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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宁长叹一声,带着满心的遗憾,关灯睡觉。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睡梦中,耳边似有人在轻声呢喃,带着些蛊惑人心的意味。   “楚宁。楚宁。”   “以吾之身,唤尔之灵。你要为朕报仇……”   报仇?什么鬼?!   楚宁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身为21世纪遵纪守法的良好公民,报仇这种危险字眼就不该存在于她字典里。   那个人还在说话,语调却倏然扬起,“为朕报仇!杀了沈时寒!”   话间戾气深重如地府恶鬼般扑面而来,楚宁心下一惊,骇然坐起,背后已是冷汗潺潺。   沈时寒……   那不是她看的那本小说里男主的名字吗?   楚宁惊诧不已,意识仍神游天外,自然也没注意到周遭场景已然变了个样。   有侍女过来打起了帘幔,“陛下怎的醒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楚宁尚在怔忡当中,一脸茫然地抬头,“陛下?什么陛下?”   绿绮脸上满是担忧,“看来陛下是被梦魇住了,可要奴婢唤太医来瞧瞧?”   陛下,奴婢,太医………   楚宁意识瞬间回笼,她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绿绮。   手持烛台,身着襦裙,是电视剧里古人的样子。   目光飘远,又看了看屋内。   盈盈烛火下依稀可见玉石铺地,雕龙画栋,极为骄奢大气,是传闻中帝王寝殿的模样。   穿……穿越了?   楚宁没办法相信,这实在太过荒唐……   身为21世纪崇尚科学的知识分子,她不能接受穿越这样荒诞无稽的事情。   “陛下,您怎么了?”   绿绮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楚宁瞳孔猛地一缩,掀起被子便跳下了床,直奔殿门而去。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穿鞋子,赤脚甫一接触冰凉的地砖便被激得一激灵。   楚宁咬了咬牙,心中万分肯定,这不是梦境。   不是梦境,那会不会是谁的恶作剧?   楚宁心中尚有一丝庆幸,她一把推开殿门,外面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夜太深,朦胧间只能瞧见殿宇重重叠叠巍峨的轮廓。   她的动作太过突然,绿绮一时不察,回过神楚宁已跑出了寝殿。   “陛下,您要去哪儿啊?陛下。”   绿绮忙忙追了过去,叫喊声惊醒了整个宫城。   各宫的灯笼陆陆续续地点了起来,光明照亮了黑夜,也照亮了立在楚宁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他披着一身玄色狐裘,长身玉立站在廊檐下,面容隐在灯火之下看不真切。   只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危险诡谲,幽深无垠。   不知为何,楚宁顿住了脚步,再也没法往前再走一步。   “陛下大晚上的这是要去哪儿?” 第2章 将死之人罢了   他的声音很是好听,沉穆清冷,深远中带着一丝慵懒。   可是楚宁却听出了他话语里夹杂的肃杀之意,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分外清晰可怖。   她心头不由自主地慌跳几下,脚步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挪。   绿绮带着一众宫人已经赶了过来,见到沈时寒均是一骇,忙忙俯身行礼,“见过沈大人。”   沈大人?   楚宁蓦然停住脚,梦中那人凄厉的叫喊声还犹在耳边。   她说,杀了沈时寒!   沈时寒……   那个谋朝篡位,心狠手辣的沈时寒……   楚宁缓缓抬起眸来看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惊慌害怕。   和立在一旁抖若筛糠的宫人们毫无二致。   真是稀奇,往日心高气傲,恨不能将他拆吃入腹的的皇帝陛下今日竟会怕他?   沈时寒眼眸微暗,目光越过宫人落在她赤着的足上,声音倏然低沉下来。   “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样冷的天竟让陛下赤足行走,是都不要命了吗?来人!”   话音一落,宫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纷纷哭着求饶。   绿绮靠楚宁最近,她甚至都能感受到她匍匐于地的背脊上不自觉察的颤抖。   很快,禁军就赶了过来,拉住宫人就往底下拖。   未央宫前早有人备好了条凳板子,拖过去一个便按倒一个,板子即刻狠狠落在了身上。   “啊!”   宫人凄厉出声,震得人心下一惧。   有禁军来拉绿绮,却被楚宁一把按住。   她强压心底惊惧,看向始终神情漠然的沈时寒,“朕怎么不知如今宫中禁军竟是听沈大人的话了?”   她语含讥诮,是原身楚宁该有的模样。   沈时寒神情终于有了波澜,他微微抬眸,静静看了楚宁半晌,直看得她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她是看完了整本书的,自然知道这沈时寒最擅洞察人心,若是让他知晓她内里换了个芯子,也用不着苦心经营谋朝篡位了,直接将她绑了送到祭坛当妖魔鬼怪烧了便是。   可她现在不能死,她什么都不知道便穿了进来。   若是死了就回去了还好。   但若是死了便真的死了呢?   楚宁不敢想,也不敢赌。   宫人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有一些已然晕厥。   大片大片的血水从衣裳下洇浸了出来,是生活在太平年代的楚宁从没见过的可怕场景。   她紧紧握住垂在两侧的手,指节攥得泛起了青白。   不行……再这么打下去她们就没了命了。   “沈时寒!”   楚宁猛然抬头怒视沈时寒,厉声道:“你现在是要越过朕去自己当这大梁之主吗?!”   她的声音极大,连底下执仗的禁军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他们恍若未闻,板子仍旧一下一下地往下落。   楚宁:“………”   这么憋屈的陛下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真是难为写这本书的作者了,这么弱的主角也能生生扛过一百万字才死。   好在,另一个主角沈时寒总算是有了反应。   他微微眯起眼,深深地看了楚宁一眼,淡淡开口,“臣惶恐,还请陛下恕罪。”   话一出口,禁军皆停了手,垂首立在原地。   真真是大梁国的好子民,怕是这天下现在就已改了沈姓了。   楚宁气得咬牙切齿,突然一下体会到了原身对于沈时寒的滔天恨意。   身为睥睨天下的帝王,却只能做别人手里提线的傀儡,如何叫人不恨?   何况原身那性子,爱憎分明,性情刚烈。   用书中读者评论的话来说,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那么……炮仗现在应该做什么呢?   楚宁微微颦眉想了想,竭力装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来。   “沈大人可真是御下有方,着实让朕刮目相看!哼!”   说完,她看都未看沈时寒一眼,直接摔袖回了寝宫。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非常完美。   如果亵衣的袖子是宽口不是窄口的,想必效果更好。   只是,关上殿门后楚宁立马怂了,她拍了拍心跳加快的胸脯,止不住的后怕。   刚刚她若是没看错,沈时寒抬眸看过来的眼里,有凛冽的杀意。   他甚至不屑于掩饰,就这么赤裸裸地表现出来,告诉她。   我想杀你。   这真是个极度危险的世界,楚宁抚胸长叹。   而此时,殿外的沈时寒还未离去。   烛光将楚宁慌慌张张拍胸脯的身影尽数映在了殿门上,方才的强装镇定被暴露了个彻彻底底。   “大人,陛下这……”   侍卫十三躬身走上前,欲言又止。   沈时寒轻轻抬手,彻底止了他的话头,“你是不是也觉得,今日的陛下很不一样?”   十三点头,静默不语。   岂止是不一样,简直就像换了个性子。   以前的陛下哪会管底下人的死活,没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就算好的。   世人都说丞相沈时寒做事狠戾,心狠手辣。可要他说,这位年轻的帝王也不遑多让。   都是面硬心冷的主儿。   未央宫里的烛火已经熄了,周遭重归寂静。   沈时寒踩着这无边黑暗往外走,月色清冷,他的神色更冷,是看透世事的凉薄。   “不一样也无妨,都是将死之人罢了。” 第3章 朕献舍于你   楚宁觉得,自己刚刚经历一场生死边缘,应当是睡不着的。   可她没想到,自己一挨枕头便着了。   而且,还在梦里见到了她现在最想见的人——楚宁。   她应当是穿着临死前穿的那套天子冕服,气势昂然,显得她清淡柔和的面容也锐利了不少。   也因此,楚宁在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两人席地而坐,是楚宁先开了口,“你把我弄这儿来干吗?”   她说话的语气很不好。   也难怪,搁谁谁能好的起来?本是在家安安稳稳睡大觉,突然被人弄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   楚宁觉得,自己没跟她吼都是客气的。   原身的脸色也不好看,“朕是皇帝,你跟朕讲话客气一点,不然………”   “不然什么?把我拉去砍头吗?姐姐,你已经死了,你认清现实好不好?还朕朕朕,充其量你现在也就算个先皇。”   原身怒了,“你喊谁姐姐?朕分明比你年岁小!”   楚宁:“………”   这是重点吗?   两人沉默了一阵,又是楚宁先开口,“你把我弄回去。”   原身摇头,冠冕下垂着的玉珠哗哗作响。   楚宁也怒了,“你究竟把我弄这儿来干吗?!”   “朕不是与你说过吗?你要帮朕报仇,杀了沈时寒你自然就可以回去了。”   原身说得一脸认真,可楚宁现下掐死她的心都有了。   杀沈时寒?说得倒是轻巧。她怎么不自己去杀?   哦,不对。   她杀了,然后被沈时寒反杀了。   楚宁的嘲讽都写在了面上,原身再次怒了,“你那样看着朕干吗?朕告诉你,你没法子回去了,现在只有杀了沈时寒这一条路可以走。你杀也得杀,不杀也得杀。”   楚宁被她气笑了,“我为什么非要帮你报仇?我们非亲非故,你又不是我什么人。”   “朕献舍于你,你自当听朕差遣。朕……”   “等下。”楚宁出声打断她,“别以为我没读过书啊!献舍……那是活人献给死人。你个死人算哪门子献舍?”   “你!你……”   原身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哪里碰过这么难搞之人,她虽手中无权,底下人对她到底也是恭恭敬敬,不敢多言的。   两人最后不欢而散,原身消失前还悠悠留下一段话。   “朕劝你,好生护住自己女儿家的身份。若是被沈时寒知晓,依他睚眦必较的性子,会立即公之于众,然后以欺瞒天下,混淆皇室血统的名义处死你。”   她又轻轻一笑,“哦,对了,再提点你一事,沈时寒有龙阳之好,平生最讨厌女子。”   “楚宁,你好自为之。”   楚宁:“………”   不知道鬼魂能不能再死一次?她现在真的真的很想掐死她!   原身走了,楚宁也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就着窗外如水的月光,她看到垂在床榻边繁复华丽的帘幔。   原来,真的不是梦………   她的的确确是穿书了,而且还狗血的穿成了书里的炮灰女主。   身为女频小说里正儿八经的唯一女主,她不好好想着怎么谈恋爱,天天就是和沈时寒这个大奸臣斗智斗勇。   最后斗着斗着还把自己斗死了……   楚宁:“………”   她很想把那个傻缺陛下的脑壳撬开,看看里头是什么做的。   她跟沈时寒斗了那么些年最后都落了个死于非命的下场,凭什么就觉得自己这么纯良无害的一个人能替她报仇?   何况自己会帮她报仇吗?   楚宁摇摇头,不可能的!   她是脑子缺根弦才会上赶着去沈时寒面前找死。   于是,在次日清晨绿绮带着宫人们进殿准备伺候她上朝时,看到的是一个虚弱无比,面色潮红的皇帝陛下。   为了戏更真实,楚宁还捂嘴轻咳了两声。   “朕许是昨夜不慎感染了风寒,今日的早朝就免了罢。”   她声音虚弱,绿绮不疑有他,转头就要吩咐宫人去请太医。   “不必了。”楚宁忙忙出声制止,“朕就是身子有些许不适,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们都退下吧!”   开玩笑,这脸上的潮红是她拿胭脂画的,太医一来不就露馅了。   “陛下……”绿绮还想再说什么。   楚宁即刻沉下脸来,面色不悦道:“现在就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是吗?”   这招果然很管用,绿绮立刻闭嘴,带着宫人们又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万恶腐朽的封建社会啊!   楚宁感慨一声,翻了个身准备睡个回笼觉,顺便再捋一捋她现下的处境。   昨夜那个脑子缺根弦的陛下说了,她现在所处的年份是永元三年。   也就是说,还有一年,她就要被沈时寒弄死了。   不不不,没有一年。 第4章 加大版的林姑娘   按照现代社会所谓养生砖家的说法,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睡眠中度过。   换而言之,她只有一年时间的三分之二可以蹦哒了。   楚宁:“………”   她睡不着了,她得想个法子多蹦哒蹦哒。   其实,在原身楚宁说必须要杀了沈时寒才能回去的时候楚宁心里就有了一个想法了。   她打算……苟到沈时寒寿终正寝。   书里的结局并没有说沈时寒什么时候死,但古人嘛!寿命短,最多也就活个六七十岁。   像沈时寒这种心思深重,容易秃头的命就更短了,活到四五十就算是祖上烧高香了。   再加上他仇人众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暗中刺杀了。   楚宁觉着,此计可行!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尽量将朝政放手,以表忠心,老老实实地当她的傀儡皇帝。   还省得沈时寒处心积虑地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幼帝代替她。   当傀儡皇帝多好啊!   养尊处优,吃穿不愁,还可以左拥右抱,好不惬意!   等等,左拥右抱?   楚宁觉着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关键性地方。   “陛——下!”   随着一声凄厉的叫喊声,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花枝招展的身影紧接着冲了过来。   楚宁措手不及,还是刚刚坐起就被她扑倒在床榻上。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扑面而来,是个姑娘家,还是个吨位不轻的姑娘家。   至少对于身单体薄的楚宁来说是泰山压顶般的存在了。   楚宁一口气差点没上上来,这姑娘再重些的话,沈时寒也不必苦心绸缪将她弄死了,现下她就能一缕孤魂上了天。   姑娘自己显然没有意识到,她搂着楚宁纤细的脖颈兀自哭得伤心,“陛下,您是不是昨儿被沈时寒那厮给气病了?我就知道,昨夜他入宫不出,就是想着法子要来害您的。”   “咳咳……你再不松手,朕现在马上就要被你勒死了。”   楚宁挣扎着出声,已是气若游丝了。   姑娘这才忙忙松手,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愧疚,“对不起对不起。陛下,您没事吧?可千万别吓臣妾啊!”   臣妾?   楚宁抚摸着脖颈的手停住,抬眸看了面前的姑娘一眼。   杏眼圆腮,一脸福相,身上精致正统的正红宫装衬得她很有几分雍容华贵的气质。   楚宁知道她是谁了。   原身楚宁的原配妻子,正儿八经的中宫皇后。   在书中,她和她爹镇国候江冀是朝中少有的皇帝一派。   在原身和沈时寒斗法的几年间,不乏有这父女俩的助力。   尤其是她爹镇国候,西南大将军江冀。   大梁百姓有言,文沈武江。   其势之大,可见一斑。   换句话说,原身这摇摇欲坠的皇位现下便是由这江将军撑着。   只是可惜,原身驾崩之前镇国候江冀于边境不幸战死。   皇后江氏听闻噩耗一病不起,就此香消玉殒。   楚宁当时看到这段分外惋惜,只道是个如林黛玉般瘦削体弱,红颜薄命的姑娘。   不想本尊原是个加大版的林姑娘。   楚宁打量她的这会子功夫,皇后又换了张忿忿不平的脸,“陛下您放心,臣妾今儿一早就修书给了爹爹,让他寻了几个功夫好的杀手在沈时寒回府的途中刺杀他。就算不能将他刺个洞穿,给陛下您出出气也是好的!”   皇后讲得义愤填膺,浑然不觉楚宁的脸已然黑了个透透的。   好家伙,自个儿这刚立志要抱大腿,表忠心,当个碌碌无为的傀儡皇帝。   那儿立马就有人站出来把自己给卖了。   昨夜闹成那般模样,现在这当口有人去刺杀沈时寒,有点脑子的都知道是陛下干的。   关键的关键是,沈时寒会死吗?   楚宁简直欲哭无泪,怎么可能?主角光环笼罩着呢,这样容易就死了接下来的五十万字怎么写?!   “完了完了!”   楚宁连滚带爬地下了床,一边手忙脚乱得穿衣服,一边扬声唤绿绮。   绿绮进来得很快,见她不顾病体下了床忙忙过来阻拦,“怎么了陛下?这是要上朝吗?您可还病着呢!保重龙体要紧啊!”   一旁的皇后也帮着应和,“是啊!陛下,您病了就好好休息,一日两日的早朝没上不打紧的。”   还有一句话皇后憋着没说。   反正现在朝堂被沈时寒把持着,有您没您都一样。   楚宁的脸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   “上什么朝上朝!”   她咬牙切齿,“我救沈时寒去!”   皇后闻言直接傻了,救谁? 第5章 臣帮您出气可好?   对的,救沈时寒。   就那个现在骑在高头大马上,平平静静地瞧着底下打得鸡飞狗跳的沈时寒。   昨夜夜色太深,楚宁没看太清。   现在一瞧,可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好相貌。眼若星月,眉若远山,整个人清清冷冷,带着些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许是因着刚下朝,他还穿着一身紫色绣蟒官服,衬着冷清的面容又添了几分矜贵。   真真是应了那句话,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探了个脑袋在巷子口观望的楚宁心下惋惜不已,生得这样好看,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似的。   怎么就有龙阳之好了呢?!   真是暴殄天物啊!!!   绿绮也探了个脑袋出来看热闹。   其实说是鸡飞狗跳,不过就是沈时寒这边的单方面碾压,那群刺客甚至都近不了他的身,就被侍卫无情斩杀。   场面之血腥,从以往喧嚣的闹市中现下空无一人就可见一斑。   只有几个运气好的,还在负隅顽抗。   虽然绿绮想不通楚宁为何一时兴起要来救沈时寒,但是她想了想,还是小声提醒楚宁。   “陛下,再不出去这人就不用救了。”   说得是!   一句话拉回了沉浸在无边美貌中的楚宁。   她看了看巷子里严阵以待的禁军们,好在,也还是有部分听皇帝话的。   就是不知,是不是听说要去救沈时寒才这般听话。   她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去吧!记住,务必要将沈大人护周全。还有,一定记得要说是朕带你们来的!”   “是。”   禁军们应声而去,做贼心虚的楚宁带着绿绮怯怯地跟在后面。   刚刚她满心满眼都被沈时寒夺去了,竟没注意到这地上歪七倒八躺了这么些人。   再细一瞧,个个脖颈处都老大一道口子,正呼噜噜地冒着血。   楚宁:“………”   她想收回刚刚的话,谁家神仙杀人跟杀鸡似的啊?!   他这分明是地府爬出来夺命的十殿阎罗。   而眼下,沈阎罗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淡漠,一双眼里无波无澜。   楚宁禁不住心下一颤,莫名就觉得自己就是他手底下的另一只鸡。   只待时机成熟,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划了自己的脖子。   禁军出动,那剩下的几个死士就更不用说了。不过片刻,便一个个倒了下去。   毫无意外,脖颈处都豁大个口子。   自然不是禁军干的,他们出发前都得了楚宁的吩咐,只抓人不杀人。   这倒是方便了沈时寒的手底下的侍卫,也不用抓了,拿了刀上来就拉脖子。   一刀一个,干脆利落。   那几人甚至都没来得及说话,不过喉咙里“嗬嗬”喘了两声就没了声息。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不过电光石火间,等到楚宁反应过来,已是横尸遍地。   甚至还有一个侍卫起了戏弄的心思,故意将那血淋淋的尸首拽起,凌空一抛,扔到了本就瑟瑟发抖的楚宁面前。   尸首一落地便发出“咚”得一声响,把站在楚宁一旁的绿绮骇得不轻。   谁不知陛下素有洁癖,最讨厌这鲜血淋漓的东西了,每每碰上总得暗地里大发一顿脾气。   很明显,十三也是知晓的,这才故意将尸首扔了过去。   不说其他,让她堵堵心也是好的。   “呦,对不住陛下。卑职这手打滑,不小心扔了过去。惊了圣体,真是罪该万死。”   一脸笑嘻嘻,哪有告罪求饶的模样。   绿绮气得不行,就要上前与他争执,却被楚宁一把拉住。   绿绮不解回头,楚宁哭丧着脸立在原地,声音都带着颤抖,“绿绮……朕……朕脚软,走不动。快把朕拉开!”   “或者……你把他扯走!”   说着,她闭着眼睛指了指底下躺着的尸首。   绿绮:“………”   她觉得陛下在装,当年宫变,她可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出来的时候满是鲜血的脸上还带着阴森的笑,说是刚从地府爬出来的鬼魅也不为过。   怎么这一个小小的尸首,还能吓得腿软呢?   十三也觉得陛下在装,他和大人跟他打交道打了这么些年,死在他手下的冤魂也不计其数了。   现在装这纯良无害的样给谁看呢?   莫不是还想大人给他主持公道,把吓到他的始作俑者自己给抓起来打板子?   这般一想十三就越发肯定,他回首看向一直平平静静骑在马上的沈时寒。   大人这么英明神武,才不会中了他的奸计!   谁知,方才还冷冷清清,面无表情的沈时寒竟出乎意料地笑了起来。   他本就生得极好,一笑更是撩人,直将人晃得都挪不开眼去。   这其中,便有听到笑声抬眸看来的楚宁。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悠悠地打马而来,日光璀璨,洒在他身,是惊艳绝伦的灼灼风华。   楚宁看傻了,她以后再也不和别人争哪个明星好看了。   跟沈时寒比,他们就是个渣渣。   沈时寒一直走到楚宁面前才停下,他俯下身来朝楚宁伸出手,清隽的眉眼里有温润的笑意。   “陛下,臣帮您出出气可好?”   楚宁:欸? 第6章 肉包子送进狗嘴里   她还没有回神,沈时寒就已一把将她拉起。   衣袂翻飞,她悄然落在了沈时寒的前面,周围皆是他身上干净而又清冽的气息。   楚宁整个人瞬间僵住,倒不是害羞,她是怕马给她摔了下去。   毕竟,这马着实是有些高。   不过马再危险也比不过她身后的这位危险。   楚宁按在马背上的双手悄无声息地攥紧,抓住马浓密的鬃毛,面上还要尽量装出一副平静模样来。   “沈大人这是做什么?天下百姓可看着呢!朕若在这里出了事沈大人安可脱身?”   她语气严厉,沈时寒却是轻轻一笑,“陛下多虑了,臣哪敢妄动龙体。”   说罢,他轻扯缰绳往前走了走,直至与禁军拉出老长一段距离。   马儿缓缓转头,他在身后轻声开口,“陛下,可还记得怎么使箭?”   楚宁:“………”   使箭是什么鬼?她个和平年代出生的现代人怎么可能会使箭这么危险的东西啊?!   楚宁简直欲哭无泪,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咬咬牙,很是硬气地点点头。   原身那炮仗性子,说不会使箭实在是说不过去。   “记得就好。”   他浅浅笑起,一手摸去马侧的箭筒,一手将她攥着马鬃的手解救出来,“陛下,可要对准了,莫伤了无辜。”   事到如今,楚宁如何猜不出他想做什么。人命于他们来说如同草芥。   可于她而言,人命关天。   她狠狠地抽回手,冷声道:“谁要和你射箭,朕要回宫!快点放朕下去!”   沈时寒权作没有听见一般,左手拉弓右手执箭,手法干脆利落,箭头不偏不倚正对着远处的十三。   十三:“………”   他现在收回大人英明神武那句话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楚宁倒是没料到箭尖对着的竟会是他的心腹。   昨夜未央宫前她就见过十三,他站在沈时寒身边,穿着的却是不同于其他禁军的常服。   看重程度,可见一般。   楚宁提着的心略略落下去些许,他再怎么心狠手辣总不可能把自己心腹杀了吧?   “沈时寒,放朕下去,朕就当今日什么事都没………”   楚宁的话戛然而止。   沈时寒手中箭脱弦而出,带着凛冽的风声对着纹丝不动的十三而去。   好在,最后关头虚虚一晃,只飘然带下了十三额际一缕发丝。   “唉……臣失手了,怕是方才遇刺受了惊吓握不稳箭。要不……这下一箭,陛下替臣射吧?”   楚宁不可置信地回头,他笑得一脸温和,恍似是在说着什么无关紧要的话。   “不……”楚宁下意识便要拒绝。   沈时寒眼眸一暗,已经强行抓起她的手拉满了弓。   他的手极冷极凉,力气却极大,死死握住她的手,叫她半分都动弹不得。   而这一次,箭头直直对着十三的脑袋。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际,语气似诱似惑,“陛下,只需轻轻松手,这支箭便能狠狠扎进他脑袋上。陛下以往不是最厌恶他吗?刚刚他还扔了个尸首过去恶心您。现在……陛下可以报仇了,松手吧!”   弓绳粗糙,勒得楚宁的手指生生发疼,她简直快要被沈时寒给逼疯了。   怎么就被他一副飘然若仙的好样貌给骗了去,竟忘了这是个书里所说的杀人不眨眼的大反派。   反派哪里会管什么心腹不心腹,大不了重新培养一个就好了。   她现在一点也不怀疑,他是真的要自己杀了十三。   “陛下怎么还不松手?难不成是对他生了恻隐之心?”   他坐在身后,楚宁看不见他神情,只觉得声音都如毒蛇吐信般嘶嘶作响。   这青天白日的,活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来。   她缓了缓心神,抿着发抖的唇勉力开口,“朕今日身体不适,不想杀生。沈时寒,快点放朕下去,不然……”   楚宁想了一圈,发现根本没什么可以威胁他的。   朝堂之上,尽是他的爪牙,他已然是这大梁真正的主人了。   自己不过是捏在他手中苦苦求生的蚂蚱。   高兴了,还能提溜起来逗逗趣儿。   若是不高兴,便是随意捏死也无妨。   楚宁:“………”   她想掐死原身的心又熊熊燃烧起来了。   好在,沈时寒听了她的话竟然顺势就下了,“是臣思虑不周,竟忘了陛下龙体有恙,那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十三,好生护送陛下回宫。”   一句话,惊得本来松懈下来的楚宁眉头又跳了两下。   她忙开口推拒,“不用!朕有禁军护着呢,沈大人的心意朕领了。”   开玩笑,让十三送她,那不是和把肉包子送进狗嘴里无异。 第7章 娘们儿唧唧的楚宁   喧嚣的街道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贩夫走卒来来往往,路边小摊也都高高支起了摊子。   人们谈笑风生,仿佛刚刚的肃杀血腥从不曾存在。   也是,百姓们都习惯了。   像今日这样的刺杀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上个这么几次,一开始还担惊受怕,生怕殃及鱼池。   后来瞧上个几次,见刺客只盯着沈时寒一人,便都安了心。   反正,沈时寒沈大人也是不会有事的。   十三打都城绕了一整圈,这才紧赶慢赶地回来复命。   “大人,陛下已经安全回宫了。那些刺客,也拖去乱葬岗处置妥当了。同之前一样,都是江湖上请的杀手,查不出来处。”   意料当中,沈时寒微微颌首,“不必查了,除了陛下还能有谁这么盼着想要我死。”   十三低头,自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了上去。   “这是方才禁军统领霍离呈上来的,说是他们此番是受了陛下的差遣出宫救大人。”   “哦?”   沈时寒微微挑眉,伸手拿起了十三手中的令牌。不过左右翻看两下,又放回十三手心。   “这事办的倒不像陛下的风格。宫城距此足有二十余里,大理寺的衙役都未赶到,他楚宁竟然能未卜先知,领了禁军前来救援。”   他话语中带着几分讥诮,“十三你说,是不是愚蠢至极?”   十三很是羞愧地低下头去,他刚刚本还想说,此番怕是曲解陛下了。   但是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大人说的是,简直愚蠢至极。”   应和得实在太假,沈时寒倒是也没揭穿他,目光沉沉,又投向方才楚宁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他附在楚宁耳际说话的时候瞧得分明,耳后弯弯一片月牙胎记,做不得假。   既然人是本尊,怎的这性子一夜之间竟天翻地覆的改变了?   不止害怕尸首,还出乎意料得放过了十三……   沈时寒垂眸沉吟片刻,又问十三,“陛下回宫时可有什么异样?”   异样?   腿软得走不动道让禁军背回去的算不算?   十三简直没眼看,要不是他偷偷跟在后面不能现身,他真是恨不得上去好好耻笑他一番。   一个大男人,娘们唧唧地趴在另一个男人身上……   造孽啊!!!   虽然心里云翻浪涌,但十三面上还是正正经经的。   “回大人,没什么异样。但是……陛下好像格外害怕尸首,回去的路上还吐了一番。最后,是让禁军给背回去的。”   “背回去的?”   “是!”   十三想了想,又接着道:“大人,卑职觉得,陛下好像不止是不一样了,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是不是有人偷龙换凤,弄了个假陛下放在宫城?”   十三觉得自己终于聪明一次了,连这点都能想的通透。   哪知沈时寒听了他的话摇摇头,“没有换,这就是陛下。”   “可是……”   可是若是之前的陛下,今日那支箭便能直接洞穿了他的脑袋。   十三着实有些委屈,却也不敢接着往下说了。   质疑主子的意见,还要命不要?   秋风渐起,有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于刚刚冲刷干净的青石板上。   沈时寒暗了暗眼眸,吩咐道:“先不管他。明日景国使臣来访,随行的还有太子萧衍。此人曾在大梁为质数年,心思谋略甚重,不可小觑。你今日便出城去,暗里跟着他们。有任何异动,速来禀报。”   “是!大人。”   十三退下,沈时寒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那扬起的马蹄便从那叶子上碾了过去。粉身碎骨,不留痕迹。 第8章 俊美无双且神神叨叨的陛下   绿绮觉着,自己家俊美无双,尊贵无比的陛下怕是中邪了,不然怎么回了宫后就神神叨叨的。   一会儿满寝殿的转圈圈,嘴里不停念叨着“完了完了,招惹了沈时寒,我小命休矣……”   一会儿双手叉腰,指着殿顶如泼妇骂街一般,“楚宁你是不是个缺心眼的?不对!你是脑子有泡,你有病,你有*****”   眼见嗓子都快吼哑了,绿绮忙恭恭敬敬地递上茶水,斟酌着开口道:“陛下,要不您喝口茶?歇会儿再骂。”   言之有理。   楚宁颇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干燥的喉咙得到了疏解,她烦躁的心也消停了不少。   她坐下来,看着面前一脸懵懂的绿绮,问道:“你听懂朕说什么了?”   绿绮摇摇头,而后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奴婢只是觉得,这样有生气的陛下很好。”   楚宁:“………”   这小侍女脑子不正常吧,自己骂自己的陛下很好?   诚然,在常人眼里,她口中的楚宁便是自己。   也是如此,楚宁才敢放心大胆地骂出来,以解心中积郁。   楚宁的积郁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皇后江氏听闻她回宫,立马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还带来了一个楚宁意想不到的消息。   景国使臣快到了,不日便能入都城。   皇后告诉楚宁的时候很是开心,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笑意。   “陛下您还记得萧衍吗?”   楚宁点头。   自然记得,书中男二,印象深刻。   皇后还在回忆往昔,“想当年,他才六岁,便入了大梁为质。宫里人都欺他年幼,只有陛下您全力护着他。当时臣妾就觉得陛下心地善良,锄强扶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面颊绯红,眉角含羞似怯,惊得楚宁连连后退。   说好的回忆往昔呢?怎么讲着讲着还红起脸来了?   皇后只当她在难为情,羞涩一笑后又接着道:“陛下可还记得,当时萧衍回景国,您舍不得,私下里哭了好一阵呢!还是臣妾从假山后将您寻了出来。现在回想,还好萧衍是个男子,不然陛下那般情真意切,臣妾还要误以为陛下是喜欢上他了呢!”   楚宁听着满头黑线,她很想告诉面前这个傻姑娘。   你没误会,原身真的喜欢萧衍,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后来萧衍被沈时寒设计害死,原身也彻底断了生念,这才一杯毒酒上了天。   遗憾的是,萧衍至死也未曾知晓她的心意。   等等,萧衍?   楚宁脑中困惑霎时解开,她好像明白了,原身为何要处心积虑将她送至永元三年。   是夜,原身楚宁又入了她的梦。   这次,却少了几分上次嚣张跋扈的气势。   “想必你已经知晓了朕的用意。”她苦笑一声,又接着道:“朕之一生,虽位登天高,睥睨众生,却是半点都不由自己所控。朝堂如此,心中所念亦是如此。而这一切起始,都源于沈时寒此人。”   “你说,朕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她的语调骤然扬起,把正神游天外的楚宁吓了一跳。   她拍了拍胸脯,耐下性子好声好气与她商量,“我知道你心中不平,想要报仇。可你把我弄进来也于事无补啊!沈时寒那人心机有多重你是最清楚的,我在他面前就跟个小虾米似的,都不够他捏的好吗?”   话音刚落,原身楚宁突然垂下头去,肩膀微微颤动,竟是哭了。   楚宁心中莫名发慌,只觉得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你……你又想如何?”   “好姐姐,你之前不是说朕就这般死了着实可惜了吗?既如此,你不是应当帮朕吗?”   她已经尽力做出一副泫然欲滴,楚楚可怜的模样来,衬着她那一副倾国倾城的脸,当真是我见尤怜。   却不妨楚宁压根不吃这套,她冷哼一声,怒道:“说你死了可惜就得帮你报仇,这是什么道理?!我平时上街看见乞丐也会感叹一声真可怜啊!是不是我还要把他领回家好吃好喝的供起来啊?!”   原身楚宁:“为何不?”   楚宁:“………”   这话问得真是好,她都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想来这是个无比天真的皇帝陛下。   楚宁默了默,很认真地问道:“你平时看到乞丐都会将他们带入宫中养着吗?”   “不会。”原身楚宁摇头,“朕从不觉得他们可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你竟不知吗?”   楚宁:“…………”   她知!眼前这位不就是明晃晃的例子嘛!   苦肉计既然失效,原身楚宁也懒得再装了,她擦了擦硬挤出来的几滴眼泪,又变回了之前高傲自大的皇帝陛下。   “朕劝你还是接受现实为好,你回不去已成定局。若你不想方设法杀了沈时寒,那一年之后,朕的结局便是你的结局。你难不成还痴心妄想着死了便能回去了不成?朕告诉你,死了便是死了。你便是做了孤魂野鬼也是大梁的孤魂野鬼,再回不去了!”   果然如此……   事到如今,楚宁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抬眸,满是探究地瞧了她一眼,直将原身楚宁看得心里发毛。   “你想如何?朕乃鬼魂,你掐不死的!”   “呵………”   楚宁暗暗发笑,原来她自己也知道她想掐死她。   “你放心,我没那么蠢。杀了你我也是回不去了,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刀枪剑雨的日子该如何过。”   竟是想通了?原身楚宁暗自窃喜,却仍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你既如此想便是最好,你放心,你有什么事情朕都会想办法帮………”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楚宁趁她不备猛地扑了上来,一双手正掐在她脖颈处。   楚宁下了死手,饶是她有些功夫在身一时竟也挣脱不开。   眨眼之间,刚还晳白着的脸便已发红发紫,瞧着甚是吓人。   楚宁冷笑,“掐不死你,掐你个七荤八素以泄心头之恨也是好的!” 第9章 小白兔斗千年狐狸   翌日,景国使臣入都城,陛下携丞相沈时寒于城楼亲迎。   此诏一出,百姓惊呼。   梁景两国结盟之意,可见一斑。   只是不知其意,是陛下之意,或是沈时寒沈大人之意。   天还是微微亮,绿绮便带了一众宫人进来。   撩起帘幔,瞧见的却是楚宁睡眼惺忪的模样,眼下还有明晃晃的两道乌青。   绿绮诧异,“陛下昨夜睡不好吗?可是又做噩梦了?”   楚宁垂眸不语,就着她扶过来的手坐起,脑袋里还嗡嗡作响。   可不就是做噩梦嘛!打了一夜的架,手腕到现在都生生发疼。   那原身哪是个会吃亏的,回过神来就和她扑倒在一起。   扯头拽发,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看小说时简直就是脑子进了水,竟会觉得这样的人可怜。   真真是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既来之则安之。   她楚宁既然来了,便要在这血雨腥风的大梁想尽办法活下去,不能落得个凄凉惨死的下场。   想到这里,楚宁禁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   要在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沈时寒手里活下去,谈何容易啊!   更何况,当下便有一个难关堵在面前。   “绿绮啊,你说朕现在出去吹凉风还来不来得及啊?”   绿绮没听懂,“陛下说什么呢,现下已入秋了,吹了凉风不得生病吗?”   说的是啊!楚宁心下暗道,生了病不就不用去城楼了吗?!   也就不用去面对沈时寒,还有那个不远千里送人头的萧衍。   说到萧衍,楚宁也是没看到过比他更憋屈的男二了。   一点感情戏都没有,好不容易女主喜欢他还是暗恋,身为当事人的他丝毫不知。   存在于整本书的作用就是活生生的一个工具人。   对!工具人!   女主虽欢喜他却也不妨碍拿他当刀子使,两人歃血为盟,壮志凌云,终生都在为拉沈时寒下马而奋斗。   楚宁:“………”   真是感天动地的一对好兄弟,也难为最后双双携手归了西。   昨夜原身楚宁走前还殷殷叮嘱她,“朕对你没有什么要求,只有一个,你务必要护好萧衍。之前,是朕对不住他。只希望此生,他能不被朕所累。”   说到最后,低眸垂泪,是真真切切的伤心欲绝。   只是可惜,她脸上被楚宁抓得姹紫嫣红,再不复之前的我见犹怜。   自然,楚宁也不会听她的。   原身楚宁也知晓,又开口道:“明日便是月中十五之期,想必皇后已向你提出邀约。这无.根之人,如何宠幸妃嫔,朕倒是分外好奇!”   楚宁气得咬牙,方才她神游天外便是为着此事。   皇后临走前扯着她的衣袖依依不舍道:“明日十五,臣妾定会早早准备妥当,陛下记着早些来啊!”   呵呵,早些来………   早些倒是没问题,她只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来,如何来,用什么来。   现下既然原身以此要挟,想必是早有应对之法了。   楚宁沉下了心,也泄下了气。   这分明就是个修了千年的狐狸,把别人卖了别人还得帮她敲算盘看卖了多少钱的那种。   自己一个只活了二十年的小白兔,如何斗得过? 第10章 这只狐狸成了精   楚宁唉声叹气的这段时间,绿绮带着宫人已为她穿戴好了上朝的冕服。   一层一层,厚重得紧。   楚宁的目光越过绿绮去瞧铜镜里的自己,绛衣玄袍,是最庄严的帝王之色,衬得这个尚有几分稚嫩的脸庞也端正严肃了不少,那是将天下踩在脚下的磅礴气势。   亦是,本尊自带的帝王之气。   其实,细瞧这张脸,是很有姑娘家娇俏温婉模样的。   只不过原身素来严谨不爱笑,性子又格外暴戾恣睢,是以这些年下来,从未有人怀疑过她的真实身份。   只是现下,楚宁看着这张脸也不免感慨。   若是她是以帝姬身份如常长大,想必此刻,亦是个格外娇纵爱笑的姑娘吧。   “陛下在想些什么?想得这样入神。”   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昨日还在她耳边漫不经心地蛊惑她放箭射人。   楚宁慢慢转过身望去,果然是沈时寒。   他穿着和昨日一致的朝服,整个人显得丰神俊逸,清朗不凡,是盛放于极寒之地的高岭之花,叫人望而生畏。   他朝楚宁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冕冠,玉珠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说不出的清透好看。   “臣来为陛下戴冕冠。”   他说着,从托盘中取出了冕冠,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瞧着比那悬着的玉珠还要剔透几分。   自古以来,哪有臣子为帝王戴冕冠的道理。   绿绮上前一步,想要来接。   楚宁亦是推拒,“此等小事,哪里用得着沈大人。”   沈时寒却避过绿绮伸过来的双手,自顾自将冕冠戴在了楚宁头上。   两人相距甚近,亦如昨日马背之上,楚宁恍似都能闻到他身上干净而又清冽的气息。   “为陛下戴冠,乃是臣份内之事,陛下不必客气。”   他的声音清越好听,带着些许惑人意味。   楚宁垂下了眼眸,没再推拒,任他将冕冠戴上。   长指微绕,又从耳后将系绳绕至颌下,认认真真得系了个漂亮的活结。   一切做完,沈时寒却并未退开。   他生得极高,就这般站在楚宁面前便是满满的压迫感,更遑论他不发一言,沉寂地让人心里发虚。   “沈大人?”楚宁试探着开口,话语里隐隐透出一丝不悦。   沈时寒垂眸看她,她戴了冕冠才与他一般高。   从他这个角度往下看,能看见她精致小巧的鼻梁上泛着细小的汗珠。   她在害怕他。   这个认知让沈时寒无比愉悦,他笑了笑,附下身去靠在她耳际缓缓开口,“陛下,萧衍与您昔有旧情。可两国邦交,是国之大事。还望陛下慎之又慎。”   这是明晃晃地敲打她,若是与萧衍结盟,下场便是原身的楚宁了。   楚宁心下一紧,鼻尖上的汗珠又多了几颗,却仍逞强道:“朕自有分寸,沈大人费心了。”   她的声音里有不自觉察的颤抖,像极了沈时寒前些日子从围场猎来的小兽。   明明害怕得紧,却偏要装出一副呲牙咧嘴,穷凶极恶的模样。好像如此便能吓退敌人,保护自己。   真是天真烂漫得紧。   沈时寒暗了暗眼眸,神情愈发莫测。   良久,方往后退了一步,轻启薄唇,似笑非笑道:“既如此,是臣多虑了。”   楚宁自始至终都未敢看他,直到压抑的气息悄然离去,她才在心里咬牙暗道:“丫的,这只狐狸何止千年,已然成了精了!” 第11章 拙劣的声东击西   陛下亲迎,阵仗极大,光是禁军便将城楼铁桶似的围了几圈,更遑论城防守备。   站在城楼之上往下望,乌泱泱的全是人,蔚为壮观。   楚宁感动的直想哭,你们保护得这么好有什么用?!最危险的人分明就在我身边啊!!!   她又默默回头看了眼正悠闲泡茶的沈时寒,茶水滚烫,一入杯中便散起袅袅轻烟。   他好看的眉眼便在那轻烟之后,氤氤氲氲,更添了几分飘然若仙之感。   衬着那闲适模样,是漫不经心的胸有成竹。   楚宁知道他在胸有成竹什么。   书中所写,永元三年,帝随丞相沈时寒于城楼迎景国太子萧衍,遇刺。   帝舍身护萧衍,受重伤,调养数月。   朝中大小事务,均由丞相沈时寒代为批阅。   不过经此一事,景国太子萧衍感动不已,从此呕心沥血为原身绸缪。   这番苦肉计,原身使得实在是好,如果萧衍此人技高一筹,斗得过沈时寒的话,想必结局就会大不一样了。   可是没有如果……   不过无妨,那刺客昨日楚宁便已让皇后修书给了镇江冀,寻了个由头取消掉了。   没有了刺客,遇刺一事自然不复存在。   想到这里,楚宁稍稍安了一点心。   再抬眸,刚还悠闲坐着的沈时寒却已站至身边,手里还端着一杯刚刚冲泡好的茶水,茶汤清澈,香气绵长。   他微微一笑,将手中茶碗又递过来了几分,“听说陛下爱喝这江南进贡的碧螺春,臣便特意让底下人备着了,陛下请用。”   他笑得格外坦荡,楚宁却怕极了他这副温柔和善的样子。   表面看着无害得很,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扑上来狠狠咬上一口,叫人防不胜防。   她看了眼他递过来的茶碗,里头的茶香扑面而来,看着并无不妥。   但楚宁不敢喝,鬼知道里有没有添什么谋害性命的东西。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悄无声息避过他伸过来的手,抬眸远眺,嘴里还喃喃自语道:“景国使臣怎的还未进城,可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沈大人,派个人去城外看看。”   沈时寒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茶碗,面上浮起一笑。   半晌后,方缓缓开口,“臣遵旨。”   他将茶碗搁在桌上,转身离去。   待到那邤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楚宁便忙忙端起茶碗泼向墙角。   滚烫的茶水一溅地,即刻升起一团水雾。   楚宁瞪大眼睛细瞧了半晌,水渍黑沉沉的一片,也瞧不出到底有毒没毒。   莫不是我看多了电视剧,想太多了?   楚宁正思忖着,楼梯处传来轻轻浅浅的脚步声,她忙将茶碗放回原位,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来。   沈时寒一上楼便看见了桌上空着的茶碗,目光微转,墙角处的水渍仍在。   他笑了笑,问道:“陛下怎的喝的这样急,茶水还是刚刚泡好,不烫吗?”   楚宁不敢看他,目光径直飘向远处,信口胡诌道:“朕口渴得紧,一时忘了。”   她掩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暗暗握紧,真可谓是心虚至极。   沈时寒垂眸,看她衣袖处因用力而分外明显的褶皱,但笑不语。   而此时,隐在暗处的十三:“………”   若他没记错,陛下这招拙劣的声东击西,他打六岁起便不再用了。   无他,太幼稚了! 第12章 渣男陈世美   萧衍是随使臣一同入的城门。   少年英姿勃发,气宇轩昂,光是骑在马上的英姿,便已夺去了底下围观百姓一半姑娘们的芳心。   更遑论他仰起头朝城楼上的楚宁微微一笑,目光暗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昳丽。   剩下一半的姑娘也已倾倒。   只是,当她们随着萧衍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楚宁身旁的沈时寒……   “说到底,还是咱们沈大人更风流倜傥。”   姑娘捧脸惊叹,眼里的星星一闪一闪。   另一个姑娘连声附和,“是啊是啊!不知沈大人这样绝世无双的人日后会落入谁家姑娘之手啊!”   说到最后,话里满满都是惋惜。   也有少数姑娘持不同意见的,“我看陛下生得也很是好看,又洁身自好,偌大后宫至今只皇后一人。要是我,我就选陛下。”   姑娘一号:“………”   姑娘二号:“………”   姑娘三号:“你瞎!”   诚然,楚宁也生得龙章凤姿,很是好看。只是,她气势上着实是差了那两人一大截。   又兼是姑娘家,身板比于男子娇小瘦弱了一些。   在现下崇尚冷兵器的时代,委实是吃了大亏的。   当然,若是之前暴戾恣睢的原身楚宁或可一战。   光是她冰冷如剑的眼眸一扫,姑娘们倒戈至沈时寒时还要再快些。   楚宁和沈时寒下城楼时,萧衍已经翻身下了马。   他穿着束身骑装,举手投足间尽是少年儿郎与生俱来的不羁,只是看着楚宁的眼里闪着温柔的光。   “陛下,阿衍回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陛下,他走时,她尚是储君。   言行一板一眼,已有睥睨天下的气势。   只是对他,这个异国而来的质子,却格外耐心宽容。   她惯常唤他“阿衍”。   “阿衍,不管国之如何,你我永不为敌。”   “阿衍,若有一日,我登基为帝,必去景国寻你。”   “阿衍,阿衍……”   …………   转瞬之间,她登基已然三年,却从未去景国寻他。   甚至于,书信也未曾有过一封。   就连她登基的消息,都是他从他人之口得知。   “楚宁,你可还记得你说过的话?!”   他本是想狠狠质问于她,话说出口,却成了温柔辗转的一句。   ——阿衍回来了。   你可开心?   很明显,楚宁并不开心。   甚至于,她垂眸避过他温柔的目光,只冷冷说了一句。   “太子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朕已在宫中备好宴席,为汝接风洗尘。”   果然……   萧衍微微一顿,长睫微掩下的眼眸慢慢趋于锐利,却在抬眸看她的时候换了张委屈至极的脸。   “陛下如今都不唤阿衍名字了吗,久别重逢,陛下何以待阿衍生疏至此?难不成,您已忘了昔日誓言!”   少年目光诚挚,说出来的话却暧昧不已。   楚宁骤然被他一顿质问,一时有些呆愣,再看着萧衍望过来时脆弱不堪的眼眸,不由慢慢瞪大了眼。   什么情况?!   书里没说萧衍喜欢原身啊!   再说,在萧衍眼里她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大老爷们。难不成……这萧衍也有龙阳之好?!   还没等楚宁回过神来,萧衍又可怜巴巴地开了口,“想必陛下日理万机,早已忘了当初与阿衍所说的话。也是!小儿戏言,岂可当真。是阿衍痴心妄想了,还以为此番相见亦是陛下所愿。”   说到最后,眼眶都微微泛着红,惊得一旁使臣骇然不已。   这……太子殿下竟与梁国皇帝有此秘辛吗?   八卦之心熊熊燃起,众人都在等着看楚宁的反应,包括现下神情淡然的沈时寒。   楚宁悄悄抬眸瞄了沈时寒一眼,正撞上他含笑看过来的眼眸。   那笑意并不达眼底,阴瘆瘆的看得人心里发慌。   她慌忙撇开眼,再看着萧衍时语气又冷了几分,“年少无知之语,朕已全然忘了,难为太子殿下竟还记着。”   众使臣恍然大悟:哦~竟还是自家殿下一厢情愿。   萧衍还未放弃,“陛下忘了昔日戏言,难不成也忘了那几年朝夕相处的情谊?”   少年上前一步,眸中盈盈带泪,泫然欲滴。   楚宁:“………”   她有一种错觉,自己现在就是那戏文里写的翻脸无情,抛妻弃子的渣男陈世美。   而萧衍,便是那千里寻夫的秦香莲。   陈世美实在于心难忍,何况这秦香莲生得这般好看,光是眼角暗垂的一滴泪,都叫楚宁哭得心都要化了。   所谓色胆包天,即是如此。   楚宁刚想伸手去抚慰抚慰这被渣男伤到的幼小心灵,余光就瞥见沈时寒看过来的深如幽海的眼眸。   他没看楚宁,盯着的是她蠢蠢欲动的手。   楚宁恍惚中似有所觉,她这手再往前堪堪伸出一寸,那目光便如铡刀般狠狠落下……   她不由心下一咯噔,忙忙将手缩了回去。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紧盯着楚宁的萧衍眼中,他不动声色的看了两人一眼,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   丞相之名,他在景国也很有耳闻。   之前只当传闻之言,现在看来,倒是尚有几分可信之处。   萧衍还想再探探虚实,沈时寒却率先开了口,“殿下一路辛苦,还是先入宫歇息为好。至于叙旧,来日方长……”   他话中有话,既是说给萧衍听的,亦是在敲打楚宁。   楚宁忙顺势而下,“丞相说得极是,太子殿下还是先随朕入……”   “宫”字还未出口,已戛然而止。   萧衍挡在她身前,笑得眉眼弯弯,很是温柔。   却在下一瞬,颓然失了力气倒在楚宁身上。 第13章 陛下莫怕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楚宁甚至都来不及细想,只知道手忙脚乱地接住他。   耳边是周围突然嘈杂的惊恐尖叫声,手上是少年宽阔的背脊,濡湿一片。   是血。   方才凌空一箭,对准的分明是她。   紧要关头,萧衍却冲了上来,以身挡箭。   怎么会……   楚宁手脚冰凉,目光呆滞。指间缓缓从箭身滑过,很凉,凉的她眼睫猛地一颤,脑袋顿时“轰”得一声。   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书里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他有血有肉,会疼会死。   而且,他现在很有可能因她而死………   巨大的愧疚与恐惧席卷了她的全身,以致于随行的太医上来抢救时楚宁还紧紧拥着他的身体,不肯放手。   恍惚间有人动作轻柔来掰她的手,还伴着浮浮沉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呢喃。   “陛下莫怕。”   这声音极是好听,轻轻缓缓,诱人沉沦。   她浑浑噩噩,不知所以,不多时便松了开去。   太医见状连忙招呼人拥了上去,止血的止血,喂药的喂药。   最后,还往他口中塞了半条人参。   不管如何,总算是吊着了一条命。   场面也很快被禁军控制住了,百姓疏散而尽,藏在暗处的刺客被十三揪了出来,强行按倒在沈时寒面前。   他本想咬破口中毒囊自尽,奈何被十三察觉出来,一把卸了下巴。   现下张大了嘴巴,脸上满是难掩的恐惧。   沈时寒看了看他,又低眸看了眼怀里的楚宁,她从方才开始就不言不语,细密纤长的眼睫虚虚掩着,带着不自觉察的颤抖。   “陛下想如何处置他?”   楚宁垂眸不语,恍若未觉。   景国的使臣闻言直接怒了,其中一个主事的冲了上来,指着刺客声色俱厉道:“这等胆大包天之徒还要想如何处置?陛下!我国太子殿下现在命悬一线,皆因他所致。我们必要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方报太子一箭之仇!”   “哦?”   沈时寒微微挑了挑眉,朝着那人看了过去,“贵国想法倒是与常人不同,竟然不想着揪出幕后指使之人,只想着现在先平己愤。”   他看过来的眼神太过凌厉,带着洞察世事的敏锐。   那人不由心虚了半分,踌躇许久也未敢再言。   沈时寒没再看他,回头吩咐十三,“将他押去天牢,不管用何种方法,必要他交代出幕后主使之人!”   “是!”   十三上前,便要押人离开。   沈时寒却又出声叫住他,“前阵子大理寺刚出了个新刑罚,听说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梳洗。便是用铁刷子将身上的肉一道一道抓梳下来,直至肉尽骨露。”   他语调颇漫不经心,在场之人的脸色却皆骇的不轻。   这刑罚光是听着都毛骨悚然,何况受刑者本尊,更是恨不能当下便死了去。   他“呜呜”出声,想要辩解什么,无奈口不能言,只有口水往外淌个不停。   “此刑甚好,便用于他身吧!”   话音刚落,怀中之人便几不可察地战栗了一下。而后,又恢复了不闻不问的模样。   “陛下莫怕。”   沈时寒轻声安抚,是与方才那人一样的语气音调。   而这一次,楚宁却只觉得如地府攀爬而出蛊惑人心的恶鬼,阴森可怖。 第14章 臣带你回家   太医院。   晚间的风极大极凉,毫无障碍的在廊檐下穿梭着。宫人们行色匆匆,脚步纷杂,手中端着的铜盆里晃着的都是猩红的血水。   楚宁不敢进殿,她怕看到萧衍那张苍白又毫无生机的脸,那在时时刻刻提醒她。   他是因她而躺在此处,因她而在鬼门关上跑上一趟。   对她而言,这份恩情实在太过深重。   她宁可现下躺在那里的人是自己。这样,也好过现下良心备受谴责。   沈时寒从殿中出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廊檐下,目光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只能从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双手觉察出她的惊慌无措。   “陛下在怕什么?”他走了过来,轻轻执起她的手。   果然如预料一样,冰冷刺骨……   楚宁并没挣开,她轻轻眨了眨眼睫,终于缓缓开口,“我怕死。”   她的声音极轻极低,却一字不落被沈时寒听了进去。   他笑了笑,意味深长道:“陛下万金之躯,与天同寿,又怎么会死。”   “沈大人说错了,人皆有一死。我是人又不是神,当然也会死。”楚宁转过身,直视着沈时寒,“只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人。”   “沈大人,你说是吗?”   她静静地看着他,清湛的眼里水雾迷蒙,衬着那清淡如月的脸也柔和了不少。   沈时寒亦是平平静静地回视她,“蝼蚁尚且偷生,原来陛下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最后的尾音微微上扬,明显带着几分嘲讽讥诮。   楚宁禁不住心下一窒。是了,原身那性子,和沈时寒又有什么两样。   她收回被他攥在手心的手,一如既往的冰凉。   也难怪,他自个儿的手都冰的不像话,又怎么能捂暖了她。   风愈发大了,吹得廊檐下坠着的珠帘哗哗作响。   她清冷的声音就混在肆无忌惮的嘈杂声中,“沈时寒,是你吗?”   沈时寒听懂了她的话,却没回答,而是反问她,“在陛下眼中,是不是臣,重要吗?反正是与不是,都不妨碍陛下将这笔账记在臣的头上,不是吗?”   他的眼眸很冷,如一把锐利出鞘的尖刀,直捅人心。   楚宁便迎着那刀尖而上,声音无比轻柔。   “不是。”   她说:“不是你做的为何要算在你的头上?我又不是一个昏君。”   说着,楚宁顿了顿,又兀自笑了起来,眼眸弯弯像盛了一道清月。   “不对!我是昏君。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   檐下灯笼发出微微的光亮,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依稀可见明亮的双眸和泛着不正常潮红的双颊。   沈时寒:“………”   感情他这么久都在和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胡言乱语。   檐下不远处候着几个内侍,他扬声将他们唤了进来,“陛下受风着了凉,你们几个将她送回未央宫去,再宣个太医好好瞧瞧。”   内侍俯首应声,上来扶楚宁,却被她一把甩开。   “你们是谁?我又不认识你们,不要碰我!”   她烧的神智不清,脚步也开始涣散。   内侍不敢再动,迟疑着看向沈时寒,“大人,这………”   楚宁也顺着内侍的目光看向他,倏尔笑得眉眼弯弯,“我认识你,你叫沈时寒,对不对?”   沈时寒神情莫测看了她半晌,忽而眼神微暗,问道:“我是沈时寒,那你是谁?”   楚宁像是被他问住了,垂眸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掰着手指慢吞吞地道:“我啊!我叫楚宁,楚宁的楚,楚宁的宁。”   说完,她抬眸看他,眼里隐现水泽,说话的语调也委屈极了。   “沈时寒,你送我回家好不好?我想回家……”   她就那般眼巴巴地瞅着他,眼神湿漉漉的,像极了他养在后院的那只小鹿。   见他不语,又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来扯他的衣袖。   摇摇晃晃,流云似的好看,晃得这撩人的月色也朦胧了几分。   良久,沈时寒按住她不安分的双手,温声哄道:“陛下,臣带你回家。” 第15章 老奸巨猾的狐狸   是回家。   只不过,回的是未央宫。   沈时寒负手立在宫门前,看绿绮带着几个宫人手忙脚乱地将楚宁扶了进去。   她烧的迷迷糊糊,脑袋低垂着,束起的乌发也微微有些散乱。   取下了那代表天子之威的冕冠,她现下看上去也不过就是个堪堪十九岁的少年。   而就在刚刚,这个少年还附在耳际对他道:“沈时寒,我们不斗了好不好?我认输,我斗不过你的。我只想活着,好好活着……”   沈时寒伸手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淡淡道:“陛下多虑了,您是天子,自然得好好活着。这世上,又有谁能要了您的命。”   “你啊!”   楚宁猝然扬声,随侍的宫人骇得不轻,皆战战兢兢地跪了下去,唯恐承受这天子之怒。   楚宁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沈时寒的禁锢。冗长寂静的宫道回荡着她压抑嘶吼的声音。   “就是你啊!沈时寒。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我有时候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你,梦到你端着杯毒酒跟我说,陛下,您该上路了。然后……然后我就会被吓醒。醒来看到的又是那么大那么空旷的寝殿,像一只巨大无比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她再也按耐不住,痛哭出声,像是要将这几日的委屈彷徨都给哭尽了。   沈时寒一直平平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眸中暗流涌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宁兀自哭了半晌,嗓子都快哭哑了,眼里还“吧嗒吧嗒”地直掉眼泪,真真是委屈至极。   沈时寒默了许久,终是上前一步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哭得太过伤心,眼睫都哭湿了,烧得红红的脸颊上满是泪渍,直将自己哭成了只花猫。   沈时寒顿了一顿,到底是看不下去她这副邋遢模样,伸手过去用指腹轻轻抹去她的泪水。   他的手依旧很凉,但是此刻触到滚烫的面上却是说不出的熨帖舒服。   丝丝凉意从指间传了过来,楚宁止了哭,睁着双朦胧的泪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沈时寒?”   “臣在。”他轻轻应了一声,仍在神情专注的帮她拭泪。   楚宁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跟他打商量,“你不要杀我,好不好?”   沈时寒拭泪的手蓦然停止,他抬眸,若有所思地看了楚宁一眼。   她恍若未觉,红红的眼眶里水光隐现,见他看了过来瘪了瘪嘴,竟是又要哭出来。   “陛下。”   沈时寒悄然收回手,凉凉的指尖从楚宁面上轻轻滑过,像是一条盘旋而上的冰冷的蛇,在“呲呲”地吐着红信,蓄势待发。   他垂下眸去,微微一笑,“陛下莫不是烧昏了头,怎么竟说起这样的胡话来?臣实在惶恐之至!”   浸淫朝堂权术斗争多年的狐狸,向来不会露出他的尾巴,更别说想从这只狐狸嘴里套出什么别有用心的话来。   楚宁心下早知会是这般结果,倒也不算落差极大。   只是方才竭力大哭了一场,头又烧得昏昏沉沉,夜风一吹,意识便渐渐模糊了去。   朦朦胧胧中,她依稀听见沈时寒在耳边低声呢喃,“陛下,臣陪您演的这场戏,您可满意?”   神智清醒的最后一刻,楚宁气得咬牙切齿。   果然是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第16章 没长大的小馒头   楚宁回殿后就倒下了,病情来势汹汹,直接便烧得下不来床。   浑浑噩噩间,有人不时用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   那手实在太凉,她意识混沌中也忍不住惊得一激灵,偏过头去便想躲开。   可是那冰凉的手也随之追了上来,恍惚中还伴着轻笑声,听着甚是愉悦。   楚宁忍不住微微皱起眉头。   这人实在太讨厌了,她想。若是等我醒了……   念头一起,整个人又倏然下坠,陷入无边的黑暗当中。   就这般不知过了几日,在一个骤雨初歇的傍晚,楚宁醒了。   睁开眼,她看到了坐在案桌后的沈时寒。   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整个人显得温润了许多,手指修长,执了本奏章看得认真。   桌上的熏笼轻烟袅袅,从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悠悠飘过,衬着窗外被雨水打得清透的翠竹,好看得像一幅山水墨画。   沈时寒等了半晌,楚宁还未将目光挪开,也不开口说话,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   他搁下手中奏章,抬眸望了过去,眼里有促狭的笑意。   “陛下想看到何时,臣就这般好看吗?”   楚宁听出了话里的打趣,苍白的脸上不自觉浮起一抹微红,倒是分外打眼。   外间听见说话声响,绿绮带着几个宫人走了进来。   “陛下可算醒了。”   她眼中不无担忧,楚宁心下一暖,又听她道:“可是急坏奴婢了,好在现下是好了。可要现在宣太医过来瞧瞧?”   楚宁笑着摇了摇头。   绿绮走了过来,抚了抚她的额头。   姑娘家手心温暖绵软,和梦中冰凉刺骨的手掌并不一致。   楚宁心下一惊,攥着锦被的手倏然收紧,看着绿绮的眼里带着惊慌。   绿绮朝她安抚地笑了笑,借着扶她坐起的时机,悄无声息地用手指在她手背上划了一道。   这是她与原身之间的暗号,代表着并无人识破她的身份。   楚宁提着高高的心这才倏然放下。   宫人端了药上来,玉瓷碗里晃着漆黑的药汁,光是这般瞧着口中都莫名泛起苦涩。   楚宁狠狠闭了闭眼,到底仰头喝了下去。   苦涩的药汁从喉咙滑过,皱得她好看的眉头都打了结。   楚宁将空碗递给绿绮,刚要伸手从旁边的托盘里拿块蜜饯,已经有人先她一步递到了她的嘴前。   皙白修长的手指衬着那黄澄澄的蜜饯也莫名诱人了几分。   沈时寒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上她抬头看来似有不解的眼眸,微微弯了嘴角。   又将手往前伸了些许,直接将蜜饯塞进她微微张开的口中。   楚宁因着生病,唇色发白,却被这甜渍渍的蜜饯蹭上些许糖浆,倒显出了几分血色。   沈时寒看着,颇为满意。   一边拿了方锦帕慢悠悠地擦手,一边吩咐宫人将刚熬好的清粥端上来。   瞧这架势,竟是想亲力亲为了。   楚宁见状骇得不轻,忙把口中蜜饯胡乱嚼了下去,推拒道:“朕现下已然大好,就不劳沈大人费心了。还有………”   她又扫了眼案桌上已然堆成小山的奏章,“沈大人日理万机,着实辛苦了,就不必在这儿守着朕了。”   宫人躬身将清粥呈了上来,沈时寒却没接。   他将手中锦帕搁下,撩起衣袍坐在床榻边,与靠坐着的楚宁又近了几分。   沈时寒慢条斯理地抚了抚微皱的袖口,然后抬眼看她,眸光幽亮,他的嗓音略有些低沉。   “陛下说笑了,守着陛下乃是身为臣子的本分,何来费心一说。何况,陛下不是说寝殿甚大甚空,很是害怕吗?臣现下日日陪着陛下,陛下可睡得安心?”   楚宁闻言一怔,等回过神来简直想扇那时的自己两巴掌。   做戏就做戏,说那么多干甚么!平白又被这阴险狡诈的狐狸逮住,胡乱起了说头。   她咬咬牙,避开他看过来的目光,“当时不过是朕烧得浑浑噩噩胡乱说的一句戏言罢了,沈大人何必当真。”   沈时寒闻言轻轻笑了笑,“陛下的戏言可真是多,景国太子当年便也是如臣这般被陛下哄骗住了吧?”   萧衍……   乍然听到这个人,楚宁微微有些失神。   也不知他现下如何了,流了那样多的血,便是活着也去了半条命吧……   “陛下可是觉得亏欠了他?”   清冽熟悉的声音,如流水溅玉般好听,却也在时时敲打她。   “没有。”楚宁矢口否认。   只是说得太快,倒像是欲盖弥彰一般。   沈时寒深如幽海的眸色一黯。   许久,方才起身丢下一句,“陛下还是换回之前冷血寡情的那颗心吧,好歹,不会无妄被人蒙骗了去!”   很久之后,楚宁看着手里被沈时寒离开前硬塞过来的清粥,抬头问绿绮,“他刚刚的意思,是不是在说朕傻?”   绿绮沉默半晌,终是点了点头。   楚宁:“………”   喝完了粥,又歇了半晌,绿绮才唤人备好沐浴用的温水。   楚宁病的这几日,因着沈时寒时时来访,裹胸的缚带一刻不曾取下。   乍然一解,白嫩的肌肤上已是勒痕许许。   绿绮手下一顿,眼里的泪即刻便落了下来,“委屈陛下了……”   楚宁皱眉,伸手触了触胸前,语气中颇有几分感慨,“好在不大,不然真是要勒死了。”   一句话,逗得方才还哭哭啼啼的绿绮破涕为笑。   楚宁却仍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脸,真的是很小啊!   她又伸手大致比了一下,眉头的结拧得更深了。   难怪至死都没人察觉她的女儿家身份,这没长大的小馒头似的,搁她她也看不出来。   这番惆怅直持续到了沐浴完毕,绿绮取了新的缚带过来。   楚宁疼得呲牙咧嘴,方才暗暗后怕。   好在这胸不大,不然再勒两层她的命便可以直接交代在这上面了。 第17章 凄楚可笑的一生   之后,沈时寒再未过来,那本他先前拿在手中阅览的奏章也依然摊开搁在原处。   烛光盈盈,正映在密密麻麻的端庄小楷上。   是鸿胪寺卿递上来的折子,说的正是圣体遇刺一案。   景国太子舍身护大梁天子,这事已由使臣修书传回了景国。现在,景国来信质问,此事何时能给他们个交代?   鸿胪寺卿自觉关系重大,事系两国邦交,不敢耽搁,于是连夜递了折子上来。   至于这折子是呈给了尚在病中的陛下还是一手遮天的丞相大人,那就随缘了。   楚宁平平静静地看完奏章,最后目光定在“两国邦交”四字之上。   底下跪着的小内侍正在回话,“陛下,太医院来报,景国太子殿下萧衍刚刚醒了。”   话音刚落,大雨纷沓而至,打得窗外竹林稀簌作响。   天子许久未应声,内侍战战兢兢,亦不敢抬头窥视天颜,只将弯着的背脊又压下去了几分。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内侍僵着的背脊终于松懈下来,躬身退下。   天光愈发晦暗,于大开着的窗前撒下一大片阴影。   楚宁借着烛光,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毛笔,砚台中是绿绮刚刚磨好的浓墨。   轻轻一蘸,笔尖落于宣纸之上。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写的是大气磅礴的“楚宁”二字。   此刻,如有识得陛下字迹的人在旁一瞧,便能看出,这便是陛下字迹,与奏章上所书别无二致。   写罢,楚宁搁下毛笔,看着那两个字失了神。   她自然是不会书法的,也写不出这样漂亮的一手好字。   她昏睡的那几日,原身入了她梦中,将她带入自己的过往里亲身经历一场。   从小到大,从生到死。   是以她现下看得懂艰涩难懂的古文,也写的出与原身一致的字迹。   或者说,她就是楚宁,那个以女子之身在大梁浮浮沉沉十数年的楚宁。   她承载了她的记忆,脑海中有与她一致的人生。   原身已经消散,走之前对她道:“楚宁,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们本来就是一体啊!”   楚宁闻言惊诧抬头,漫天虚无中悠悠现出一道景象。   朦胧间有一个女孩背着双肩背包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行走,四周高楼耸立,车流不息,是楚宁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场景。   “楚宁。”   原身突然出声。   女孩闻声回头,明眸皓齿,笑得眉眼弯弯。   那张脸,赫然与原身无异。   楚宁蓦然瞪大双眼,刚想问些什么,却被原身一把推出梦境。   她说,“楚宁,你从来不是在为朕报仇,你是在过你自己的一生。”   我自己的一生……   楚宁睁开眼,看见的却是沈时寒坐于窗前认真批阅奏章的场景。   风雨初歇,天色阴沉得紧,他就那般坐在那里,沉沉目光中蓄着化不开的浓雾,于这混沌世间踽踽前行。   她在心里问自己,“楚宁,你为何恨他?”   是恨他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学,还是恨他洞悉世事之明达?   亦或是,他为大梁,为百姓,苦心孤诣这一生?   楚宁想起来了,在《佞臣》一书最后,作者以寥寥数笔概括了他的一生。   沈时寒,永安三十二年薨。   百姓大恸,罢市巷哭,数日不绝。   虽乞丐与小儿皆焚烧纸钱于大内之前,以致天日无光。   “楚宁。”   她在心底唤自己,“我不想过你那样的一生。”   那样自私狭隘,而又凄楚可笑的一生…… 第18章 大梦初醒,楚宁回来了   翌日,大病初愈的皇帝陛下并未立刻去探望景国太子萧衍,而是在禁军的护卫下去了城外的伏玉山上慈云寺中。   皇帝生母,太后江氏便住于此处。   楚宁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宝殿中为先帝诵经祈福,跪在蒲团上手捻着佛珠,面前是恢宏的佛祖金身。   香火缭绕而上,于悲悯众生的慈悲像中回转。   楚宁也跪了下去,身后的殿门缓缓阖上,厚重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宝殿中格外清晰。   楚宁抬头,看着在香火中渐渐模糊的佛像,缓缓开口,“母后,儿臣有一事一直未明。”   “何事?”   太后仍捻着佛珠,微微阖着的双眼平静无波。   “母后究竟爱谁?”楚宁转头看向她,“或者说……母后可曾爱过人?”   太后终于睁开眼,她看着楚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你这是发的什么疯?是又在沈时寒那儿碰了壁了?哀家说过,没有本事便少来我这处晃,看着糟心!”   意料之中的话,楚宁并不讶异。   在她十多年的记忆中,类似的话并没少听。   甚至,还有更过分的……   楚宁笑了笑,又换了个问题,“前几日儿臣于城楼遇刺,母后可知晓?”   “知晓。”太后重新阖上眼睛,手里捻着的佛珠未停,“江冀那日接到你的旨意便来问了哀家,哀家虽不知你想做什么,但刺客一事是遂了你的意的。后面刺客又是怎么来的,你该去问问你的好丞相沈时寒。”   说完,她似想起什么,手中佛珠蓦然停止。   “哀家听江冀说了,萧衍帮你挡了一箭。看来,那几年你护着他倒也不冤。虽然计划有变,但是他对你的情谊倒是不变,一切不正如你预料中的在走吗?”   “现下,你不去与他叙旧,来哀家这里干什么?”   楚宁道:“儿臣在想,那刺客究竟从何而来?”   太后闻言笑了,“不是沈时寒便是你那个好弟弟萧衍,难不成,会是哀家吗?”   日光从稀疏的窗格中透了进来,楚宁垂眸,看着地砖上斑驳的光影,轻声问,“不会是母后吗?”   太后冷笑出声,“若是早几年,哀家知道你这般没用,倒是会如此做。但是如今,哀家老了,只能倚仗于你,又能如何呢?”   “说到萧衍,哀家倒是要提醒你几分,苦肉之计,也不全是你一人会使。”   说完,她没再看楚宁一眼,径直起身走了出去。   殿门大开,秋风一瞬间涌了进来,有一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楚宁跪着的蒲团边。   她捡起来,好生捧在手心里,直到下山看见沈时寒,再将它轻轻放进他手里。   她抬头笑,眼里盈着一滴泪,“沈大人,你有没有爱过人?”   沈时寒摇头,从侍卫手中接过大氅,轻轻披在她的身上。   “天凉,陛下久病初愈,还是多看顾些自己。”   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她失落地垂下头去,正瞧见那片落叶自他手心缓缓落下。   雨后的青石板上还蓄着积水,它正好落于积水当中,晃晃悠悠,如同漂泊无依的浮萍。   楚宁鼻头微微一酸,那颗泪便落了下来。   再抬眸,澄净的双眸却瞧不出一点泪意。   她说,“走吧,沈大人,景国太子还等着朕呢!” 第19章 嘉和十五年的过往   萧衍自昨夜便在等着楚宁。   早上宫人来报,“陛下带着禁军出宫去见太后了,晚些时候就来看您。”   萧衍应下。   这一等,便又等了三个时辰。   等来的不止楚宁,还有沈时寒。   萧衍躺在床榻上,迎着楚宁探究的目光,苍白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来。   “陛下可是不认识阿衍了,这般看着我干什么?”   楚宁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现在无凭无据,若不是他自己干的,这不是伤了人心嘛!   “朕就是许久没见你了,想多看看。听太医说,你这箭刺得极深,需得好好调养。你放心,这件事,朕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沈时寒轻咳两声打断她的话,“陛下,刺客那日在去天牢的途中便遭人暗杀了。”   楚宁:“………”   这脸打得着实有些快。   她想了想,又对萧衍道:“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是早晚的问题。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得先向景国告知你的安危,免得你父皇担忧。太子殿下觉得呢?”   萧衍:“………”   他觉得几年未见,楚宁变了许多。   变得……无耻了许多。   不想就这般如了她的意,萧衍开口婉拒,“可是我现在身体虚弱得紧,实在没办法写信……”   楚宁连忙道:“没关系,让使臣写也行。你们都是一家人嘛!”   说着,一扬手,宫人便领着个使臣进来。   赫然就是那日带头主事的。   萧衍:“………”   他不想看见楚宁了,这么阴险狡诈之人不是他印象中伟岸光正的兄长。   纸笔很快备好,也难为使臣了,梁国陛下就这么眼巴巴地瞅着,他下笔的手都微微有些发抖。   再一看,旁边还立着个神情莫测的丞相沈时寒。   那日他说梳洗之刑的模样尚还历历在目,使臣心一颤,手又抖了几分。   到最后,一封书信写下来,歪歪扭扭,不甚好看。   楚宁看着信,沉吟片刻,对萧衍道:“贵国官员平素若是无事,还是要多练练字……”   使臣:“………”   使臣:“???”   使臣:“!!!”   得了书信,楚宁又好生宽慰了萧衍几句,无非是“好好养病,朕改日再来看你”一类空大的客套话。   萧衍已然看穿,但是自己体虚需要静养是真,便也没有留她。   只在楚宁最后离去时,勉强撑起身子艰难道:“不论陛下此刻如何作想。但陛下之于阿衍,仍是十二年前不顾严寒下水相救的兄长。多年庇护之恩,阿衍亦从未忘记。”   他的目光太过澄澈,看得楚宁心下一颤,忽然脑中便忆起当年那幕。   那是嘉和十五年的冬日。   大雪下了数日,湖里的水面都结了厚厚的一层冰。   也不知是谁在冰面上凿了个口子,景国不过六岁大的小质子竟掉了下去。   等到楚宁领着宫人从湖边行过,那双露在水面的小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当时一时情急,也没等宫人,自己便直接跃了下去。   冰水比想象中的还要凉,好在宫人回过神来也呼啦啦全跳了下来。   手忙脚乱中,好歹将两人都推上了岸。   那日之后,楚宁寒气入体,在床榻上将养了好一阵。   先帝来看她,抚了抚她的头赞叹道:“心思纯良忠厚,是万民社稷之福,亦是储君之选。”   她册封那日,萧衍躲在门缝处,等四下无人后才扑到她身上痛哭道:“楚宁哥哥,对不起,是我贪玩害了你,你身体现下可全好了?”   楚宁笑道:“全好了,阿衍不必自责。”   是啊!不必自责。若不是你,何来这储君之位呢!   而且,若不是我找人推的你,你又何苦落入水中遭此一难。   现下,楚宁看着面前已然成人的萧衍,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多虑了,朕从未如何作想。当年之事,换作他人,也会尽力相救,殿下实在不必如此挂怀。”   换作他人……   萧衍垂下眼眸,再未多言,任两人离去。   天边积云席卷着翻滚而来,阴沉沉的一片,竟是又要下雨了。   楚宁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沈时寒。   巍峨宫殿在他身后,他负手前行,素衣广袖,翩翩然好似谪仙。   楚宁这次没有看错,是谪仙,而非阎罗。   只是这谪仙很是孤寂,书中最后,他仍孑然一身。楚宁现在细细回想,方才醒悟。   想是当时严禁耽美,作者也不好给他个圆满结局。   出神的功夫,沈时寒已走至身边。   他垂眸问她,“陛下在想什么?”   楚宁笑,眉眼弯成了一道桥,反问他,“朕在想,朕今日陪沈大人演的这场戏,沈大人可满意?”   沈时寒思忖片刻,最后,只悠悠然扔下两个字。   “尚可。” 第20章 陛下辛苦了   沈时寒没能出宫,兵部侍郎与监察御史起了争执,闹到了陛下面前。   楚宁暗一思忖,将他也留了下来。   宣政殿中,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   一个怒气冲冲道:“陛下,臣要告兵部侍郎李洵,当街纵马行凶。”   另一个很明显是被他硬拽来的,也义愤填膺道:“陛下,臣是无意之失啊!臣的马受了惊这才于道上奔走,撞了监察御史大人的轿子。臣已向孟大人解释许久,他非不听,还要拽着臣到陛下面前来讨个说法。”   孟恒气得面色发青,指着李洵道:“李洵!你血口喷人!你分明瞧见了我的轿子,却故意纵马冲过来。分明是嫉恨我上月递了参你的折子。”   李洵又道:“陛下,臣着实冤枉。这朝中上下哪位同僚没被孟大人参过,他自己心性狭小,还非要以己度人。再说,今日不过是碰巧罢了。难不成孟大人明日走台阶上摔了一跤,也怪到李某的头上?”   “你!信口雌黄!”孟恒看向楚宁,“陛下,监察御史本就有监察百官,肃整朝仪之责,臣身负天下重任,自当尽心竭力。李洵将此事混为一谈,着实无稽!”   “呵……明明是孟大人先说李某嫉恨于你。”   两人针锋相对,眼看着孟恒的手指都快戳到李洵面上了。   楚宁终于出声,“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有意没意的问题吗?这好办啊!查下马到底有没有发狂不就好了。”   李洵神色登时微变,孟恒冷哼一声,道:“回陛下,马死了。”   “死了?”   楚宁惊诧,撞了个轿子就撞死了?这马也忒脆弱了。   孟恒咬牙道:“是的陛下,死了!死在做贼心虚的李大人手中!”   楚宁抚额,这李洵毁尸灭迹的意思也太明显了。   她又看了看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的沈时寒,从刚刚开始他就这么一副气定神闲,不管不顾的样子。   “此事沈大人如何看?”楚宁开口询问。   沈时寒闻言搁下茶碗,抬眸看来,似笑非笑道:“臣觉得,不管谁对谁错,马总是元凶。既然现下马死了,那便由它主人赔偿,也未尝不可。”   言之有理。   楚宁点点头,对二人道:“丞相说得不错,你们二人可有异议?”   孟恒倒是无异议,只是李洵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看了看一旁的沈时寒,到底没说什么。   二人离去时,滂沱大雨已下了下来。   秋雨微凉,将楚宁清湛的眸子染的微微有些湿润。   她伸出手去,于檐下接了一捧雨,声音也似被这雨水浸湿了,带着轻轻浅浅的凉意。   “沈大人辛苦了,本来你现下应当已经回府了,却被朕耽搁了下来。”   沈时寒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去,却未接雨水,而是让它顺着修长的手指缓缓滑落。   “陛下说错了,是陛下辛苦了。”   楚宁:欸?   他看着她疑惑看来的双眸,清隽眉眼染着微微的笑意,又说了一遍。   “陛下……辛苦了!”   这话的含义几日后楚宁方才知晓。   彼时皇后正在未央宫中缠着她放风筝,云卷云舒,天朗气清,倒是个放风筝的好天气。   只是楚宁看了看案桌上厚厚一摞的奏章,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自她病好后,一摞一摞呈上来的折子就没停过。   北方起了贼寇,南方土地干涸,民不聊生,还有些偏远地方的官员,一日一道的请安折子也往上凑。   楚宁平日里光是看完就很不容易,还要批阅审查,简直愁得头都要秃了。   她不明白,明明原身在时,每日待审的奏章才寥寥几个。   怎么她才病了这么些时日,这天下就像天翻地覆了一样。   而与此同时的丞相府,沈时寒也在批阅奏章。   只不过,批阅的是昨日呈给楚宁的那批。   工部尚书进言,近日雨水连绵,护城河河水涨势极大,需加固河堤,望陛下批准。   楚宁在底下批了个大大的“允”。   龙飞凤舞的,倒是与她此前的字迹无异。   国子监祭酒进言,国子监有一监生数月前失踪,已报给大理寺受审,距今仍未寻见。   楚宁回:朕去问大理寺卿。   底下正好就是大理寺卿的折子,不过短短一句:陛下圣体安否? 第21章 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是日常请安的折子,并无不妥。   楚宁却在底下密密麻麻写了一排:朕不安!!国子监的监生怎么失踪了数月还未寻见?感情不是你家的孩子你不心疼。朕命你一月之内破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都见不到,就提你的乌纱帽来见朕!   言辞之气愤,可见一斑。   沈时寒甚至可以想象到大理寺卿收到这封奏章时胆战心惊的样子,不由低低笑出声来。   十三看着,心下不免又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不止陛下不正常了,连大人现在也不正常了。   前几日陛下生病日日进宫探望便也算了,现在光是看着陛下批阅的奏章都能笑出声来。   十三觉着,不对劲。   这两人之间,不对劲……   正念叨着,外头一个侍卫走了进来,立在门口。   十三出去,耐心听了半晌,才进来禀告沈时寒,“大人,镇国候进宫去了。听说,陛下并未宣诏,他是持了太后的玉牌入的宫。”   沈时寒搁下手中奏章,看向窗外碧空如洗,广阔无垠的天际。   下了几日的雨,终归是晴了。   他道:“他也算耐得住性子,忍了这些日子才进宫。且等着吧,鹬蚌相争,坐收渔利。这大梁的天,怕是要变一变了……”   宫人进来传镇国候江冀入宫觐见的时候,楚宁正在和皇后放风筝。   没法子,这姑娘太会撒娇,撒得楚宁一个女子听着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有些怅然,若是原身也是皇后这种性子,日子怕是不会如此艰难吧……   而后,她又自己臆想了下原身捏着小拳头轻轻捶沈时寒胸口的场景。   楚宁:“………”   身上的鸡皮疙瘩更多了。   而且,依着沈时寒不爱美人爱娇郎的特性,怕是会当场给原身一个过肩摔。   原身,卒……   楚宁胡思乱想之际,内侍进来通传,“陛下,镇国候持了太后玉牌入宫求见。现下,正候在未央宫门处。”   楚宁垂眸,看了看手里张牙舞爪的雄鹰风筝。   真可惜,到底是没能将它放起来………   其实内侍进来通传的时候楚宁就猜得差不离了,再结合沈时寒那日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她甚至都可以想到兵部侍郎李洵躬身在江冀面前回话的模样。   是她疏忽了,早上她才去的伏玉山,下午李洵就带着人闹到她的面前。   辛苦演了一场戏,不过是为了试探,她这个傀儡皇帝,现下是站到哪处去了。   站在哪处呢?江冀亦在质问她,“陛下莫不是病了一场便连性子也换了一个?先头太后娘娘嘱咐臣的时候臣只当陛下是一时糊涂。现在想来,不是一时糊涂,是临阵倒戈了吗?”   四下无人,唯有皇后挡在她面前,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爹爹怎能这样说陛下?沈时寒权势滔天,陛下又能如何?爹爹不想着法子来帮陛下,倒如外人一样前来指责。”   江冀冷笑一声,道:“臣从未将陛下视为外人。只是不知……陛下是不是现在将臣视为外人了?”   他又看了眼挡在面前的皇后,这是他的嫡长女,入宫三年,竟一无所出。   也不知是真无出,还是这位不想她出。   思及此处,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陛下还是要抓些紧,储君之位空悬,于江山社稷无益,于臣……对陛下之心亦是无益。陛下说呢?”   楚宁垂眸不语,江冀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风乍起,吹着悬挂在树上的风筝猎猎作响。   皇后欺身过去抱她,女子声音婉转好听,带着些许不为外人道的羞涩。   “陛下,今夜让臣妾服侍您吧……”   楚宁闭上了眼,心口微微有些发窒。以身体有恙为由推了这么些日子,终究,还是躲不过的…… 第22章 迟来的愧疚多余又可笑   夜里又下了一场雨,楚宁披着外袍独自一人靠在窗前。   眼前,是雨水潺潺从檐下滑落,汇成雨帘。   耳边,是潇潇雨声夹杂着时断时续的靡靡欢好之声。   一阵起……   一阵止……   直到雨停,里间声音也弱了下去,渐渐消失。   有男子从床榻上退了下来,捡起地上散乱的衣裳,一一穿好。   微风从窗口吹进,繁复华丽的床榻上,轻纱飘荡,隐约可见上面躺着个姑娘。   香肩尽露,其余风光掩于锦被之下。   她双眸紧闭,嘴角微微上扬,不知在做些什么美梦。   男子已经穿戴齐整,本该离去的脚步在瞥见窗前那人紧紧攥着外袍的手时微微一顿,又折返回来。   他语气极其轻佻,“陛下是不是也想尝尝这销魂蚀骨的滋味了?”   说着,他往前靠了些许,身上才残留着不少欢好后的情欲气息,让人避无可避。   楚宁伸过手去抵在他的胸前,她用了些力气,叫他没法再往前倾半分。   她抬起头,一双眸子比窗外纷杂的雨还要冷,乌发散开,垂于腰际,是真真切切的冰山美人。   男子眼眸一黯,里头的侵略意味越发明显。   他去拉她抵在胸膛的手,却被她察觉,先他一步撤回了手。   同时,美人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笑,回她,“柳西泠。”   “柳西泠。”楚宁念了一遍,又问他,“你家中可有妻小?”   柳西泠终于听懂,这是在问他身子脏不脏呢!   他笑了笑,道:“家中并无妻小,只在满春院里包了个如陛下这般娇媚的美人。”   一句话中就有半句是在撩拨人,楚宁微微皱眉,面露不悦。   她道:“满春院日后不必再去!”   柳西泠瞬间变了脸,他看着她清淡如玉的脸,问,“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将我整个人都给包了下来。”   楚宁没看他,目光越过窗外。   雨虽停了,檐下的积水却还未止,滴滴答答落个不停,混着她的声音也轻了几分。   “你是太后手下的人,朕管不了。可你若是惹朕生了气,朕去向太后讨个恩典,换一个听话的也不打紧。”   柳西泠闻言笑出声来,他如何还听不出来,这是对床榻上的那位生了歉疚之心,却要在他这里找补回来。   只是……他蓦的止了笑,认认真真看着楚宁道:“陛下不觉得,这迟来的愧疚,既多余又可笑吗?”   楚宁攥在窗沿的手倏然收紧,骨节处因用力泛起青白。   柳西泠看着,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不多时,便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楚宁在窗前又站了半晌,直到整个身子都被寒风吹得冰凉。   她才回过身来,一路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裳,细细叠好搁在床前。又将桌上饮了半盏的清酒倒入盆栽湿润的土壤中。   一切做完,楚宁爬上床榻,抱着仍在睡梦当中,一无所知的姑娘,悄无声息落下一滴泪来。   “晚月。”她叫着皇后的闺名,声音哽咽,“对不起……” 第23章 无能为力和明知故问   翌日,陛下罢朝未去。   文武百官皆是习以为常,只当前些日子他一时兴起,勤奋了几日,现下不过是又松懈回去罢了。   下了朝,沈时寒径直来了未央宫。   楚宁没起,整个人窝在锦被里,看着他的眸子无波无澜,“沈大人怎么来了?”   沈时寒走了过去,一把将她从被中拽起。   楚宁措手不及,整个人差点摔倒在地。好在沈时长臂一捞,又将她拽了回去。   楚宁手忙脚乱,无意中鼻子撞上他的胸膛,眼里登时盈出泪来。   “好痛!”   她惊呼出声,候在一旁的绿绮骇得不轻,忙要来看,却被沈时寒轻飘飘一语给挡了回去。   他说,“陛下身为男子,当顶天立地,不过碰了碰鼻子,做这矫揉造作的女儿姿态是为何?”   沈时寒全然无心,不过只是嘲讽楚宁,但落在心虚之人眼里,真真是惊惧的不行。   绿绮不敢上前,楚宁也忙忙缩回床榻,捞了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想了想,低低咳嗽了两声,才对沈时寒解释道:“昨夜风雨交加,朕一时不慎,染了风寒,这才未去上朝。劳沈大人挂心,还专门过来探望朕。”   “陛下这身子真是孱弱得紧。”   他撩起衣摆,在床榻边坐下,看着楚宁飘忽不定的眼,道:“臣还以为,是陛下昨日见了镇国侯,心绪不定,这才生了病。”   他惯爱拿话敲打人,楚宁这次却不想听。   她垂着眼眸,低声道:“沈大人,朕觉得很累。很多事情,都不随我愿。不对………是我无能为力。”   明知自己一年后就会死于沈时寒之手,可她无能为力……   明知江晚月处在他们恩怨当中有多无辜,可她无能为力……   她能做的,不过是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自己在轮回中接着走向覆灭。   既然如此,为何要她来这一遭?   不对,是又来一遭!   她就是原身,那个于永元四年死于鹤顶红之毒的楚宁。   她喝下毒酒,于痛苦挣扎中离世。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疼到现在楚宁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她伸出手扯着沈时寒宽大的衣袖,软着嗓子哀求道:“沈大人,若有一日,你要我死,可不可以不要赐我毒酒?我想死的干脆些,不要有痛苦。”   沈时寒没看她,而是垂下眸去看她揪着他朝服的手,手指根根细白,在暗紫色的朝服上更加剔透好看。   他轻轻覆上她的手,将他被扯皱的衣袖解救出来,又慢条斯理地抚了抚,才淡淡道:“臣看陛下的病是又重了,一天到晚的净说胡话。自古以来,唯有君要臣死,哪来的臣要君死呢!”   沈时寒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陛下既然开口了……”   他停顿,看着楚宁紧张的模样,轻轻一笑。   “臣记住了。”   楚宁提着的心一下子松懈下来,不管如何,好歹求了个舒服的死法。   被迫听完全程的绿绮:“………”   待会儿还是宣太医来好好瞧瞧吧,她觉得陛下的脑子好像前段时间烧坏了。   觉得她脑子烧坏的还有现下坐在楚宁面前的萧衍。   秋风萧瑟,还伴着微微细雨,楚宁却邀他在亭中喝茶赏景。   这湖上光秃秃的什么景都没有且先不说,他可还是个重伤在身的病人,这样淋雨见风的真的好吗?   萧衍满心怨怼,却在楚宁抬眸看过来时粲然一笑。   楚宁被那笑晃了眼,侧目避开,看着被细小雨滴打得圈圈波纹的湖面道:“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此处?”   萧衍道:“记得。”   正是当年楚宁一跃将他救起的泷泽湖。   楚宁又道:“朕记得,那年你才六岁,在湖边玩耍嬉戏,不慎掉入水中。正巧,被当时刚刚下早课的朕瞧见。”   萧衍也转头望向湖面,当年种种仿佛仍历历在目,他笑道:“是阿衍幼时太过顽劣,害的陛下也平白陪我受了一场罪……”   话没说完,楚宁出声打断他,“不是太子殿下顽劣。”   她看着萧衍,平平静静道:“太子殿下可能当时年纪太小又受了惊吓忘记了,当时分明有人在暗中推了你一把,殿下这才落了水。”   萧衍闻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眸中是极为受伤的神色。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捏紧了手里的茶杯,哑声问道:“为什么?”   楚宁抬眸看他,眼里有轻轻浅浅的光上下浮动,可是面上仍旧是一副平平静静的模样。   她说,“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是啊,何必明知故问。   若非为了那储君之位,何苦辛苦走这一遭,又哪会殚精竭虑护他数年。   原来,一切起始,包括他们的初见,都是她耐心设好的套,只等他往里面钻。   最后,却只剩他,心心念念惦记了这么些年。   其实,午夜梦回时,他也曾想过,当年那事会不会是她故意为之。   只是她对他太好,数年的朝夕相处。   他不相信,或者不愿信,这一切都是假的罢了。   回忆从脑海中褪去,萧衍凄楚一笑,他道:“陛下真是好心机,算计了阿衍这么多年。可是,为什么不一直骗下去呢?为何非要拆穿了它!!!”   说到最后,他站起身来怒吼出声,手里的茶杯也被他捏碎,碎瓷散了一地。   禁军早得了吩咐,只作未见。   楚宁也站起身,从绿绮手中接过一方帕子,执起他的手轻轻擦拭。 第24章 这十二年   上面有滚烫的茶水,还有他用力攥紧被瓷片割破的口子,正潺潺流着鲜血。   她的声音很是平缓,“阿衍,你在气愤什么呢?这一次,你不是也一样算计我了吗?”   萧衍神色一僵,怔怔地看着她。   楚宁道:“阿衍,城楼前行刺的刺客是死了,可是……那暗杀刺客之人却被丞相擒获。”   她抬头看着他,问道:“阿衍,你见过梳洗之刑吗?就是用铁刷子将身上的肉一道一道抓梳下来,直至肉尽骨露。你一定没有见过,可我见过……”   就在昨日,沈时寒带着她去了天牢。   地上淌着的都是殷红的血水,那人趴在长凳上,奄奄一息,背上看不见一块好肉,都是豁出来的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   楚宁看着这副场景,闻着牢中混杂着潮湿霉味的血腥气,直叫她胃中一阵翻搅,忍不住隐隐作呕。   沈时寒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告诉她,这人终于招了,连带着刺客那事也招了。   皆是景国自编自演的一场戏,谋的就是她梁国天子这颗愧疚的心。   或者,没心也无妨。   景国太子在梁国遇刺,有的是由头寻衅生事。   “陛下,景国太子的这一招一石二鸟,着实是高。”   沈时寒说完,从侍卫手里拿过一本奏章,慢条斯理地放进她绵软无力的手里。   他道:“陛下这里有一句话写得极好,不是你家的孩子你不心疼。可是陛下,这天下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怎么不心疼心疼他们呢?但凡战乱,皆是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陛下又于心何忍?”   于心何忍……   楚宁翻开奏章,是她前几日批阅大理寺卿的那本,洋洋洒洒都是她的朱红御笔。   她又抬头看了沈时寒一眼,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平平静静的眼里暗流涌动,似幽幽深海。   只是她窥见了,那深海中隐隐耀着一道光,指引着她踽踽直行。   他说得不错,天下百姓皆是她的子民。   她享受万民供养,便该护他们周全。   楚宁放下奏章,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说,“沈大人,朕知道该如何做了。”   于是,她邀萧衍于此,对他道:“阿衍,你该回去了,回景国去吧!”   萧衍脸色已是一片煞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楚宁已经将他的手掌都擦拭干净,又取了一方帕子将伤口处严严实实地包扎了起来。   萧衍看着她动作,心里的委屈突然翻江倒海的涌了上来。   他猛然抓住楚宁的手,对她道:“是阿衍错了,你原谅阿衍,好不好?”   见楚宁不理他,又转而愤怒道:“我在景国等了你那么多年,你分明说好会去看我,却连一封书信也没有寄过。是你薄情寡义在先,你凭什么怨我?!”   他生得好看,眼角一滴泪痣含情似怯,是真正的男身女相,昳丽至极。   只是现下,那滴泪痣也微微泛着红,和他隐隐泛红的眼眶一致。   他仍是十二年前会哭会闹,会吵着要糖的孩子。   只是,楚宁已不再是十二年前会抱着他温声哄他的楚宁了。   她直视着他,对他道:“阿衍,我从未怨过你。”   她的眼里冷冷清清,看不出一丝情绪。   萧衍气势颓然弱了下去,他连连后退,眼角处的殷红更甚。   她说,她从未怨过他……   也是,由爱生恨。   她从未爱过他,自然也就从未怨过他。   楚宁已经离去,油纸伞下,那人的身影一如既往的清风皓月。   只是,却再不会护着他了……   萧衍彻底失了力气,颓然跪在地上,痛哭出声。   原来,这十二年。   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十二年…… 第25章 愿君余生,皆是朗朗青天   七日后,景国太子随使臣回国,楚宁和沈时寒相于宫门相送。   来时尚还鲜衣怒马的少年,归去时却神色萧然的坐在马车里。   他抬头看楚宁,她立在暮光里,容貌和当年他回景国时依稀有几分相似。   只是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脸上的稚气已全然脱去,剩下的都是看穿世事的通透与淡然。   萧衍终于明白了,现在站在那里的,是大梁的天子,不是十二年前会抱着他说“阿衍别哭”的楚宁。   只是……他攥紧了手里的锦帕,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血迹。   萧衍没洗去,也不想洗去。   他要留着它,在下次站在她面前时,问她,“楚宁,你可后悔对我做的这一切?”   日沉西山,楚宁走了过来,隔着撩起的车帘对他道:“阿衍,一路小心。”   萧衍笑得温和疏离,手帕悄无声息地掩入袖中。   他道:“谢陛下关心。萧衍此去,一行千里,想必日后相见亦难。陛下千万记得保重圣体……”   楚宁沉默点头。   车帘缓缓落下,浩浩荡荡的队伍自宫门出发,渐行渐远。   她怔怔看着车辙转动,心里蓦然升起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楚宁知道,那是心底里的另一个自己在向萧衍告别。   阿衍,送君一别。   望君余生,皆是朗朗青天。   “陛下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熟悉的清冽声音,只是语气中没了敲打,而是一眼就能看见本心的坦荡。   楚宁抬眸看他,眉眼微微笑起,弯成了一道桥。   “沈大人倒是一如既往的一样,一样的端方正派,一样的心明如一,一样的……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出乎意料的一段吹捧,沈时寒很是受用,他开口,清隽的眉眼都是愉悦的笑意,“陛下夸奖了。只是不知此番话,确是陛下心中所想吗?”   “自然。”楚宁微微挑眉,神情颇有些骄傲,“朕是一国之君,从不妄言。”   日光洒在她微微扬起的面上,衬着那狡黠的眼眸也朦胧了几分。   沈时寒微微有些怔然,心底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潜移默化中变得不太一样。   可等他细细去找,却又探寻不着。 竒 書 蛧 ω W ω . q ì δ ん ū 玖 ㈨ . C ǒ m   索性便不找了,犹豫不决一贯不是他的性子。   沈时寒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躬身朝她一揖,“陛下圣明。”   丞相大人的难得吹捧,楚宁也很是受用,她嘴角挂着笑,一直回了未央宫,见到镇国侯江冀,那笑才倏然收起。   江冀此番不是来指责她的,他是接了太后的懿旨,请楚宁去往慈云寺。   楚宁早知他会来,只是没想到竟来得这样快,萧衍前脚送走,他们后脚便逼了过来。   罢了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好歹是个陛下,难不成,他们还能真拿刀捅了她不成?   楚宁想得不错,他们不会拿刀捅她。   只不过当那声响亮清脆的巴掌声在庄重肃穆的宝殿中回响的时候,楚宁还是怔住了。   太后打得手都疼了,这一巴掌她使了全力。   常年烧香拜佛之人的手劲却是出乎意料的大,楚宁面上很快浮起一个手印,脸上火辣辣得疼,一直疼到了她的心里。   太后气愤难当,挂着佛珠的手指着她怒道:“混账!哀家辛辛苦苦为你绸缪,将现成的景国太子都送到了你的面前。你竟然!!你竟然和沈时寒站在了一处,将萧衍又给送了回去!!”   “哀家问你,你究竟想要如何?是想倒戈至沈时寒拔剑相向你的母后和舅舅吗!!”   楚宁垂着眸,面无表情道:“那母后是想作何?同景国一起拔刀相向大梁的子民吗?”   她抬起头,脸上明晃晃的一块巴掌印。可她恍若未觉,望过来的眸子如剑一般锐利,直指人心。   太后被那目光刺痛,往后略略退了两步,几乎站立不住。   她勉力撑着身旁供桌,看着楚宁的眼里满是讥讽。   “哀家竟不知,陛下现在都是个一心为民做主的明君了。”   楚宁神色微微一僵,没有应她的话。   太后接着道:“想当初宫变时,是你苦苦哀求你的舅舅,哀家的哥哥,现在的镇国侯!你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助你。你说,若有一日,你背叛了他,背叛了哀家,那你便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第26章 佛祖会怪我吗?   她撑起了身子,走到楚宁面前,右手轻轻抬起,抚过她面上殷红的掌印。   挂在手心的佛珠随着她动作轻轻晃动,擦过楚宁的火热的脸颊。佛珠寒凉,惊得她细密的眼睫都微微颤动。   太后问她,“陛下,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是要背叛哀家和镇国侯吗?!”   她的眼神突然凶狠起来,抚在楚宁面上的手也发狠用力。   楚宁吃痛,扬手将她的手甩开了去。同时后退一步,眼里透出明显的防备。   她咬牙道:“我从未说过,要以大梁子民为饵,不过是母后自己会错了意。”   太后闻言笑了起来,好似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的事。   她抬手抚了抚眼角笑出来的泪,对楚宁道:“哀家都不知,哀家养的好儿子竟然是这样正直良善的一个人。”   楚宁出声纠正她,“不是儿子,是女儿。”   这一句彻底触怒了太后,她一扬手,将手中佛珠甩了出去。   佛珠散落一地,在坚硬的地砖上弹跳,发出凌乱嘈杂的声响。   其中一个跳到了楚宁面前,她微一伸手握住了它,冰冷圆润的佛珠静静躺在手心,给她慌乱的心带来些稍许安定。   太后还在愤怒出声,面目已近狰狞,“楚宁!哀家费尽心机,在你身上苦心经营这么多年,不是让你现在一句一句来顶撞哀家的!!”   楚宁握紧了手中的佛珠,抬起头来对她道:“母后,我们还是先暂时分开吧,等您冷静些了,再叫儿臣过来。”   说完,她转身去拉紧闭着的殿门。   谁知一拉,竟没拉动。   她诧异回头,脚步已开始漂浮不定,看过来的眼神也微微带着迷茫。   太后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整理了下微微有些散乱的鬓发,平平静静看着她道:“楚宁,哀家的好女儿。哀家为你做了这么多,你说背叛哀家就背叛哀家。不过无妨,哀家能扶你登上皇位,就能扶另一个。”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在楚宁耳边轻轻盘旋。   “听闻皇后不久后便会怀上龙嗣,这有了储君,陛下有没有便无所谓了。”   楚宁颦起眉,想要看清她说话时的模样,可是没有用,越是努力想看清,就越是模糊不清。   到最后,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便狠狠栽到了地上,正摔在地上那堆佛珠上,咕噜噜又四下散开。   她手里的佛珠也失了力气掉落出去,混在杂乱的地上,分不出究竟是哪一个。   事到如今,楚宁如何不知是被她暗算了,她气得浑身发抖,费尽了力气断断续续开口,“你……你做了什么?”   太后慢慢蹲下身子,慢慢将她额际的一缕碎发捋至耳后,浑浊的眼里微光闪动,有着一丝不舍与眷念。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女儿。   她虽最后嫉恨她没能生成皇子,却也曾无比欣喜她的到来。   她看着她牙牙学语,看着她长大成人,看着她现在走到她的对立面。   她目光终于彻底冷了下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楚宁,你得现在怀上皇嗣,才能和皇后同时诞下麟儿。你放心,哀家是他亲祖母,一定会好好待他……”   楚宁浑身上下已经软得使不上力气,她挣扎着伸出手去扯着太后湛青的素僧衣哽咽道:“母后,不要……我是您的阿宁,您的女儿啊……母后……”   太后冷声道:“阿宁,是你逼母后如此的。你放心,母后不会杀你,待你诞下皇嗣我便送你出城,保你衣食无忧地度过此生。”   说完,她再未看楚宁一眼,抬脚出了宝殿。   那湛青色的衣摆从楚宁手中慢慢滑过,从大开着的殿门走了出去。   外面是明媚天光,而她身处无间地狱。   “母后……”   楚宁绝望开口,一滴泪从眼角悄无声息地淌下,湮没进青黑色的地砖上,消失不见。   有人从殿门处进来,殿门缓缓阖上,宝殿中愈发昏暗阴沉。   那人过来抱她,楚宁没有挣扎,透过窗格中透进来的日光,她看见了佛祖悲悯的目光。   它就那般坐在那里,看芸芸众生于寂寂苦海中挣扎。   “在这里行这种龌龊之事,佛祖会怪我吗?” 第27章 沈时寒,救我   楚宁淡淡开口,那人抱着她的脚步停下,轻声安抚她,“陛下别怕,我会轻一点,不会伤到你的。”   有些耳熟的声音,楚宁慢慢转过眼来看他,原来是柳西泠。   他神情极其认真,认真地将她放置在一旁早已备好的榻上,认真地将她的发冠解开。   乌发一瞬间倾泄下来,凌乱的散在榻上,衬着她泪水涟涟的面容,有一种凄楚而又惊艳的美。   柳西泠眸光微怔,愣了许久才轻轻俯下身去想要亲她。   殷红的唇尚未贴上,脖颈处已贴上一丝冰冷的凉意。   楚宁看着他的眼神发冷,她握紧手里的匕首,森然道:“再靠近一步,我便割了你的喉咙!”   柳西泠愣住,倒是没有防备她私底下还藏了这一手。   只是又能如何呢……   他看着楚宁,微微一笑,“陛下中的可不是什么软筋散,而是青楼中供不听话的姑娘使用的春.药。”   他说话的气息轻轻喷在楚宁的耳际,叫她忍不住一阵发颤。心底里的焦躁渐渐浮了上来,一旦腾起便-难以抑制。   楚宁如何不知他说的是真话,只是心中的荒凉之感越甚。她用力咬伤了自己的舌尖,终于眼眸稍稍清明了一些。   刀刃仍抵在柳西泠脖颈,她伤了舌头只能含糊开口,“你下去,不要耍什么花招。不然,我会毫不犹豫地割下去!”   柳西泠看着她嘴角渐渐溢出的猩红默然不语,顺着她的话慢悠悠坐了起来。   楚宁亦随着他坐了起来,刀刃死死地抵在他的脖颈,不曾松懈。   柳西泠看着她防备的样子笑了起来,耐心劝她,“陛下不用这般防着我,我便不动您又何妨。这药性如此霸道,您忍不了多久便会自己扑到我怀里来的。”   他笑得浪荡肆意,楚宁浑身开始发抖,握着匕首的手也止不住颤抖,已是崩溃边缘。   她再也遏制不住,伸手一把将他推开。然后撩起衣袖,在细白的手臂上狠狠划上了一刀。   痛意袭来,神智也微微清明。   柳西泠倒是没想到她对自己这般狠,稳住身子后又吊儿郎当道:“没用的,最多撑不过半刻,你难不成要将你手臂整个划烂去吗?”   楚宁没搭理他,勉强撑起身子踉跄着往殿门去。   一把铜锁赫然挂在那里,想也不用想,钥匙一定在柳西泠身上。   楚宁直接放弃,又去开窗户。   推不动,外面被人用东西抵住。   她喘着气靠在墙壁上,身子慢慢地往下滑,心底里莫名的焦躁又噌地涌了上来。   楚宁咬咬牙,拉起袖子又往手臂划了一刀。   疼痛感盖过了焦躁,让她微微得以喘息。   柳西泠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地看着她。   半刻后,划一刀……   半刻后,再划一刀……   她的衣裳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被鲜血浸得通红。   晳白的脸上也全被汗水打湿,鬓发凌乱地贴在上面,眼神-迷离,神智模糊。   到最后,她没力气去掰窗了,只能背靠着墙壁坐着,咬紧牙关恶狠狠地盯着他,再时不时地给自己来上一刀。   终于,在她要划下一刀之前,柳西泠动了。   他走到殿门处,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黑暗寂静中那声“吱呀”声格外清晰,楚宁愣愣抬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立马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外面天色已黑,宝殿内也没有掌灯,只有如水的月光映在下山的小路上,映在她惊慌失措逃跑的背影上。   柳西泠静静看着,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自嘲似的低低笑了一声。   楚宁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只知道体内的难受与焦躁一阵阵地往上涌,搅得她天旋地转,再也没了力气,整个人沉沉地就往下坠。   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了她绵软下坠的身子。   楚宁微微睁开眼望过去,朦朦胧胧中她看见了男子清隽好看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惑人。   “沈时寒……”   她沙哑出声,声音微弱地不像话,“救我………” 第28章 若隐若现的白色缚带   一辆马车飞快地奔驰于官道上,哒哒的马蹄声此起彼伏,响彻黑夜。   马车内倒是春色撩人的紧。   在楚宁第四次扑上来未果后,沈时寒索性一把将她捞入怀里,两只手死死禁锢住她。   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又干净,团团笼罩住她,楚宁的心更难挨了,她拼命仰着头,想要更靠近沈时寒一些,却被他一下按回了怀里。   无意中触到她伤痕累累的手臂,楚宁顿了一顿,扬起小脸可怜巴巴地瞅着他道:“好疼……”   沈时寒:“………”   他换了个姿势,尽量避开她受伤的手臂,只是双手仍旧将她牢牢锁住,半点都不让她动弹。   楚宁的心里很是难受,神智全然-崩塌,只知道拿唯一能活动的脑袋拼命蹭他的下巴,蹭得他本就冷冷清清的眉眼又冷了几分,几欲要结成冰。   他咬咬牙,扬声问外面,“还有多久到?”   十三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还有一条街。”   他看了眼脑袋又蹭了过来的楚宁,眉头紧锁,终于按耐不住低沉着声音吼她,“再闹就将你丢下去!”   许是被他吼住了,楚宁顿了一顿,又接着拿脑袋拱他。   沈时寒:“………”   她的乌发还是散着,若有若无的淡淡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钻得他本就纷乱的心愈发浮躁。   他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和她讲道理,“陛下,您是男子,臣也是男子。男子和男子………”   沈时寒有些难以启齿,稳了稳气息才又接着道:“臣现在带你去春风楼,那里有解药有姑娘,您要哪个都可以。”   “我要--你……”   她立即开口,声音无比喑哑惑人,带着勾人的意味,眼里的情-欲一览无遗,只是眼底却透着茫然。   她已然失去了神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沈时寒:“………”   他不再管她,任她一下一下拿脑袋拼命蹭他,任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   “沈时寒……”   得不到丝毫回应的楚宁开始低泣,眼泪顺着脸颊流下,落在沈时寒僵硬的脖颈处。   他开始温声哄她,“陛下乖,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沈时寒觉得自己快被他逼疯了,刚刚甚至有一刻他竟然想,要不就随她算了……   随她算了……   呵……   沈时寒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马车在春风楼前停了下来,早有人提前过来知会。   准备好了齐全的姑娘,也准备好了厢房,只是这解药且得找找。   毕竟这青楼使它的时候就没想过还有人需要解药。   “要不,直接用姑娘吧?”   老鸨手摇着团扇,将候在一旁的姑娘拉了出来,笑得一脸谄媚,“这个姑娘干净着呢,还是个雏儿,保证不会亏待了这位大人。”   沈时寒略略扫了一眼,看样子年岁不大,眉眼里还透着青涩生怯,看着被他禁锢在怀里的楚宁时神色微微有些异样。   也是应该有异样,毕竟男子相抱就够奇怪的了,更何况楚宁看着他的目光委实太过露骨了些……   怀里的人还在死命挣扎,沈时寒终于下了决心,松开楚宁的手站起身道:“就她吧……”   他是想走的,却被楚宁一把拽住。   沈时寒回头,她不知何时已经哭了,泪水涟涟,淌在莹白的小脸上。再经昏黄烛光一照,美的甚是可怜,莫名撩拨人。   不知为何,沈时寒就想起她白日朝气蓬勃地对他说“朕是一国之君,从不妄言”的样子。   落日的余晖就洒在她身后,她狡黠一笑,茫茫天地都失了颜色。   沈时寒微微垂下眼眸,眼底的神情莫名。   他沉声吩咐老鸨,“去找解药!现在!!”   姑娘和老鸨忙忙退了出去,徒留十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也怨不得他无措,这两人你来我往的太过吓人。   楚宁一失了禁锢便要往沈时寒身上黏,他顾着她手伤,不好下狠手,倒是被她偷袭成功了几次,又硬巴巴地将人拽了下来。   一来二去的,楚宁的衣衫已是凌乱不堪,外衫自肩头褪下,露出瘦削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白色缚带。 第29章 端方正派的沈大人歪了   沈时寒愣愣顿在原地,就在刚刚,他手无意滑过她的胸前,感受到一丝不属于男子该有的触感。   沈时寒这一松懈,………………   十三一见自家大人吃了亏,哪里肯依,忙忙就要过来拽她,却不妨手还没碰到衣裳,就被沈时寒一把将人搂过护在怀中,护得个严严实实,连衣衫角都瞧不见丁点。   他脸色发青,对十三吼道:“滚出去!”   十三:“………”   他滚了,滚之前还将房门都关严实了。   他的大人已经不干净了,他不介意让他更不干净一点!   ………………   ………………   沈时寒垂眸看她,本就深沉的眼眸越发晦暗。   终于,在楚宁殷红的唇递上来时,他握住她不安分手,低哑着嗓音开口,“楚宁,我是谁?”   他语调似哄如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叫她再也受不住半分。   楚宁微微睁开眼,细长睫毛下的眼里是迷蒙交织着挣扎,衬得眉眼越发朦胧好看。   “沈时寒……”   她神智模糊迷离,轻轻开口。   话音一落,沈时寒已经俯下身去顺势吻上她的唇。   ………………   ………………   ………………   突然,一声高昂的叫喊声划破长夜。   “大人!解药找到了——”   伴随着喊声,门被猛然推开。   十三冲了进来,却在看清屋内景象时当场愣在原地。   ………………   目光渐渐往下移,床榻上躺着陛下,身上被锦被盖得严严实实,唯有脑袋露在外面。   ………………   一看就是受了狠狠欺负又柔弱无力的可怜模样。   十三:“………”   他有种直觉,他完了……   被打断好事的沈时寒眉头紧紧折起,看着十三的眼里都泛着森然的冷意,寒声喝道:“滚出去!”   “欸!”   十三应得格外好,当即退了出去,顺手还将房门又给阖上。   刚刚关好,里头又传来沈时寒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进来!”   十三进来,老老实实地低垂着脑袋站在门口。   沈时寒道:“把解药搁桌上。”   十三把药从怀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站回去低垂着头。   沈时寒脸色缓和了不少,又吩咐道:“出去吧!”   “是!大人!”   十三神色认真,转身出门。最后,仍不忘将门给带上。   真真是听话懂事,察言观色的好下属。   门合上,十三的脸登时耷拉下来。   他没别的请求,只希望,他家大人能看在他这么乖巧懂事的份上饶了他……   造孽啊!!   十三事后想起,心中还是难掩悲愤。   他家风光霁月,端方正派的沈大人怎么……怎么就歪了呢?!   与此同时,他家风光霁月的沈大人咬牙缓了缓思绪,将心中那点不该存在的旖旎强行压了下去,然后下榻取药,又搂着楚宁轻轻喂了进去。   她挣扎得久了,很是辛苦,药性一下去便沉沉睡着了,被汗水打湿的鬓发贴在面上,衬着那张欺霜赛雪的小脸,显得格外娇弱可怜。   沈时寒静静看着她,拿着解药的手紧紧握成了拳,眉间的冷意比隆冬的霜雪还要凉些。 第30章 冗长的梦   两刻钟后,沈时寒带着楚宁回了丞相府。   绿绮仍跪在厅堂里,攥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有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她在害怕……   日暮时分,镇国侯入宫邀陛下同去慈云寺。   陛下却在入内间换衣时悄无声息地往靴筒中藏了一把锋刃匕首。   还轻佻地拍了拍她的脸对她笑道:“小绿绮啊!朕去闯龙潭虎穴了。若是天黑以后,朕还未从慈云寺中出来,你便去找沈时寒过去救朕。”   绿绮吓得都快哭了,“陛下,您是不是又发烧了,沈大人怎会救您?”   他都巴不得您早日死了才好……   楚宁自然听懂她话外之意,她笑了笑,许久才喃喃道:“不救啊?不救就罢了,至多不过再死一次罢了……”   她说得轻忽随意,绿绮便也没搁在心上,不过在山下候着时仍留了个心眼,躲在了禁军的最后面。   身后,便是足有一人高的丛丛密林。   也庆幸,便是这个小小心眼,让她能在太后的亲兵涌上来时,得以掩藏脱身。   之后,她便按着楚宁吩咐的赶到了丞相府寻沈时寒相助。   而现在,距沈时寒离开已经足有两个时辰………   绿绮不敢再想,攥在身侧的手又紧了几分。   厅堂外突然传来嘈杂纷乱的脚步声,绿绮慌忙爬起跑了出去。   果然是沈时寒回来了,怀里还抱着陛下。   她整个人被笼在大氅里,宽大的帽沿将她大半个脸庞都遮住了,只能看见因失了血色而过分苍白的唇。   十三走了过来,对她道:“绿绮姑娘,大人有事想问问你,随我过去吧!”   绿绮默了一瞬,点头应是。   楚宁已被沈时寒安置在了床榻上,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只留绿绮一人。   她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当看到陛下大氅下浑身是血的身体时,眼泪还是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下一刻,她看到楚宁松松敞开的衣襟里依稀可见的白色缚带,刚还流着泪的脸上霎时惨白一片。   沈时寒坐在床榻边,不动声色的将她慌乱的神色尽收眼底。   良久,他站起身,指了指床榻旁备好的干净衣物和伤药,对她道:“给你主子换上吧!旁边的是金疮药,她手臂上全是刀伤,这种情况下也不好让大夫来看,你先给她用药。”   说完,起身绕去了屏风外,避嫌之意已显。   很快,里间窸窸窣窣之声传了出来。片刻后,方才安静了下去。   绿绮面色沉重的从里间走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沈时寒面前,眼眶红红地看着他道:“求大人救陛下!”   *   楚宁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的起始是两个婴孩呱呱坠地,床榻上的女子笑得温婉和煦。   一朝诞子,儿女双全。   这对于极其看重子嗣的皇家来说,是何等的荣耀。   皇帝非常高兴,亲赐皇子之名——宁。   “楚宁,楚宁。”   女子低声念了两遍,眉眼里都是欢喜的笑意。   彼时,她爱楚宁,也爱那个和楚宁眉眼一致的女儿。   画面消散,女子换了一张面目狰狞的脸。   她指着地上已然了无声息的楚宁,对着面前哭哭啼啼的女孩嘶吼,“换!快点给我换!!”   女孩吓得大哭,女子扑过来拉扯她的衣裳,不过堪堪四岁,如何抵抗。   不多时,便与地上的楚宁调换了装扮。   女子又拿着匕首,狠狠往她耳后剐了一刀,而后紧紧地抱着因疼痛而撕心裂肺痛哭的她,咬牙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楚宁!”   画面再转,是血流成河的宫变那日。   女子身着盛装,神情高傲地站在她的面前。旁边站着的,还有她的舅舅,当时的西南大将军江冀。   楚宁跪倒在地,扬起紧握的拳头对天起誓,“我楚宁,若今后背叛母后,背叛舅舅,便挫骨扬灰,不得好死!”   女子很是满意,抚过她头顶的手指上戴着细长尖锐的精致护甲。   她笑着说,“哀家恭祝陛下荣登大宝!” 第31章 天子之威受到了侵犯   日光大亮,偶有轻鸟低飞,清脆悦耳的鸣叫掠过窗前。   床榻上的楚宁眼睫轻轻颤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清澈的眸中似有水光隐现。   “陛下可是做噩梦了?”   她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去,是沈时寒。   他长身立于窗前,日光倾泄而下,本来冷冷清清的眉眼温和了不少,看着她的眼里隐有笑意。   楚宁呆愣,逐渐想起神智不清前的最后一刻。   朦胧月光下,她看着面前模糊不清的他沙哑出声,“沈时寒,救我………”   之后的事,全然忘却………   她猛地坐起身来,手臂上的伤口拉扯地生生发疼。楚宁顾不上了,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已换过的衣裳,又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沈时寒,心里一时慌乱无比。   她抿了抿唇,迟疑开口,“沈大人………”   绿绮从外间进来,打断了她要说出口的话,“陛下可是醒了,奴婢都要吓坏了!”   她走过来,借着掖被角的功夫轻轻往她手背上划了一道,才又接着哭道:“陛下怎么去慈云寺一趟伤成了这样?那一道一道的口子,奴婢给您换衣裳的时候看着都心疼。”   楚宁接收到她传来的讯息,心中大石即刻落下。   她看着面前几乎哭成泪人的绿绮,笑着道:“朕现在不是没事吗?你这样哭丧似的朕还以为朕马上就要死了呢!”   绿绮恼得睨了她一眼,这才拿出怀里的帕子拭泪。   楚宁又看向沈时寒,眉眼依旧含笑道:“此番真是辛苦沈大人了。”   沈时寒微微颌首,唇边亦是含着一抹浅笑,“的确是辛苦了。”   出乎意料的回答,楚宁诧异抬头。   沈时寒看着她,温声解释了一遍,“伏玉山与丞相府相距甚远,臣漏夜为陛下专程跑了一趟,可不就是辛苦了?”   话虽如此说,可他惯常不是爱说陛下言重,此乃臣份内之事嘛!   楚宁心中腹诽,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笑道:“沈大人说得极是。”   寒暄完毕,便要进入正题了。   沈时寒看了眼她几乎被裹成粽子的右手,微微暗了眼眸,问道:“臣辛苦一趟倒是无妨,只是陛下能否告知,昨夜究竟发生何事?缘何中了……”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春.药。”   楚宁闻言心中一窒,昨日佛珠落地清脆的嘈杂声仿佛还在耳边,她闭了闭眼,才黯淡出声,“沈大人,你可相信,世上有不爱子女的父母?人们总说,虎毒不食子,可人………”   她抬起头,盈盈眸中是痛到极致失望的泪,“怎么就能食子了呢?”   沈时寒将这失望之意尽收眼底,他走了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目光与她齐平。   楚宁跟着他动作眼眸往下垂,那滴泪便落了下来,从她仍旧苍白的脸颊滑落。   沈时寒看着她,温声道:“陛下身处深宫,自然不知世间百态从无常理可言。古往今来,但凡灾荒,易子而食之事便频频而起。陛下能说他们不爱自己的子女吗?爱的!只不过……他们更爱自己!”   他的声音极轻极缓,娓娓道来时似潺潺流水拂过楚宁已然千疮百孔的那颗心。   楚宁目光怔怔,又问出了此前她问过的那句话,“沈大人,你有没有爱过人?”   沈时寒点头,看着她平平静静道:“爱过。臣爱之人,心怀天下,感念苍生,她有大爱。于是……臣有小爱。”   楚宁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她愣愣地点点头,在沈时寒转身离去后抬头问绿绮,“他刚刚……是不是说他喜欢和尚?”   绿绮:“………”   绿绮道:“奴婢看陛下就像个和尚!”   楚宁:“………”   她觉得她天子之威受到了不容忽视的侵犯。 第32章 臣份内之事   楚宁是早晨醒的,正午镇国候江冀就带了兵马团团将丞相府围住。   兵戎交戈之际,沈时寒还抽了个空过来看她,负手直立,面上是从容不迫的漫不经心。   他站在逆光处,问楚宁,“陛下可愿回宫?”   楚宁听着外面齐声阵阵的“清君侧,诛沈相”,微微一笑,不由打趣他,“要回的!沈相这般清明臣子,怎能就这样被人莫须有的诛了呢?”   她笑得明亮狡黠,沈时寒看过来的清隽眉眼亦含着轻轻浅浅的笑意。   于是,两人一同出府。   府外兵马堵道,江冀骑于高头大马上,脸色沉郁。旁边还有辆马车,车帘撩起,是本该在慈云寺中的太后娘娘。   她脸色也很不好看,一双眸子阴沉沉地压着,莫名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楚宁眸色一黯,忽而笑道:“太后真是关怀备至,竟亲自纡尊降贵过来接朕。”   她话里的嘲讽不加掩饰,唯有尚蒙在鼓里的江冀听不出来。   他翻身下马,对楚宁道:“陛下怎么能用接这个词?分明是沈大人胁迫您至此!臣此番便是过来营救陛下,顺便诛了沈时寒这个乱臣贼子!!”   “哦?”   楚宁学着沈时寒的语气偏过头去看他,他倒是淡然,平平静静地直视着前方,好似此事全然与他无关。   “镇国侯怕是误会了,昨日是朕微服出巡来的丞相府,与沈大人全然无关。”   江冀明显不信,冷哼一声又接着道:“昨夜慈云寺走水,转眼陛下就入了丞相府,这一桩一件,怎会如此凑巧?陛下不必怕他要挟,臣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这奸相擒下!”   慈云寺走水?   这倒是出乎楚宁意料之外,她余光打量了沈时寒一眼,他太过平静,叫人看不出一点情绪来。   到底按耐不住心中疑虑,楚宁低下声,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问他,“沈大人干的?”   她没说慈云寺,沈时寒却好似听懂了,垂眸轻轻一笑,用同样低的声音回他,“为陛下分忧,臣份内之事。”   楚宁:“…………”   这是分忧吗?这是添炮仗好吗?!   楚宁无比怨念地睨了他一眼,这才扬声对江冀道:“朕昨夜一直与丞相在一处,慈云寺走水纯属意外。朕出行也是碰巧了,镇国候为朕思虑之心可以理解,但误会既除,便撤了吧!叫人看着不成样子。”   陛下都发了话,众人皆听着,江冀也不好再争执。   马车开始悠悠行驶,楚宁坐在里面,看着面前微微阖眼捻着佛珠的太后,心里不知为何就想起方才沈时寒扶她上车时说的那句话。   “陛下安心,臣定会护着您的。”   他的声音一贯清冷,只是这次却带着些许温和意味。   有力的手就托在她手肘处,稳稳当当地将她送上了车。   楚宁的心忽然无比安定,漂泊无依的浮萍终于找到了它的去处,有人循循指引着它,告诉它,你该往何处去……   “皇帝如今是不是很恨哀家?”   太后睁开眼看了过来,微微有些苍老的面容与昨夜楚宁梦境中女子年轻的脸庞相融合。   其实她从未改变过,勃勃野心一向露在面上。   只是楚宁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她脚底下践踏而上的登天石阶。   她原以为,哪怕是棋子。   攥在手心这么些年,也该攥热乎了……   楚宁垂眸不答,只问她,“母后昨夜午夜梦回时,可有过一丝后悔?”   “没有。”太后道:“哀家从不做后悔之事。哀家只是难过,为何当初死的不是你呢?”   她就这般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平平静静地问她——为何当初死的不是你呢?   楚宁闻言猛地闭上了眼,心口微微一窒。   是啊,当初死的为何不是她呢?   可是……   活下来的偏偏就是她呢!   楚宁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清明,是看透彻后的淡然。   她说,“恨的!儿臣非常恨您!”   “你恨哀家什么呢?”太后平淡开口,看着她的神色异常冷漠,“诚然,当年替身之事是哀家强迫了你,可是之后的推质子入水以换储君之位,再之后的宫变你求镇国侯助你上位。这一桩一件,都是你自个儿选的,不是吗?”   是啊!她自个儿选的……   推萧衍下水那年她才七岁,萧衍尚还是个哭着找糖吃的小稚童,她便已经学会布局谋划,喜怒不现于人前。 第33章 嚣张的绿绮   而这一切,皆是她望子成龙的好母后日日夜夜培训出来的结果。   她说,你要争!你要抢!你要当上储君,才不负母妃对你的期望。   于是萧衍落水,她顺势成为储君。   九年后,她又说,本宫没有你这样没有用的儿子,你当不上皇帝就永远别来见本宫!   于是她去求江冀助她,为此不惜发下毒誓!   原来的楚宁死后,太后便从未爱过楚宁,可她却一直深爱着她。   渴望得到她的认可,所以苦心绸缪。   迟迟得不到她的认可,所以暴戾成性。   “楚宁啊!”她在心里问自己,“你现在可还爱她吗?”   没有回答,原身早已消散,带着那些年积攒的怨怼与不解,消散于这茫茫人世间。   “我选的,所以我后悔了!”   她看向太后,眼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冷傲,“母后,楚宁后悔了!楚宁做错了!!”   太后神色几变,握着佛珠的手抬起便想挥下,却被楚宁截在半空。   她目光坚定,很是决绝。   “母后,收手吧!”   慈云寺走水,太后受了惊吓,回宫颐养。   下马车时她拍了拍楚宁扶着她的手背,看着面前巍峨的宫殿,对她道:“阿宁,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这一说的。”   *   楚宁回了未央宫后,太医院的御医就来了。   左手的棉布解开,露出里面狰狞豁开的刀口。   绿绮的泪又落了下来,“陛下,疼吗?”   楚宁无谓地笑了笑,刚准备装出一副豁达模样来安慰她,那边御医的金疮药就洒了下去,楚宁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抽了个空问绿绮,“你说呢?”   绿绮破涕为笑,道:“看来陛下还是不大疼的,还有功夫与奴婢说笑。”   楚宁:“………”   谁与你说笑了?真的疼啊……   “啊!!”   楚宁猛地惊呼出声,而后看着御医没轻没重地给她上棉布的手,好声好气地问道:“您能轻着点吗?”   御医没搭理她,手下动作依旧,只面色冷冷道:“臣已经很轻了,陛下若是受不住,就叫别人来吧!”   楚宁:“………”   她抬头认真问绿绮,“这个御医谁啊?朕此前怎么从未见过?是不是刺客来着?拉出去砍了吧!”   绿绮捂嘴轻笑,却在看向御医的时候也微微颦起了眉,迟疑着开口,“这位大人奴婢好像也未见过……”   伤口已经包扎好,御医收拾齐整,往后退了一步,朝着楚宁作了一揖,方道:“臣,新任太医院御医张知迁,见过陛下。”   “张知迁?”楚宁沉吟片刻,脑子里将所有人名过了一遍,而后万分肯定。   直到原身死后,太医院也没出现过这么一号人,尤其还是给皇帝看诊的御医。   她微微眯了眯眼,没让起,而是问他,“太医院何时进了新人,怎么朕竟不知?”   张知迁倒也坦荡,直接便道:“臣受丞相大人之命于今晨入太医院任职。”   竟是沈时寒?楚宁微微有些发怔。   那句“陛下安心,臣定会护着您”仿佛犹在耳边,不想他那时便早已为她安排妥当了。   张知迁还在躬身回话,“沈大人说了,陛下千金圣体不惧疼痛,昨夜对自己下手都那般狠,想必今日的换药包扎亦是不在话下。于是交代微臣下手无需顾及轻重,只务必要将陛下伤口包扎严实,好让陛下早日痊愈。”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楚宁只听见了其中那句“下手无需顾及轻重”。   好嘛!刚刚心中才起的万分感动霎时烟消云散。   张知迁走后,绿绮放心不下,又拿着棉布往楚宁手臂缠了两圈,直将它裹成了个严严实实的大粽子。   楚宁犟不过她,只能看着,最后悠悠叹了一口气道:“绿绮啊!朕只是受了外伤,又没伤到骨头。你把它裹成这样,朕很没有面子啊!”   绿绮斜着睨了她一眼,“要面子?行啊!有本事别受伤啊!”   楚宁:“………”   这小姑娘着实嚣张,那日未央宫前就该让禁军拉了她去打板子。 第34章 佛祖没用就换观音吧   是夜,楚宁坐在廊檐下看着天上如水的月光,心中莫名有些许惆怅,她问身旁的绿绮,“你可有什么想做之事吗?”   “有啊!”   绿绮闻言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言语中满是向往,“奴婢想去西北边境看看大漠,听说那里的落日特别壮观。奴婢还想去西南看看风雪,听说那儿的冬天积雪足有一尺多厚。奴婢………”   楚宁忍不住了,出声打断她,“绿绮啊!咱能现实点吗?那西北啊西南啊都太远了,你主子我都没去过呢!”   绿绮抿唇笑,“那就城北集市上的馄饨铺吧,奴婢知道,陛下是馋他家的小馄饨了~”   目的被拆穿,楚宁微微有些脸红,咳了两声才道:“那朕明日就勉为其难地成全你这小小心愿吧!”   月色愈发朦胧,十三支愣着二郎腿躺在屋顶,二人轻轻浅浅的说话声还在继续……   “陛下,您有什么想做之事吗?”   “朕啊……朕想去南风馆!”   话里之歧义,吓得十三脚下一趔趄,差点从顶上摔了下来。   底下的绿绮很明显也吓得不轻,“陛下为何想去那儿啊?”   楚宁摆摆手,漫不经心道:“没事没事,朕唬你玩儿呢!”   绿绮:“………”   她才不相信陛下只是唬她玩儿呢!   *   翌日,楚宁一下朝便去长乐宫中请安。   太后没见她,只有伺候她多年的老嬷嬷从殿中走了出来,躬身道:“太后前日走水受了惊吓,太医院的御医过来看了,说是要将养一阵子,不便打扰。太后的意思,陛下这一段时日就不必过来了。”   楚宁知道,她这是不想见她。   她笑了笑,微微颌首道:“既如此,等母后好些了,朕再来看她。”   殿门缓缓阖上,嬷嬷走了进来。   太后跪在蒲团上,面前是袅袅香火缭绕下的观音慈悲相,手上仍是一串佛珠回转。   “走了?”   “是。”   太后没再说话,嬷嬷却是欲言又止,“太后………”   踟蹰了半晌,终究开口,“您与陛下,何至于此啊!”   太后睁开眼,笑道:“这话你该去问问她!做了哀家手底下十九年的乖女儿,这一朝起,却想背叛了哀家投靠沈时寒。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呢!”   “话虽如此……”嬷嬷面有不忍,开口劝道:“陛下总是娘娘的亲骨肉。她疼,太后不疼吗?”   “不疼。哀家的心,早就死了。没有了心的人,又何来的疼呢?”   她放下手中佛珠,嬷嬷立马上前将她搀了起来。   待坐到矮榻上,她才颦着眉揉了揉鬓角,轻声道:“容锦,哀家待她不薄。她不是想天下安定吗?哀家如她所愿,梁景两国若是联姻,她生下了萧衍的孩子。此子登基为帝,那梁景两国可不就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太后此举实在是险,若是景国太子没有那份心……”   容锦默了默,接着道:“那咱们大梁可就天翻地覆了!”   太后闻言轻轻笑了起来,许久才道:“翻不了!楚宁一句话就能将他劝回了景国,景国皇帝现在怕是被他这个好儿子气得脑袋都疼。事到如今………容锦,你还看不出来吗?他待楚宁的可远远不止兄长之情。”   说着,她转头看向搁在佛龛里的观音慈悲像,声音愈发低沉冷漠,“佛祖没用,那就换观音罢!哀家所求不多,唯有如愿便好。”   最后,她缓缓道:“容锦啊,听说景国皇帝身子已大不如前,我们且看看吧!看萧衍的本事究竟有多大………” 第35章 三千两,买君一笑   楚宁从长乐宫出来就带着绿绮出了宫,禁军隐在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   原身钻研权术斗争,不常出宫,是以楚宁现下看什么都稀奇。   一会儿买个糕点尝尝,一会儿又对着摊子上的精巧物什啧啧称奇。   直到她不安分的手眼看着就要往胭脂水粉摊子上去了,绿绮才按耐不住,伸手扯住她的衣袖,低声对她道:“公子,你是男子,不是姑娘家!”   楚宁讪讪收回手,最后还留恋地看了摊子一眼,才嘟囔着道:“我替我家娘子看一下不行吗?”   绿绮:“………”   等到两人磨磨蹭蹭到了集市,午时早已过了,馄饨摊子上零零散散也没剩几个人。   是以楚宁打老远就瞧见了坐在其中的沈时寒。   没办法,他太惹眼了,光是长身坐在那里就是清风霁月般的存在。   楚宁脚下步子一顿,趁着沈时寒还没瞧见她,转身就走。   一回头,十三就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躬身对她道:“这位公子,我家大人请您过去一叙。”   待落了座,楚宁仍板着张脸,也不看沈时寒,目光就只往忙碌煮馄饨的老翁那里看,半点不带搭理人的。   沈时寒不由失笑,他倒是从未见过她使小性子的模样。   乍然一见,也很是生动可爱………   沈时寒暗了暗眼眸,温声道:“公子似乎不太想看到沈某……”   他话里有话,楚宁也不欲与他多言,只把包扎得严实的左手直接搁在桌上,冷着一张脸道:“我手疼!”   沈时寒:“………”   他倒是忘了张知迁那茬,想来楚宁在他手底下吃了不少苦头……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沈时寒拿着勺子轻轻搅了搅,待热度散了一些才推到楚宁面前,朦胧的雾气衬得他修长的手指分外好看。   楚宁仍旧冷着张脸,一碗馄饨就想翻了过去,没门!   “今日早朝时工部尚书提了重修慈云寺一事,户部以国库空虚给拒了回去。可依沈某看,这慈云寺乃是皇家寺庙,重建一事迫在眉睫。既然国库空虚,那百官自当尽心出力。不如,沈某为先……”   沈时寒顿住,看了眼楚宁明显缓和下来的神色,缓缓开口,“三千两。买君一笑,可好?”   自然是好。   楚宁当即变脸,扬起一个明媚灿烂的笑来。   眉眼弯弯,煞是动人。   沈时寒见状微愣,许久才垂眸轻轻笑起。   一碗馄饨吃完,楚宁又得寸进尺地凑过来与他打商量,“沈大人,还买笑吗?现下只需两千两。”   她伸出手比划了个“二”字,倒是个良心商人,买多还带降价……   只是沈时寒并不买账,认认真真地将她支愣着的细白手指尽数按了下去,而后看着她微微笑道:“沈某还需养家糊口,公子还是饶了我吧……”   诡计没有得逞,楚宁很不开心。   说到底,那慈云寺不是他烧的吗?多出些钱不是很应当的吗?   楚宁心下腹诽不已,竟是忘了。   这慈云寺,沈大人究竟是为谁烧的。   吃过馄饨,楚宁又陪着沈时寒去了趟远郊的普音寺。   楚宁不愿,沈时寒也没多言,不过抬手悠悠比了个一,楚宁便立马跟了上来。   然而心下也免不了怨念一番,这陛下当的,着实憋屈……   寺中人倒是极多,来来往往的,皆捧着香于佛前祷告。   或求前途,或求姻缘……   楚宁亦拈了三根香,虔诚地跪在佛祖前。   一愿天下太平,二愿家人安康,三愿所念之人亦如她所愿。   沈时寒立在一旁没上香,却偏要问她,“公子许的什么愿?”   楚宁瞥了他一眼,笑得无比狡黠,“佛祖曰,不可说,不可说。”   她又问他,“沈大人为何不拜?”   沈时寒笑,清隽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好看的不像话。   他对楚宁道:“前几日才烧的佛像,我怕我此刻参拜,佛祖会记恨于我。”   这倒说得极是,楚宁点头,而后方才反应回来,“那你带我来此处干嘛?”   话音刚落,便有人从旁边冲撞而过,直接将楚宁撞至沈时寒怀中。   他也不客气,顺势就搂了上来,是姑娘纤细柔软的腰肢,在他的指间游走。   身形微微一转,楚宁便彻底换了个方位,被他护在小小一方天地之间。   他身上清冽气息依旧,混着这悠悠檀香,甚是好闻。   楚宁抬眸看他,眼里似有不解,“沈大人,我觉得你今日很是奇怪。” 第36章 南风馆封了   沈时寒垂眸看她,正望进她清澈见底的双眸。   他轻轻一笑,温声问她,“哪里奇怪?”   楚宁从他怀中退了出去,颦着眉头认真想了片刻,才作恍然大悟之状,再看着沈时寒的眼里就带着几分意味分明。   她抿了抿唇,迟疑道:“沈大人,我没有那个……咳咳……龙……阳什么的。”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倒也不妨碍沈时寒理解它的意思。   只他现下并未多想,只道她是怕他一时想歪才解释许多。   暮色渐沉,两人往寺外走。   山门外有人在卖许愿条,红红长长的布条系在后面的许愿树上。   风一吹,如浪潮翻涌。   沈时寒领着她走了过去,拿起其中一根对她道:“佛曰,不可说,那便将它写下来吧!”   摊主递了支毛笔过来,楚宁看着那手腕上一颗小痣,不知为何只觉得分外熟悉,再一抬头看去,倏尔笑了。   这摊主不正是昨日给她包扎伤口的太医院御医,张知迁嘛!   旧怨在身,楚宁焉能放过了他,不由打趣道:“张大人这业务广泛呐,做生意不止做到宫中,还做到这普音寺来了。”   张知迁倒是平静,只冷冷道:“没办法,俸禄微薄,只好另谋出路。”   这话说给鬼听,鬼怕是都不会信,更何况楚宁。   她接过他手里的毛笔,递给沈时寒,微微笑道:“沈大人不拜佛祖,那便给张大人开个张吧!”   沈时寒抬手接过,修长的指间无意间从他手背划过,冰冷的不像话。   楚宁禁不住心下一哆嗦,就听他用惯常清冷的声音道:“张大人这张可不是轻易便能开的。这一两银子一根的许愿条,沈某可开不起。”   楚宁闻言瞪大了双眼,她看了看张知迁身后浪潮如涌的许愿树,不禁有些咋舌,“张知迁,你这是奸商啊!”   张知迁面色不郁,说话的声音更冷了,“公子这是说得什么话?既想成全心愿,一两银子却都不舍得出,可见这许愿的心也是不诚的。更何况,公子的心愿难不成只值这区区一两?”   楚宁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得皱着张脸去怨沈时寒,“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炮仗,怎么一点就炸?”   沈时寒闻言轻笑,“这炮仗有炮仗的好,公子日后自会知晓。”   到最后,到底是系了个许愿条上去。   楚宁仰头看着高高枝桠上翻飞的那条,问沈时寒,“沈大人许的什么愿,要挂的那样高?”   沈时寒垂眸看她,眼底微沉。   他道:“所求有些多,便挂的高些,好让天上神明都能看见。”   楚宁回眸看他,“沈大人也信神明?”   沈时寒嘴角勾了勾,目光定定地看着她,“本来不信,现在好像有点相信了。”   楚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再抬头,那红红的许愿条被风扬得更高了。   待到楚宁被绿绮扶着上了马车,十三才从暗处钻了出来,躬身向沈时寒复命。   “回大人,南风馆已经封了。”   沈时寒看着黑暗中渐行渐远的马车,轻轻“嗯”了一声,许久才道:“其他的也一并封了吧,这都城被他们搅得乌烟瘴气的不像话。”   十三:“………”   他想说,是陛下搅得大人的心乌烟瘴气的不像话吧?   话到嘴边,又忆起前两日的十个板子,到现在屁股都隐隐作疼,于是只低头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第37章 你家大人,老奸巨猾   未央宫。   楚宁这几日有些郁闷,自打她手伤回了宫后,皇后江晚月就时不时地往她这处跑。   今日是人参乌鸡汤,明日又是党参鸽子汤。   楚宁喝的愁眉苦脸,搁下勺子淳淳劝诫,“皇后啊,朕伤的是胳膊,不是翅膀。”   江晚月一边听着,一边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勺,“臣妾省得,要不……明日给陛下炖个蹄膀吧?”   她眼眸微亮,很是兴致勃勃。   楚宁:“………”   “不必了,朕还是喝鸽子汤吧!”   一碗鸽子汤下肚,张知迁又背着药箱来了。   楚宁面色愁苦地看了他俩一眼,认命地将手递了出去。   果不其然,棉布一解,江晚月就哭哭啼啼了起来,“可怜的陛下,怎么就伤成了这个样子?都怪那沈时寒!”   楚宁听得心下一咯噔,忙忙去看张知迁。   他仍是那样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认认真真地在给她上药。   江晚月浑然未觉,还在哭诉,“陛下只要跟那沈时寒一挨着准没好事,前一段时日病才好,这出了个宫手又给伤成这样!臣妾听母后说了,那慈云寺走水也差不离就是他干的!”   这言之凿凿,信口开河的模样,听得楚宁心下又是一颤。   真是个无比天真的皇后啊!   楚宁心下感慨一声,问她,“你去见母后了?”   江晚月捻着帕子拭了拭泪,才道:“见了,母后憔悴了许多,说是慈云寺走水吓着了,到现在也还没好呢!”   楚宁又问她,“母后还与你说什么了?”   江晚月毫不设防,骨碌碌倒豆子似的全抖搂了出来,不外乎就是些家长里短,嘘寒问暖的琐碎事。   楚宁耐着性子听完,最后下了个结论。   若是她是太后,也不会跟这种天真无邪的人说心里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卖了。   张知迁在底下被迫听完了全程,直到皇后走后,楚宁才阴瘆瘆地看着他,笑道:“张大人可知回去后该如何与丞相交代?”   张知迁做出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态来,躬身回话,“臣明白。”   这番对话,转眼就传到了丞相府中的沈时寒耳里。   他坐在案桌后,手里还执了本奏章看得认真,听完了才将奏章搁下,曲着的手指微微敲了敲桌面,淡淡道:“陛下这份诚心投的,总感觉不是太诚呢!”   张知迁点头,静默不语,只当自个儿是个透明的。   沈时寒却没打算放过他,他下了吩咐,“想个法子,去长乐宫替太后把把平安脉,总躲在里面,不见天日的怎么行。”   张知迁简直不想搭理他,说得轻巧想法子,陛下都进不去的地方他进的去?   沈时寒没管他,重新将奏章拿了起来,声调平平,“下个月的俸禄再到丞相府里领一份。”   话音一落,张知迁立马变脸,笑容满面地领了吩咐出去。   一出门,脸上的笑就落了下来。   十三觉得奇怪,凑过来问他,“怎么了?张大人。”   张知迁耷拉着张脸,只道了一句,“你家大人,老奸巨猾!”   十三心有所感,顺势点头。再抬眼看去,张知迁的身影已悄然消失在长廊处。 第38章 楚宁“不行”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楚宁都不曾见过沈时寒。   青州新建的运河工程出了纰漏,雨水潇潇一下,刚做好的堤坝竟决了堤。   再往上略查了查,好家伙,户部拨下的修建款项到达青州已不足五成。   粗制滥造下,决堤便也不奇怪了。   沈时寒领了御命亲去青州彻查,临行前,他入宫来见了楚宁一趟。   彼时楚宁正揪着大理寺卿不放,为的还是那监生失踪一案。   大理寺卿被训了一通,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回话。   楚宁气得面色红红,掷下的奏章正扔在刚刚走进殿中的沈时寒面前。   沈时寒将它拾起,慢条斯理地翻了翻,大致扫了一眼。   原来那监生正是青州人氏。   这倒是巧了。数月前,户部拨下的款项刚刚到达青州。一转眼,这国子监里好端端的青州来的监生便失了踪。   沈时寒眼眸暗了暗,令大理寺卿退了下去,这才走到楚宁面前,蹲下来平视着问她,“陛下因何置这么大的气?”   他望过来的眼神很是温和,楚宁心绪略略平缓了些,她道:“沈大人,那个监生年岁方才十五,朕看了他的名册,今日是他的生辰。”   楚宁吸了吸鼻子,又道:“朕觉得自己很没用,活生生的一个人,在这巍巍皇城消失了数月,竟无人彻查。若不是国子监祭酒一直坚持,连着数月的折子递了上来,这个人……怕是死了无人知吧。”   楚宁心里很是难过,原身在位时只埋首于与沈时寒争斗。   可这争斗之下,最无辜的莫过于底下的百姓。   天子一怒,血流千里,流的都是大梁子民的鲜血。   沈时寒默然,摸了摸她垂着的脑袋,温声道:“陛下有此爱民之心,是大梁之福。可是陛下也是人,人皆有疏漏,不必怨怼自责。”   楚宁怔了怔,抬眸看他,“沈大人此去青州务必小心,朕在宫城等着大人回来。”   沈时寒微微颌首,又添了一句,“陛下若是有事求解,可找张知迁。他平素虽不着调,但大是大非拎得很清,是个聪明人。”   楚宁对于此话不可置否,但到底应了下来。   沈时寒出发那日下着微微细雨,楚宁没出去送沈时寒,下了朝便窝在未央宫内作画。   沾水磨墨,笔落纸上,须臾便勾勒出一幅人像。   绿绮在旁边看着,那画上之人,眉眼落拓,气质凛然,不是沈时寒又是谁。   只是那双眸子画得朦胧得过了,瞧着比这外面的雨幕还要湿润几分。   楚宁搁下手中毛笔,自己又看了半晌,才问绿绮,“朕画得像吗?”   绿绮点头,“陛下画得像极了,倒像是沈大人要从画里头走出来似的。”   楚宁闻言笑了笑,片刻后方道:“一点也不像,尤其这双眉眼。”   她手指向画中之人眼眸,悠悠叹了口气,“朕总觉得,朕看不透他。”   绿绮出去后,楚宁又自顾自坐了半晌,看着外面雨水连绵看入了神。   青州决堤的案子,书中亦有提及。   只不过,沈时寒当时与原身斗得正凶,没去青州。   去青州的是一位年轻官员,在路上便丢了性命。后来,又陆陆续续派了两个官员去,也是一样下场。   然后,青州之事便不了了之。   更别提这国子监监生一案,更是从未提及。   大梁风雨飘摇,动荡不安的局面,直到原身死后,沈时寒扶持幼帝登基,方才戛然而止。   楚宁。   她是大梁的天子,亦是大梁的罪人。   楚宁现在心里其实是有些难过的,那些事情虽不是她所做,但全程她都有在经历。   她陪着原身从小到大,从生到死,感受着她的喜怒哀乐,体会着她的爱恨情仇。   也看着,她一步一步往深渊里跨去………   之后的日子,楚宁就开始了周而复始千篇一律的生活。   上朝,下朝,去长乐宫门口绕上一圈。   然后回未央宫,看沈时寒千里迢迢从青州寄来的书信。   沈时寒的书信和他这个人一样,寡言少语。   开头半月,信上永远都只有两个字——臣安。   楚宁瘪瘪嘴,把信递给了绿绮,还不忘吐槽一番,“你说这沈时寒是不是闲的?天天一样的内容寄过来干嘛?让朕看他书法有没有精进吗?”   绿绮笑,转身将信收好工工整整地放进匣子里。   一转眼,匣子里的信也有薄薄一沓了。   当然,再平静的生活也有例外。   这个例外,便是分外热衷与楚宁生皇子的皇后——江晚月。   一开始,楚宁绞尽脑汁想了各种方法给搪塞了过去。到最后,实在想不出法子了,她就抱着江晚月哭,然后附在她耳际悄声说了一句。   江晚月闻言脸都白了,支支吾吾地开口,“就……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楚宁竭力装出一副凄然模样来,“御医说,这受了惊吓,需得好好调养。只是不知,这一调养……要调养到何时。”   说着,她又长叹一声,问道:“晚月,若是朕永远调养不好了,你会不会就不喜欢朕了?”   “怎么会呢!”   江晚月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心都要化了,忙忙开口表忠心,“不管陛下什么样,在臣妾心中,陛下都仍是那个气宇轩昂的陛下。”   只是最后,仍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了一顿沈时寒。   “都怪他!!烧了慈云寺也就罢了,竟将母后和陛下都给惊吓成这副模样。青州怎么不发个大水把他淹死去算了?!”   正巧张知迁来未央宫请平安脉,一字不落地将这段话全听了进去。 第39章 不如陛下所愿   过几日,沈时寒的书信到了宫里,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而是颇有些阴阳怪气的一句话。   “青州未发大水,可惜,不如陛下所愿。”   楚宁看得眉角一跳,连忙铺纸研墨,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回信。   除去掐头去尾献殷勤的一段话,总结下来不过几个三个字——朕错了!   沈时寒看到书信的时候已是三日之后,彼时他刚带着十三从堤坝处回府衙。   决开的堤口虽然不大却也毁了不少良田,受灾的百姓在府衙闹得不可开交,有些不要命的还将沈时寒的马车给围堵住。   他当时面色阴沉沉的,十三看着都害怕。   直到进了府衙底下人递上都城来的书信,沈时寒的面色才微微缓和了些。   再打开一看,方才还冷冷清清的眉眼片刻间便染上了微微的笑意。   十三当时看着,心里只剩一个想法。   完了,他家大人彻底掰不回来了!   又过三日,回信传到了楚宁手中。   打开,又是简单明了的两个字,只不过从“臣安”改成了“尚可”。   尚可……   楚宁看着那两个字,都能想象到沈时寒立在她面前眉眼微微一弯,笑得漫不经心的傲娇模样。   *   早朝的时候楚宁又发了一阵脾气。   一为国子监监生失踪一案迟迟未决,二为镇国侯自请致仕归隐一事。   西南守边境的大将军,说致仕归隐就往上递了求请的折子。   底下顿时黑压压跪了一地,近一半朝臣都站在他那处。   楚宁气得脑袋生疼,还得咬着牙赔笑问他,“镇国侯怎的突然就想着要退隐了?这大梁的江山可还得镇国侯护着呢!”   江冀面不改色,只道:“陛下,臣着实老了。这双眼看不清事,也辨不明人,如何还守这大梁国土。”   楚宁听懂了,这是拐弯抹角得说她这个当陛下的不是呢!   她咬咬牙,又道:“镇国侯说笑了,您正当壮年,如何称得上个老字。”   江冀看了她一眼,方道:“陛下,臣都是做祖父的人了,这些年护守边关受了一身的伤,底下小辈心疼,几次三番劝臣退隐休养。臣顾惜着太后,次次回绝了回去。可如今,太后已回了宫,臣也安了心,自当成全他们孝顺臣的一番心意。”   楚宁算是彻底听明白了,当下便按下江冀奏请的折子怒气冲冲回了未央宫。   绿绮急急忙忙跟在后面,看她将身上冕服脱下,狠狠掷在地上。那模样,竟像是要吃人一般。   绿绮胆战心惊,一边领着宫人跟在后面捡冕服一边问道:“陛下这是怎么了?朝上是哪个不长眼的惹陛下生气了?”   楚宁现下身上只剩了贴身的亵衣,她双脚一踢,连筒靴也踢了出去,方才恨恨随意坐了处道:“还能有谁?西南大将军!镇国候!朕的亲舅舅!”   冕服收整好,宫人皆退了下去。   绿绮端了杯清茶递给楚宁,温声劝道:“陛下可先消消火吧!”   一杯清茶下肚,楚宁神智才算清明了些。   思忖了半晌,她对绿绮道:“去太医院把张知迁叫来。”   绿绮应声下去,不过半刻,张知迁就赶了过来。   楚宁还是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样,她问张知迁,“你说,朕穿这身跪在长乐宫前,可好?”   张知迁路上便问清了事情来源,再结合江冀那一番就差没敞开了说的话,当下就知晓了楚宁的意图。   他从药箱中取了一瓶药,往手心倒了倒,骨碌碌两颗小药丸滚了出来。   药丸递给了楚宁,他道:“太后想全了自己的面子,陛下是要顺她的心意的。只是这程度到哪儿,可就由陛下说了算了。这是郁心丸,两颗吃了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便面红耳赤,有中暑之相。”   楚宁颦眉,捏着药丸的手颇有些嫌弃,“如今已至深秋,这中暑……怎么说的过去?”   张知迁闻言白了她一眼,道:“臣乃太医院御医,这是中暑还是心郁所致,谁还能有臣清楚明白。”   说的是!   楚宁仰头便吞了下去,而后皱着张脸给张知迁提意见,“这药也太苦了,你下次改良一下。”   张知迁只当没听见,一边慢悠悠地收拾药箱一边提醒她,“药效一个时辰便会发作,陛下还是赶紧些吧!” 第40章 雪枪之死   深秋的风着实是有些凉的,楚宁跪在青石砖上,看着枯黄落叶打着旋儿从手边掠过。   楚宁慢慢抓住它,轻轻一捏,叶子便成了稀碎,飘飘荡荡地散进风里。   长乐宫的殿门还掩着,亦如当年。   那年,她方五岁。   执拗劲上来了,说什么也不肯去国府监上课。   当时还是豫妃娘娘的太后拿着鞭子将她打了一顿,还命她跪在殿门外跪上一宿醒醒脑子。   虽是夏季,夜风却也极凉。   她在疼痛与饥寒中过了一夜,直至天明,殿门方才打开。   太后站在殿门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问她,“楚宁,你现下可知错?”   她当时年幼,又烧得浑浑噩噩,只知道抓着她的裙角痛声哭喊,“母妃,楚宁错了!楚宁再也不敢了!楚宁以后一定听您的话!!”   那日以后,她大病一场。   病好后,便浑然变了个性子。   那个爱哭爱笑的楚宁死了,死在嘉和八年的那个夜里。   活下来的,是处处为营,心机深重的楚宁。   沉重的殿门开启声传来,楚宁缓缓抬头。   时过十四年,当年的豫妃娘娘一点没变,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搭着容锦的手带着细长尖锐的护甲,看着楚宁的眼里也像藏着把锐利的剑。   她停在台阶处,问楚宁,“楚宁,你现下可知错了?”   楚宁轻轻眨了眨眼,将眼里的湿意逼了回去,而后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来。   “楚宁没错!”   她笑着又说了一遍,“楚宁没有错!”   她最后看见的是太后蓦然变得凶狠的面容,耳边传来的是宫人们纷乱嘈杂的呼喊。   真好。   楚宁倒下的那一刻看着明朗宽阔的天空,浅浅一笑。   阿宁,若你当初能如我现在一般勇敢,多好!   *   楚宁小时候养过一只猫。   那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猫,唯有长长的一条尾巴是乌黑的。   照顾它的嬷嬷告诉楚宁,这种花色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雪里拖枪。   楚宁给它取了个名儿,叫“雪枪”。   雪枪不足一岁,很是顽皮,上窜下跳的,好几次都差点打翻了楚宁殿里的花瓶。   楚宁向来宠它,从没在意。   直到有一日,雪枪没有出来。   楚宁领着宫人整整寻了它一日,最后在豫妃的寝殿中找到了它。   它打翻了豫妃最喜欢的一个青花瓷瓶,现下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鲜红的血液从毛茸茸的小脑袋里流出来,淌了一地。   楚宁愣在原地,豫妃却走了过来,看着她沉寂的眼对她道:“楚宁,你若是没本事,就别妄想能护住谁。今儿个是猫,明儿个指不定是什么其他东西。”   楚宁不知,她那日是如何抱的猫离去,又是如何将它埋在院子里的桃树底下。   只是在那之后,她再未养过任何东西……   楚宁是在沉沉睡梦中忽然惊醒的,雪枪从她身上一跃而过,锐利的指甲划过她的手背,带来尖锐短暂的疼痛。   她睁开眼,就看见张知迁手捻着一根长长的银针往她手上扎。   “你要弑君吗?”她问,声音有微微的嘶哑。   张知迁瞥了她一眼,将手里的银针收回袋中,才道:“臣让陛下装病,陛下倒好,装成真的了。您早说如此,那两颗药臣就不给您吃了,多浪费。”   知道他抠门的性子是真的心疼,楚宁也没和他计较,只是不免辩驳两声,“朕之前问你穿那身可好,你还应了,怎么都不告诉朕今日的风这样凉。”   “风凉不凉的臣不知,只不过陛下实诚,就直挺挺的跪在殿门风口处,面朝着吹了整整一个时辰,陛下不病谁病?”   一句话便有半句是在挤兑人,真是亏得楚宁换了个芯子,不然此刻张知迁已是无主的孤魂了。   不过楚宁也不是个会吃哑巴亏的主儿,又给他挤兑了回去,“做戏便得做真了,不跪在殿门朕跪宫道上去?”   说得正是,连候在一旁的绿绮都忍不住捂嘴笑。   两人拌嘴的功夫,内侍呈了沈时寒的书信进来。   楚宁看了半晌,瞅着张知迁的眼神微微有些不对劲。   她问道:“你什么时候钻进的长乐宫?”   张知迁老老实实地回答,“也没多久,就前两日。” 第41章 皇妹的忌辰   楚宁沉默了一下,又问,“所以……你早知道镇国侯要致仕归隐的事?”   张知迁漫不经心回道:“知道。臣进去的时候太后与镇国侯正商议此事呢!”   楚宁的语气顿时阴瘆瘆的,“那你为何不告诉朕?”   “没空。”   张知迁眼都没抬,专心拾掇他的宝贝药箱,“陛下以为这郁心丸是说有就有的?就这两小颗花了臣好大心血呢!”   说着,他又抬起头看她,“陛下,这药材钱给臣报了吧!也不多,就二两。”   “行!”   楚宁应得分外爽快,转头吩咐绿绮,“你一会儿去户部走一趟,传朕的旨意,太医院御医张知迁本月的俸禄扣二两。”   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便是了。   张知迁一脸郁闷地看了楚宁半晌,方才开口道:“臣便是提前告诉陛下了又有何用?陛下能扯着文武百官的胳膊不让他们掺合?还是能封住镇国侯的嘴不让他开口?既然都不行,不知情下的气愤不是更真实一点吗?”   说得很有道理,楚宁点点头,又对绿绮道:“扣四两吧!欺君罔上,还强词夺理,罪加一等。”   张知迁:“………”   *   翌日,镇国侯自请致仕的折子就撤了下去,满朝文武也皆当没这回事,虚虚就掩过去了。   下了朝,楚宁又去了趟长乐宫。   这次倒是宫门大开,太后站在花园中拿了把剪子在修剪盆栽。   倏尔,方才还干干净净的地上就洋洋洒洒一地的稀碎叶片。   她余光中看见楚宁来了,手底下动作却没停,直到修剪成满意的模样才转过头来看她,仍旧是不悦的语气。   “皇帝怎么来了?今日的早朝皇帝想必很是满意。”   “满意。”   楚宁边说边走了过来,看着她又笑了笑道:“儿臣自然满意,这满朝文武一半姓沈,一半姓江。唯有儿臣,姓的是大梁的楚。”   太后也笑,只是那笑并不达眼底,“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怕是都忘了,是谁让你姓的大梁的楚!”   楚宁声音淡淡,“自然记得。母后淳淳教导,犹在耳边。”   太后闻言冷冷哼了一声,“皇帝啊!你跟着沈时寒久了,连他那套阳奉阴违的模样都学上了,只是别来哀家面前装。有什么事便说吧,没得拐弯抹角得讨人嫌!”   楚宁扬了扬手,宫人就端着香火纸钱的托盘呈了上来。   瞥见太后逐渐褪去血色而苍白的脸,楚宁缓缓开口,“今日是皇妹的忌辰,母后这些日子身体不适待在长乐宫中怕是忘了。不过无妨,儿臣记得。宫中不比慈云寺,焚香火烛准备得不齐全,这是儿臣特意命人出宫采买的……”   话没说完,宫人手里的托盘已经被太后一把掀了,她气得连手都在颤抖,戴着长长护甲的手指着楚宁怒道:“你滚!你给我滚!!”   楚宁微微颌首,转身便出了长乐宫,身后还不时传出太后气急败坏的痛苦嘶吼声。   楚宁知道,她有多痛。   那是她怀胎十月,寄予厚望的皇子,她恨不得以自身性命去换他周全的存在。   所以,也唯有他,才能助楚宁稳稳度过她孤立无援的这段时日。   张知迁早得了吩咐候在宫门外,楚宁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进去吧,好好看顾着。”   张知迁颌首,背着药箱走了进去。   楚宁顺着他的身影回头望,太后已然晕厥过去被宫人手忙脚乱抬去了寝殿。   殿外空荡荡的,只剩一地剪碎的落叶。风一吹,便了无痕迹。 第42章 陛下可偷看得开心?   日暮时分,楚宁去了趟普音寺。   铜盆里燃着的是烧了一半的纸钱,她跪在蒲团上,看着盈盈火光,说不出现在心下是什么滋味。   皇兄死时,不过四岁,父皇痛失爱女,伤心不已,将他葬至城外皇陵。   按祖制,皇陵需得嫡系皇子方能入葬。   父皇不顾祖制,力排众议,千辛万苦地将他安置皇陵。   为的,不过是身为一个父亲拳拳爱女之心。   是的,先帝爱女。   亦如太后爱子。   只是多可笑,最后谁都没能如愿。   纸钱烧完,楚宁方才站起身来,看着面前恢宏悲悯的佛像,喃喃开口,“你可知?众生皆苦。”   佛祖没有回答她,回答她的是出宫寻她的张知迁。   “公子祭奠故人,不去坟前,却来质问佛祖。佛祖又能如何呢?芸芸众生,人何其之多,若是佛祖每个都听,怕是早已累死了。”   这惊世骇俗的一番话,自然也落进候在一旁的小沙弥耳里,当即脸色就不好看了,一副要拿扫把将这狂妄之人赶出去的模样。   张知迁自知理亏,连连讨饶,“对不住对不住,一时失言,小师父莫怪。”   楚宁在旁围观,笑得眉眼都弯成了一道桥。   出了寺门,来到许愿树前,楚宁问他,“你今日怎么不摆摊卖许愿条了?”   张知迁躬身道:“臣今日正当值,自然应该以主业为先。”   说得很是认真,就是不知是不是心里话。   楚宁懒得和他争辩,又抬头看了看最高枝桠处的那根,对他道:“将那根给本公子取下来瞧瞧。”   张知迁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好家伙,不正是那日沈时寒挂上去的那根嘛!   张知迁摇头拒绝,他还想多活些日子,不想平白去招惹那个阎王。   楚宁斜睨了他一眼,又道:“绿绮,户部………”   刚起了个头,便被张知迁打断,“臣去!”   他不会武功,只能将长长的衣摆捞起系在腰间,再手脚并用哼哧哼哧爬上了树。   待颤颤巍巍地取了许愿条,又哼哧哼哧爬了下来。   楚宁伸手接过,再徐徐展开,上面字迹寥寥,不过一句——陛下可偷看得开心?   楚宁:“………”   她有种感觉,哪怕那人远在千里,也能洞悉她所有心思的感觉。   这般一想,手里的许愿条也变得格外烫手起来。   她将许愿条往张知迁怀里一塞,吩咐道:“放回去!”   张知迁:“………”   他喘着粗气摆摆手,是怎么都不肯再爬一次了。   楚宁无法,只得自己亲自上了,足尖轻点便跃上了树梢。   绑好许愿条,又飘然而下,落在张知迁面前。   他整个人都快傻了,颤着声音问她,“你……你会武?”   楚宁没理他,倒是身后的绿绮道:“会呀!我家公子轻功可厉害了,就是功夫不咋……”   话戛然而止,因为楚宁冷嗖嗖的眼神扫了过来。   绿绮抿嘴,不再多言,弯着的眼里都是促狭的笑意。   楚宁无奈抚额,做皇帝做得这么没有威严,真是她独一个了。   待走到四下无人寂静处,张知迁方躬身回禀太后之事。   说到底,不过是个气急攻心之症,只是在他妙手回春之下,气急攻心恶化成了梦魇。   至于这梦魇何时好,张知迁也说不清楚。   毕竟长乐宫提防甚严,他今日不过是钻了手忙脚乱的空子,下次再想进去便难了。   楚宁也知道,没再为难他,只看着金黄落叶铺地,淡淡道:“如此便可以了,时日长了镇国侯若起了疑心反倒不好。只是不知,丞相何时回来?朕一个人撑着有些力不从心了……”   她抬眸远眺,日头西落,天际像淬了金子一般,异常浓烈。   回宫之前,楚宁又交代了张知迁一事。   帮大理寺寻那失踪已久青州来的国子监监生。   张知迁开口便想推拒,却被楚宁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她道:“你若办成了,大理寺卿下月的俸禄便让户部支给你。”   张知迁眼巴巴凑上来问,“大理寺卿俸禄几何?”   楚宁不言,只伸出手来悠悠比了个五。   张知迁心下一算计,当即拍了拍胸脯道:“行!这事便交与臣身上。” 第43章 挣不到大理寺的俸禄了   自那日后,太后便病倒了。   缠绵病榻时梦里仍喊着楚宁的名字。   阿宁,阿宁………   声声都凄楚悲凉的不像话。   楚宁知道,那是她在唤她早夭的儿子。   帘幔落下,楚宁看向候在一旁的容锦,问道:“母后近日一直如此吗?”   容锦哽咽道:“回陛下,从那日起便是如此了。一直浑浑噩噩的,有时候清醒也只是坐着哭。”   楚宁点头,又道:“锦姑姑辛苦了,务必要照顾好母后。朕宣政殿还有要务,明日再来看她。”   容锦应下,楚宁抬脚离去,却又被她叫住。   “陛下,太后心里是有您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   容锦也说不下去,她看着陛下从稚儿长到这般大,看着母女两反目成仇,看着那个玲珑可爱的孩子长成现在这样冷血的模样。   容锦知道太后有错,可是她陪了太后整整三十余年。   便是她有错,她也得站在她那边,又能如何呢?   楚宁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她接下来的话。   她微微一笑,回首对容锦道:“锦姑姑,朕还记得朕幼时最爱吃您亲手做的核桃酥了,每次被母后责备后您总会偷偷做给朕吃,然后摸着朕的脑袋告诉朕,母后不是不爱朕,她只是有她自己的难处。”   “可是姑姑,难处不是伤人的理由和借口。朕的心真的会疼……”   容锦张张嘴,还想再劝解些什么。   楚宁已经撩起帘子走了出去,巍巍日光下,她的身影清瘦挺直。   她已经长大,再不是十几年前会哭着喊她“锦姑姑”的小姑娘了。   容锦本就沉着的心愈发下坠,终究是分道扬镳,越行越远了………   *   张知迁此后再未入宫,他接了楚宁的吩咐一心去查国子监监生失踪一案。   大理寺得了楚宁的旨意,全寺上下都把他当祖宗供着,叫他们往东便不敢往西。   张知迁对此很是得意,每日一例的呈报里都是嚣张狂妄的语气。   楚宁随他,如沈时寒所言。   只要这炮仗好使,炸便炸点吧。   不过还别说,真被这炮仗炸出了个小口子。   都城中有个乞儿在监生失踪那日曾见过他,还与他起了争执。后来,那乞儿一路尾随于他,到了城外的竹林。   再之后,就不知所踪了……   张知迁在呈报中言,他现下便带着大理寺的衙役去翻竹林,是死是活总要翻出个好歹来。希望陛下恪守承诺,那俸禄一事可别忘了。   楚宁对他这爱财如命的性子很是无言,只在下面交代他要多加小心,别钱没拿到把命丢了进去。   楚宁本来也只是句戏言,不想当夜便有大理寺的人在宫外求见,说是张知迁于竹林遇袭,身受重伤。   彼时楚宁正和江晚月于月下对弈,手中棋子还是刚刚执起便猝然落下,打得棋盘七零八落。   楚宁仿佛没听清,又轻声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内侍俯身回话,“大理寺派人来说,张知迁张大人于竹林遇袭,命……命不久矣……”   内侍胆战心惊,唯恐一句话说错惹了圣怒。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许久,才传来楚宁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旨,朕要出宫。”   楚宁到大理寺的时候已近深夜,路上天黑无人,大理寺却是灯火通明。   大小官员都候在寺中,面色沉重。   谁不知这里间躺着的是陛下极为看重之人,虽是个从五品的官职,可那派头比三品的寺卿还要足些。   这一朝在他们手里遭了难,大理寺卿觉得,他乌纱帽不保矣……   再一看楚宁漏夜赶来,心下更是一凉。   完了,命也不保矣……   当即领着众人乌压压跪了一地。   楚宁却没搭理他,径直入了内间。   张知迁躺在床榻上,身上满是殷红的鲜血,那身青柏色的长衫都被染的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楚宁的胸口像堵了一块大石,她在榻前蹲下身,问他,“张知迁,你还活着吗?”   张知迁转过脸来,微微睁开眼,看见是她,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来,“陛下,臣有负您所托,挣不到大理寺的俸禄了。” 第44章 十五岁的苏监生   一句话,楚宁眼眶里霎时蓄满了泪。   她抿了抿唇,将眼泪逼了些许回去,才沙哑道:“说什么胡话呢!等你好了,替朕办好了差事,大理寺卿的俸禄朕还给你。”   张知迁看着她,眼里满是绝望,“陛下,臣若是死了,也算因公殉职,俸禄能不能也还是照样给臣?”   楚宁心中钝痛不已,她一时无法面对张知迁的目光,自然也没心思体会他话中含义。   刚想点头应下,门口便传来声音,“张知迁,欺君之罪,可是大罪。大理寺卿俸禄才几何,值得你这样去以命相搏?”   久违的清冽声音,楚宁愣愣回头。   沈时寒长身立在屋门处,清清月光落在他身后,看过来的眉眼一如既往的清隽深远。   楚宁喃喃出声,“沈大人?”   与此同时,床榻上方还奄奄一息的张知迁立马爬了起来,这手脚敏捷的模样,哪里像个将死之人。   楚宁亦听见声响,又愣愣回头。   见此场景,如何不知是被他蒙骗住了,当即脸色阴沉下来。   张知迁见状暗道不好,连忙道:“陛下息怒,全是沈大人的主意,与臣无关啊!”   竟是沈时寒的意思?   楚宁再回头,看着他的眼里也带着愤懑不满。   她眼角还盈着一滴泪,是方才一时情急哭出来的,现下颤巍巍地悬在那里,煞是好看。   沈时寒朝她走了过来,将那滴泪用指腹轻轻拭下,方才微微笑道:“陛下怎的换了一颗这样柔软的心,莫不是要将这大理寺都哭淹了?”   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楚宁愤愤打掉他伸过来的手,又瞪了躲在暗处偷笑的张知迁一眼,才道:“沈大人真是好计谋,朕都多少次被算计了,竟还次次落进陷阱中。”   她又抬头看他,眼底是烛火燃烧愤怒的光,“沈大人现在是不是很得意?”   张知迁觉出不对来,抬脚便想跑,只是还是将将跨出,就被沈时寒截了下来,“张大人还是解释清楚了再走吧,不然那脚跨出去还有没有就说不一定了。”   张知迁抬头,门口处候着的十三笑嘻嘻地看着他,手中的长剑在月色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竟是已出鞘了。   悻悻地收回脚,张知迁知道逃不过了,只得老老实实回头解释道:“陛下误会了。沈大人并没打算瞒着陛下,是臣想着陛下若是蒙在鼓里,想必效果更好,这才私自瞒了下来。”   “效果更好?”沈时寒明显不信。   张知迁咬咬牙,又道:“是臣利欲熏心,想着再多讨些好处,所以瞒了下来。”   沈时寒这才算是满意了,又垂眸问面前的楚宁,“陛下想如何处置他?”   楚宁声音冷冷,“既利欲熏心,便扣半年俸禄吧。”   张知迁脸色顿时耷拉下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一直到去了偏房看见跪在地上的乞儿,他的心里才略略宽慰些。   比起这位装了小半年乞儿的监生,这半年俸禄也算不得什么。   监生姓苏,乃青州人氏。   只是现下蓬头垢面,看不出一点读书人的模样,蓬头垢面的,倒真与街上乞儿无异。   沈时寒冷声问他,“为何国子监好好的监生不当,躲去墙根底下当乞儿?”   苏监生眼里的泪当即就落了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粗糙不堪的双手,苦笑道:“学生如何不想回国子监,只是性命当前,若是回国子监只得一死。无奈之下,只能躲在暗处苟且偷生。”   楚宁从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猜得差不多了,青州堤坝一事牵带出一连串贪污腐败,克扣下达款银的官员。   只是做得再严密,又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苏监生便是那个他们没有防备到的意外,意外被他们发觉,自然是要杀人灭口的。 第45章 如果没有先例,朕便是先例   楚宁走到他面前,蹲了下去。   少年抬起头来,泪痕划过的脸庞依稀可见眉目清明,只是眼底的惘然太甚。   他才十五岁,便见证了官场里的阴暗龌龊。   楚宁不知,他日后还能不能守心如一,当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只是,到底想再强求一下。   楚宁看着他迷惘的眼,问道:“苏奚,你可愿相信天子,会还你一个清白公道?”   苏奚点头,哽咽落泪,“学生相信。”   他抬起头,看着楚宁,又说了一遍,“学生相信陛下。”   最后,他跪直身体,俯身拜了下去,声音沉重严肃。   “学生国子监监生——苏奚,参见陛下。”   *   楚宁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还暗着,只天际一抹红光如霞似火。   这天,即将破晓。   她问身旁的沈时寒,“沈大人,朕有一语,一直想问沈大人?”   沈时寒微微颌首,“陛下请讲。”   “若是朕今日不查这苏奚一案,沈大人可会查?”   她虽是疑问,语气却已是了然。   她心中其实知晓,沈时寒并不会查。   果然,他缓缓开口,说得正是楚宁意料之中的话。   “回陛下,臣不会查。”   “为何?”   楚宁脱口而出,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话。   迎上她疑惑不解的目光,沈时寒轻声道:“莫说一个苏奚,哪怕再来十个苏奚,臣亦不会去查。”   “已知之事,于臣而言,实在没有查的必要。查完以后,也不能改变什么。陛下今日救了苏奚,又能如何?带着他去质问镇国侯和太后?还是以他一人之言革了户部工部十数名官员的职?”   楚宁被他堵得说不出来话,怔怔立在原地。   许久,她方问道:“青州之事,沈大人不是也知吗?为何……”   沈时寒平静地看着她,接下她未说完的话,“青州之事,臣走之前也已然知晓,亲自走上一趟,不过是为陛下求一个解。”   求一个解……   或是,以赤裸裸的真相去敲天子那颗踟蹰不决的心。   天光大亮,沈时寒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远天。   那里日光明媚,是朗朗青天。   他淡淡道:“陛下,没有肃清世间的能力,所有的壮语豪言,都不过是浮云一现。想要护住想护之人,陛下就得强大,强大到能掌控世间所有一切。”   楚宁是怀揣着寂寂落寞之心离开的,上马车时还神情恍惚,差点摔了一跤。   幸好沈时寒就在身旁,伸手一托,就将她稳稳送了上去。   楚宁坐进去之后,又掀起车窗的帘子,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他,“沈大人会一直一直护着朕吗?”   沈时寒点头,眉眼被日光照得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清冽干净的声音徐徐传了过来。   “会的。臣会一直一直护着陛下。”   得他一语,楚宁心中方才安定,她狡黠一笑,璀璨日光都敌不过她眼底明亮。   她说,“沈大人,谁说不能以苏奚一人之言革了十数位官员的职?如果没有先例可循,那朕,便做这个先例!”   楚宁走后,张知迁从大理寺中走了出来。   他板着张脸问沈时寒,“他要瞎胡闹,你就陪着他闹?”   “怎么是胡闹呢?”   沈时寒看着官道上深深的两道车辊印子,一直蔓延到了尽头。   他面色沉静道:“陛下有此赤诚之心,是江山社稷之福,身为臣子的自当支持。”   张知迁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咬牙许久才愤愤道:“老师还说你最是冷静自持,我就应当让他看看,看看你现在这被冲昏了头脑的样子!简直昏庸至极!!” 第46章 心中的答案   大梁的风向好像一瞬间就变了。   天子早朝时突然向户部与工部发难,拿着丞相从青州调查来的证据,连敲带打革除了一批贪污腐败的官员。   有眼神清明的,一看便知,革下来的官员全都与镇国侯有些丝丝缕缕的联系。   一时间,镇国侯一派如履薄冰,岌岌可危。   镇国侯江冀焉能善罢甘休,一边暗地里指使各地官员给楚宁下绊子,一边一茬一茬求见的奏请往长乐宫里递。   江冀不过一介武夫,论算计谋略都不过是听太后一人差遣。   楚宁亦是知晓,才趁太后尚陷在丧子之痛中时打江冀一个措手不及。   一切进行的很是顺利……   楚宁不免也有些踌躇满志,在下朝时看着离去的百官背影对沈时寒道:“沈大人,你看,江山太平,是不是指日以待了?朕很快就可以给青州百姓,给苏奚一个交代了!”   她说这话时喉咙发涩,眼眶也有些微红。   楚宁这几日太过辛苦,案桌上厚厚的奏章堆得比小山还要高,全是江冀的爪牙在各地折腾出来的乱子。   一会儿是这处起了贼寇,一会儿是那处出了异像。   大的小的,只要能让楚宁糟心的折子,全部涌了上来。   楚宁咬牙撑着,心里却很是高兴。   江冀乱了……   唯有他乱了,她才可以从中找出破绽,一举收拾了他。   沈时寒也知她辛苦,只是不免提醒她一句,“江冀的本事不在朝纲,而在西南。他在西南扎根数十年,根基深厚。陛下此举,于他而言,不过小打小闹而已。”   楚宁如何不知,只是小打小闹也得闹上一场,叫他心有余悸,日后做事之前总得忌惮几分。   她许久未言,沈时寒静静看了她半晌,到底是心疼,又温声宽慰道:“无妨,陛下想做就做吧,臣还在后头呢!”   楚宁这才抬眸,笑得眉眼弯弯。   沈时寒心头一窒,这才知晓竟是被她套路了。   沈时寒的话很快便成了真,西南边境的战乱来得突然,军报呈到楚宁手中的时候她还有些怔忪。   怎么会……   若按书中所言,战乱该至年后才发。   按她的计划,现在徐徐将江冀在朝中的爪牙拔掉。到时战乱一起,江冀出征死在西南。   这大梁,便是彻底的安了。   可是,若是现在起了战乱……   那朝中风向便会重新倒了回去。   楚宁猜得没错,翌日早朝,江冀的脸色就变了。   从之前的义愤填膺变成了现下的胸有成竹。   他该胸有成竹的。   镇国侯,天下兵权大半掌在他手。   若是楚宁想抵御西南边境入侵,那么,她就必须得求他出兵。   只是江冀没想到,楚宁会求的这般干脆,当即便将关进大理寺的官员都放了出来。   虎符送到他手中,还不忘说一句,“望舅舅摒弃前嫌,救救大梁边境百姓,他们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舅舅护了他们这么多年,也不希望一朝便被侵略了去。”   江冀本还想拿腔作调一番,见她如此诚恳,方才罢了。   只是临出发前告诫楚宁一番话。   “陛下当沈时寒便是全心辅佐于你吗?他的心大着呢!陛下日后可别后悔了才是。哼!”   他说完又冷冷看了楚宁一眼,这才带着兵马出都城,远赴西南。   楚宁在城楼上往下望,送别的百姓自发地聚满了官道。   于他们而言,这些是出征的将士,是他们心中的英雄。   只是他们全然不知,这场突如其来的战役也是这所谓的英雄带来的。   楚宁心中一时酸涩难言,折腾一场,其实全部都没有改变。   沈时寒说得是,她在江冀面前,不过小打小闹而已。   她神情萧索,转头问随她来送大军的沈时寒,“沈大人,朕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沈时寒摇头,伸手递来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温声宽慰她,“陛下不必难过,尽了全力,哪怕结果不如自己所愿,也问心无愧。”   楚宁垂眸,看着手中茶盏袅袅散着轻烟,茶香四溢,她的心却像被这雾气给熏湿了,闷生得紧。   她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开口,“朕还是很难过,先前说的空大话都不作数了。苏奚还说,他相信朕,相信朕给他一个清白公道。可是朕食言了,朕自己都不知道清白公道在哪里。”   她又抬眸看他,问,“沈大人是不是也觉得这样的天子很无用?”   “没有。”   沈时寒轻轻摇头,楚宁手中茶盏被拿走,冰凉的指尖附上她微微发烫的手心,而后轻轻握住了它。   他说,“臣带陛下去找陛下心中的答案。” 第47章 完了,俸禄不保   他们来的是国子监。   监生们正在上课,沈时寒带着楚宁从偏殿进去,微微打开一道门缝,透过间隙,她看到了坐在里面昂首挺胸的苏奚。   他不再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学子的书生意气,束发长衫,端得是干净舒朗。   沈时寒温和抚慰的声音就响在她的身后。   “苏奚重入国子监,他再不必躲在城墙底下苟且偷生。对于陛下来说,这是不是心中想要的结果?”   楚宁诧异回头,沈时寒微微垂眸看她一眼,又接着道:“陛下将青州的腌臜事揭到明面上来了,虽然没能整治了那些官员,但却在他们心中敲了一记警钟。现在,苏奚可以光明正大走在明面上,他们知道陛下在看着他护着他,没有一个敢去动他。甚至……还得好生看顾着他。”   “因为他们知晓,若是苏奚有事,陛下拼着与镇国侯决裂的气势也不会饶了他们。陛下,您救了苏奚,足矣。”   楚宁怔怔地看向沈时寒,她心中一直郁郁不得解的问题好像突然便有了答案。   那张画上朦胧的眉眼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沈时寒一直都是那个沈时寒,他心中有光,清澈而又坚定,指引着他往他想要去的路上行去。   坚定不移,百折不挠,生死不屈。   楚宁低低笑了一声,再抬眸已是眼神清明,“多谢沈大人劝解,朕明白了。”   *   两刻钟后,苏奚下课。   一转身,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楚宁和沈时寒,他刚还郁郁的眼神倏尔明朗。   “沈大人!”   他边喊着边跑过来,却在立在楚宁面前时犯了难。   苏奚挠了挠头,颇有些不知所措。该如何称呼陛下呢?   楚宁了然笑笑,温声道:“我虚长你四岁,你便喊我哥哥吧。”   见苏奚踟蹰不敢,又解释道:“我也有个弟弟,比你大三岁,虽然现在瞧不见了,但看到你就如看到他一般,很是亲近。”   苏奚这才放下心中隔阂,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哥哥”。   楚宁应下,恍惚间仿佛看到那年的萧衍。   那时的他还没有现在这般心思深重,稚气未脱的眼里,满心满眼都是护着他的楚宁哥哥。   现在想来,从来没有触碰过亲情的楚宁,在遇上幼时满眼都是她一人的萧衍时,心中的高兴应当与她此时是一样的吧?   楚宁眉眼含笑,忍不住软了眸子问苏奚,“饿不饿?哥哥带你去吃饭,可好?”   苏奚眼神愈发明亮,很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楚宁又转头去看沈时寒,好看的眉头微微敛着,似有难言之隐,“沈大人可带了钱袋?”   看穿她算计他的小小伎俩,沈时寒微微挑了挑眉,说出的却是言不由衷的话。   “自然。”   话音一落,跟在后头的十三不自觉就捂紧了身侧的钱袋。   完了,俸禄不保。   半刻钟后,十三看着前方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捂着钱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方才,国子监的几个监生过来寻苏奚,被出手阔绰的楚宁一同相邀。   其中有几个认出楚宁和沈时寒,吓得忙忙推拒。   但也有不长眼的,搭着苏奚肩膀笑得开怀,“你们几个平日里也没见这么内敛啊!既是苏奚兄长,那便是我的兄长!兄长请客,哪有不去之理!”   楚宁亦笑,“说的极是,都是苏奚的同窗,也就是我的弟弟。”   话都如此说了,剩下的几人能如何?只能瘫着张脸躬身行礼道了声“谢”。   又过半刻,十三抬头,看向匾额中龙飞凤舞的“云兮阁”三个字,一脸的生无可恋。   人既多了,楚宁便直接包了个厢房。   几个学子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挥斥方遒,倒也让人看着心生愉悦。   只是,慢慢有极个别的两个话题就开始跑偏了……… 第48章 天真烂漫的蒋卫二人   方才搭着苏奚肩膀的那个监生道:“当今天子委实太过窝囊,之前抓了几个贪官污吏去大理寺,我还以为天子转性,从此替民请愿,结果这才多长时日,就又将那些贪官污吏放了出来,还官复原职!”   监生说得义愤填膺,浑然不觉苏奚朝他挤眉弄眼的脸都快抽了筋。   这还没完,另一个又接着道:“就是就是!天子不办事,这大梁贪污腐败的风气何时能止?说到底,吃苦受罪的还不是底下老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这民脂民膏可都是老百姓的血汗钱!”   这监生自个儿气不过便罢了,还要转头问楚宁,“苏奚兄长,您说是吗?”   楚宁乍然被点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两声忙点头称是。   转而低头忿忿不平,是个锤子是!朕的苦楚你哪里知晓。   正念叨着,面前的碗里就多了块肥美白嫩的鱼肉。   楚宁抬头,正撞上沈时寒眉眼含笑看过来的目光。   楚宁:“…………”   这是赤裸裸的嘲笑吧?   一定是!!   那两个监生还在高声谈论,剩下的皆埋首敛目,做鹌鹑状,纯当不认识他们。   沈时寒又听了半晌,见面前的楚宁脸都快埋碗里去了,才搁下筷子缓缓开口,“沈某有一事想请教两位。”   那两人终于停了,正襟危坐道:“客气了,沈公子请问。”   沈时寒道:“数月前景国使臣来访,两位怎么没去城楼看热闹呢?”   “欸?沈公子怎么知晓我们没去?”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一脸懵懂。   沈时寒笑而不答,还是那个率先开口的监生解释道:“那日学生腹痛不止,去了医馆就诊,这才没去。”   沈时寒又问另一人,“那这位呢?”   又是那个监生道:“哦!就是他送我去的医馆。”   沈时寒了然,默了一默,又问,“两位公子姓甚名谁?沈某听两位相谈一场,实有深谋远见,非常人所比,有意结交。”   他生得清风皓月,气质又泠然脱俗。两人虽不知他是何身份,却也知非池中之物。   与这等清贵之人结交,两人当下皆是高兴不已,忙忙开口。   一个道:“学生浔阳卫佑。”   一个道:“学生汝南蒋邵元。”   “卫佑,蒋邵元……”沈时寒又细细将这两个名字轻声念了一遍,才微微笑道:“沈某记下了。”   楚宁离开前看了看兴高采烈,浑然不知的两个人,面色纠结地对沈时寒道:“到底是两个小孩子,沈大人下手悠着点,别吓坏他们了。”   沈时寒微微一笑,修长好看的手轻轻拍了拍楚宁的脑袋。   他生得高,足比楚宁高了一个头,从远处看倒像是在安慰小孩一般。   也的确是在安慰小孩,因为沈时寒道:“陛下也才十九,尚未弱冠,亦是个小孩子。”   楚宁:“………”   她抬眸,目光大致比了比两人之间的身高差。   好吧,说她是个小孩子也不无道理。   楚宁上了马车,剩下的监生也忙忙告辞,沈时寒皆应下。   只是在蒋卫二人过来道别时开口挽留,“两位留步,沈某还有些事想和二位探讨一下。”   两人着实天真浪漫,当下便应下,兴高采烈地上了十三牵来的马车。   苏奚见状心下挣扎了一番,实在担心不过,自己也跟上去了。   沈时寒倒也没多言,一起打包拎回了丞相府。   两人一下马车,抬头看见高大金边匾额上的“丞相府”三个字,当下就软了腿脚。   怎么……怎么就丞相府了?!   抖抖索索进了厅堂,见沈时寒慢条斯理地入了上座,直接便瘫倒在了地上。 第49章 是天子啊   侍女奉茶上来,沈时寒端了起来,却没喝,碗盖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刮着碗沿,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偌大的厅堂,本就惊惧的心更战栗了几分。   卫佑都快哭了,连忙站直了低头认错:“丞相大人,学生失言,学生知错了!还请饶了我们罢!”   蒋邵元亦是照做,只是哭丧着的脸上只见后悔不见知错。   沈时寒放下茶盏,看过来的眉眼清冷的可怕。   他淡淡问道:“既是知错,那便说说,错哪儿了?”   “错……”蒋邵元想了想,踟蹰着开口,“身为国子监监生,说话口无遮拦,与市井之人无异。”   倒是说在了点子上,沈时寒又问,“还有呢?”   还………还有?   蒋邵元也很想哭,他实在不知自己究竟哪里惹了这位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   他暗地里推了推身旁的卫佑,卫佑亦是磕磕绊绊,“还有……还有………”   支吾了半晌,也没还有个所以然出来。   沈时寒瞬间冷了脸,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们的话,“国子监监生,受国家教育,受万民供养。你们既说要为民请命,那么就该有自己的想法决断,而不是人云亦云,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话也信口胡说,被人拎着当了枪使尚不自知!”   两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骇得不轻,连忙细细回想了一遍此前说的话有哪里不妥。   胆战心惊中,还是苏奚私下里悄声提醒了一句,“天子。”   卫佑一瞬间惊醒,忙道:“是学生的错!当今天子自有圣断,哪容得学生置喙。”   苏奚:“………”   这人蠢死去算了!   沈时寒站起身来,径直走到他们面前,语气仍是冷冷,“本相在朝为官,尚不知天子窝囊不作为,你们远在宫城之外的国子监,竟然能知?”   两人垂首,盯着自个儿的脚尖认真听教。   沈时寒又道:“若是不能做到耳清目明,守心如一,就算做官也只能做个碌碌无为,万事不知的庸官。大梁不需要这样的庸官。”   沈时寒这话说的着实有些重,直到他走后许久两人才回过神来,哭丧着脸问苏奚,“丞相大人是不是说再不让我们入国子监求学了?”   苏奚:“………”   苏奚道:“大人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让你们注意着点,很多事情并不如你们看到的一样。”   卫佑点点头,又问他,“不是说天子与丞相关系不好吗?为什么我们说天子丞相气成这样?”   苏奚:“………”   感情刚刚的话都是白说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卫佑的肩膀,苦口婆心道:“长长心吧,卫兄。一叶障目啊!”   卫佑没听懂,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问蒋邵元,“蒋兄,你知道是为什么吗?还有,一叶障目什么意思啊?”   蒋邵元目光呆滞,许久才转头看他,却不答他的话,只问他,“苏奚的兄长看着是不是有些面熟?”   卫佑想了想,道:“不面熟啊!我们今日不是才第一次见他吗?”   蒋邵元苦笑出声,“你不面熟我面熟,去年上元节,我曾远远见过他一面,在都城城楼之上,丞相大人身旁。”   卫佑整个人都傻了,只听蒋邵元颓丧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他说,“卫佑,他是天子,是陛下。”   卫佑:“………”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看广阔无垠的天际。   这样晴朗的天空,不知他明日还能不能看见? 第50章 它叫雪枪   第一场冬雪落下前,太后恢复了清明。   其实早该恢复的,按张知迁的说法,他下的药根本不足以撑过秋季。   至于为何拖了这么久,是她自个儿沉浸在虚无的梦里不愿意醒。   张知迁过来禀告时,楚宁正拢着白狐大氅立在廊檐下看雪,一双眸子清冷如月,比纷飞的雪花还要凉上几分。   听完了张知迁的话,也不过淡淡说了声“知道了”。   张知迁退下后,她又看了半晌的冬雪,直到那沉甸甸的枝头都快被积雪压弯,她才对绿绮道:“咱们出宫去瞧瞧苏奚吧!”   于是,带上宫里的糕点和几件早就叫内务府备好的冬衣,楚宁带着绿绮去了国子监。   她自那日后就常来,或是给苏奚带几本书籍,或是带上些点心给他尝尝。   不说别的,兄长的样子是做得足足的。   苏奚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对楚宁道:“兄长平日里忙,不用常常来看阿奚的。我在这里挺好的,同窗们待我也极好。”   楚宁拍拍他一路赶来肩头飘落的雪花,温声道:“我知道,我来看看你,我才安心……”   总要亲眼瞧见,才知道你现下安好。   总要时时过来,才能敲打到蠢蠢欲动的那些人的心。   苏奚不再多言,接着埋头吃糕点。   他们坐在亭子里,外面便是被风雪覆盖的丛丛园林,隐隐约约传来猫儿微弱的叫声。   苏奚首先听见,终究是少年心性,马上搁下糕点钻了进去。   不多时,就从里面掏了只小奶猫出来,白毛黑尾,楚宁看着登时顿在原地。   苏奚没察觉,小心翼翼地将猫放到她的怀里,而后粲然一笑,“阿奚不能总陪在兄长左右,便让这只小猫代我陪着兄长吧!”   楚宁愣愣垂眸看它,小猫受了惊吓,仰头冲她叫的撕心裂肺。   它很像雪枪,不止毛色,连这凶巴巴的性子都极像。   楚宁的心一时软的都要化了,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眉眼里满是笑意。   苏奚见她欢喜,又兴致勃勃地开口,“兄长给它取个名字吧!”   “雪枪。”   楚宁脱口而出,又解释了一遍,“雪里拖枪。”   “好名字!”苏奚又伸手摸了摸雪枪,道:“雪枪雪枪,你可要陪着兄长,叫他不要再不开心了。”   “阿奚……”楚宁有些诧异。   苏奚温和一笑,又道:“阿奚虽不在宫城,见不到兄长有多辛苦,却也知道这偌大山河皆负兄长之身。更何况……兄长为阿奚之事一直郁郁难解。”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沈大人跟阿奚说了,青州一事,非兄长所愿。阿奚知道,兄长不是不想为我申冤,只是不可。西南百姓,也是兄长的子民。阿奚不着急,天理昭昭,总有现出世间的一天。只希望兄长能开怀些……”   楚宁一时无言,只抱着雪枪的手略紧了紧。   出了国子监,外面的雪下得愈发大了。   楚宁拢了拢大氅,护住怀里的雪枪,就着绿绮递过来的手上了马车。   悠悠行驶一圈,去了丞相府。   沈时寒在书房里批阅奏章,楚宁也没等通报,大喇喇地就闯了进来。   帘子一打,风雪就涌了进来。   沈时寒抬眸,楚宁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猫,只尾巴黑黑的一条,翘在外面甩来甩去。   “陛下这是打哪儿抓来的猫?”   他轻轻搁下毛笔,从案桌后绕了出来。   书房里烘了炭火,暖意融融的,沈时寒不过穿了件单薄的月白长衫,举手投足都是流水写意般的好看。   反观楚宁,倒是裹得格外严实,一张晳白的小脸被风雪吹得微微有些发红。   轻轻一笑,便带着些女儿家的娇憨。   沈时寒眼眸微暗,楚宁毫无所觉,还将雪枪往前伸了伸,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它叫雪枪,沈大人觉得它可爱吗?”   雪枪对上沈时寒深邃的眼眸,它有些怕,战战兢兢地往楚宁怀里缩。   楚宁见状不禁微微笑起,“沈大人太严肃了,不只国子监的监生们怕,连雪枪也很怕呢!”   沈时寒目光淡淡,状若无意的看了楚宁一眼,问道:“陛下可怕臣?”   楚宁闻言摇头,“不怕,沈大人面冷心热,是个好人。”   她目光微黠,不过又是在打趣他。   沈时寒心下一窒,倒也没多说什么,走到她面前才又问道:“陛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楚宁将雪枪往他怀里一塞,笑得无比狡黠,“朕给沈大人送猫来。”   乍然换了个怀抱,雪枪很是局促,撑着身子便想往下跳,却被沈时寒覆过来的手掌轻轻按住。   他默了一默,问楚宁,“陛下喜欢猫?为何不带它回宫去?” 奇_ 书_ 网_w_w _w_._q_ i_ s_ h_u_9 _9_ ._ c_ o _m   楚宁闻言垂下眸去,刚还雀跃的眼眸瞬间暗淡下来。   “沈大人,宫里危险,朕怕朕护不住它。”   说着,又叹了口气,抬头看着沈时寒道:“朕先将它寄养在沈大人这里,等到朕有能力护着它,朕就来接它。” 第51章 那就如陛下所愿   她语气中隐隐带着坚定,也不知是说给沈时寒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沈时寒暗了暗眼眸,轻轻笑起,温声道:“臣等着陛下过来接它。”   说完,他又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淡淡道:“陛下,雪下大了,西南之事也该了了。”   楚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外面白茫茫一片,看得她的心也茫然了几分。   按书中所言,此时的沈时寒已经有大动作了。   先是六部之人被悄无声息得换了,等到原身察觉,她身边江冀的人都已被架空。   原身气急败坏之下,直接同江冀和萧衍一道与沈时寒闹了个鱼死网破。   那一场,原身败了,被沈时寒囚于宫中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皇帝。   萧衍死了,死在原身面前。   江冀则万般无奈之下远赴西南,却在与西羌的战役中被沈时寒派去的人暗杀。   消息传回都城,皇后自杀,太后受不了打击疯疯癫癫,原身则数月后一杯毒酒上了西天。   然后,幼帝登基,沈时寒为辅政丞相。   所有的结局楚宁都知晓,只是现在却全然改变。   萧衍回了景国,江冀提前去了西南,她也换了个芯子,再不是原来的楚宁。   按道理,沈时寒的计划会更加顺畅。   可楚宁暗地里有悄悄关注六部官员,全然没动。   楚宁不知,是沈时寒换了计划。   还是她的到来,改变了所有事情的进程。   她想了想,斟酌着问沈时寒,“西南之事一了,沈大人想要如何呢?”   沈时寒回头看她,却没答,只问她,“陛下想要臣如何呢?”   他看着她的眼里平平静静,似黑夜中波谲暗涌的海平面,不知底下藏着什么汹涌的东西。   楚宁心下一窒,许久才默默垂下头去,喃喃道:“朕不想要如何,朕只想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雪枪终于挣脱,自沈时寒怀中跳了下去。   他抬起手来,指间从楚宁微微颤着的眼睫抚过,那上面还有她从外面带进来的雪花,现下已化成了水。   楚宁被那指间凉意惊到,愣愣抬头,只见沈时寒微微一笑,温声对她道:“那就如陛下所愿。”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楚宁很是满意。   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在脚边盘旋的雪枪,柔声道:“雪枪,你在沈大人府里可要乖啊,朕过段时日就来接你。”   雪枪好似听懂了,仰着小脑袋蹭了蹭楚宁的手心,才又喵喵地叫着跑开,一点也没有了方才认生的模样。   楚宁不禁有些失笑,起身看向沈时寒的时候眉眼还微微弯着,似一轮新月。   她道:“既如此,就一切拜托沈大人了!”   沈时寒听出话里的含义,微微颌首。   楚宁走后,张知迁从隔壁的厢房中走了出来。   先是看了眼地上冲他呲牙咧嘴的小猫,而后才极为嫌弃地问沈时寒,“你又答应他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了?”   沈时寒坐回案桌后,端起桌上茶盏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才轻飘飘地回他的话,“没什么,陛下想让我加紧些将六部的人换下来。”   张知迁忙问,“你答应了?”   沈时寒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张知迁寻了把八仙椅子坐了下来,暗自琢磨了半晌,才道:“沈大人,我是越来越不懂你了。之前我几次三番提醒你该动六部了,你非装听不见。怎么这陛下一说,你就跟接了圣旨似的呢?”   “陛下的话不就是圣旨吗?”沈时寒反问他。   这倒也是,张知迁点点头,而后才反应过来,“我说得是这个事儿吗?你别给我扯开话头啊!”   沈时寒转头看着他,淡淡道:“你究竟想问什么?”   张知迁凑了过来,认真问道:“我就想问,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沈时寒平静道:“换六部官员。”   “然后呢?”   沈时寒沉默不言。   张知迁见状再也坐不住,他站了起来,面色明显有些激动,“我都不知道你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们此前明明说好了,你在明我在暗。现下可好,我被你安排进了宫城,直接到了天子面前。这便罢了!六部之事你又迟迟未决,这也罢了!”   他看着沈时寒,一字一句道:“天子之事呢?” 第52章 惯常得寸进尺的楚宁   他一顿,语气变得分外笃定,“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换天子了?”   张知迁心中分明已有答案,可他仍固执地看着沈时寒,直到他悠悠开口,“天子并非庸君。”   只一句,张知迁便已知晓。   他冷笑一声,道:“这句话你诓别人还行,我能不知道你沈时寒是什么人嘛?他即使并非庸君,也不妨碍大事当前你将他弃掉。肯定另有原因!”   他的话实在有点多,沈时寒微微敛眉,看了过去,“你今日怎么不当值跑我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张知迁方还愤愤的脸色立马消停了下来,“那个……我今日休沐。”   沈时寒一眼看穿了他,问道:“前两日你便休过了,今日怎么又休?”   张知迁的脚开始往门外挪,“是吗?我……我可能记茬了,我回太医院瞧瞧。”   说话间,帘子落下,人已不见了踪影。   又是一阵风雪涌进,十三慢吞吞地挪了进来,咽了口唾沫道:“十三无能,没能拦住陛下,也……没能拦住张大人。”   “无妨。”   十三心下暗喜,又听沈时寒淡淡道:“去领板子即可。”   十三耷拉着脸退了下去,室内重归寂静,只有雪枪时有时无的叫声回荡。   沈时寒颦着眉看了半晌奏章,到底是不胜其扰,将它擒住搁在了怀里。   雪枪顺势往上爬,被他一把按了回去,只探了个脑袋委屈巴巴地冲他直叫唤。   沈时寒失笑,“怎么跟你主子一样?惯爱得寸进尺。”   雪枪:“………”   我他喵的只是饿了!   *   那日之后,六部的官员果然暗地里在慢慢调动。   楚宁看着,心下略安定了些。   只是沈时寒这样听话,她心中不免也起了疑虑。   毕竟这沈时寒不管是与书中,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都不大相像。   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张知迁再来请平安脉时,楚宁问他,“你与沈大人交好,可知道他性子一贯如何?”   张知迁“呵呵”两声,只道:“老奸巨猾!阴险狡诈!”   楚宁:“………”   虽是事实,但由他口中说出不知怎么就多了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楚宁沉默半晌,又问他,“你与沈大人有仇?”   张知迁点头,岂止有仇,有大仇!   户部前两日有官员过来审核考勤记录,他分明暗中遮盖好了,却仍被户部查出,扣了半月俸禄。   这其中是谁动了手脚,不言而喻。   许是张知迁的模样太过凶狠,楚宁悻悻住了口,不再多言。   平安脉把完,张知迁埋头收拾药箱,忽而抬头问楚宁,“陛下为何问沈大人的事?”   他这么明晃晃地问,楚宁也不好作答,只含糊道:“哦……朕觉得沈大人劳苦功高,着实辛苦了,想着犒劳一下他。又不知该送些什么,就问问你。”   张知迁闻言眼眸一转,忽而笑道:“陛下可算问对人了,再过一段时日正是沈大人的生辰呢!臣还与苏奚商议着,去云兮阁为大人庆生。不如陛下那日与我们同去?还有什么比天子亲临更显皇恩浩荡的呢!”   他殷勤太过,楚宁总觉得有诈,又遣了绿绮去了趟国子监问苏奚。   苏奚亦是同样的说辞,楚宁这才放下了疑虑,一心筹备沈时寒生辰之事。   毕竟,这所谓的死期愈发近了。   沈时寒虽说了不会杀她,到底这大腿也要抱紧些,以保万全。   不过,楚宁筹备生辰的功夫太后那儿又出了新的岔子。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太后养好了伤,急着要出宫去。   楚宁闻言端着茶盏的手一顿,缓缓抬头道:“母后住在这长乐宫里不好吗?”   太后抬手抚了抚鬓角,慢条斯理道:“哀家住不惯这深宫内院,还是出宫自在些。”   楚宁垂眸轻笑,“母后说笑了,母后自十四岁入宫,大半时日都在宫里,怎么现下反倒住不惯了呢?”   太后慢慢转过头来,似笑非笑道:“这就要问问哀家的好皇儿了。怎么哀家住慈云寺住得好好的,一入宫反倒得了这梦魇的毛病?”   她看过来的目光极其锐利,分明已然看破。   不过楚宁本来也没想着能瞒住她,不过又将太极推了回去,“母后再等等吧!慈云寺还在重建当中,不急这一时。”   太后冷笑一声,道:“皇帝不急哀家急,这宫城再待下去,指不定下一次这刀剑就架哀家脖子上了。” 第53章 萧衍来验明正身了   楚宁平静道:“儿臣惶恐。母后说这话若让言官们听见儿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太后面色冷冷,道:“皇帝,这场面话哀家已经听腻了。哀家此番不是询问你,不过是通知你罢了。”   楚宁放下茶盏,抬眸看了过去,眼中清清明明。   她问道:“母后出宫想去哪里?镇国侯府吗?”   太后轻轻一笑,而后垂眸看着手指上纤长精致的护甲道:“不,哀家去守皇陵。”   她又抬头看向楚宁,“哀家要去问问躺在那里的清远公主,她做得这些事可对得起养育她多年的母后吗?”   哪怕是意料当中的话,听起来也是格外伤人。   楚宁暗了暗眼眸,许久才轻声道:“好,儿臣送母后去皇陵。”   巍巍车马在官道上行了大半日,日落西头才至皇陵。   这处已安排妥当了,连随侍的宫人都备了数十名,更别说太后的亲兵驻守,俨然是另一个小宫城了。   楚宁虽不知她到底想干什么,但面子上仍旧是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   “母后想念父皇,就先安心在这儿住着。等什么时候心绪开络了,儿臣再来接母后。”   宫人皆在,太后也没拂了她的面,轻轻点了点头道:“皇帝仁孝,哀家甚是欣慰。天色已晚,皇帝早些回去吧!”   她又叫来禁军统领,“霍将军,好生护着陛下,若出了差池,哀家定饶不了你!”   霍离跪地应下,太后这才转身往回走,摆了摆手道:“皇帝回吧,哀家折腾一日,实在累了。”   楚宁点头应下,再抬眸,太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门处。   “回吧!”她轻声道,转身上了马车。   与此同时,本该回房歇息的太后却站在庭院中,看着干枯枝桠上被马蹄惊起的鸟雀,微微一笑。   她对容锦道:“容锦,萧衍来了。”   容锦扶着太后的手一僵,愕然问道:“景国太子怎么此时来了?”   太后看着天际渐渐下沉的霞光,微微眯了眯眼,缓缓开口,“自然是急不可待,来验明正身了……”   *   回宫的车马少了大半,路程自然也加快了不少。   只是到底相距上百里,行了不久天就彻底黑了下来。   绿绮打起帘子看了看外面,语气中不无担心,“陛下何必急这一时,便是在别院住上一夜也比这样摸黑赶路的好啊!”   楚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外面漆黑一片,只听得见马蹄声此起彼伏和偶被惊起的鸟啼嘶鸣声,在这寂静夜里,听着是有几分瘆人。   她语气平静道:“傻绿绮,摸黑赶路也比住在皇陵别院里安全。”   有了上一次的前车之鉴,楚宁是怎么也不会将自己置于太后手底下了。   虎毒虽不食子,可在她心中,从来就没有把自己当成她的子。   绿绮也是知晓,慢慢放下了车窗的帘子,不再多言。   马车行驶了一段,突然停了。   绿绮正要出去查看,外面便传来了霍离的声音,“陛下,前方山路坍塌,走不了了。”   楚宁过去打起车帘,外面黑得紧,透过禁军手里微弱的灯笼亮光,隐约可见前方几块巨石堵路。   她放下车帘,事到如今,倒也没想象中的气愤,只暗暗觉得好笑。   想将她留在此处,竟使这种下三滥的伎俩。   霍离的声音又从外面传了进来,“陛下,天太黑了,便是所有禁军动手怕是也没办法通了。现下该如何,还请陛下示下。”   楚宁的声音很冷,卷着冬日里的冷风吹进霍离的耳里。   “还需要朕示下吗?霍将军……” 第54章 将这明月彻底囚在身边   霍离心下一咯噔,楚宁已经就着绿绮的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就站在他面前。   天子之威,与生俱来,光是立在那里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霍离连忙低头,避开她探视过来的目光。   然而楚宁根本就没打算放过他,右手一动,就将他腰间系着的佩剑拔出。   寒光凛凛,剑尖正抵在他的喉咙处,将他惊惧的脸慢慢托了起来。   “陛……陛下……”   他的声音打着寒颤,禁军们皆低头顺眼,只作未见。   说到底,禁军是天子亲兵,哪怕是个统领,天子要杀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月色很凉,楚宁看着他的眼神更凉,淡薄得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她道:“霍将军,上次慈云寺之事也有你的一份吧?”   此话一出,霍离的脸色顿时煞白一片。   半刻钟后,他被五花大绑地塞进了马车里,嘴里还严严实实地塞了一团棉布,防止他出声。   马车在禁军的护送下一路往皇陵别院而去,楚宁则带着绿绮留在了原地。   看着面前的巨石,绿绮有些绝望,“陛下,我们现在是要做什么?”   楚宁笑了笑,搂着她腰的手又紧了几分,“抓紧了,朕带你飞过去!”   伴随腾空而起的是绿绮慌乱的惊叫声。   下一瞬,她站在巨石中间的缝隙处,问楚宁,“陛下怎么不飞了?”   楚宁没答,垂眸看着底下立着的那人。   他穿着一身红衣,清冷月光下,衬得眼角的那滴泪痣越发妖冶。   眼眸微微弯着,却看不见丝毫笑意。   是萧衍。   他后头还跟着几个侍卫。   不多时,便将楚宁和绿绮一块儿带了下来。   楚宁没有挣扎,以一敌七,她自认自己没那个本事。   只是心下不免有些后悔,早知该留下几个禁军,现在还能顽强抵抗一番。   楚宁胡思乱想的功夫,萧衍已走到了面前。   少年不算极高,却也足够垂眸看她,看她细长的眼睫微微颤着,像一只无所适从慌乱的蝴蝶。   再底下,是她微微抿着,嫣红的唇。   萧衍看着,这才知晓自己有多蠢。   她哪里是清风皓月一般的人,她本就是天上的明月。   只不过,他迟早要将这弯明月摘下来,藏在自己身边。   萧衍眼眸微微一暗,再看着她时眉眼都是欢喜的笑意,“楚宁,见到我你可欢喜?”   他的目光太过炙热,楚宁有些感到不适,偏过头微微避开,声音极冷,“太子殿下,朕乃梁国天子,直呼名讳怕是不妥吧?”   “是吗?”萧衍欺身靠了过来,附在她耳际缓缓开口,“那我可还要做更不妥的事!”   他语调蓦然变得凌厉,楚宁诧异抬头,后颈已传来一阵剧痛,意识一模糊,便倒了下去。   萧衍顺势接住她下坠的身子,拦腰抱起。   “陛下!”   绿绮见状,叫嚷着想冲过来。   萧衍轻飘飘递过来一个眼色,侍卫了然,抬手便也将她劈晕了去。   “殿下,现下去哪儿?”为首的侍卫问道。   萧衍看了看怀中毫无所觉的楚宁,好看的眉眼微微弯起。   许久以后,才似笑非笑道:“去皇陵别院,孤还有些事想与梁国太后商讨一下。”   商讨商讨,如何将这明月彻底囚在身边…… 第55章 哥哥还是姐姐呢?   楚宁醒的时候天还黑着,屋里只燃着一盏烛火。   她微微睁开眼,萧衍就坐在她床榻边,面容被烛火照得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楚宁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后颈处还生生得发疼。   忆起晕倒前的最后一幕,她的眼眸彻底冷了,看着萧衍问道:“太子殿下此番是想作何?”   萧衍慢慢转过身来,楚宁这才看见他手里还拿着样东西。   透着明明灭灭的烛光,她看清了那件东西的全貌。   是盒女儿家用的胭脂。   楚宁神色一变,微微掩下的眸子明显变得慌乱。   萧衍看在眼里,指腹轻轻地摩挲胭脂盒上精巧的花纹,意味深长得缓声道:“楚宁哥哥,还是………”   他欺身靠了过来,温热的气息轻轻喷在她的耳际,声音低哑,“楚宁姐姐呢?”   他靠得太近,楚宁微微往后缩了缩,脱离了他的禁锢,只看着他的眼眸仍然冰冷,“太子殿下说什么玩笑话,朕不明白!”   “不明白?”   萧衍眼眸一暗,伸手就要过去扯她。   楚宁察觉出来了,赶在他之前将身上的锦被一扬,趁着他拉扯的空隙,就要起身跨下床榻。   然而,刚一下榻,萧衍的手就跟了上来,抓着她单薄的肩膀用力一扯,楚宁便被重新扔回了床榻。   锦被被萧衍扔在了地上,床榻上硬邦邦的,撞得她后背生生发疼。   楚宁面色一白,忍不住闷哼出声。   下一刻,萧衍直接欺身压了上来,楚宁眼神骤变,咬牙曲起膝盖狠狠向上撞去。   萧衍倒是没料到她会这般狠,慌忙躲开的同时竟让她一把将自己推下床榻,直接摔在了地上。   楚宁无暇顾及其他,忙站起身从床榻一步跃下,往门口逃去。   眼看房门近在眼前,萧衍已然从后面袭来,一把擒住她纤细的脖颈将她转身死死按在门上。   后背撞击得更疼了,楚宁紧紧颦起眉头,晳白的额间顿时布满了冷汗。   她是有些功夫在身的,然男女之间的力量悬殊实在太大,何况萧衍的功夫明显比她强上许多。   萧衍的眼眶已然泛红,他咬牙凝视着她,问道:“楚宁!你就这般不顾往日情谊?”   楚宁放弃挣扎,凌乱的鬓发被汗染湿沾在面上,只眼眸清清冷冷的可怕,“萧衍!那你又可曾对我半点兄长敬畏之举?”   萧衍静静看了她半晌,突然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姐姐这话可就说错了,这样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家,怎么会是兄长呢?”   他话中尽是调笑,分明就是全然知晓,却在这儿拿她逗趣儿。   楚宁颦眉咬牙,心中愈发气苦。   悉心护了那么些年,不想竟是护了只狼在自己身边。   萧衍见她不语,眉眼间的戾气越发深重。   他松开手,一把擒住楚宁的手腕,将她甩到床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缓缓道:“楚宁,你骗我骗得好苦!这么些年,你是不是看我跟看傻子一样?”   楚宁整个人都快被他摔散架了,只能勉强撑起身子靠在床沿,艰难道:“阿衍,虽然我是利用了你,可是你在梁国的那些年,我是真的将你当作亲弟弟看待的!”   “亲弟弟?”萧衍嗤笑一声,看着她道:“姐姐现下是不是还当我是无知的五岁稚儿?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嗯?”   楚宁垂眸不语,他现下神智不清醒,她说什么都是枉然。   萧衍见她安静了下来,自己的心绪也慢慢平复了不少。   他撩起衣摆坐在床榻边,手上竟还拿着那盒胭脂。   慢慢打开盖子,他伸手进去挑了一点在指间。昏黄烛光下,那抹胭脂异常红烈。   楚宁警惕地看着他,撑着身子的手渐渐往后挪。   萧衍的偏执其实在幼年便得以窥见,看见她待别人温柔和煦些便会吃醋生气。   从前只当他小孩心性,再加上上次他来大梁时掩藏的极好,楚宁还当他已然改变。   现在看来,不止未变,还越发严重了。   萧衍没看她,盯着指间那抹红霞似的胭脂,神色恍惚道:“楚宁,我五岁便入梁国为质,所有人都欺我年纪小,想着法子来辱我。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被宫人骗去了冷宫,那里很荒凉,一个人也没有,有的只是从耳边呼呼而过的风声。我蹲在那里哭了整整两个时辰,是你千辛万苦寻了过来,抱着我说,阿衍别哭,哥哥来了。”   “后来,你惩治了那些宫人,牵着我的手在树下发誓。只要你在,你便不会让任何人再欺我分毫。”   萧衍转过头来看她,红红的眼里已盈满了泪,他问她,“哥哥,阿衍全部都还记得,你怎么就忘了呢?”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调里满满都是委屈,“我在景国等了你好多好多年,你怎么……就能忘了呢?”   楚宁低着头,不敢面对他的目光,心里的酸楚一阵一阵地往上漫,几乎要将她淹没了。   她能怎么说呢?   告诉他我不是忘了,只是换了一种方法来护着你?   萧衍是会相信的,然后呢,举景国之力与沈时寒抗衡?   横尸百万,血流千里……   楚宁不愿,所以她只能垂着眸,低低说了声“阿衍,对不起。” 第56章 山高水长,恩断义绝   对不起………   萧衍眼眸一黯,指间的胭脂已经干涸,他又挑了一点,慢慢往楚宁的唇上抹去。   这一次,楚宁没有躲,任他一点一点将胭脂涂抹均匀。   大红的胭脂衬得她清淡的眉眼生动了不少,朦胧烛光中愈发的妩媚好看。   萧衍手下一顿,许久后才看着她微微笑道:“姐姐生得真是好看,阿衍几乎都要看痴了去。”   一句话,说得楚宁的心沉沉地往下坠。   她已然知晓,萧衍对于自己的心意。   只是,这样的心意,对于此刻的她来说,危险万分。   楚宁心下正慌乱着,外面突然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隐隐听见绿绮扬声唤她的声音。   紧接着,窗外有人轻轻扣响,“殿下,沈时寒来了,我们得赶紧离开。”   沈时寒来了!   楚宁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抬头看向面前的萧衍,眼里的防备仍在。   萧衍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捻了捻指间残存的胭脂,才看着她低低一笑道:“姐姐,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再不留恋,推窗一跃而出。   与此同时,房门被人猛烈推开。   楚宁愣愣抬头顺着声响看过去,沈时寒已经大步跨了进来。   她甚至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神情,就被他一把拉起,跌入他温暖坚实的胸膛里。   沈时寒一手紧紧将楚宁环于怀中,一手解下身后的墨色披风将她一裹,宽大的兜帽遮下,楚宁的脸便罩了个严实。   一切做完,他才环顾四周,寒声吩咐身后的十三,“给我追!”   十三应声,带着人立马追了出去。   房间重归寂静,只有微弱的烛光照着怀里的楚宁微微颤抖的身子。   沈时寒感知到了她的害怕,冷峻的面色不由缓和了下来,说话的声音也温和了不少,“陛下莫怕,臣带您回宫。”   许久,兜帽中轻轻“嗯”了一声,沈时寒这才搂着她往外走。   门口站着绿绮和几个侍卫,还有听见动静赶过来的太后。   她扶着容锦递过来的手面无表情地立在廊檐下,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经过太后身边时,楚宁停住了脚步。   她的面容罩在兜帽中,看不真切,只是传出来的声音在这浓重的夜里分外清晰。   “母后,这是儿臣最后一次这样叫您。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恩断义绝!”   太后没有回她的话,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就连月光下搭着容锦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   楚宁彻底死心,决绝离去。   直至上了回宫的马车,楚宁都没将兜帽取下,她整个人缩在角落里,身影孤寂得像是迷了归途的小兽,茫然无措得紧。   这一夜,她没了母亲和弟弟。   从此,这一路茫茫归途,只剩她只身一人踉踉跄跄往前行去……   沈时寒看着,本就深重的眉头愈发拧紧,下颌亦是紧紧绷着。   十三探头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幅场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迟疑着开口,“陛下,大人,那……那个贼人动作太快,给逃了。”   沈时寒冷冷的目光顿时扫了过来,十三咬咬牙,硬着头皮道:“卑职待会儿回了府就去领板子。”   车帘落下,缩在角落里的楚宁终于开了口,只是声音有些微微喑哑。   “沈大人怎么对谁都是这么凶?”   她抬起头,唇上的胭脂已被她悄无声息地擦掉,兜帽下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清淡如月。   只是眼眶微微泛红,想是刚刚躲在暗处私下里偷偷哭了一场。   沈时寒目光沉沉,从她抿着的略有些苍白的唇上掠过,淡淡道:“对陛下不凶即可。”   楚宁默了一默,半晌后才喃喃出声,“对朕也是很凶啊……” 第57章 当众包庇丞相的陛下   说着,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沈大人今日可是食言了,不是说好了会一直一直护着朕吗?”   不说还好,一说沈时寒的面色就冷了下来,“臣倒是想护着,便是生了百十只手也抓不住陛下一心想要出逃的心。太后为何突如其来想来皇陵,陛下就不知道用脑子好好想想吗?竟也眼巴巴跟了过来。看来是上次慈云寺的事陛下还没吸取到教训!”   楚宁哪里听他讲过这许多话,还尽是噼里啪啦训她的,不免心下也有几分委屈,辩解道:“朕如何不知,可太后远赴皇陵,朕若不亲送,明日监察院递上来的折子就能将朕参死!再说了……”   她偷偷瞥了沈时寒一眼,接着道:“朕为了以防万一,将宫城里的禁军都带上了。若不是霍离叛变,堵了山道,朕现在都在宫里待着了……”   说到最后,竟还成了沈时寒的不是。   他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竟然出乎意料得没有辩解。   楚宁抬手摘下兜帽,撩起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周遭静谧无声,清冷的月色打在青灰的城墙和紧闭的朱红城门上,竟已到了都城。   楚宁诧异回头,问沈时寒,“那巨石阻了必经之路,沈大人是如何搬走的?”   沈时寒淡淡道:“炸了。”   “炸了?”楚宁更诧异了,“你哪里来的火药?”   沈时寒倒是面色平静,又冷冷道:“兵部。”   楚宁闻言悻悻收回了手,脸上也不禁带了几分歉疚。   兵部侍郎李洵是镇国侯江冀的爪牙,火药又管制得极为严格,往常便是审批都得层层下达几日,想取得谈何容易。   沈时寒想立刻从兵部取出,只有一个办法——强抢。   这下,怕是明日被监察院参死的就成了他了。   这般一想,楚宁的心愈发愧疚了。   她认真的想了想,最后还是眉眼弯弯地凑到沈时寒面前,目光诚挚道:“这一次,真是辛苦沈大人了。”   “不辛苦。”   沈时寒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又漫不经心道:“陛下方才不还在怪臣御下不严吗?”   真是个小气包子。   楚宁心下腹诽,面上却连连摇头道:“没有没有,沈大人听岔了。”   到了宫门口,楚宁扶着绿绮的手下车前,还不忘回头冲着沈时寒狡黠一笑。   “沈大人放心,明日早朝朕会护着你的!”   楚宁的话第二日就不作数了。   她看着面前跪着一排呼天喊地的兵部官员面露难色,目光再往右移,旁边还跪着一脸严肃的监察御史孟恒。   真是难为死李洵了,先前和孟恒闹得鸡飞狗跳的,也不知私底下用了什么招数,转眼两人就和好如初了,还一同跪在这里弹劾沈时寒。   楚宁再偷偷偏过目光看向左侧立着的沈时寒,他倒是平平静静,好像他们弹劾的并不是他似的。   昨夜的豪言壮语还犹在耳边,楚宁一脸为难,眉头都要拧成了结。   李洵半点都不带体谅她的,还在鬼哭狼嚎,“陛下!丞相大人实在太欺负我们兵部了,昨夜领着人直接就往里面冲啊!想要阻拦的官员都被他底下的人给打了!你看!”   他抓着旁边一位抖抖索索的官员,直接当众便扒开了他的衣襟。   胸前赫然一个脚印淤青映在上头,瞧着是有几分吓人。   李洵面色激愤道:“这可是丞相大人亲自动的手!总不能说臣冤枉他了吧?!”   这……当众殴打同僚?   楚宁觉得这果断不能包庇了,哪知一抬眸,沈时寒就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道:“陛下昨日可说了要护着臣的。天子之诺,一言九鼎。”   楚宁:“………”   她觉得沈时寒的脑子昨夜睡坏了,这种暗箱操作的事情这样当众说出来真的好吗?   果然,李洵一听就变了神色,不可置信地看着楚宁道:“陛下!您还要当着众位大臣的面包庇他?”   这下连孟恒也跪不住了,站起身怒斥道:“陛下!您这样做可会伤了一众朝臣的心啊!” 第58章 丞相大人以为如何?   底下顿时一阵唏嘘应和声。   楚宁简直骑虎难下,左看看跪着的兵部官员,右看看底下一众仰着脖子看戏的朝臣。   最后目光定在事不关己的沈时寒身上,踟蹰着开口,“沈大人这事委实做得太过分了些,毕竟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下这么重的手………”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沈时寒正眸光冷冷的看着她。   瞧那意思是,今日胆敢不护着他试试看。   楚宁:“………”   她昨日怎么就多长了张嘴?不吹牛会死啊?!   李洵见她许久未决,又往前跪了两步,眼巴巴地瞅着楚宁道:“陛下!纵是您非要在此事上护着丞相。可昨日强抢火药一事呢?您今日若不严惩了他,明日哪个官员想要便都来兵部强抢。那臣还如何管理上下?陛下若是执意如此,要不就夺了臣的兵部侍郎一职吧!”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地把楚宁架在火上烤啊!   楚宁欲哭无泪,看着沈时寒的眼里带着明显的卑微祈求,他却瞥过头去,只当看不见。   楚宁:“………”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堂堂个陛下这么卑微,他区区一个丞相却可以这般傲娇?   李洵还眼巴巴地瞅着楚宁,看那架势,今日若是不能给他个交代,他便要跪死在这里了。   罢了罢了,先救燃眉之急。   楚宁回过神,无奈道:“爱卿说得实在严重了,此番确是丞相之错,朕又如何能偏帮了他。这样吧,便革了丞相三个月的俸禄以儆效尤,众臣引以为戒,不可再犯!”   “三……三个月?”   李洵不能接受,上次他不过“无意”撞了监察御史的轿子,事后都被陛下连敲带打得暗地里罚了半年的俸禄。   楚宁凌厉的目光顿时扫了过来,她咬牙笑道:“爱卿对于朕的决定可还有异议?”   李洵低头不言,用无声抗议她的决断。   楚宁:“………”   为什么小小一个从三品的兵部侍郎也可以这么傲娇?   底下一群朝臣看着,眼里分明也有不满,楚宁无奈,只得又退一步。   “那便半年吧!所扣的俸禄均分发给昨日兵部当值的官员。爱卿,这下可以了吧?”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磨着牙挤出来的,李洵也知不能再得寸进尺,高高兴兴地应下了。   楚宁无比心虚地偷偷瞄了沈时寒一眼,正对上他冷冷清清抬眸看过来的目光,不禁心下咯噔一声。   完蛋了,楚宁心道。   是完蛋了,因为接下来的几日沈时寒都不带搭理楚宁的。   工部进言,慈云寺重修一事已进行过半,现下面临款银紧缺的问题。   沈时寒道:“请陛下决断。”   户部进言,年关将至,所有户籍需重新审核归档,现下面临人手紧缺的问题。   沈时寒道:“请陛下决断。”   礼部进言,陛下守孝已然三年,后宫只皇后一人,需遴选秀女已充后宫。   沈时寒意味深长地看了楚宁一眼,慢悠悠道:“请陛下决断。”   楚宁:“………”   决毛线断决断!招那么多秀女入宫干嘛?摆在后宫里当摆设吗?   一个个的咸吃萝卜淡操心!   楚宁面色不郁,看着底下大臣的眼神也生冷得紧,她站起身,于高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不紧不慢道:“将近年关,各项各处都是要使银子的地方,太后既已去了皇陵别院,那慈云寺重建一事便也不着急,就暂时先搁置了。正好多出来的人手调到户部去,正事干不了就搬搬东西。”   工部户部领了旨意,归回朝列。   现下只剩礼部尚书孤零零一人立在下面。   楚宁看着他只觉头疼,今日礼部进言之事绝非偶然,想必是那远在西南的镇国侯见皇后久久未孕,这才又想着法子想往她身边塞人。   此事原生亦有经历。   永元四年春,秀女大选,各家官宦世家小姐入宫,真可谓是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只是可惜,不到一年,陛下就已驾崩。   之后的事楚宁无从知晓,但想必不外乎是青衣古佛长伴孤灯的结局。   同为女子,楚宁不免有些唏嘘。   她对礼部尚书道:“现下年节将至,宫里琐碎事情繁多。大选之事,明年开春再说吧!”   礼部尚书不赞同,手持芴板又躬身道:“天子绵延皇嗣亦是大事。陛下登基已然三年,储君之位却仍然空悬,于国祚无益。”   说着,他看向沈时寒,“丞相大人以为如何?” 第59章 非常好看的傲娇小气包子   楚宁:“………”   这礼部尚书一定是故意的,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她和沈时寒在闹矛盾,现下问他不是上赶着给她添堵吗?   哪知,沈时寒却道:“臣以为不可,西南之事还未了,国家正是动荡不安,这个时候大选劳民伤财,不如如陛下所言,待至开春。”   楚宁:欸?   她诧异抬头,沈时寒已悄然避开她看过来的目光,又恢复之前冷冷清清,爱搭不理的样子。   楚宁:“………”   真是个无比傲娇的小气包子!   直到下了朝,沈时寒也没看她一眼,径直跟着众臣出殿。   楚宁一脸怨念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转头吩咐内侍总管,“朕现在交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内侍总管满脸欣喜,很明显只听见任务忽略了艰巨二字,“陛下请吩咐。”   楚宁道:“你现在领着人去宫门口将丞相截下来,不管用什么方法。待会儿朕到宫门时若是见不到丞相便唯你是问!”   内侍总管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啊?”   “啊什么啊?”楚宁冷下脸来,又催他,“还不快去!再晚丞相都出宫门了!”   “欸!好……”   内侍总管忙不迭地应下,慌慌张张带着一众人赶了过去。   楚宁也没闲着,当即回未央宫中换了身常服,又赶忙赶急领着绿绮赶过去。   好家伙,打老远便瞧见宫门口跪着一水儿的内侍,直接将宫门给堵了。   日头正好,沈时寒负手站在内侍面前,穿着一身紫色绣蟒官服,长身玉立,显得清冷疏离又矜贵。   楚宁笑嘻嘻走了过去,唤了声:“沈大人。”   沈时寒抬眸看来,日光淡淡铺洒在他眉梢,本就好看的眉眼就像覆上一层光晕。   楚宁不禁愣了愣,而后才心下腹诽道:好吧,还是个非常好看的傲娇小气包子!   小气包子问她,“陛下将臣堵在这儿是想干嘛?”   楚宁一边暗地里摆手让内侍们退下,一边眉眼弯弯对他道:“朕今日无事,想去沈大人府中看看雪枪。”   她边说边往宫门外走,然后自顾自上了十三牵着的马车。   直到整个人都坐了进去,才掀起车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他,“沈大人不上车吗?”   牵着缰绳候在一旁的十三:………这陛下委实太过厚颜无耻了些!   马车终于开始行驶。   楚宁看了看面前闭目养神的沈时寒,从上车后他便是这么一副样子,不吭声也不说话,活像是他府门前立着的两只石狮子。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沈大人还在生朕的气吗?”   “不敢。”   石狮子声音无比清冷。   楚宁:好吧,这是还气着呢!   楚宁抿了抿唇,又道:“听说再过几日就是沈大人的生辰,沈大人可有什么想求之物?”   沈时寒终于睁开眼,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又慢悠悠道:“臣所求为何,陛下不是取了许愿条看了吗?”   楚宁:“………”   这包子好难哄,还特别记仇,百八十年前的事也翻出来说。   到底是自己心虚,楚宁又悻悻开口,“沈大人就不要和朕计较了,大不了那半年的俸禄朕私下里补还给你就是了。”   楚宁不过是以退为进,沈时寒那么有钱才不会在乎这点俸禄,她信心满满。   哪里想,沈时寒当即眼里带笑看着她道:“行啊!那臣就多谢陛下了。”   楚宁傻了,脑子里飞快运转大略估算了一下正一品官员半年的俸禄有多少。   这一算,整个人差点直接裂掉。   纠结了半晌,还是眼巴巴过来和沈时寒打商量,“沈大人,那个……咱们要不换个补偿方式?” 第60章 没钱便以身抵债吧   “行啊!”   沈时寒出乎意料地好讲话,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接着说,“换什么方式?”   楚宁连忙凑了过来,眼巴巴看着他问道:“三千两一碗的馄饨还有没有?”   什么叫得寸进尺,这便是了。   沈时寒垂下眸,低低一笑,再抬眸看着她的眼里墨色流转。   “不如……再换个方式吧?”   “什么方式?”楚宁一脸懵懂地看向他,正巧马车猝然停下,她一时不慎往前栽去,正正摔进了沈时寒怀中。   清冽干净的气息一瞬间笼了上来,楚宁紧紧贴在了他的衣襟前,隔着几层衣服,似乎还能感受到一阵温热。   到底芯子里是个姑娘家,楚宁脸上止不住地发烫,心跳也是杂乱无章得紧。   沈时寒清越好听的声音就在此时,从头顶上轻轻传了过来,“既然没钱,那便以身抵债吧!”   楚宁脸色一僵,完蛋了!   她知道,沈时寒是有龙阳之好的。   这个根据还得溯洄到原身刚登基时,那时的沈时寒就已是丞相了,功高震主,天子自然得想着法子往他身边多塞些人。   而塞人最方便的方法,不外乎就是赐美人。   那几年,江南的,边塞的,甚至是西域风情的,各色美人原身几乎赐了个遍。   沈时寒皆照单全收,还特地建了个外院通通将她们塞了进去。   可没过多久,美人们就来原身面前哭诉,说是沈时寒不近女色,任她们打扮得天花乱坠也不为所动。   美人们开了口,再兼沈时寒这么些年也未曾娶妻生子,更是洁身自好,从未流连过烟花之地。   一来二去的,不止原身,坊间也隐隐有此传闻。   不过搁楚宁自己觉得,传言也不见得完全就是真的。   难道就不允许人家迟迟没有寻到自己的真命天女吗?   可是现下,楚宁悄悄瞥了眼自己被勒得一马平川的胸前,欲哭无泪。   感情这沈时寒真的是不爱美人爱娇郎啊?!   真是夭寿了,自己这个天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假冒伪劣产品啊!   楚宁真真是心虚到不行,忙忙从沈时寒怀里退了出来,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坐到离他最远的地方,颇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沈时寒一直默默看着她动作,直到她看着两人之间老长的距离彻底安下心来,才勾了勾嘴角,又慢条斯理地坐到她旁边去。   楚宁:“………”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有种自己送羊入虎口的感觉。   进了丞相府,十三很快就将雪枪抱了过来。   几日不见,它大了一圈,想是丞相府的伙食极好。   只是,雪枪却不愿让她抱,扭了扭屁股挣扎着跳出了楚宁怀里,又大摇大摆地走到沈时寒脚边,仰着头用力地喵叫。   楚宁:“………”   她算是看出来的,这丫就是个见利忘义的东西!   分明上一次抱它过来的时候还怕沈时寒怕得紧,现在俨然就成了他的人了。   沈时寒抱起雪枪,摸了摸它的脑袋,直到它温顺得眯起了眼睛,才又递给楚宁。   “不要了。”楚宁没接,嫌弃道。   沈时寒失笑,微微挑了挑眉头问她,“怎么就不要了?不是专门赶过来看它的吗?”   楚宁冷着张小脸,有些置气地道:“它都忘了朕了,朕又何必眼巴巴惦记着它!”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只是置气的对象不过是只没成年的小奶猫罢了。   “臣都不知道陛下现在还要和一只猫讲道理了?”沈时寒笑着打趣她,又上前一步,将雪枪轻轻地放进了她怀里。   察觉到换了人,雪枪还想挣扎。   沈时寒抚着它脑袋的手轻轻使了些力气,雪枪这才不情不愿地歇了下去,又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楚宁,真是乖巧可爱得紧。   楚宁方还忿忿的心一瞬间就化了,她摸了摸雪枪的脑袋,抬眸问沈时寒,“朕前日里听禁军说,霍离被沈大人带去大理寺处置了?” 第61章 房中之人是旧识   沈时寒点头,道:“叛主之人,自然要早早打发了去,留着碍眼。”   他话说得轻巧,但楚宁知道,依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那霍离怕是已然凶多吉少了。   想着,她又悄悄打量了一眼候在门口的十三,见他完好如初,又试探着说了一句,“还是十三的身子骨好,这一顿板子打下来才几日功夫就全好了。”   屁股还在隐隐作疼的十三:“………”   您老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成么?   沈时寒哪里听不出来她话中有话,不过不想就这么轻巧得如了她的意,只装作不知轻轻地“嗯”了一声。   计谋没有得逞,楚宁哪里甘心。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将话头撂开了讲,“霍离不在,禁军没了统领,剩下的人都是不能担事的,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合适的人来。朕瞧着,这沈大人手底下的十三就很不错,武功又好,人品又贵重,就是不知沈大人可否割爱?”   楚宁这番话是经过细细琢磨了的,萧衍临走前的那句“来日方长”让她一直郁结于心,总是担心不知什么时候他就又突然冒了出来。   这身边还是得寻个真正能挡事的好。   思来想去,十三就成了这上上之选。   一来放在自己身边沈时寒多了个监视也能心安。   二来十三的功夫她是知晓的,偌大都城也寻不出几个比他能打的。   三来嘛,他是沈时寒的亲信,楚宁放心。   沈时寒亦是知晓她心里这些小九九,却并未当即应承下来,而是问她,“陛下,那日房中之人是旧识吧?”   他看过来的眼眸很是深邃,语气也带着微微的冷意,楚宁抱着雪枪的手一顿,默默垂下眸去没有吱声。   她这般作派,在沈时寒眼中,与承认无异。   他眸光微沉,静静看了她半晌,见那脑袋都快埋进胸里了,才冷冷道:“陛下真是情真意切,事到如今还要护着他。”   “没有。”楚宁立马抬头反驳,对视上沈时寒深幽的目光,又悻悻道:“朕只是不知该如何说……”   是真的不知该如何说,难不成告诉沈时寒自己护了多年的弟弟,一朝起,却对自己起了觊觎之心?   还是说,自己又被太后不知以什么身价贱卖了出去。   不管哪一个说法,对楚宁来说,都难以启齿。   更何况,楚宁觉得沈时寒那么聪明,不用她提醒自己也能知晓。   诚然,沈时寒知晓。   可他知晓,与她主动告知,这其中的差别,就大着了。   沈时寒脸色不大好看,楚宁也不敢多言,只垂着眸,轻轻抚摸怀里的雪枪平绪心中的不宁。   气氛正凝滞着,门口的十三走了进来,躬身禀道:“张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就听张知迁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十三你现在怎么这么见外?我来你还要通报……”   他一脚刚刚跨进,便止了话,愣愣地看着楚宁道:“陛下怎么也在?”   这话说得,楚宁顿时就不高兴了。   什么叫她也在,他都能来她怎么就不能在了?   楚宁微微挑起眉梢,反问他,“张大人今日怎么不当值?”   张知迁:“………”   这话很是熟悉,熟悉得他都要误以为这两人是一伙的。   最后还是沈时寒出声解了围,“张大人半年的俸禄都被陛下停了,现下吃饭的银子都没了,自然天天只能来臣府里蹭吃蹭喝。”   张知迁闻言不止没有不好意思,还一脸认真地纠正他话里的错误,“不是半年,是六个月零十五天。”   楚宁皱了皱眉,好奇问道:“怎么还多了个十五天?”   “呵……”张知迁轻嗤一声,阴阳怪气道:“这就得问我们英明神武的沈大人了。”   沈时寒半点都不带搭理他的,只负手看着墙上挂着的青松图,淡淡道:“张大人以后不必再来了,本官的俸禄也停了,此后亦是得节衣缩食地过日子了。”   楚宁:“………”   这是在旁敲侧击地指责她吧?   三人的明枪暗箭到了饭桌上才算是彻底止了。   沈时寒吃饭和他这个人一样,慢条斯理里又透着矜贵疏离,一举一动都养眼好看得紧。 第62章 朕给你夹,好好吃饭   反观一旁的张知迁,嗯,也不算难看。   就是吃饭跟上刑似的,脸色阴沉沉得紧,不知是不是心下还在计较方才不让他蹭饭之语。   气氛太过沉重,楚宁也不敢说话,只借着低头吃饭的片刻,借着眼底余光偷偷打量着沈时寒修长而又骨节分明的手。   白玉筷子握在他手中,也是说不出的矜贵好看。   随后,筷尖落在一块红烧肉上,然后往前送了送。   楚宁咬了咬唇,看着碗里赫然出现的红烧肉,色泽红润,还散着浓郁香味。   此前马车里的那一幕就够她无措得紧了,现下又这般明晃晃地暧昧。   楚宁垂着的脑袋又要深深埋进胸口里,活像只自欺欺人的小鹌鹑。   沈时寒倒是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又随口提醒她一句,“好好吃饭。”   这下,连后知后觉的张知迁也察觉出不对来。   他认认真真地打量了眼鹌鹑楚宁,又看了眼神情自若的沈时寒,手里的碗不由自主得就往前递了递。   “沈大人,你怎么不给我夹块红烧肉?”   沈时寒神情淡淡道:“你没手吗?自己夹。”   这话说得,陛下就没有手吗?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当着楚宁的面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张知迁想了想,转头去问楚宁,“陛下,你觉不觉得沈大人有点厚此薄彼啊?”   回答他的是楚宁夹过来的红烧肉。   薄皮嫩肉,盖在晶莹剔透的米饭上,格外有食欲。   楚宁道:“朕给你夹,好好吃饭。”   张知迁:“???”   他觉得更不对了!   用过膳,楚宁就要回宫了,顺带着将赶去上值的张知迁一道带了回去。   上马车前,楚宁看着沈时寒怀中睡得今夕不知何夕的雪枪,闷声道:“沈大人,再过一月,镇国侯就携胜回都城了。”   “臣知道。”   楚宁抿了抿唇,抬头看着他,又道:“狡兔死,走狗烹。镇国侯之后,是不是就该轮到朕了?”   原来她魂不守舍地一直惦记的是这个事。   沈时寒不免有些失笑,方才心里积着的阴郁也散去了不少。   他嘴角噙着笑,暗暗打趣她,“陛下,这句话可不是这么用的。”   楚宁话说出口才发觉自个儿把自个儿骂了,不免有些赧然,晳白的面上也微微发红。   乍一看,倒像是轻轻抹了层胭脂似的。   那日别院中惊鸿一瞥仿佛尚在眼前,沈时寒眼眸微微暗了暗。   他走过去,俯身贴在她小巧白净的耳边,低声道:“陛下不必担心,明日臣便让十三去北衙报到。”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起起伏伏间似带着几分惑人意味。   楚宁听恍了神,等回过神来,人已坐进了平平稳稳的马车里。   张知迁坐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她,见她眼神清明了些,才问道:“陛下和沈大人说得什么悄悄话?都不让臣听见。”   楚宁抬眸,又愣愣地看了张知迁许久,眼底这才彻底清明。   半晌后,她垂下眸,道:“没什么,沈大人说张大人你总是当值的时候跑出宫,让朕告知户部,下月的俸禄也一并扣了去。”   张知迁:“………”   绿绮也在车里,偷偷在一旁抿嘴笑,“张大人下月的俸禄本就没有,不是早被扣掉了嘛!”   张知迁:“………”   他今日来丞相府是他做过的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   翌日,十三就去了北衙禁军处上任。   从丞相亲兵一跃成了拥有从三品官职的禁军统领,真可谓是一步登天。   旁人倒也无碍,就是张知迁看着自己身上的正五品官服怎么看怎么觉得磕碜。   再去未央宫的时候,他向楚宁提意见,“十三的官职都比臣高了许多。陛下,您也给臣升升官啊!”   楚宁睨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道:“张大人升不升官有什么关系,反正大半年的俸禄都扣了,又拿不到银子。”   这话损的,简直就是拿着刀子往张知迁心窝里扎。 第63章 臣不是那种人   疼归疼,到底是不甘心,他又道:“那没俸禄,官服也要好看点啊!”   这话说得极是,楚宁甚是敷衍地打量了他一眼,又甚是敷衍道:“张大人生得好看,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张知迁:“………”   他分明看都没看脸!   张知迁没有放弃,又接着道:“臣还没有娶妻呢!这官职高了各家小姐们也会高看臣一眼啊!”   楚宁被他缠得不胜其烦,收回放在脉枕上的手,问道:“那张大人想升到什么官职啊?”   张知迁认真地想了想,伸手比了个三,道:“臣也不求多,正三品的太医院使就成。”   还就成?一连跃了四级。   明日督察院参她的折子就能堆成了小山。   楚宁不想搭理他,张知迁又不依不饶地求了上来,“那十三比臣跃得可高得多,陛下这不是厚此薄彼嘛!”   楚宁也懒得与他废话,直接将案桌上十三的名册让绿绮取了来递给他,然后道:“嘉和二十五年,元日宫变,十三领了丞相府上亲兵六十四人,强闯宫城救驾。论功行赏,他早该是三品的禁军统领。不过是当时婉拒了而已,不算跃级。”   此事张知迁早就知晓,他只是想不明白,怎么当时沈时寒没有放人,现下又突然放人了呢?   当然,明面上他问楚宁的是,“十三怎么突然就想当禁军统领了呢,他不是不爱宫里束缚规矩吗?”   张知迁的问题属实过多了,而且楚宁觉得,他话里话外好像布满了陷阱等着她往下跳。   这家伙不是个好人呐!楚宁断言。   避开了他的话头,她只道:“你想升太医院使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张大人得帮朕办件事。”   “什么事?”张知迁一听升官,立马来了精神。   楚宁微微一笑,对他道:“帮朕寻个人。”   寻个非常漂亮的大美人儿。   一个时辰后,张知迁光明正大得翘了值来到都城中最大的小倌楼。   不过这里已然破败了,空荡荡的一丝人气也无,就连匾额上的招牌都摇摇欲坠得紧。   张知迁使劲揉了揉眼,又仰起头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不错,那匾额上端端正正的三个大字——南风馆。   这就奇了,张知迁虽然没有这嗜好,却也于市井中听说过这南风馆的名号,当时繁盛,可见一斑。   这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正好身旁有贩夫推着小车经过,张知迁忙忙拦了下来,虚心问道:“这位大哥,我有个事儿向您打听一下,这南风馆是怎么回事?”   贩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只当他是过来寻欢的恩客,不免心下带了几分鄙夷。   “还能怎么回事?被丞相大人封了呀!要我说,丞相大人真是个好官,像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早就该封了,为民除害嘛这是!我告诉你啊,这南风馆……”   见贩夫有滔滔不绝的架势,张知迁忙出声打断他的话,“那这里面的………”   他顿住,有些难以启齿道:“人呢?”   贩夫眼里的鄙夷更重了,“不知道!能去哪里,左不过去别处谋生了。”   张知迁带着贩夫的原话回来禀告了楚宁。   楚宁暗自思忖了一阵,又问他,“那其他地方呢?总不能偌大都城就这一家吧?”   张知迁一脸生无可恋道:“全封了,臣一家一家跑的,没有一个幸免于难。”   天知道,都城上下竟有十几家小倌楼,数量都堪比青楼了。   还尽是藏在犄角旮旯,偏僻无人处,光是寻路都费了好大功夫。   楚宁看他这气喘吁吁的样也知道他累着了,一边吩咐绿绮端上茶来,一边还支使了个宫人在他旁边打扇子。   这殷勤献的,张知迁心里都咯噔得慌,再结合她让自己去找小倌的奇怪举动。   张知迁觉得,自己清白不保……   他一本正经地拢了拢衣襟,绿绮端上来的清茶也往旁边推了推,一脸严肃对楚宁道:“陛下,臣不是那种人。”   楚宁:“………”   她想锤死张知迁的心都有。 第64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喝了杯清茶压抑了一下暴躁的情绪,楚宁又问他,“全是沈大人封的么?”   张知迁忙不迭地点头。   楚宁沉默了,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难道就因为自个儿喜欢男子就不许别人喜欢了吗?   不过说到底,这霸道强势,蛮不讲理的手段还真是很符合沈时寒的性子。   楚宁心下长叹一声,这可如何是好?   她昨日回来后一夜没睡,愁得都要秃头了,耳边回响着的都是沈时寒那句意味深长的“以身抵债”。   以身抵债………   楚宁欲哭无泪,她倒是想抵,可这硬性条件跟不上啊!   唉声叹气了半晌,楚宁又把目光投到了战战兢兢的张知迁身上,忽略掉他看过来的诡异目光,楚宁道:“你想个法子,三日之内,去别处寻几个模样好的过来。”   总有一个,可以让沈时寒看中吧?   楚宁叹气,又瞥见张知迁垂眸打量自个儿的行为,无可奈何地添了一句,“不要你。”   张知迁:“………”   如果他没有猜错,他这是被嫌弃了?   *   有升官的诱惑在前,张知迁这件事办的分外妥帖。   不到三日,便寻了十来个俊美少年送到云兮阁厢房内供楚宁挑选。   还在一旁絮絮叨叨,“这都是各地青楼里的头牌,我寻得可费心思了,公子可还满意?”   楚宁大略打量了一眼,阴柔娇美者有,朗朗清风者也有,瞧着就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楚宁满意点头,“行!这事儿算是办的极好,答应你的本公子记着呢!”   张知迁当即脸上笑开了花,问楚宁,“这……全部留下?”   楚宁出手极阔绰,当即一挥手,“全留下!”   张知迁笑呵呵地应下,又问楚宁,“带回去?”   楚宁却连连摇头,开玩笑,这带回宫去明日早朝奉天殿都能炸了。   她想了想,对张知迁道:“你在城里租个小院,将他们安排进去。过几日本公子再来找他们。”   张知迁一副我了解的神情,当即领着少年们浩浩荡荡地走了。   只其中有个模样最上挑的,出门时悄悄扯了扯楚宁的衣袖,眉目含情道:“公子,那你可要记着早些来呀……”   楚宁心下一哆嗦,忙忙将衣袖从他手中解救出来,讪讪道:“好,我记着……”   少年这才依依不舍得离去。   楚宁抚了抚被他扯皱的衣袖,转头问绿绮,“他们好看吗?”   绿绮点头,又一脸认真得问她,“好看,就是这么多,公子忙得过来吗?”   楚宁:“………”   这还没完,打开厢房门,十三又面色难看的堵在门口。   楚宁:“………”   这一脸捉奸的表情是要闹哪样?   诚然,在十三心中,经过上次一事,陛下已然是他家丞相的所有物了。   所有物在外头寻欢,这不就是给他家大人公然戴绿帽吗?   十三愤愤难平,看着楚宁的神情也愈发不满。   楚宁倒是很开心,十三以前暗地里可没少给她使绊子。   现下到了眼前,还不得使劲折腾一番出出恶气。   于是,一转眼,她笑得无比温柔,看着十三极是意味深长地唤了一声“十三大人。”   十三闻言心下一咯噔,完了。   两刻钟后,十三生无可恋的看着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酸食。   有酸梅汤,酸枣糕,还有楚宁吩咐小二买来去了糖衣的冰糖葫芦。   不要说吃,光是看着牙都要酸掉几个。   楚宁撩起衣摆笑着坐了下来,还无比贴心的让绿绮取了陈醋来,搁在十三面前。   她道:“数月前,有人往本公子面前扔了具尸首,本公子一直记在心上,惦念至今呢!”   十三心道,那么久远的事情还翻出来讲,脸呢?   楚宁接着道:“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算是让本公子等到了。听说,十三大人最爱吃酸食?”   十三沉默不语,心中忿忿道:伪君子!爷分明最讨厌吃酸食!   楚宁不管他,又自顾自道:“既如此,那这一桌酸食便赏给大人吧!”   十三:“………”   瞥见他一脸吃瘪的模样,楚宁心里畅快了不少。   她笑了笑,把冰糖葫芦又往十三那儿推了推,“本公子以前曾听人说,这去了糖衣的冰糖葫芦啊,蘸着醋吃最好吃了。大人试试吧!”   十三垂眸,看着白瓷碗中晃荡着的乌黑的陈醋,欲哭无泪。   这得是多缺心眼儿的人,才能想出这种吃法啊!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楚宁就坐在十三面前眼巴巴地看他吃酸食,还时不时地提点一句。   “欸……这个酸枣糕还没吃干净呢!”   “欸……冰糖葫芦得蘸着醋吃啊!”   “欸……酸梅汤别漏了啊,怪可惜的!”   …………   十三:“………”   苍天啊!大地啊!我要被折磨死了啊!! 第65章 两个听话乖巧的小监生   等从云兮阁出来,外面已经纷纷扬扬下起了雪。   十三都快被酸傻了,低垂着头闷声不吭地去牵马车,楚宁和绿绮则在屋檐下一边等着一边看纷飞的雪絮。   看着看着,打老远就看见了两个熟人。   蒋邵元和卫佑明显也看见了楚宁,转个身就想往回走,却被楚宁扬声唤住。   两人苦哈哈得回过头,又硬生生挤了个笑出来走过来跟楚宁打招呼,“苏奚兄长好。”   楚宁看他们这副模样就知道上次一定被沈时寒收拾得不轻,既有几分同情,又不免暗暗觉得好笑,便笑意盈盈问道:“两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卫佑是个直肠子,张嘴刚准备答话就被蒋邵元暗地里扯了扯衣袖。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他闭了嘴,不再多言。   蒋邵元笑着道:“我们刚从书斋出来,正打算回国子监呢!风雪大了,学生急着赶路,就不打扰兄长贵人事忙了。”   说着,两人抬手作了个揖,便要离去。   却又被楚宁出声拦下,“正好,我要去国子监看看苏奚,两位便同我一道吧!”   卫佑:“………”   蒋邵元:“………”   两人哪敢说不,只是直到上了马车还是一副拘谨得不行的样子,皆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点都不敢动弹,看着倒像是学堂里做错事的小童生。   既承了老师的“恶名”,楚宁也生了戏谑的心思,故意板下脸来冷声道:“我就有这般吓人吗?”   两人本就胆战心惊,骤然听见这话,双脚一软,皆坐不住,齐齐跪了下去。   马车里突然传来“咚”得一声响,十三忙忙扯住缰绳停了车,扬声问里面,“公子,怎么了?”   楚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没什么,这两个小监生一时不慎,摔着了。”   马车重新开始行驶,两个“不小心摔着”的小监生脸都红了,垂着头闷声道:“学生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陛下降罪。”   他们这般正经,楚宁笑得眼都弯了,问他们,“你们犯了什么罪啊?给朕讲讲。”   “这………”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说不出话来。   是不好讲的。   难不成又把那日大逆不道的话拿出来再讲一遍?那会不会又加一个冒犯天子之罪?   楚宁见他们两个都快哭了,便也歇了打趣的心思,只让他们起来好生坐着。   两人哪里敢坐,摇摇脑袋头垂得愈发低了。   楚宁无法,只得又板着张脸道:“你们可知抗旨不遵,是何罪名?”   话音一落,两人麻溜得爬了起来,又端端正正得坐好。   真是听话乖巧的好学生。   后面的路上,楚宁怕吓着他们,也没敢多言,只问了些苏奚在国子监的情况。   两人皆垂首答了,只是语调磕磕绊绊的,还带着颤音。   听得楚宁都不禁自我怀疑了,自己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到了国子监。   楚宁扶着绿绮的手下了车,一抬眸,远远就瞧见站在国子监门口的沈时寒。   他正和苏奚说着话,长身玉立,纷飞的雪落在他挺拔如青松的身上,顷刻间便成了画。   只是现下的楚宁没办法好好欣赏这幅画,她满脑子都是他数日前在马车里附在她耳际说的那句话。 第66章 臣忘了   “既然没钱,那便以.身.抵债吧。”   他说话的时候靠她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就轻轻喷在她的耳际。   现在想起来,周身都好像还环绕着他干净清冽的气息,让人避无可避。   楚宁呆愣的功夫,蒋卫二人也下了马车,行礼向她告别。   楚宁回了神,微微颌首,又对他们道:“朕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天地清明,你们做你们想做的,说你们想说的。唯要记住一句,汝为国子监监生,当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一顿,又温声道:“朕愿与君共勉。”   两人诧异抬眸,许久才又垂下眸去,朗声道了一声“是”。   两人转身离去,行至沈时寒面前,又抬手作了个揖,这才走了进去。   他们的神情很是严肃,一举一动又刻板生硬得紧,看得苏奚一愣一愣的。   好半天,才回神跑到楚宁面前笑着道:“兄长今日怎么来了?”   少年的感情真挚又纯净,就连眼底雀跃的光都带了几分欢喜。   楚宁不由软了眼眸,温声道:“我前些日子有些事,没来看你。今日正巧有空,便来瞧瞧你。你在国子监里可好?”   说着,没等苏奚回答,她又去拉他的手。   触手便是一阵冰凉,不由又颦起了眉,“怎么这么冷?上次我带来的内务府制的冬衣你没穿吗?”   回答她的是不知何时走过来的沈时寒,“苏奚十五,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不用这般关怀备至……   紧接着,他冰冷的目光又落在两人相执着的手上,声音不由都冷了几分,“大街之上,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苏奚心底里还是有几分怕他,忙忙就将手缩了回去。   自个儿护得跟心肝儿似的,在沈时寒面前竟如此憋屈,楚宁看着,心中难免忿忿不平。   然而,也只限于心中而已。   毕竟,她自个儿在沈时寒面前也憋屈得紧。   与沈时寒告别后,憋屈的楚宁拉着憋屈的苏奚上了马车,又细细交代了几句,不外乎就是好好穿衣吃饭,好好睡觉之语。   苏奚抿嘴笑,好声好气地都应了下来。   他这般听话,楚宁反倒不相信了,斜斜睨了他一眼道:“阿奚是不是觉得我啰嗦了?”   苏奚哪敢说是,忙解释道:“没有,阿奚觉得自己很幸运,远在都城也能感觉到在青州家中时的温暖。”   见她不信,又继续道:“阿奚上头还有个姐姐,也如兄长一般,夏热冬寒,皆呵护备至。只是我来都城许久,很久没有见过姐姐了。”   苏奚神情落寞地垂下头去,不过只十五岁大的少年。   离家久了,也还是会想家。   楚宁摸摸他的头,温声道:“想姐姐了?年节前我送你回去一趟。青州虽远,车马不停,也不过几日路程。”   话音刚落,苏奚就猝然抬头,脸上满是欣喜,“谢谢兄长!”   撩起车帘,楚宁送苏奚下车,一抬眸,却看见了立在外面的沈时寒。   风雪实在有些大,他的肩头都落满了雪,想是站了有一会儿了。   楚宁诧异问道:“沈大人怎么还没走?”   他神情淡淡,伸手指了指旁边的马车,又淡淡道:“臣的马车坏了,便在这里等着陛下,与陛下一同回去。”   坐在车辕上的马夫听见此话,忙忙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眼疾手快的十三一把捂住了嘴。   动静有些大,楚宁抬眸看去,十三悻悻笑了笑,解释道:“没事,卑职看他肩上落雪有些多,帮他拍一拍。”   说着,捂着嘴的手放下来轻轻拍了拍肩,同时暗地里咬牙低声交代了句“别多嘴”。   车夫了然,闭口不言。   楚宁还是觉得奇怪,又问沈时寒,“那沈大人何不去车里等?外面风雪这么大,衣裳上都落满了雪。”   沈时寒没作声,一手将探头探脑的苏奚扯下了车,然后自顾自走了上去。   直到落了座,他才淡淡道:“臣忘了。” 第67章 有他一人,足矣   楚宁:“………”   跟站在底下手足无措的苏奚道了别,楚宁这才落下帘子,安安分分地坐在了离沈时寒最远的地方。   离他远点,她觉得安全。   沈时寒这次倒也没为难她,垂下眼眸,静静看了她半晌,才意有所指道:“陛下似乎对苏奚格外关注。”   楚宁没听出他话里有话,只点点头道:“朕幼时便很想有个如苏奚一般乖巧懂事的弟弟,虽没能如愿,但现在看见他,也算全了自己的心愿。”   沈时寒平静地看着她,又问,“景国太子呢?不是陛下倾心相护的弟弟吗?”   楚宁闻言,眸色立即暗淡下去,喃喃道:“萧衍他……到底是分道扬镳了。”   沈时寒分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道:“苏奚乖巧懂事,又深明大义。有他一人,足矣。”   楚宁还沉浸在落寞当中,也没听出这话中的深意。   马车悠悠从青石板上碾过,马车里一时静寂无声。   过了半晌,沈时寒看着面前神情郁郁的楚宁,忽而问道:“陛下这是打哪儿来?怎么还遇上了国子监的监生。”   楚宁闻言心下顿时咯噔一声,脸色也微微有些变了。   不过她一直垂着头,沈时寒倒也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见那细密如羽翅的眼睫轻轻眨动,略有些慌乱的样子。   楚宁道:“正好想来国子监看看苏奚,走路上瞧见刚从书斋出来的两人,就一并带了过来。”   说着,她又问沈时寒,“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国子监?”   她话里满满都是漏洞,不说其他,光是从宫城到国子监,路上想绕去书斋,就得绕小半个都城,何来顺路一说。   沈时寒眼眸微微一黯,倒是没有拆穿她,只道:“臣有些事需来国子监一趟,正巧看见苏奚,便询问了一下他日常课业。”   倒是沈时寒的处事风格,就是不知苏奚骤然被他关怀会不会如自己一般惶恐之至。   楚宁心有戚戚,为苏奚也为现下不安的自己。   到了丞相府,沈时寒下车。   楚宁提着的心刚刚落下,就听他的声音又在马车外响起,是与十三说话。   “回宫的时候好好驾车,不要又大老远拐去了城南的书斋。”   他的声音一贯清冷,其中包含的莫名意味却吓得楚宁不轻。   而且他语调不轻,分明就是故意说给车里的楚宁听的。   十三被质问得一头雾水,刚想张嘴辩解什么便被她出声打断,“沈大人快些进去吧,风雪大,莫要着了凉。”   她车帘都没撩起,做贼心虚得紧。   沈时寒眸色深深,又看了眼被风吹得微微扬起的车帘一角。   她细白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月色的衣摆都被她紧张地平白揪出几道褶子来。   深邃的眸中隐现笑意,沈时寒总算放过了她,转身入府。   马车重新行驶,楚宁心有余悸,又打起帘子吩咐十三,“今日之事,一个字都不许透露给沈大人,听见没有?”   十三装的分外乖巧,忙忙点头应下。   楚宁不放心,又威胁了一句,“你要想好,你现在的主子可是朕。云兮阁的点心,想必你是不想再尝了吧?”   十三:“………”   嘴里残余的酸味仿佛还未散去,他紧锁着眉头,这才老老实实道了一句“十三明白”。   楚宁终于放了心,车帘落下,她又在思索。   砸了那么些银子下去,不知道张知迁的嘴有没有被砸严实? 第68章 见鬼的怜香惜玉   而此时,另一边的张知迁已寻了处僻静小院将人安置妥当了。   先前扯住楚宁衣袖的那个少年问他,“公子何时才会来看我们?”   张知迁是看不惯这种以色事人之人的,只语气淡淡道:“公子想来的时候便会来了,你们且安心待着。”   少年低头不语。   待张知迁走后,他独自一人从后院翻了出来。   一路七绕八绕,就绕进了一处深巷中。   深巷尽头是一处破败房屋,他走进去,对着负手背立着的人单膝跪下,抬手作揖道:“殿下,属下已见了梁国陛下,现在被他安置在城西一处郊院中。”   萧衍转过身来,他身旁还垂首站着一人,赫然就是此前在慈云寺出现的柳西泠。   萧衍点了点头,却对柳西泠道:“梁国太后将你交给了孤,孤却饶了你一命,你可知是为何?”   柳西泠单膝跪下,只道:“殿下之意,小人不知。”   “不知?”   萧衍笑了笑,方才意味深长道:“那孤就告与你知一知!”   他眼眸一黯,拔出身旁侍卫腰间系着的佩剑,抬手一扬,便在柳西泠脸上划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血痕。   脸已然破相,柳西泠眉头紧锁,垂下头去静默不语。   萧衍面色沉郁,冷冷道:“胆敢觊觎她,你便该死!”   此话一语双关,方才还觊觎楚宁的少年当即软了腿脚,跪在底下战战兢兢。   萧衍余光扫了他一眼,又对柳西泠道:“不过,你也算护了她一场,孤便暂且留着你这条命。以后,你便随喻留一道留在都城,有什么吩咐孤会让人找你。”   柳西泠垂眸,应了声“是”。   萧衍又看向那个叫作喻留的少年,道:“若孤知道你也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孤的这一剑,便不止是划脸上了。”   他冰冷的目光就落在喻留的脖颈处,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喻留骇得不轻,忙忙开口表忠心,“殿下放心,属下便是生了一百个心,也不敢有那个胆子。”   萧衍这才将手中剑递给旁边的侍卫,又慢慢道:“你们二人一同去吧。”   两人离去后,萧衍又负手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花,许久未语。   他和楚宁初见那日也下着雪。   风雪交加的隆冬,冰冷刺骨的湖水。   一切的不美好,于他而言,却是心中仅存的温暖。   转眼,已过了十三年。   物是人非,不外如是……   侍卫踟蹰许久,眼见肩上的落雪越来越多,他才拱手道:“殿下,梁国丞相的亲兵这几日一直在暗地寻找我们的踪迹,就快寻到此处了。殿下,我们得回景国了!”   许久,萧衍都没说话,看着纷飞的雪花像是入了神一般。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出声,“走,回景国去见见孤的好父皇吧!”   他的声音森然,带着冰冷凉意。   侍卫诧异,抬眸看来。   只一眼,又忙忙垂下头去。   无他,殿下眼中寒意更甚,让人看着都觉得胆战心惊。   *   风雪接连下了几日,待停了,沈时寒的生辰之期也就到了。   这几日,楚宁抽空去了趟张知迁置办的外院。   那些少年瞧见她很是开心,尤其是那个容貌最上乘的,伸手过来就想牵她。   却被楚宁偏身避开了去,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讪讪收回了手,低声道:“回公子,小人名叫喻留。”   “喻留……”   楚宁抬眸,细细打量了他半晌。   喻留垂着眸,一副怯生生的模样,衬得那张昳丽至极的脸越发动人。   楚宁微微颦眉,不知为何,她好像能在这个人的身上窥见几分萧衍的痕迹。   而后再一看,她又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   眼前之人,与萧衍天差地别。   若说相似,可能便只是现下受了委屈眼中隐现的水光。   楚宁着实哄不来人,纠结半晌直接将人丢给了张知迁,还不忘添上一句,“记得要怜香惜玉啊!”   张知迁:“………”   见鬼的怜香惜玉,我又没有龙阳之好!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院子的俊美少年是楚宁留给自己的,包括绿绮。   所以,当沈时寒生辰那日,少年们被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要送到丞相府中时,才会惊诧万分。   绿绮拉着楚宁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陛下,你这是做什么?”   楚宁不解,“朕去给沈大人庆生啊!”   按照楚宁的安排,这些少年本来是送去云兮阁的,毕竟这喜欢男子说出去的名声不大好听。   可沈时寒一听要给他过生辰就直接推拒了。   也是,楚宁这么多年也没听见过沈时寒有过过生辰,朝中大臣们倒是爱办生辰宴,也没听沈时寒有去过。 第69章 小气的沈大人   孤僻清冷不合群,楚宁心目中的沈时寒便是如此。   绿绮拉着她的手还在颤抖,“陛下,这……不妥吧?”   楚宁安抚道:“你放心,朕安排好了,他们从后门进,保证不会让外人知晓。”   绿绮的手更抖了,她哭丧着脸道:“陛下这生辰礼也太特别了,沈大人一定不会喜欢的,咱们还是送点正常的吧!”   正常的?楚宁倒是想过。   可自那日沈时寒开了口,她午夜梦回时便总梦见他阴沉沉地向她走过来,而后一把扼住她的喉咙怒吼道:“你竟然是女子?我竟然喜欢的是个女子?!”   楚宁胆战心惊中惊醒,每每背上都是劫后逃生的冷汗。   夜风一吹,更是惊得她浑身战栗。   不行!她必须得想法子自救。   所以,在平日里尽量避开沈时寒的同时,她精心准备了这一道生辰贺礼。   张知迁是费了心思的,这十数名少年风格各异,不管沈时寒是喜欢妖媚娇娆的,还是清冷如傲雪的。   总有一个,会是他中意的。   染上了新欢,她这个都算不上旧爱的“旧爱”就可以抛于脑后了。   楚宁打定了主意,一切进行得很是顺利。   甚至于天公都作了美,久雪初晴,日头大亮。   只有绿绮从始至终哭丧着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宁自己心下都慌乱得不行,自然而然也就忽略了她的不对劲。   下马车前,楚宁看了眼欲哭无泪的绿绮,问道:“小绿绮啊!朕问你,你觉不觉得丞相对朕………有点不一样啊?”   楚宁问得隐晦,却不妨碍绿绮听懂了。   她点点头,道:“丞相待陛下自然是不一样的。”   慈云寺那晚沈时寒看着楚宁的眼里柔情似水,她又不是瞎的,当然看得出不一样。   可这话落在不知情的楚宁耳里就不同了,她咬咬牙,愈发笃定了今日之事。   不成功,便成仁。   楚宁是怀揣着壮士割腕的雄心壮志出的马车,刚踏出脚去,就一脚踩空,闷头栽了下去。   送上门的温香暖玉,沈时寒哪有不收之理。   不过略略上前一步,就将楚宁整个揽进了怀里。   空气仿佛一瞬间沉寂下来,楚宁只闻得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耳畔边是他染着微微笑意的低沉声音。   “陛下为臣庆生,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楚宁咬牙切齿,得了便宜还卖乖,当真是个老狐狸!   *   虽是生辰,但沈时寒不喜喧闹,来的人不过张知迁,苏奚几人而已。   哦,还有两个楚宁意料之外的——蒋邵元,卫佑。   两人皆垂首,只作鹌鹑状。   见了楚宁才忙忙站起行了个礼,待楚宁应下,又默默坐了回去重新当他的鹌鹑。   楚宁心下觉得好笑,问底下坐着的苏奚,“他们两个怎么来了?”   苏奚瞥了眼正端茶品茗的沈时寒,凑过身来小声道:“沈大人来国子监接阿奚的时候,正巧梁兄卫兄两人途经门口,被沈大人瞧见,便一起带了过来。”   他没说“抓”,但楚宁从他们战战兢兢的神情也能想到,这两人大概是不情愿的。   是不情愿的,尤其当众人拿出生辰贺礼,而两人双手空空的时候,卫佑都恨不得寻个柱子撞死了去。   算起来不过与苏奚一般大,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楚宁心下不忍,低声对沈时寒道:“沈大人何必欺负两个小孩子,说出去于大人声名有碍啊!”   沈时寒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哦……臣只是想问问他们哪个书斋离国子监近些,不想他们会错了意,直接上了臣的马车。臣也不好将人推下车不是?”   楚宁:“………”   真是小气!一件事被抓到了把柄就翻来覆去得讲。 第70章 孟唯清之死   好在蒋邵元还算冷静,站起来行礼道:“学生浅薄,没什么好献给丞相大人的,唯有武功尚算可以,便自舞一曲,算作贺礼。”   宴会设在水榭,少年意气风发,一手剑花挽得行云流水,着实赏心悦目。   只是意外来得突然,本是轻缓的剑尖猝然对着上座的楚宁和沈时寒而去。   坐在身旁的楚宁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被沈时寒推开了去。   而后他迎上蒋邵元刺过来的剑,反手轻轻一推,剑尖偏离。   沈时寒用了内力,蒋邵元手臂一阵剧痛。再回神,剑已脱手而出,稳稳扎在了水榭当中的柱子上。   而他本人,亦被十三擒住,跪在了沈时寒面前。   变故陡生,众人俱是惊诧不已。   尤其卫佑,跪在地上时惊慌的神情里还带着疑惑不解。   为何要杀沈时寒?   是啊!楚宁亦问,“为何要杀沈大人?”   蒋邵元冷笑,“成王败寇,要杀便杀!问这么多做什么!”   他眼中有火,心中有恨,直直地瞪向沈时寒,想必是恨极了他。   沈时寒只恍若未觉,淡淡道:“你十四岁入国子监,至今不过区区两年。本官看了你的名册,承的是汝南一商贾之家的名义入学。可本官遣人去查,却得知汝南蒋家老爷膝下只有一女,未曾生子。”   蒋邵元脸色一变,他自认从未露出过马脚,不想原来早就被沈时寒识破了。   大势已去,他悲凉一笑,眼里是苍白的绝望。   “我乃前任左都御史孟意之孙,嘉和二十五年,宫城兵变。我祖父是当代大儒,意志坚定的天子一派,哪里见得血洗宫城的场面,当即领着一众忠心老臣长驱直入宫门求见先帝,却被无情斩杀于承天殿外。”   他抬头,目眦欲裂地冲着沈时寒道:“沈大人,你可还记得?”   话音刚落,他已挣脱十三禁锢,拔出腰间藏着的利刃冲了过去。   临到跟前,那本该刺向沈时寒的刀尖却对着楚宁而去。   她尚在怔忪当中,只看见面前寒光一闪而过,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没有想象中该有的痛楚,利刃停在了半空中,被沈时寒空手接住。   伤口很深,鲜血汩汩涌出。   蒋邵元见一击不成,还要再刺,却被反应过来的十三按倒在地。   他先前刺杀沈时寒分明掩盖了大半武功,这才蒙骗了众人以获取了刺杀楚宁的机会。   原来,自始至终,他的目标都不是沈时寒。   楚宁怔怔地看着蒋邵元,眼中是看不清的迷雾,她喃喃问他,“为什么?”   蒋邵元努力撑起身子,悲切万分,“孟家上下六十五口。陛下!你午夜梦回时可有看见他们向你索命?!”   楚宁心中一窒。蒋邵元说得不错,成王败寇,自古以来一向如此。   新帝上位,踩着的是底下血流成河的尸首堆积成的康庄大路。   蒋邵元看入她迷惘的眼,凄楚一笑,道:“你跟我说,天地清明。可这天地,何曾清明过?”   然后他闭上眼,对着舌根狠狠咬了下去。   大量的血从蒋邵元的嘴角喷涌而出,他看着楚宁,说出了他此生的最后一句话,“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祖父在我幼时也曾与我说过一样的话。”   说完,他双眸阖上,眼角缓缓流下一滴泪来。恍惚间,他听见祖父谆谆教诲尚在耳边。   “唯清,祖父与你取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望你恪守本心。唯心清明,看世间万物才会清明。”   蒋邵元幼时不懂,现在也是不懂。   他想,他该去寻祖父,亲口去向他求一个解。 第71章 宿怨深仇,恨入骨髓   楚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丞相府,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坐在长乐宫的矮榻上。   方还灼亮的日光退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潇潇大雨,打得窗外竹林稀疏作响,天色也一瞬间暗沉下来。   沈时寒负手立在窗前,潦草包扎的手心还在殷殷渗血。   楚宁看着,只觉得天地风雨皆被他掩于身后。   “沈大人。”她出声唤他,声音喑哑地不像话。   沈时寒回头,好看的眉眼像是被雨水浸通透了,只目光无比清明。   楚宁不知为何,心中安定了不少。   她抬头问他,“沈大人,蒋邵元的尸身………”   话未说完,沈时寒已接了过去,“他叫孟唯清,臣已令人将他的尸首送去孟家坟茔,与他的祖父葬在一起。”   楚宁垂下眸去,喃喃道:“孟唯清……真是个好名字。只是可惜,大好年华,就这么丧了命……”   她的眼中仍布满了惘然,本来迷茫的归途愈发朦胧难辨。   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沈大人,朕从前错得很离谱,朕有心想改。可今日遇见孟唯清,朕才知道,没有的改。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仍然铭记,错了就是错了,没有任何回头路可言。”   沈时寒复又转过身去,看着外面潇潇雨帘,淡淡道:“可陛下不是陛下了,换了一颗心,怎能将那些不堪过往也算在自己头上呢?”   楚宁诧异抬头看去,沈时寒已经转过身来,清隽的眼里是洞悉世事的通透与萧然。   “陛下曾经问臣,可信神明?臣当时说信,不是哄骗陛下,而是心中所想。”   他立在窗前,漫天风雨皆被他挡在身后。   楚宁甚至都听不见外面的淅沥雨声,眼里亦只看得见沈时寒透彻的眼眸,她张了张嘴,许久才出声问道:“沈大人已经知晓了?”   沈时寒沉默了一下,方缓缓道:“陛下伪装得极好,可再伪装得好,眼眸也是会暴露的。陛下知道以前陛下看臣是什么眼眸吗?”   楚宁知道,宿怨深仇,恨入骨髓。   沈时寒慢慢走了过来,又轻轻撩起衣摆坐在矮榻旁。   那只随意包扎的手就搁在膝盖上,白色的棉布已浸透了血。   楚宁的目光不由自主就看了过去,方还郁郁的眉头微微颦起,嘴里不忘问一句,“沈大人疼吗?”   沈时寒微微扬了扬眉,刚准备答话。   楚宁又自顾自开了口,“张大人包扎得未免也太敷衍了,还要再扣一个月俸禄才是。”   沈时寒闻言愣了一瞬,而后哑然失笑。   与此同时,正在外殿等候宣诏的张知迁莫名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他看了眼外面阴沉沉的天气,将身上的衣襟愈发拢紧了些。   看来,天真是凉了,明日还得再添一件衣裳才是。   *   张知迁是和沈时寒一起出的宫城,到了丞相府,他才将沈时寒情急之下随意裹好的伤口解开。   手心豁然一个窟窿,深可见骨。   张知迁“啧啧”两声,取了干净的棉布重新包扎,嘴里也不免絮叨两句,“沈大人真是护君的忠臣,这还好是一把匕首,这要是一把大刀,怕是沈大人也会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挡。那下官就清闲了,干脆去棺材铺给您看口好棺材,也不用饭都没吃就在这里劳心劳力。”   沈时寒拧眉扫他一眼,淡淡道:“张大人医术愈发精湛了,只是手没了也能将人医送了命。”   张知迁心中不悦。   感情他忙上忙下得跟着他们折腾还里外不是人了?连声抱怨都不许说!   于是他扯着腔调道:“沈大人便试试,看看下官的医术究竟有没有精进。”   沈时寒懒得搭理他,隔了一段时间便要阴阳怪气一下。   早知便不把他送去太医院了,送去监察院多好,那群老头子正愁没人斗嘴。   张知迁哪里知道这么一会子差点改变了他整个仕途,手底下给棉布打了个结,他又愤愤道:“这几日就别碰水了,不然肿了烂了又来怨我医术不精。”   沈时寒这次倒没挤兑回去,只淡淡道:“辛苦张大人了。”   “欸……别……”张知迁忙道:“你别跟我这么客气,你一跟我客气我就准没好事。”   上一次沈时寒说“张兄辛苦了”,第二日就把他送进太医院当了个小五品的太医院御医,挣得俸禄还没他在普音寺门口摆摊卖许愿条赚得多。   当然,他到现在,也没正经拿过几个月的俸禄。   想到这里,张知迁心里的无名火又冒了起来,“沈大人,你能不能告诉下官,你这忙里忙外得求什么啊?”   沈时寒没答他的话,侧过目光去看桌上燃着的悠悠烛火。 第72章 辗转以求的人   方才在未央宫,楚宁也问了他同样的话。   “沈大人,你所求为何?”   没等沈时寒回答,她又接着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她一顿,抬眼看他,眸光灼灼像是要烫进人心底。   “此为前左都御史孟意之愿,亦是沈大人心中之愿吧?沈大人,我们结盟吧!”   她站起身,一身月色衣袍下的身躯清瘦而又坚定,向着她心中的归途,决绝行去。   她又说了一遍,“沈大人,我愿与你,一同荡平这混沌世间。”   “沈大人心中所愿,亦是楚宁心中所愿。”   回过神,沈时寒平静对张知迁道:“所求一如从前。”   只不过,求的比以往多一点。   多了一个人。   一个他惦记在心上,辗转以求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底有微光,虽小心掩于眸中,但张知迁亦得以窥见。   他心底一沉,再未多言。   伤口既已包扎好,沈时寒抚了抚微皱的衣袖,唤了府中侍卫进来。   问了一遍苏奚等人送往大理寺一事。   侍卫一一答了,又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时寒道:“但说无妨。”   侍卫应了声,又瞥了眼他身旁满脸好奇的张知迁,这才踟蹰着道:“大人,后院陛下送来的人该如何安置?”   “什么人?”沈时寒问。   侍卫不敢明言,只道:“十数名男子,听说是陛下送给大人的生辰贺礼。”   张知迁一听这话就坏了,十数名男子,这针对性也太强了,明晃晃的就是他帮陛下养在郊院的那些啊!   他把他们送给沈时寒干吗?   张知迁的异样落进沈时寒眼里,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他转头看着他,意味深长道:“看来张大人是知晓内情的。”   张知迁:“………”   完了!   一刻钟后,他看着廊檐底下立着的一排俊美少年,本就沉着的心愈发往下坠。   陛下为何送这些青楼小馆给沈时寒,含义不言而喻。   他果然没猜错,沈时寒对陛下确是存了那样一份心思的。   张知迁次日回府后,便心有戚戚得去老师牌位前恭敬地上了一柱香,而后哭丧着脸道:“老师,知迁百年以后都不知该如何下去面对您,也怨我!是我没管好他。时寒……他………”   张知迁咬咬牙,终于悲愤出声,“他竟然喜欢男子!!”   当然,这是后事。   眼下,沈时寒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端看他如何辩驳解释。   张知迁根本没打算辩,这明晃晃的十几个人站在这里,哪里是说辩就能辩走的。   他只能是再拉一个下水,平摊沈时寒现下的怒火。   于是,又两刻钟后。   本在宫里当值的十三跪到了沈时寒面前。   这位倒是坦荡,瞄了眼周围情况,知道自己逃不过了,当即就将脏水泼回了张知迁身上。   “大人明鉴,卑职乃是受人威逼。张大人他可是利诱啊。不信大人可以派人去搜他的府邸,陛下贿赂他的银子肯定还在他枕头底下塞着呢!”   张知迁:“………”   什么是引火烧身?他现下是分外有感悟了! 第73章 端正严明的沈大人   楚宁当夜睡得不怎么好,梦中总能见到孟唯清那双带血的眸子,怒视着问她,“陛下!你午夜梦回时可有看见他们向你索命?!”   楚宁于噩梦中惊醒,额头都是密布的冷汗。   孟唯清猜得没错。   在原身的梦里时常能梦见那些或冤死,或枉死的孤魂。   他们看着她,眼里带着愤恨与不解。   他们愤恨自己敬仰的君主夺了自己的性命。   他们不解为何这天道如此不公,竟让这样的人生为天下之主。   这样的梦直到楚宁的到来才戛然而止。   而现在,孟唯清的死却像是豁开了她与原身之间的那道口子,所有的愤恨不解都向她涌了过来。   楚宁颦着眉揉了揉额头。   日后,怕是再睡不了一个好觉了……   绿绮听见声响,过来打起了帘子。   烛光微醺,她脸上满是担忧神色,“陛下怎么了?可是又做噩梦了?”   楚宁点点头,撑起身子坐了起来。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问绿绮。   绿绮道:“寅时了,陛下再睡会儿吧,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上朝了。”   楚宁看了眼外面漆黑的夜天,只隐约能窥见一点月光的影子。   她点点头,重新躺了下去。   绿绮正要将帘幔放下,却被她出声制止,“就这样吧,有点亮光,朕睡得好些。”   绿绮应下,正要拿着烛灯转身出去,又被楚宁叫住。   “绿绮,朕总感觉朕好像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绿绮咬咬唇,最后还是决定让她先睡个好觉,于是只道:“许是今日事情太多,陛下晃了神。奴婢记得并没有什么事情呢。陛下还是好好睡一觉吧!”   楚宁放下心来,轻轻闭上了眼。   这一觉,直至天明。   宫人们端着冕服冕冠鱼贯而入,皆垂首立在两侧。   楚宁从床榻上坐起,神智还不甚清明,只模糊觉得这样的场景看着很是熟悉。   这样的浑浑噩噩一直持续到宫人为她穿好冕服,她才乍然惊醒。   “完蛋了!绿绮。”楚宁惊呼。   绿绮闻言低下头去,心道:是完蛋了!今日早朝都不知该如何过去。   绿绮实在是多虑了,早朝一如既往。   沈时寒端正严明,仍是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丞相大人。   倒是六部先有人按耐不住。   换人换得再悄无声息,也会有人暗中觉出不对来。   递上来的折子自然是不敢明言的,只道被换下来的官员心有不满,敲了承天门外的登闻鼓击鼓鸣冤。   这倒是稀奇,自古以来,只有百姓鸣鼓。   这官员,倒是头一遭。   楚宁看了眼神情自若的丞相大人,吩咐禁军将人带了上来。   击鼓的是刑部的侍郎。   只是眼下穿了百姓常服,身上受了杖刑,都是斑驳的血痕。   敲登闻鼓前先受二十杖刑,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   楚宁问他,“你说你有冤屈,有何冤屈?”   侍郎垂首答:“回陛下,臣原司刑部侍郎一职,不说多清慎明着,却也恪勤匪懈,不敢忘陛下隆恩。可上月二十五日,吏部无故就下了臣的革职公文,将臣贬至庆阳任一七品的中县令。”   他抬起头,面色激愤道:“陛下,臣着实冤枉啊!臣要质问吏部的尚书大人,臣究竟犯了何错?竟要连贬数级!”   这事办的蹊跷,蹊跷到都不像沈时寒的手笔。   楚宁扫了眼底下立着的朝臣,“吏部尚书何在?”   吏部尚书手持芴板出列:“臣在。”   楚宁沉下脸,问道:“吏部下发革职公文时为何不在其中标注是何缘由?”   “陛下息怒,这………”吏部尚书欲言又止,道:“臣原先的公文写了缘由,后来呈至中书省审批,下达的公文便是让臣将缘由抹去,只言结果便是。”   中书省……   这是直指丞相沈时寒了。 第74章 心虚的楚宁   楚宁朝他看过去,他这才飘飘然出了列,恭声道:“回陛下。刑部侍郎周照之子数年前于崇明坊强抢民女,那女子性情刚烈,当即跳了护城河,淹水而亡。此事当时传给了大理寺受审,然周照仗着自己官高一品,偷换了犯人,将其子远送西南。此等蒙蔽圣听,滥用职权之人,如何还能担任吏部侍郎一职?”   周照闻言脸色已然煞白,这是多少年前的案子了,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还想着这次趁着平西羌之乱,给他长子求个军功回都城来。   然而,到底是要狡辩一番,“丞相大人贵人事忘,当时这案子已然了了,强抢民女的从来不是犬子,不过是底下人仗势欺人,逞着吏部的名号在外面耀武扬威。当时臣便已派人将那作乱之人擒住,交与了大理寺。此事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卿亦可作证。”   大理寺卿当即从朝列中出来,也不敢确切作证,只战战兢兢道:“回陛下,时隔久远,臣已记不大清了。但……大理寺一向公正廉明,想必不会有冤假错案发生,陛下明鉴。”   各个都说得头头是道,楚宁侧目,又看向了沈时寒,“丞相以为呢?”   沈时寒抬眸看她,淡淡道:“臣以为大理寺卿错了。”   他微一抬手,朝列中立马有大臣躬身出列,手里呈着一份公文。   沈时寒接着道:“周大人可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诚然,那女子的亲人皆被你用重金堵了口,为周元良顶罪的小厮也已死无对证。可这大理寺的供纸却做不得假。”   内侍总管从大臣手里接过公文呈给了楚宁。   她翻开,里头状纸上画押一栏填的名字是周元良。   白纸黑字,做不得假,更何况还按了手印。   楚宁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一扬手,将公文直接甩了出去,正砸在底下跪着的周照额上,砸得他身形微抖,额角生疼。   里头的状纸散了出来,他颤着手过去拿,待看清时,整个人便瘫了下去。   沈时寒背着双手,冷声道:“周元良初进大理寺时,吓得万事不知,自己就画了押认了罪。后来周大人抹去罪证的时候怕是忘了这遭吧?”   是忘了,也没想过会有人揪出数年前的事来指摘他。   周照俯下身去跪在地上,颤声道:“臣知罪。”   大理寺卿亦跪在一旁,身子弯的极低,“臣知罪,望陛下责罚。”   沈时寒这才转过身来,看着楚宁不紧不慢道:“此事实为朝堂之耻,臣让户部掩去缘由,不过因着此事尚未决断,不便言明。那周元良臣已派人远去西南擒获,现下正在路上。周照的革职亦是按着国家法度实办,望陛下明鉴。”   楚宁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沈时寒这是杀一儆百呢!   有周照的例子在前,其他莫名被革职的官员就得好好想想自己有什么把柄被人攥在手里。   然水至清则无鱼,当官的哪能两袖清风,一点不沾呢?   自然都偃旗息鼓了去,便也方便沈时寒暗中操作了。   只是,那无辜枉死的一条人命,怎能只换得这官官相护之人的贬职呢!   楚宁站起身来,看着底下众臣寒声道:“大理寺卿办事不力,玩忽职守,免去大理寺卿一职。刑部侍郎周照,滥用职权,徇私舞弊,免去刑部侍郎一职,流放西北,终身不得入朝。至于周元良一案,大理寺撤销重审,众臣引以为戒。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一个陈年案子一夕之间便革了六部两名官员的职,众臣脸色大变,忙忙俯首扬声道:“陛下圣明!”   *   下了朝,众臣散去。   两刻钟后,本该出宫的沈时寒再次被一排跪在地上的内侍堵在了宫门处。   为首的内侍总管拧巴着张脸,欲哭无泪道:“陛下说了,若是没拦住大人,便将奴婢们都丢到镜湖里喂鱼去。大人行行好,再等等罢!”   沈时寒拧眉,耐下性子又等了半晌,楚宁这才姗姗来迟。   她身后除了绿绮还带着两个内侍,三人手里皆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楚宁昨日意识模糊中,依稀听见沈时寒吩咐侍卫将苏奚和卫佑押去了大理寺待审。   这入了大理寺,想必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楚宁便想着先送些东西进去,毕竟这天寒冻地的。   却没想到沈时寒远远得见,眉头拧得更紧了,问楚宁,“陛下这是又要干什么?”   楚宁记着昨日的事,心里不由有些发虚,眼眸微微转了转方才道:“沈大人现在不是要去大理寺审苏奚他们吗?朕随沈大人一起去看看。”   她半点也不提昨日十数名少年的事,心下还打量着等会让十三去瞧瞧丞相府现在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她既不提,沈时寒便也装作不知。   两人各怀着心思上了马车,直往大理寺去。   楚宁上次是来过大理寺的,只不过那时她去的是审犯人的刑室,这次来的却是关押犯人的狱牢。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但较之上次已好了很多。   狱牢阴森,通过长长的甬道,楚宁看见了坐在最里间牢房的两个人。 第75章 陛下这是第几次这样看着臣了?   好在只是形容憔悴了些,并未动刑,想必是昨日沈时寒交代了的。   苏奚一看见楚宁眼眶就红了,张了张嘴最后只闷声叫了声“陛下”。   卫佑眼眶也红,却是惦记着蒋邵元担忧的。   他咬了咬唇,仰头问楚宁,“陛下,蒋………”   他一顿,又改口道:“他是不是已经没了?”   刚说完,眼里的泪就落了下来。   楚宁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他已送去了孟家坟茔下葬,你若是想他,出去了以后去看看他吧!”   卫佑点点头,紧抿着唇,脸上又悄然淌下了两道泪。   楚宁又看向苏奚,方才那句极轻的“陛下”她听得清楚分明。   心下不禁有些怅惘,这个弟弟,终究也是离心了。   吩咐绿绮将东西放下,她不再多言,起身出了牢门。   经过沈时寒身边时,她方才低低说了一句,“沈大人费心了。”   沈时寒垂眸看去,她的神色掩于眸中,看不分明,只能得见微微颤着的细长眼睫和底下紧抿着的唇。   他轻轻“嗯”了一声,楚宁安下心来,带着绿绮走了出去。   越往外行,天光越明。   直到彻底走出诏狱,天光大亮。   有雀鸟从头顶掠过,带来清脆高昂的啼叫声。   楚宁微微眯起眼,抬头看天,是广阔无垠,看不到边际的浩然开阔。   真好,天又晴了。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沈时寒审完两人出来的时候才发现楚宁还未离去。   她坐在大理寺的厅堂里,捧着杯清茶自饮。袅袅散起的轻烟熏在她温润的眉眼处,有些模糊不清。   喝了几口,她又抬头跟身旁的绿绮说些什么。   说到开心处,眉眼都弯成了一道桥,煞是好看。   楚宁笑完了才瞧见立在厅堂门口的沈时寒,日光粼粼,洒在他本就眉目如画的面上,恍如天上下凡的神袛。   楚宁一时看得有些痴了,直到他含着微微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陛下这是第几次这样看着臣了?”   明晃晃的打趣,楚宁回过神,脸微微泛起了红。   好在她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茶水,外人看着只以为是被雾气熏的。   没得到楚宁的回应,沈时寒抬脚走了进来。   狱吏奉上茶来,沈时寒端起茶盏,却没吃,看着楚宁道:“陛下在这里等着臣是不是想问苏奚的事?”   正是。   楚宁垂眸,问他,“沈大人,苏奚和卫佑何时能出大理寺?”   沈时寒悠悠道:“那便得看他们何时能将此次的事情交代清楚。”   楚宁不置可否,道:“沈大人分明知道此事与他们两毫无干系。”   沈时寒却不同意她的话,先吩咐了狱吏们下去,才道:“陛下便这般笃定?那上次去国子监时,陛下与他皆在马车里,那么好的下手机会,为何非要待至这次?”   他声音凌厉,听得绿绮都心下一震,不知他为何生了怒气。   楚宁却恍若未觉,抬眸看着沈时寒道:“朕知道。”   她顿了一顿,又接着道:“那一日,是他祖父孟意的忌日。孟意一生清明,有大儒之德。他自是不愿在那日,毁了他祖父一生清誉。”   她的声音很是萧然,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沈时寒暗了暗眼眸,未再多言。   所谓慌则生乱,他一向洞若观火,冷静自持,却出乎意料地连这点都没有看透。   楚宁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又接着道:“沈大人,放了苏奚和卫佑吧,他们何其无辜。”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与我一样,困在这迷局之中不得解。   沈时寒沉默良久,方才淡淡道:“再关几日吧!臣看他们脑子都不甚清醒,关一关或许能清醒些。” 第76章 吃醋中的男人不能惹   楚宁倒是难得的没有否决,而且点点头道:“嗯,那就再关几日吧。尤其是苏奚,太不清醒!”   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可见那句疏离的“陛下”她还是深刻得记在了心上。   沈时寒失笑,微微拧着的眉头舒展开,如朗朗清风一般。   趁着这个机会,楚宁搁下茶盏凑了过去,“沈大人,今日早朝,朕是不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惯常爱得寸进尺,沈时寒本来不想搭理她,脑中又想起刚刚她低垂下眸子,神情黯淡的样子。   于是,他点点头,温声道:“陛下很厉害,都不用臣提醒,便能知晓臣的用意。”   难得的得了他一句夸赞,楚宁心下很是得意。   她想了想,又问沈时寒,“可是沈大人遣人去抓周元良,不是早早就将此事捅到了镇国侯那里?打草惊蛇啊沈大人。”   “没有。”沈时寒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迎上楚宁诧异的目光,他才解释道:“并未派人去抓周元良,不过诈周照而已。不过……此时镇国侯已然在回都城途中,瓮中捉鳖,倒省了一道工序。”   楚宁又道:“可是现下若是有人通风报信………”   沈时寒打断她接下来的话,“他们就是有胆子,也只怕是自顾不暇,何况还有陛下的北衙禁军看着。”   楚宁面上笑嘻嘻,只道:“沈大人运筹帷幄,着实厉害。”   心里却暗暗道:老奸巨猾,果然是只千年狐狸啊!   回去的途中,楚宁又问了一个疑惑不解之处,“相隔数年,沈大人是如何拿到当年的状纸的?”   彼时的沈时寒长身坐在马车里,眉眼清润得像是一副山水墨画。   他淡淡开口,“没什么,只是当年无意拿到便好生收起来了而已。”   楚宁愣住,眨了眨眼睛方才回过神来。   数年前便抓住了把柄,留存至今,只待今日一朝拿捏住周照。   这心思阴沉的………   楚宁心下忿忿,不免又道:啥山水墨画啊?眼瞎!这分明是一副七绕八绕的迷宫图,还是加强版的那种!   马车停了,轿帘掀起,却是丞相府。   楚宁诧异回首看去,沈时寒轻轻一笑,长睫遮不住眸底的光,清冷好看得不像话。   他道:“陛下既过来了,便将昨日的事一起算算清楚吧。”   楚宁闻言有一瞬间的怔忪。   昨日的事?   昨日的什么事?   日头正盛,十三耷拉着脸从丞相府中走了出来。   再一瞧,后面还跟着个同样耷拉着脸的张知迁。   这一串联,楚宁本还雀跃着的心忽然“咯噔”一声忽而往下坠去。   不知为何,她心中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   楚宁刚进丞相府,十三就领着少年们来到了厅堂。   昨日随楚宁入丞相府时都还意气风发得紧。   今儿楚宁一瞧,个个憔悴不堪,眼睑底下乌青青的一片。   楚宁沉默半晌,问他们,“你们昨日没睡觉,做贼去了吗?”   话音一落,少年们皆低头掩泣,语不成声。   还是瘫在椅子上没个正形的张知迁开口解释,“没有做贼,不过是围着丞相府跑了整整一夜。”   楚宁讶然,这才注意到他也形容憔悴得紧,衣裳都好似还是昨日那件青色长衫没有换,于是问道:“张大人也去跑了吗?”   这话说的,张知迁冷哼一声,又睨了旁边的十三一眼,阴阳怪气道:“何止臣,还有北衙禁军处的十三大人呢!”   他本是想哼沈时寒的,目光都瞥过去了还是换了个软柿子捏。   无他,沈时寒光是坐在那里不苟言笑,沉默清冷的样子就够怵人了。   更遑论他轻飘飘看过来的眼眸,透着洞穿人心的冷意。   张知迁默默转过头去,吃醋中的男人不能惹! 第77章 陛下可真是不听话   都这般明显了,楚宁如何还瞧不出来,感情这十几个就没有一个沈时寒中意的。   她想了想,转头对沈时寒道:“朕送的这个生辰贺礼沈大人不喜欢吗?无妨,等年节过了各处都空下来了,朕派人去南方寻一寻。听说那儿的水土养人,不止姑娘生得漂亮,风流才子也是极多呢!”   天地良心,楚宁当真是一片好心。   哪知沈时寒听了她的话当即就沉下脸来,半晌才似笑非笑道:“哦?那臣真是多谢陛下惦念着……”   他说话的语调阴瘆瘆的,怎么听着也不像是在道谢的样子。   楚宁暗道不好,一面脚步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一面赔笑道:“沈大人客气了。那个什么………朕宣政殿里还有公务要批,就不打扰沈大人了。”   可是已然来不及了。   楚宁落入沈时寒怀里的同时,十三已连拖带拉得将众人带了出去,其中还有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张知迁。   他扒拉着门缝还想再看清些什么,但到底抵不过十三手脚利索,直接将他生生扛走。   而现在躺在沈时寒怀里的楚宁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大抵是……   沈大人今日衣裳上熏的是什么香?真是好闻。   于是,在沈时寒用微微喑哑的声音问她,“陛下在想些什么?这么出神。”时。   她愣愣抬头,喃喃问道:“沈大人今日熏的是什么香?”   沈时寒闻言低低一笑,再看着她的眼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眼眸也越发晦暗起来。   他轻轻开口,声音清冷沉穆还带着几丝低哑。   “熏的什么香?不如………陛下亲自尝一尝?”   楚宁:欸?香怎么尝?   还没反应过来,沈时寒已然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来,唇瓣相贴,周身都是他身上强势而又温柔的气息,让人避无可避。   他吻的极其轻柔,只轻轻附在她唇上慢慢碾磨。   楚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僵硬,只知道睁着双大大的眼眸直愣愣地看着他。   呼吸间他清冽的气息扑在她面上,叫她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起来。   察觉到她的紧张,沈时寒压着她柔软的唇瓣轻声诱哄,“陛下乖………不用怕……”   楚宁这才恢复清明,连忙伸手抵过去就要推他,却被他擒住,牢牢锁在胸前。   她又咬牙用膝盖顶上去,亦被他用手肘死死压住。   他力道拿捏得极准,她根本使不出力气挣开。   这一番折腾下来,沈时寒看着她的眸子愈发晦暗,他微微起身松开了些,唇也慢慢离开了她的,只看着她的眼里仍带了些莫名意味。   楚宁终于得以喘息,清亮的眸中已泛起了潋滟水光,面色也微微发红,更别提因刚头的缠磨也愈发红润的唇。   “沈时寒!你太过分了!朕是天子!!”   她怒视着他,本就潋滟的眼眸因生了怒气而微微泛红,衬得容色愈发氤氲,一副春色撩人的模样。   她的双手还被他擒在怀里,半点都动弹不得。   沈时寒垂眸看她,神情愈发莫测起来。   他暗了暗本就晦涩难言的眼眸,俯下身去凑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陛下可真是不听话……”   他的声音像是在酒水里浸过一般,染着几分微微醉意,叫人这般听着都几乎要醉倒了去。   楚宁愈发气极,偏过头去还想要再说什么。   却被他顺势吻上她的唇,这一次便不是方才的温柔轻磨,而是抵住她的舌-头,长驱直入。   楚宁哪里受过这样的架势,一时间心口发慌,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楚宁说不出现下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数月来的小心翼翼与胆战心惊全然破防,心下委屈不已,忍不住就呜咽出声。   沈时寒微微一愣,慢慢抬眼看她,只见方才还凶凶巴巴的小姑娘一瞬间就哭成了一只小花猫。   半晌,他慢慢缓了下来,支起身子默默地看着她,深远的眼眸里还带着几分错愕。   许久,他才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淌着的眼泪,语气里也不免带了几分戏谑,“陛下哭什么?”   还哭什么?   楚宁闻言哭得愈发凶了,抽抽搭搭个不停,小巧的鼻尖都微微泛起了红,瞧着煞是可怜。   沈时寒到底是不忍心,又软下声音温声哄她,“陛下再这样哭下去,护城河里的水都要被陛下哭泛滥了。”   听出他话里的促狭,楚宁这才吸了吸鼻子,又瞪了他一眼,方恨恨道:“你快松手!放朕下去!!”   沈时寒权作没听见,又伸手将她微乱的鬓发捋至耳后,才缓声道:“陛下想求臣护佑,又何必舍近求远去江南寻人,眼下不就有一个吗?” 第78章 沈大人就是知道欺负朕   楚宁闻言愈发不想理他,只低着头闷声道:“这不一样!”   沈时寒眉眼微微染上些许笑意,又问她,“嗯?哪里不一样?”   楚宁没听出他话里的打趣,只觉得自己以后的人生全然无望了。   她甚至可以想象到日后梦境成真,自己会落得怎样一个悲惨的境地。   这般一想,委屈又肆无忌惮得漫了上来,只垂着眼一个劲儿直掉眼泪。   这下,护城河里的水怕是真的要被她哭泛滥了。   沈时寒不由有些失笑,又耐着性子温声哄了两句。   哪知楚宁越哄越哭得凶,到最后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哭背过气去。   沈时寒没办法了,只好冷下脸来寒声恐吓她,“再哭臣就又亲过去了!”   这招果然很有效,楚宁立马止了哭,抽噎了两声,又拿哭的湿漉漉的眼睛眼巴巴地瞅着他。   沈时寒:“……...”   *   自那日后,楚宁再见沈时寒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能躲则躲,实在躲不了就纯当自己是只鹌鹑。   这下,就连朝堂上的大臣们都觉得不对劲。   他们齐刷刷看了看朝列前方芝兰玉树,清风皓月的丞相大人,又转过去看了看御座之上低着脑袋,恨不得将自己埋起来的皇帝陛下。   难得一致得发出一个感概来。   这两人之间——不对劲!   沈时寒自然也知她在躲着自己,不过最近朝堂上的六部官员调度的事情有些繁琐,也抽不出空来与她说话。   就这般过了几日,在一个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日子里,鹌鹑陛下被丞相大人堵在了必经的宫道上。   宫人们都被沈时寒遣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孤立无援的皇帝陛下,心下默默保佑他自求多福………   而楚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慢慢地在狭长的宫道尽头消失。   日头正好,她的心却哇凉哇凉的。   尤其一抬头,看到沈时寒垂眸看过来的目光,清冷深远中带了几分莫名,衬着这灼灼日光,直要叫这天地都失了颜色。   楚宁心下一紧,便要偏头避开,却听沈时寒清清冷冷地开了口,“陛下在躲着臣?”   是疑问句,用得却是肯定的语气。   楚宁愣了一刻,狡辩道:“没有。”   沈时寒失笑,又道:“陛下害怕臣?”   同样的语气,楚宁又狡辩,“没有。”   沈时寒往前走了一步,侵略感带着清冽气息一瞬间欺压过来,楚宁的脚不自觉就往后悄悄退了一步。   沈时寒垂眸,看向两人之间仍旧不变的距离,微微挑了挑眉,索性往前跨了一大步。   楚宁背后就是朱红的宫墙,已是退无可退。   她伸手,抵住他入侵过来的胸膛。   天阳浇洒下辉光,唯有她处的这一方天地,黯淡无光,晦涩难明。   楚宁没抬头,只闷声提醒他:“沈大人,你越矩了。”   沈时寒看着她紧紧抿着的唇轻轻一笑,道:“臣越矩的事可多着呢!代批奏章,代传圣令,怎么陛下专拣这一件讲呢?”   楚宁简直被他气得没脾气,代批奏章,代传圣令。   这抄家灭族的大罪搁他嘴里怎么就这么轻巧呢?   到底是斗不过他,便连嘴皮子也没他利索。   楚宁能如何,不过咬咬唇低声道:“沈大人就是知道欺负朕。”   声音闷闷的,细听还能听出几分娇憨意味来。   沈时寒微微暗了暗眼眸,没再逗她,往后退了一步方道:“今日苏奚出狱,陛下不去看看他吗?”   乍然失了禁锢,阴暗退去,灼亮的日光几乎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手想要挡上一挡,已有人先她一步,伸手挡在了她的额上。   纵使在这么晴朗的日子里,他的指尖依旧是冰冰凉凉的。   楚宁抬眸,看他清隽的眉眼被日光照得朦胧难辨,不禁有微微的失神。   再回神,她却瞥过头去,道:“不去,出狱有什么好看的。”   两刻钟后,楚宁坐在了去往大理寺的马车上。 第79章 清风霁月的楚宁不开心   楚宁到的时候苏奚和卫佑两人已换好了衣裳,在大理寺少卿的指引下在状纸上签字画押。   一转身,楚宁和沈时寒就站在门口。   一个清风霁月,一个芝兰玉树,衬着这阴暗的牢房都蓬荜生辉了不少。   只是那个清风霁月的脸色不大好看。   是应该不大好看的,毕竟路上被沈大人暗戳戳地嘲笑了许久。   更可恶的是,她还没有法子辩驳回去。   只不过,她现下这阴沉的脸色落在苏奚眼里就不一样了。   他也不是狼心狗肺之人,楚宁平日里对他有多好他是记着的。   不过那日蒋邵元的死来得太过突然,他一叶障目,这才说出那伤人的话来。   现在在大理寺里关了数日,人萧条了不少,神智也清明了许多。   数年前的事他不在其中,不能窥以全貌,也没法说出谁对谁错来。   但此前楚宁为着他与镇国侯抗衡的事却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苏奚想,他该去向楚宁道个歉的。   可他刚走过去,话都还没说出口,楚宁便皱眉道:“阿奚,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在里面没有好好吃饭吗?还是………”   她转过头,看向本就战战兢兢的大理寺少卿,又道:“你们亏待了他吗?”   大理寺少卿闻言都快哭了,忙忙跪地回话,“陛下,臣哪敢啊!从那日苏公子入狱,臣便得了丞相大人的吩咐好好招待着。虽说狱牢比不上外边,但供两位公子的吃的用的无一不是好的。”   苏奚也帮他解释,“兄长误会了,是阿奚自己的问题,怨不得这位大人。”   此言一出,大理寺少卿本就颤抖的身子抖得更凶了。   娘欸,这位竟是天子的义弟!这么有排面,关在他这里做甚,故意整他的吗?   他又细细回想了一下这几日可有哪里照看不周的地方,待确定并无不妥之处,心里的大石方才缓缓落地。   楚宁听了苏奚的话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只为那一声如常的“兄长”。   真好,一切又变回了从前。   出了大理寺,楚宁问苏奚两人,“你们是要先回国子监,还是………”   剩下的话她不忍说出口,卫佑却已明了。   他合袖,对着楚宁恭敬拜下,“陛下,学生想去看看邵元。”   *   是沈时寒带着苏奚他们去的孟唯清坟前,楚宁没去。   她看着苍穹之上翻滚的积云轻声对沈时寒道:“孟唯清他……一定很不希望朕去打扰他祖父的安宁。”   她神色有些怅然。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原来那个楚宁。   那个暴戾恣睢,心狠手辣,做了许多错事的楚宁。   沈时寒没有强求,安排十三送了她回宫。   孟唯清的坟茔埋在城外的清云山上,同在此处的还有孟家上下六十五口。   当年宫城事变,孟家遭难,沈时寒暗地遣人收了他们的尸身,葬在此处。   这算是雷厉风行的沈大人难得的一次心软,或是看到有个不足五岁的稚儿也在其中,坚硬的心石也泛起了涟漪。   不想当初种下的善因却并没有结到善果,那年他装作无意漏掉的孟家遗孤,最后也依然以如此凄壮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   纸钱燃到一半,卫佑开了口,他道:“其实之前我已经察觉到邵元不对了。那日坐陛下的马车回国子监后,他就跟我说,天子知错能改,可是逝去的无辜人命怎么算?”   “我当时都快被他这大逆不道的话给吓傻了,只知道叮嘱他再不要说,竟忘了深究他这话中的意思。其实在那时,他便已经有了这番打算了吧……”   卫佑声音哽咽,他跪在孟唯清坟前,抬头问沈时寒,“学生自幼学孔孟之道,知世事道理。可学生现在很是迷惘,邵元之事,究竟是谁之错?难不成,他就这般枉死了吗?”   少年眼眸清澈,是尚未被世事鞭笞过的澄净。   沈时寒静静看了他半晌,才负手背立,看着天边一抹残阳如血缓缓道:“你既学孔孟之道,便知人孰无过的道理。天子亦是人………”   他顿了一顿,方接着道:“卫佑,本官看过你的策论,你一生所愿是入御史台当一名上达天听,下彻万民的监察御史。那你可知,监察御史职责所在?”   卫佑道:“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 第80章 当替楚宁拜这一拜   沈时寒出声打断他,“否!你既说上达天听,下彻万民。便是以上达天听为先,监察御史,便是在天子有错而未知时,明辨正枉,进言直谏,使错误在未发生时便已然遏制。那么……孟府之难或不会现,孟唯清之怨亦得以解。”   卫佑黯然垂眸,道:“当年便没有监察御史吗?天子不听,又有何用?终究不过是如萤扑火,最后落得个和邵元祖父一般粉身碎骨的结果。”   沈时寒道:“卫佑,你听说过张相吗?”   卫佑抬头看过来,道:“听过。张相乃前朝大儒,胸怀经天纬地之才学,先帝曾三拜其为相,是学生毕生楷模。”   “可张相一生,却十数次入狱。”沈时寒道:“你以他为先,当知道他一生事迹。他向来直言进谏,从不言退,直到最后致仕归隐,也依然未改初衷。如今孟唯清一死,你便生了退意,想鸣金收兵?那便罢了,照你之志,哪怕入得御史台也只是个临阵脱逃的庸官而已。”   卫佑眼含热泪,连连摇头,“非学生志短,只是孟家惨案便这般明晃晃地搁在学生面前。邵元临死之前那句“天地何曾清明”亦时时在学生耳边回响,学生不解!”   沈时寒转过身来,问他,“你有何不解?你为孟唯清喊冤,那便堂堂正正入御史台,翻案重审,为他及他祖父孟意洗去污名。而不是在这里哭哭啼啼,问本官求一个解!”   “当今天子已然知错,可她并未退缩,而是想方设法弥补过错。恢复孟意清名的奏章现在就搁在中书省的案桌上。诚然,逝去之人已不可追回,可若能为他们清正肃名,他们九泉之下,方得以安息。”   沈时寒声声如钟,敲在他迷惘而又支离破碎的心上。   他待在大理寺中那几日,不眠不休。   因他只要一闭上眼,面前便浮现出蒋邵元那日凄楚一笑的脸。   他在想,邵元是不是在问他——卫兄,这天地究竟何时清明?   卫佑想,他现在知道了。   于是,他俯下身去,对着沈时寒恭敬一拜,“谢丞相大人教诲,学生知道了。”   *   翌日,中书省的公文下达,恢复孟意清明的圣旨亦下。   卫佑代孟唯清于孟府门外接旨,他身着一席素衣,面色沉重得看着手中明黄的圣旨。   然后慢慢转身入府,将它供在孟家上下六十六口的面前。   苏奚一直陪在他身侧,看着这位前几日尚还插科打诨,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夕之间已然长大。   他拍了拍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有些事,需要自己藏在心里慢慢调解,说多无益。   日暮时分,有马车停在孟府门前。   车帘撩起,里头下来一个人。   是楚宁。   她身着一身月色长衫,满头乌发也不过用只玉簪绾着,清冷至极,是祭奠旧人应有的礼节。   楚宁于苏奚手中接过三支长香,对着满室牌位,深深一拜。   此事虽不是她之过,但她承楚宁之身,经楚宁之事,当替楚宁   ——拜这一拜。   临走前,卫佑却叫住她,“陛下,学生想弃文学武,入军中历练。”   楚宁停住脚步,回首过来的面容泠泠如月,她问他,“为何弃文学武,国子监不好吗?”   卫佑摇头,“非国子监不好。只是邵元曾说,他之志向,是个驰骋沙场,立功封爵的将军。现今邵元已死,学生想替他完成心愿。再兼……”   他没说明,他本来还想说西南镇国侯一事。   他能看出,天子受控,一为文臣沈时寒,二为武将江冀。   沈时寒他知,虽名声不大好,却是实实在在的为民请命的好官。   那么便只剩江冀了,他虽不知西羌战事有何玄机,却也能隐隐窥见其中真相。 第81章 好看的是人还是花灯   邵元数月前曾与他说过一句“镇国侯之心甚大,远不如表面忠君。”   他之前只当戏言,现在想来,邵元一向聪慧,想必是看破其中缘由了。   既如此,其实天子所需的,非监察御史而是能供他差遣调度的将军。   他想为天下万民做些什么,不管是朝堂,还是远在西南的沙场。   楚宁不知他心中百转千回这许多心思,只明言拒绝,“不可。”   卫佑急道:“为何不可?”   楚宁低眸未语,再抬眸时右手两指已并为剑,蓦然凌空向他袭来。   卫佑一愣,连连往后退。   到底是慢了一步,不过两招,那细长的指尖便直抵他的咽喉。   楚宁收回手,道:“你连朕都打不过,如何上阵杀敌?”   卫佑不服,咬牙道:“学生顾着陛下圣体才没全力出手,不然陛下再来一次?”   楚宁摇摇头,看着他的眼里似映着灼灼霞光,她温声道:“卫佑,沙场生死瞬息万变,从来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卫佑默立良久,方才低低道:“是,学生知道了。”   楚宁看他这样子便知他没听进去,但她位置尴尬,说多也无益,只交代苏奚两句,让他好生看着卫佑。   卫佑应下,楚宁这才转身出孟府。   暮色四合,天色昏沉,府门两盏晃着的灯影底下立着一个人。   沈时寒今日一身淡月白,衬得他本来有些清冷深邃的眉眼温润了不少。   见她诧异看过来的目光,他轻轻一笑,道:“今日是民间的腊花节,听说护城河边很是热闹,陛下可愿陪臣一同去逛逛?”   楚宁下意识就想摇头,沈时寒已经从侍卫手中接过大氅,轻轻披在她身上。   同时自顾自开了口,“臣谢陛下赏光。”   楚宁:“………”   你都自己决定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的来问我?   *   护城河边果然很是热闹。   大梁民风开化,不少年轻男女都结了伴去护城河里放花灯。   古人迷信,以为花灯明亮,如同天上星子。   只要在花灯中许愿,便可让天上神明看见。   而此时,护城河中星星点点,皆是承载着希翼的花灯。   它们缓缓顺流而下,如璀璨星河流淌。   落进楚宁眼里,亦是细碎的,粼粼的光。   她回首,一双眉眼如初生的朝阳,明媚动人,“沈大人,我们也去放一盏吧!”   灯火阑珊里,沈时寒背着双手,漆黑的眼就这么看着她,深邃的眸中墨光流转。   许久,才轻轻点头。   道上来往都是人,沈时寒护着楚宁,许久才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位前。   摊主头也没抬,只顾埋首整理他的花灯,余光瞥见有人影停在摊位前,才开口说了一句,“客官随便看,我这儿的花灯可是满都城花样最多最稀奇的。”   两位客官没动。   摊主急了,随手拿起一个花灯便要递过来,“客官看这个海棠花灯,可是别家没有的………”   话停住,海棠花灯也停在半空。   张知迁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愣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楚宁不理他,只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花灯,红色花瓣层层叠叠,中间一个白色罩子作花蕊,格外的精巧好看。   她转过头问沈时寒,“沈大人觉得这花灯好看吗?”   沈时寒侧目看过去,她的面容被这花灯的烛火照得有些朦胧,只那双清澈的眸子如一汪湖水,泛着波光。   他抿唇,收回目光,道:“好看。”   只是不知这说得是花灯,还是人……   这幅场景落在得知内情的张知迁眼里,可就是实打实的打情骂俏了。   他很是嫌弃得瞥了两人一眼,这才清了清喉咙,提醒他们,“客官,这花灯十两银子一个,概不还价。”   这明晃晃的就是个奸商,金子做的花灯啊?需要十两。   就连旁边都有人看不下去了,扬声道:“老板你这就不地道了,刚刚有人买了一样的花灯,你分明只收了他五两。莫不是看这两个公子衣着华贵,便想着讹诈他们。”   “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   张知迁本就不高兴,养了十几年的白菜说被拱了就被拱了,还是被同样的白菜拱的。   心里的抑郁烦闷说不出来,还不允许他敲诈他们几两银子?   想是想得极好,只是这敲诈的对象是沈时寒沈大人。   他看了楚宁手中的花灯一眼,淡淡道:“概不还价,那便先赊着吧!”   说完,也没管张知迁立刻阴沉下来的脸,只牵着楚宁,径直扬长而去。   腊花节上人极多,不一会儿两人的身影就淹没在人群里,再也寻不见了。   张知迁:“………”   他看了看不远处拥挤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摊位上明显少了一个的花灯,气得咬牙切齿。   得!人没了,东西也被拐跑了! 第82章 什么不行?   沈时寒一路都牵着楚宁的手,一直到了护城河边也没放开。   他的手指一贯的凉,丝丝冷意顺着两人交握的手往上蔓延,待到了楚宁心尖,却萦绕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意味。   楚宁只觉得手中灼热,像隔着一块烧红的热铁,烫得她的面上也微微泛红。   她挣了挣手,想要松开。   却不妨沈时寒察觉到,将手攥得更紧了些,还要看着她问道:“陛下怎么了?”   他眉眼染着微微笑意,分明是明知故问。   楚宁整个人往大氅里缩了缩,也不敢明言,只低着头瓮声瓮气道:“沈大人这样我没办法放花灯了。”   说完,她将手里的花灯往前递了递,仿佛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沈时寒又抬眸看了她一眼,天色很暗,黑漆漆一片,只有她的脸庞被微弱烛光染得微微泛红。   他眼眸微微一黯,倒没多说什么,果真就松开了手。   楚宁手捧着花灯蹲下去,却没放,又闷声问了沈时寒一个问题。   “沈大人那日与我说相信神明。那沈大人觉得,花灯会将我们的心愿转交给神明吗?”   身后没有传来回答的声音,楚宁心中一阵失落,刚想将花灯放入水中。   一只手悄无声息从她身侧探了过来,轻轻按着她的手背。   与她一起,将花灯放入了护城河里。   眼前是渐渐漂远的花灯,耳边是他低沉清冽的声音。   “会的。”   便如那次普音寺前虔诚系上的许愿条……   楚宁没再吭声,一直看着那花灯顺着水流远去,渐渐流入河面中的万千花灯里,再分辨不出。   楚宁幼时不信鬼神,可自己经历了一遭,便对神明存了些许敬畏之心。   她两只手捧在眉间,双眸慢慢合上,弯着唇角,在心底许了一个愿。   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愿望。   起风了,天冷,护城河岸的人也开始慢慢散场。   不一会儿,原本拥挤的河岸石阶上,就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再之后,空旷的护城河岸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楚宁紧了紧身上披着的大氅,也站起身来。   却不妨沈时寒还站在她的身后,一转身,便撞上了他的胸膛。   沈时寒的胸膛和他这个人一样,生硬得紧。   楚宁捂着发疼的额头,便想往后退,她身后就是黑沉的河水。   沈时寒眼眸一暗,直接伸手过去将她整个捞进了怀里。   又是熟悉的清冽气息,甚至呼吸的频率都与那日被他按在怀中时的一致。   楚宁禁不住呼吸一窒,她愣愣抬头,正对上沈时寒低眸看过来的目光。   清亮月光下,他眼眸却深邃得不像话,像是日头初升前平静幽暗的海平面。   楚宁不知为何,心就蓦然虚了半截。   再回神,手竟已先一步得捂住了嘴巴,只留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嘴里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沈时寒没听清,微敛着眉轻声问道:“陛下说什么?”   他靠她靠得极近,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她捂着面上的手背上,又是一阵轻微战栗。   楚宁心口止不住地乱跳,眼眸垂着,细密的长睫轻轻打着颤儿,又低低说了一遍。   这次沈时寒听清了。   她说得是——不行!   什么不行?   沈时寒几乎立刻想明白了,他眯着深眸,又凑近了些,忽而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轻轻笑道:“陛下这一天到晚的脑子里尽想些什么。” 第83章 做都做了,还躲什么?   楚宁闻言,本就微微泛红的脸颊瞬间红成一片。   竟是自己会错了意?   到底是个姑娘家脸皮薄,此刻恨不能刨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她不敢再看沈时寒,只低着眸不言不语,自然也忽视了他幽暗眸底流出的几分危险意味。   半久,楚宁静下心来,放下捂着嘴巴的手推了推他坚硬的胸膛,想要从他的怀中退出去。   哪知,沈时寒却动也未动。   楚宁诧异抬眸看去,却听他缓缓道:“那臣……便如陛下所愿。”   沈时寒伸手揽住她的腰一把往怀里扣,楚宁一个受力不稳,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上来。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次他熟能生巧地便撬开了她的牙关,探入其中纠缠厮磨,灼热的呼吸在两人唇齿间交缠。   强硬霸道又不容抗拒。   楚宁只觉得呼吸都快被他夺走了,腿也几乎站立不住。   沈时寒微微一顿,掌心托着她的腰,将人往上略提了提,吻得愈发深了。   最后楚宁是埋在沈时寒怀里被抱上马车的,兜帽严严实实罩下,叫外人一点也看不见分毫。   被列为外人的十三:“………”   我刚刚在护城河岸的树上已看得清清楚楚,不必再看了!   *   到了未央宫中,楚宁还将自己埋在兜帽里。   她实在没脸见人了,被沈时寒亲便算了,还被亲得软了腿脚。   到现在她耳边都还回响着他最后附在她耳边暗含戏谑的那句话。   ——陛下怎么会站不稳呢?   他的声音清冷中带着几丝低哑,光是这般说话便够磨人的了。   更遑论他还轻轻咬了一口她圆润小巧的耳垂,直叫她整个人都微微发颤起来。   沈时寒一直抱着她坐到了床榻上,又将宫人都屏退了下去,这才伸手来扯楚宁的兜帽。   这一扯,竟没扯下来。   她两只手拽着兜帽边拽得紧紧的,烛光照下,依稀可见她因微微用力而泛着青白的指节。   像极了猎场中受了惊的小白兔。   沈时寒哑然失笑,又故意扯了扯兜帽,在她羞愤难当中慢慢启唇道:“陛下做都做了,这会子还躲什么?”   楚宁躲在兜帽中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在她的世界里,这“做”的歧义可太大了。   大到她光是想想都面红耳赤得紧,甚至都有种亵渎神袛的罪恶感。   于是,她忙忙拿手捂住自己的脸,支支吾吾道:“没有。”   沈时寒一眼不错地看着她,半晌后,极意味深长地问道:“没有什么?”   楚宁声音隐隐含着哭腔,“没有没有什么,没有就是没有!”   到底怕又惹哭了她,沈时寒只得耐下性子温声哄她,“好,陛下说没有就是没有。”   兜帽中这才没了声音。   又过了半晌,楚宁还没有取兜帽的意思,只埋头当她的小鹌鹑。   沈时寒担心她闷着了,趁她不备,一把将兜帽掀掉了去。   失了遮挡,楚宁红得通透的脸颊一下暴露于烛光下。   她挣扎着从沈时寒怀里挣脱出来,又倏地蹿进了被窝里,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直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沈时寒:“…………”   他静静地看了粽子楚宁半晌,俯下身子探手将她从被子里跟剥粽子一般捞了出来。   楚宁顽强抵抗,到底架不住他力气更大。   不过半刻,红通通的粽子楚宁就被剥了皮,重新老老实实地窝在了沈时寒的怀里。   打又打不过,抵抗又抵抗不了。   楚宁心中憋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瓮声瓮气道:“你就知道欺负我!”   来来回回就是这句话。   沈时寒抬手为她擦了擦泪,幽幽道:“陛下不也是经常欺负臣吗?”   这话简直就是恶人告状,楚宁哪有那本事欺负得了他啊!   她眼睛都瞪大了,怒气冲冲看了他半晌,才又咬了咬唇,闷声道:“宵禁了,沈大人怎么还不出宫?” 第84章 男人的脸,六月的天   这就是明晃晃的赶人了。   沈时寒倒也没生气,嘴角勾了勾道:“宵禁了,陛下还赶臣出宫,若是臣被巡查的金吾卫擒住了可怎么好?嗯?”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楚宁却不由瞪大了眼眸,她怎么不知沈时寒竟是这般睁着眼睛说瞎话之人?   金吾卫瞧见他比老鼠见了猫躲得还快,哪里来的胆子敢抓他!   无非又是在这里拿话逗弄她!   楚宁很是无语,不想搭理他了,又埋头接着当鹌鹑。   沈时寒却不依不饶,“陛下难道就一点都不心疼臣吗?”   楚宁:不心疼!   没得到她的回答,他眼底一片郁色,长指挑起她的下颌,又认真问了一遍,“陛下心里究竟有没有臣呢?”   楚宁下意识就想摇头,却在看见他抬眸看过来时清冷锐利的目光时一下泄了气。   那个什么……保命要紧。   她抿了抿唇,又想了想,垂着眸轻轻“嗯”了一声。   细若蚊蝇,倒也不妨碍沈时寒听见后眉眼即刻舒展开来。   楚宁:“………”   男人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沈时寒顺了心,心情愉悦了不少。他只当看不见楚宁怨念的目光,伸手过去捉起她的手,握着手里细细把玩起来。   楚宁挣不过他,只能靠在他胸膛上看着。   他的指节修长有力,节骨分明,像他这个人一样,好看得不像话。   楚宁不由看入了神,脑袋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转。   转着转着,意识就慢慢松懈了去,人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只觉眼皮重得很,沉沉地往下坠,终是熬不住闭上眼睛睡着了。   沈时寒揉捏了好一会儿才觉出不对来,怀里的小姑娘实在太过安静,安静得都反常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轻轻捏着楚宁的下巴将她的脑袋抬了起来。   细密的眼睫微微掩着,整个人都软绵绵的,竟是睡着了。   她额际的碎发还翘得老高,是刚刚把头埋进被子里时折腾乱的,身上披着的墨青大氅也皱巴巴地不像话。   他想帮她解了大氅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却不妨手还是刚摸到系带就被楚宁软绵无力的手给轻轻按住。   沈时寒抬眸看向她,楚宁微微睁了睁眼,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喃喃道:“不要碰朕……”   防备心倒是极强。   沈时寒不由微微弯了眉眼,一手揽着她纤细的腰,一手扶着她脑袋轻轻放倒在床榻上。   一落入绵软的被褥中,楚宁就睡沉了。   昏黄的烛光打在她清致动人的睡颜上,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沈时寒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她。许久,才俯下身去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四下无人,唯有窗外的明月与飘落的雪絮知晓。   这一吻究竟有多虔诚……..   *   楚宁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梦中白雪铺地,有一个背影站在青松下,满身皆是落雪,像是在等什么人。   楚宁觉出那背影有几分熟悉,踟蹰了一会儿喃喃开口,“孟唯清?”   背影转过身,果然是他。   只是嘴角一抹鲜血刺目,赫然就是他临死前咬舌自尽的模样。   楚宁愣了一愣,再回神孟唯清已至面前。   仍旧是那副凄楚不甘的神情,他厉声问她,“天子有错!逝去的无辜人命该如何算?!”   他怒视的面容就扑在眼前,楚宁被骇得连连后退,直接一脚踩空了去。   失重感传来,四周皆是漫天虚无,楚宁便在此间沉沉往下坠去。   倏尔,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身上的清冽气息实在太过熟悉,楚宁缓缓睁眼。   雾气浓重,沈时寒的眉眼朦胧,晦涩难明,只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冽好听。   他问她,“陛下换了一颗心,那么…….这颗心可是欢喜臣的?” 第85章 铁石心肠也妄动了凡心   楚宁于梦中惊醒,外头正下着大雪,天地间一片纷纷扬扬,入目所视皆是白茫茫。   绿绮一边领着宫人伺候她洗漱一边道:“昨儿夜间的雪可太大了,今日奴婢早晨一开殿门地上的雪就足足积了一指多深呢!也不知昨夜沈大人回府时有没有遇上大雪。”   楚宁本还神情恍惚,听见她的话微微一愣,问道:“昨日丞相是何时走的?”   绿绮想了想,道:“大概是戌时三刻,雪下了有一阵子了。”   楚宁点点头,又抬眸去看窗外纷飞的雪花,心下不禁有些怅惘。   昨夜装睡时装得太过认真,竟连外头下雪了也没有察觉。   她又暗暗垂下眸去,心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未察觉到下了雪,可那比雪絮还要轻盈的吻却在她心头徐徐缠绕,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昨夜问她,心上可有他?   楚宁认真想了想,应该是有的吧。   这样神仙似的人喜欢自己,便是铁石心肠也能妄动了凡心。   只是,他喜欢错了人。   自己从来就不可能会是他的心上人。   雪越下越大,张知迁便是在如此大的风雪中冒着严寒入殿。   他先向楚宁行了礼,才放下背着的药箱拍了拍肩上微湿的落雪。   今日本不由他当值,一个时辰前却有内侍敲了他的府门,说是陛下圣体不适,宣他入宫。   他拍雪的时候悄悄拿余光瞟了楚宁一眼,她坐在矮榻上与绿绮对弈,一双眸子微微掩着,瞧不出半点情绪。   微抿着的唇倒是白生生的,看着是有几分孱弱。   可等他备好脉枕,楚宁却捻了捻手里乌黑的棋子,转过头来对他道:“绿绮棋艺不精,这一局……还是张大人来陪朕下吧!”   天子都开了口,张知迁哪敢拒绝。   等他一落座,绿绮就悄无声息得带着宫人们垂首退了下去。   周围一下子空荡荡的,安静地只能听见炭火微燃的噼啪声。   明明殿内温暖如春,可不知为何,张知迁平白就生了一身冷汗。   他执起白子,看了看桌上的棋盘,心底的寒意越发深重。   这哪里还有得下,分明已然是个死局。   而且死的,还是陛下手中的黑子。   他抬起的手久久未落下,细细一看,还能看出微微的颤抖。   天子一怒,张知迁虽未亲眼所见,却在市井中早有所闻。   平日里打打闹闹没什么干系,可若是真的惹怒了陛下,张知迁觉得他挂着脑袋的脖颈还是凉飕飕的。   只是他实在不知,自己究竟何处惹恼了他。   眼见吓得差不多了,楚宁才将手中的黑子放回了棋罐,慢悠悠道:“看来张大人的棋艺也不大精,这样好下的一颗子,竟也想了这般久。”   张知迁哪敢辩驳,只顺着她的话连连道“是”。   见楚宁不信,还解释了一番,“臣自幼钻研医术去了,棋艺实在是不精通,扰了陛下的雅兴了。”   楚宁声色沉沉,又开了口,“是吗?张相乃前朝大儒,不想张大人身为其子,竟连棋艺都不甚精通。”   此言一出,张知迁当即心底一沉,脸色也微微僵硬了些。   楚宁一直注意着他,自然将这细微差别落于眼中。   果然,是猜对了。   昨日在孟府,苏奚从案桌上取香递给她时,低声说了两个字。   ——张相。   楚宁原本一直郁郁不得解,直到今日清晨她从床榻上惊醒,绿绮无意说了一句话。   她说,“陛下怎么又做噩梦了?竟吓得这一身的冷汗,奴婢吩咐人让太医院的张大人过来看看,给您开几副静心凝神的药吧!”   张大人……   张相……   楚宁脑中盘桓已久的困局终于得解。   于是,她吩咐人请了张知迁过来,当面问他,“张大人,那颗能决胜负的棋子在哪里呢?”   或者说……   那个你们一直精心护着,以待日后将她取而代之的幼帝在哪里呢? 第86章 菩萨与天上仙   今日十二,按例不用早朝。   正好逢上大雪,中书省当值的官员不由心下有些庆幸。   若是这样的天气赶去上朝,就奉天殿那个冷飕飕的空旷大殿,都能将人送去大半条命。   有品级的官员都缩在自个儿的官房里烘着炭火,没品级的守门小吏就可怜了,只能笼着袖口,在原地来回跺脚,再互相唠唠嗑以解寒气。   一个道:“欸……你觉不觉着今日早晨丞相大人上值时有些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   另一个往手中哈了口气,不以为然道:“每日不都那副模样么?跟个天上的仙人一样,冷冷清清的。不过说实话这张脸生得真是好看,连我姨婆家六岁的女娃娃都知道。你说传说中的菩萨是不是就长这样?”   那个闻言一嘁,“菩萨?菩萨会笑吗?”   另一人一听就笑了,“你这话说的,菩萨不会笑,丞相大人就会笑了吗?”   欸?不对劲!   他止了笑,神神叨叨地凑了过去,问道:“你的意思是,今儿沈大人来上值的时候笑了?”   “恩!”那小吏扬着下巴,满脸都是得意,“我看得真真的,就从马车里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上落下的雪,突然就笑了。你别说,笑起来真跟个菩萨似的。”   他摇了摇头,又分外笃定道:“不对,菩萨都不见得有丞相这般好看。”   “这真是稀奇了。”   另外一个小吏探出头去望了望天,诧异道:“这雪也不是头次下啊,怎么平常就不见他笑呢?”   ……...   两人插科打诨的功夫,一辆马车徐徐停在了中书省府门前。   车身上有宫城印记,等闲不是常人。   两人忙止了话,躬身迎了上去。   车帘撩起,楚宁扶着十三的手走了下来。   今日天寒,她裹得分外严实,常服外还罩了件绒氅,一头墨色青丝用玉冠束起,余下的发垂于身后,抬眸看过来的面容清淡如月。   亦是皎皎天上仙。   两人见了呼吸都差点停止,回过神来当即跪了下去,恭敬道:“卑职参见陛下。”   楚宁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然后径直入了御史台。   中书省隶属皇城,官署极大,光是办公用的政事堂七绕八绕的就得走不少路程。   早有手脚快的小吏打老远瞧见就匆匆忙忙去禀告了沈时寒。   是以楚宁没走多久就看到他长身玉立,潇潇然从漫天风雪中来。   沈时寒素来不爱穿官服,更何况今日不上早朝,也不过穿了件茶白色的长衫,立在这一天一地的风雪中。   行动间茶白衣摆微微扬起,化作水墨山色,皆是流水画意般的好看。   官署里其他的几个官员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见是楚宁,一时间呼啦啦跪了一地。   风雪有些大,楚宁索性停了脚步,立在廊檐下等着。   待到沈时寒走到面前,又从十三手里接过撑着的伞挡在她头上,她才仰起头看着他眼含戏谑道:“沈大人怎么不跪呢?”   沈时寒扫了眼底下跪着的官员,又幽幽看了她一眼,才不紧不慢地道:“陛下心疼臣,臣自然是不用跪的。”   楚宁:“……...”   忒不要脸!谁心疼你了?   到了值事房里,沈时寒收了伞搁在廊檐下,转身将门掩上。   那些或好奇或窥视的目光便齐齐被挡在了门外。   房里突然暗沉下来,楚宁回眸来看,却落入男人尚带着些许寒意的怀抱里。   他低下头,薄唇擦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哑,“陛下可是想臣了?”   楚宁脸一红,忙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嗓音低得都快没声了,“没有。”   沈时寒闻言低低一笑,灼热的气息又滚在了她的耳边,“没有什么?没有想臣?陛下现下这么口是心非的吗?”   一连三问,楚宁的脸彻底红了个通透。   她低着头,盯着他衣襟前繁复的暗云纹,良久才低低出声:“沈大人真是越来越无耻了......”   她说话的声音极小,带着些姑娘家撒娇的意味,只是她自己没觉出来,还赌气似的伸手过来推他。   自然是全被沈时寒给擒住了,连带那张惯不饶人的小嘴,也一起堵了上去。   耳鬓厮磨,唇齿间都是姑娘温软的气息,他搂着楚宁纤腰的手不由又收紧了几分。   从前他只道,美色误人。   现如今自个儿陷了进去,才知道这美色的滋味有多食髓知味。   是明知深沼却不得拔。   抑或是,本就心甘情愿得深陷其中。 第87章 沈大人之心,昭然若揭   两人耳鬓厮磨了好一阵,沈时寒才将楚宁松开,也没让她走,又拥着她到内间的矮榻上坐下。   内间不大,陈设也不多,除了一张矮榻,就是一些惯常的桌案橱柜。   想是当值时若困乏了可以在此间歇会儿。   可现在青天白日的,哪来的困乏。   沈时寒之心,简直昭然若揭。   楚宁心下一时慌乱不已,抵着他胸膛的手都带着微微颤意,声音亦是惊惧,“不……不行!”   她声音细若蚊蝇。   知道她又是想歪了,沈时寒不禁有些失笑,拉下她抵在胸膛的手,放在手中轻轻揉捏,说话的语调里也夹着几分微微笑意,“陛下这脑子里又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地上摆放的熏笼,又接着道:“这内间燃着炭火,比外间暖和许多,臣不过是怕陛下冻着了。”   楚宁:“………”   牵强附会,欲盖弥彰!   经过昨日一事,楚宁现下才不会再信他,低着头看他衣袖口微微揉起的褶皱不吭声,坐着的身子还悄悄往旁挪远了些。   沈时寒看在眼里,眸光微黯。   在下一次她挪动时,索性伸过手去将她一把捞坐在怀里。   温香暖玉抱了满怀,楚宁被锢在怀里折腾不了,这才彻底消停了下去。   她咬了咬唇,窝在沈时寒怀里闷声道:“沈大人,朕今日是有正事来寻你的。”   真难为她了,这会子终于想起还有正事。   沈时寒垂眸看了她一眼,眉眼里都是轻轻浅浅的笑意。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又挑了挑眉,明知故问道:“陛下的正事难道不是来看臣吗?”   楚宁简直被他这不要脸的派头给磨得没有了脾气,只当听不见他说的话,自顾自地开了口,“再过几日,镇国侯的兵马就回都城了。”   沈时寒只以为她在担心,温声安抚道:“陛下莫怕,臣会护着您的。江冀过不了多少太平日子了,等年节过了……”   楚宁蓦然抬头,打断他的话,“等不了年节!”   她看着他的眼里目光灼灼,“沈大人,朕不想再等了。孟唯清一事让朕知晓,这世间,不知还有多少的苏奚,多少的孟唯清,他们都在寂寂苦海中苦苦挣扎,他们都在等着朕...……”   她一顿,接着道:“等着朕给他们一个清明世间,还他们一个太平公道。”   她的声音里不无失落,没发生的可以当不知情,可是已然发生的却怎么也遮掩不过去。   孟唯清死前那悲凉的目光中愤恨太过深重,重得她午夜梦回,日日惊醒。   她想,她是该替原身做些什么的。   如果逝去的事情没办法更改,那未来只希望悲剧能少些上演。   楚宁记得,书中所言。   永元四年冬,幼帝于丞相沈时寒扶持下登基,改国号“永安”。   从此天下太平,盛世安康。   正如国号——永安。   可是,谁说永安之前一定是永元四年冬。   明明……也可以是永元三年冬。   楚宁打定主意,抬起头来,看着沈时寒嘴角微微一弯,胸有成竹道:“沈大人,朕有一计!”   她一字一句道:“请 君 入 瓮!” 第88章 沈大人被惯出脾气来了   永元三年冬,大雪。   镇国侯江冀大败西羌,结束了短短三月的征战,班师回朝。   天子大喜,是夜于宫城内大摆筵席,为镇国侯及其将士庆功。   满朝文武皆赴宴,唯丞相沈时寒称病未到。   内侍过来传话的时候楚宁正端着酒盏遥贺江冀,两人闻言皆是一顿。   过了半晌,楚宁才恢复如常,搁下酒盏轻笑道:“丞相既身体不适,就好好在府上歇息吧!明日早朝时再贺镇国侯也是一样的。是吗?”   她看向江冀,极是意味深长地道了一句,“舅舅。”   江冀面色一直阴沉着,闻言也不过冷哼一声,冷冷道:“丞相现在是天子宠臣,陛下要偏护着他,臣又能如何?只是这病生得巧妙,早不生晚不生,偏偏在臣的庆功宴上便生了。也不知是真的不适还是不愿来……”   这话说得委实太过露骨,大臣们皆停手放盏,遥看过来。   楚宁垂眸轻轻一笑,又道:“镇国侯此话说得严重了,昨日早朝时丞相便已有些许不适,朕让他回府歇着。他却说镇国侯不日到都城,需要交代的事情繁多,想是这样才累着了,加重了病情。丞相实是一片赤忱之心,镇国侯不要误会了才好。”   众臣闻言心下皆是一惊,天子护丞相之心实在明若昭昭,人尽皆知。   江冀又如何听不出来,他将手中酒盏重重搁下,漾出的酒水都溅到了桌案上,水渍立刻蔓延开来。   这是明晃晃与天子对抗了,楚宁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却并未多说什么,只吩咐身旁候着的内侍道:“去,替朕将镇国侯的酒盏满上。”   内侍应声下去,却在弯腰执起酒壶时被江冀一把扬手甩开。   内侍瘦弱,哪禁得起他这样大力推搡,当即摔倒在地。   手里的玉酒壶也碎了一地,砸在汉白石砖上发出刺耳锐利的嘈杂声。   众臣见此异状,皆惊惧不已,忙俯身跪了下去。   一时间,气氛无比凝滞。   镇国侯却大喇喇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楚宁的眼里都带着几分嚣张狂妄。   他朝楚宁拱了拱手,扬声道:“陛下,臣为大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立下了汗马功劳。陛下就让这小小内侍来为臣斟酒,怕是不妥吧?”   楚宁神色未变,淡淡问道:“那镇国侯想让谁去斟酒?”   镇国侯盯着她,目光阴鸷,一字一句道:“本该是由丞相斟的,既然丞相称病未来,那便由陛下亲自来吧……”   此言实在大逆不道,御史台当即有大臣冒死起身直斥,“镇国侯,陛下乃当今天子!汝为君下臣子,说此话实为大逆不道!”   镇国侯闻言轻嗤,“大逆不道?”   他顿了顿,将桌案上的酒盏狠狠掷于地上,同时怒吼道:“本侯便大逆不道了又如何?!”   酒盏为号,殿门口当即涌入一批手持刀剑的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   有靠殿门靠得近的官员觑眼一瞧,腿脚登时软了下去。   那为首之人他曾在镇国侯府远远见过一面,这赫然是镇国侯的亲兵。   亲兵携刀戈入宫城,其心简直昭然若揭。   方才义愤填膺的御史台大臣又怒气冲冲地开了口,指着江冀怒道:“镇国侯!你这莫不是要逼宫?!”   “非也。”江冀摇头,这才看着楚宁不疾不徐道:“本侯这是担心陛下识人不清,偏信奸相,千里迢迢赶回来清君侧的。”   殿门大开,风雪顷刻间涌了进来,肆无忌惮得在大殿之中穿梭着。   楚宁垂眸,看了眼底下神情各异的众人,有因害怕而战战兢兢的,有怒目相向不惧淫威的。   也有,和江冀一般,得意洋洋,胜券在握的。   楚宁左右扫了一圈,不知为何,脑海中忽而想起那日沈时寒突然沉下来的脸。   他当时想也未想,断然拒绝了她的提议,还冷声指责她:“臣看陛下又是忘了数月前慈云寺之事了!以身犯险这样的事情,陛下做了第一次,做了第二次。现下还不长记性,要做第三次吗?”   他真的是气极了,好看的眉头都紧紧拧着,看着她的目光也冷冽得不行。   楚宁哪里见过他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往常便是生气,最多也就是不搭理她罢了。   不禁心下暗道,看来人还是不能惯着,一惯就惯出脾气来了! 第89章 楚宁使的美人计   楚宁心下忿忿不平,面上还得眼巴巴去柔声哄他,“那第一次第二次不都是没有沈大人在嘛!这次有沈大人看着,朕一定不会有事的。”   见他冷着张脸不说话,她又示好一样的去牵他的手。   姑娘家的手心绵软,光是轻轻握着心下都是说不出的熨帖舒服。   沈时寒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只话里仍是不许。   “便是如此,此计也太过冒险。若是有个妨碍可怎么办?陛下又何须急这一时,至多不过一年,臣定将清明天下交于陛下。”   见她脸色立即耷拉下来,满脸的不高兴,又耐着性子温声哄了一句,“陛下听话,要不了多久的,嗯?”   楚宁闻言,紧紧抿着唇,连连摇头。   心里知晓此计定是行不通了,她又换了个法子。   再抬眸看来的眼里已隐现水光,她微微红着眼,哽咽着道:“自那日孟唯清死后,我便日日都睡不好,每天从梦里惊醒,看见的都是他那张积怨难消的脸。沈大人,做噩梦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我想,孟唯清他…...…一定是想看到这世间如他所愿,才会心甘情愿得离开。”   沈时寒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端看她要将这戏如何演下去。   楚宁尽心尽力讲了半晌,感情面前这位半点都不为所动。   她咬咬牙,双手搂过他的脖颈,半是撒娇半是委屈道:“我真的没有骗你,你看看我的眼下,乌青乌青的呢!”   两人靠得极近,说话间呼吸的气息都扑在面上。   沈时寒暗了暗晦涩的眼眸,顺着她的话垂眸看去。果然细瞧之下,能依稀看见眼下淡淡的乌青。   楚宁忙趁热打铁道:“我这半月都是这么过来的,张大人来看了好几次,静心的药也开了不少,都没有用。”   她低下声去,又竭力装出一副黯淡模样来,“不要说一年了,再这般下去,不到两月,我就要一命呜呼了。到时候,便可以去和孟唯清做伴了。也省得他惦着我,日日入梦来找我。”   装得实在有些过了,但到底心疼她眼角垂下来的泪。   沈时寒抬手,指腹划过她的脸颊,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声音不由也缓了许多,“一天到晚的胡思乱想,什么一命呜呼。有臣在,陛下什么事也不会有。”   话音刚落,楚宁就一脸得逞似的看了过来,“沈大人自己也说,有你在,我什么事也不会有的。不是吗?既如此,便答应了我罢!”   沈时寒眉头微微敛着,似是还在犹豫。   楚宁又咬咬牙,凑过去在他面上亲了亲,声音像浸了水一般,软得不像话。   “沈大人,你便答应了我罢……...”   她这般可怜巴巴地求着,还不择手段地使了美人计,沈时寒哪里还能不依她。   他搂着她的腰,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两下,才低哑着嗓音问她,“陛下是不是又在诓骗臣?”   这哪能承认啊?   楚宁当即摇了摇头,怕他不信,还一本正经道:“沈大人若是不信,可叫张大人过来问问,他最是清楚了。”   三刻钟后,刚刚回府驱散了身上寒气的张知迁又冒着风雪赶来了政事堂。   他看了眼躲在沈时寒身后,面露心虚的楚宁,咬牙道:“陛下这些日子的确圣体不适,夜里常有梦魇之症,想是忧思深虑所致。此乃心病,还须心药医,寻常草药也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治。”   倒是和楚宁说的无出入,只是沈时寒听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冷声道:“御医专察陛下御体,连一点小小梦魇之症都治不好,要你何用?”   张知迁:“…………”   这两个人今日是不是约好了的,就上赶着紧着他一个人磋磨?   等张知迁满脸郁色,忿忿不平地离开,楚宁才从沈时寒身后走了出来。 竒 書 網 ω ω w . q i δ h μ 9 ㈨ . c ó M   雪已停了,天际隐隐可窥见一抹辉光。   楚宁转过头来,唇角一弯,扬起一个极为明媚的笑来。   她对沈时寒道:“沈大人你看,天晴了!”   他像是被那笑晃了眼,许久才垂下眸去意味深长道:“是啊,天终于晴了。”   楚宁走时,是沈时寒亲自扶她上的马车。   一脚还是刚刚踏上车辕,就听沈时寒清冽好听的声音在她耳边缓缓道:“陛下骗人时有个小习惯,会将自称由朕改成我,陛下可知?”   楚宁闻言一愣,心下不禁咯噔一声,扶着他的手也微微收紧。   沈时寒又道:“还有,若是紧张慌乱,手也会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看向楚宁扶着他的手,似笑非笑道:“便如此刻一般……”   车帘落下,楚宁再度恼得咬牙切齿。   真真是个修炼了千年的老狐狸! 第90章 楚宁宫变受伤   回忆褪去,殿中还回响着御史台那名大臣义愤填膺的声音,“江冀!你欺君犯上,究竟意欲何为?!”   江冀冷笑一声,道:“欺君犯上?许大人,这帽子未免也给本侯扣得太大了些。本侯不过是看陛下圣体不适,担心有心人钻了空子,这才领着人来护卫陛下。”   “胡言!!陛下何时圣体不适……...”   大臣突然止了话,这适与不适,在现下这种情况下来说,还不是他镇国侯一句话的事。   在座之人也皆是想到此处,有胆子小的内侍宫女已吓得低头啜泣。   陛下尚不能自保,何况他们这些如蝼蚁一般的宫人。   上次宫变,距今也不过短短三年。   血流成河,横尸遍野的情形,难不成今日又要再现?   有一内侍候在楚宁身侧,面色惶惶不安,握着酒壶的手也颤抖不止。   酒壶几乎要脱手而出之时,一只手自旁边伸了过来,轻轻一托,将酒壶又稳稳送回他手中。   内侍讶然抬头,看见的是朦胧灯火下,楚宁略带安抚的眼神。   她收回手,轻轻跟他说了一句,“别怕。”   而后,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冀冷冷道:“镇国侯现在是想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想杀了朕直接篡位?”   江冀没有防备她将话竟说得这么明显,面色不由微微有些凝滞。   他扫了眼匍匐于地瑟瑟发抖的朝臣们,虽然他们低着头没有看他,可那审视的目光却如有实质地敲在他心上。   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有些后悔了,今日之举实在冒险。   他刚回都城便受到天子相邀,于宫中设宴。   满朝文武皆在,实在是宫变夺权的大好时机。   本想趁此机会一网打尽,杀了沈时寒的同时再彻底架空楚宁的权力,不想竟漏了个漏网之鱼。   沈时寒!   他心下顿时惶惶生起焦虑,那可是条能震天破地的大鱼。   他的顾虑自然在楚宁意料当中,她低低一笑,扬声道:“镇国侯现下是怕了吗?是了,丞相沈大人不在宴席上呢!怎么?镇国侯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正说着,殿外便有一人匆匆赶了进来,附在江冀耳边说些什么。   江冀一言不发地听完,眉宇间的郁气更重了。   他抬眸看了眼楚宁,她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又问他,“丞相府里此刻怕是已经人去楼空了,那沈大人去了哪儿呢?是不是……”   她一顿,又意味深长地接着道:“去往皇陵了?”   楚宁这句话,正落入江冀下怀。   今日之事实在仓促,他舍不下这现成的大好时机,自然也没来得及告知远在皇陵别院的太后娘娘。   本是打算将此间事一了,便将太后请回宫中垂帘听政。   不想竟是中了他们的计谋!   江冀心下满是得知真相后被算计的震怒,只是现在箭在弦上,发不发已不由他说得算了。   更何况,他手里握着天子与满朝文武。   谁胜谁负,不到最后谁又能知道呢?   这般一想,江冀的心略微宽了些许,他眯着眼看了看楚宁。   她收了笑,挺直了背脊站在高位上,正眸光冷冷地注视着他。   江冀这才恍然惊觉,他早不是三年前那个哭着发毒誓求他相助的孱弱少年了。   他现在是天子,大梁的一国之君。   可恨的是,竟是自己亲手将他送上这九五之位,亲眼看着他倒戈相向,又亲眼看着他对自己的称呼由亲昵的“舅舅”改为了生疏的“镇国侯”。   江冀目光逐渐变得阴冷可怕,他走到楚宁面前,紧紧盯着她问道:“陛下想以太后来要挟臣?那可是你的生身母亲!!”   回答他的是楚宁猝然拔匕刺来的手,匕首直指而来,正对着他的胸膛。   然而江冀纵横沙场几十年,这般举止在他面前实在小打小闹一般。   刀身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被江冀一把握住,反扣手往回一推,直接扎进了楚宁的左臂上。   鲜血霎时涌出,楚宁闷哼一声,捂着受伤的手臂连连后退,被方才端着酒壶的内侍忙忙伸手扶住。 第91章 得意的楚宁武功差   这已然是弑君了,底下的大臣再也按耐不住,有不少想要冲上来护君的,皆被身后的侍卫按倒在地。   孟恒首当其冲,亦被身后的李洵拽住了手。   他诧异回头,看着李洵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是镇国侯一派?!”   孟恒是朝中少有的中立之人,或者说,是少有的固执己见,墨守陈规之人。   他从不参与党派之争,一心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是以上次沈时寒强抢兵部火药一事,他才摒弃前嫌,当众为李洵争辩。   李洵不敢看他的眼,只拽着他的手半点没有松开。   这般做派,落在孟恒眼中,便是与承认无异了。   他骇然怒道:“你要做蝇营狗苟,趋炎附势之人,那你便做!我只当自己瞎了眼,识人不明。可是现在,本官要去救陛下!”   他一把甩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走两步,便被李洵一个手刀劈晕了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上位的楚宁和江冀,倒也没人注意到这小小角落。   只是,楚宁却注意到了。   这天下,总有一些人,他们不为名不为利,只为自己心中怀揣着的信念而去。   坚定不移,生死不屈。   楚宁低低笑了笑,就着内侍的手艰难站了起来,咬牙拔出左臂上的匕首,又对着江冀冲了过去。   刀光一闪,江冀索性将匕首夺了下来,反手一推,楚宁本就摇晃着的身子轰然倒地。   内侍忙要去扶,却被江冀看过来的冷冷一眼慑住,顿在了原地。   江冀蹲下身去,用冰冷的刀身拍了拍楚宁因失了血色苍白着的脸,缓缓道:“事不过三,再来一次,这把刀可不只是扎进陛下的手臂而已了。”   他说完,也没等楚宁应声,直接吩咐人将她带回未央宫中诊治。   楚宁没有挣扎,任宫人手忙脚乱地将她扶了下去。   鲜血滴滴答答落了一地,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江冀立在上位,俯看着底下跪着的一众朝臣,扬声道:“诸位今夜便都宿在宫里吧,各府的家眷本官都已派人通知过了,不必忧心。”   话音一落,底下人面色皆是一片煞白。   这哪里是通知了家眷,分明是擒住了家眷在这以此敲打他们。   等所有人都被亲卫带了下去,江冀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地上淋漓的血迹,目色森冷。   他有些辨不分明。   楚宁此举,究竟是请君入瓮还是狐假虎威。   *   楚宁回未央宫不过一刻,御医就着急忙慌地背着药箱赶来了。   绿绮方才看见受伤的楚宁就已狠狠哭过一次了。   衣袖撕开,看见那狰狞的伤口,她瘪了瘪嘴,又要哭出声来。   楚宁疼得呲牙咧嘴,还得眼巴巴转过头来哄她,“小绿绮,别哭啊!这就看着吓人,真的不疼......”   “啊!!”   楚宁惊呼出声,转头看着只顾闷头给她上药的御医,咬牙低声道:“张大人,您下次手脚能轻着点吗?”   张知迁诧然抬起头来,隐在人皮面具后面的脸微微一僵,以同样小的声音回问道:“陛下怎么认出臣来了?”   他左右扫了一眼,宫人不知何时已尽数被楚宁屏退了下去,殿门上隐约可见有人影被烛光照得微微晃动。   是江冀派来看守楚宁的亲兵。   楚宁闻言勾了勾唇角,凑过去轻声道:“上次你说你去了长乐宫的时候朕去查了查太医院当值的记录。”   张知迁更诧异了,“那日臣并没有记录啊!”   “是啊!”楚宁点头,又悄声道:“没有记录的话就只能是太后和镇国侯自己的人了,所以那日才会毫无防备地在你面前露底。既然如此,镇国侯这次要妨着朕,自然也要用自己人了。”   她狡黠一笑,神情很是得意,“所以,朕故意受伤,镇国侯不就派你过来医治朕了么?”   张知迁闻言沉默了很久,直到将伤口包扎完全,才踟蹰着问她,“陛下,真的不是因为武功差打不过而已吗?”   见楚宁冷下脸来,又忙忙解释,“臣不是质疑陛下的能力,只是单纯好奇而已。”   楚宁:“…………” 第92章 谋朝篡位的由头   她真的很想也往张知迁手臂扎上一刀。   只是楚宁此举张知迁也真的很是疑虑,他又凑过去,轻声问了一句,“陛下为何要刺杀江冀?分明知道不会成功的。”   是啊!根本不会成功的。   一个是常年沙场征战的将军,一个是深宫养大的天子,无异于以卵击石而已。   楚宁听了张知迁的话微微一怔,忽而想起那日沈时寒与她说的话。   “西羌一役,镇国侯民心所向。陛下想要动他,怕是天下臣民不会答应。”   她道:“那便寻个由头,师出有名。”   沈时寒问她,“什么由头?”   楚宁抬头看着他,须臾才缓缓道:“谋朝篡位,这个由头沈大人觉得如何?”   沈时寒没看她,垂眸沉吟片刻,方淡淡道:“陛下想设宴引江冀入瓮,然后以谋朝篡位的罪名来处置他?”   他一顿,又摇头,“此计太过凶险,先不提江冀是否中计,光是太后那谨小慎微的性子,都不会让他轻易妄动。”   “不会。”楚宁道:“都城距皇陵足有上百里,镇国侯回朝当日朕再设宴,他根本没办法告知太后。反而是我们,可以先一步去皇陵控制住别院。”   她抬眸看他,眼中眸光流转,“江冀此人,刚愎自用。没有太后在旁劝诫,我设下这鸿门宴,他哪怕明知山有虎,也会仗着自己兵马大权在手,行这一遭。”   沈时寒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又问,“那之后呢?若是太后知晓,她为陛下生母,大梁自古以孝道治天下。若是她执意要保江冀,陛下又能如何?不过放虎归山而已。”   ……......   楚宁没回答沈时寒的话,也没回答张知迁的话。   她看了看被他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臂,白色的棉布上依稀可见殷红的血渐渐渗了出来,像是雪地里开了一朵血色的花。   她眼眸暗了暗,如果谋朝篡位的砝码还不够重,那便再加一个。   ——谋害天子之罪!   到时候,便端看天下悠悠众口之下。   太后是选亲生的天子,还是任劳任怨听她差遣数十年的镇国侯了。   张知迁不能久留,见她不语,也没再细问,收拾好了药箱便退了出去。   殿门阖上,楚宁转头看了看眼睛哭得肿成个泡儿似的绿绮,无奈道:“小绿绮,你再这么哭下去,朕还以为朕已经死了呢!”   “呸呸呸!”绿绮忙忙来捂她的嘴,又絮絮道:“陛下长命百岁,万寿无疆,才不要讲这样不吉利的话。”   真真是个小可爱,玩笑话也听进心里去。   楚宁不禁有些失笑,再看着她的眼里暖如春风和煦,“我家绿绮真是好,就是不知日后会嫁给哪家的小郎君。”   绿绮听出她话里的打趣,恼得瞪了她一眼,这才拿起帕子拭眼泪。   正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争执声。   是江晚月听闻晚宴一事眼巴巴赶了过来,却被江冀的亲兵挡在了殿门外。   江晚月怒道:“放肆!本宫乃是中宫皇后,你们敢拦本宫?有几颗脑袋挂在脖子上?”   亲兵顾着她是镇国侯嫡女,不敢多言,只道:“卑职奉镇国侯令守在此处,除侯爷以外任何人不得入内。”   江晚月闻言更怒了,“你既奉镇国侯之令,当知本宫便是镇国侯之女。还不快打开!是不是要本宫去镇国侯面前治你们的罪?!”   亲兵垂首道:“还请娘娘回宫,莫要难为卑职。”   江晚月气极,扬手便想挥下,却被楚宁出声制止,“晚月。”   她的身影映在殿门上,影影绰绰的看不分明,只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江晚月的泪当即落了下来,她看着楚宁的身影问道:“陛下,臣妾听说您受伤了,是伤在哪儿了?严不严重啊?”   楚宁听出她话里的哽咽,不由出声安抚道:“朕没事,不过一点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第93章 兄妹情深数十载   她这么说江晚月心里更难受了,她知晓那伤是她父亲镇国侯亲手扎的。   听说匕首刺进只剩了个刀柄露在外面,光是这般想想便知是疼极了的。   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一边是自己的生身父亲,一边是自己的夫君。   她夹在其中,满心愁苦都无处解,只觉得痛苦难言。   楚宁亦是知晓她的为难,又温声道:“真的不碍事。现下天色已晚,你先回宫歇息吧,明日一早朕就过去看你。”   江晚月没动,月光将她的影子映在台阶上,逐渐拉长。   许久,她喃喃开口,“对不起……”   楚宁心下一窒,心里的酸涩渐渐弥漫上来,堵得她心口都生生的疼。   对不起什么呢?   明日过后,自己便是她的杀父仇人,是她吞声饮恨都不得解的人。   又过了许久,她看着江晚月依旧朦胧的身影,低声道:“没关系,晚月……”   *   楚宁这一日睡得格外沉,许是孟唯清知道了她现下所为之事,竟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入她梦中。   是以一夜无梦,直至天明。   江冀倒是没有苛待她,宫人内侍还是一应俱全,就连天子的冕服也如常送了过来。   只是楚宁却没穿,难得不用上朝,还穿那死沉死沉的玩意儿干嘛。   等收拾齐整了,楚宁才慢悠悠打开殿门,在侍卫的引领下去了奉天殿。   朝中众臣便是在此处凑合着过了一夜,饥寒与惶惶不安相交,落在楚宁眼里,俱是疲惫不堪的脸。   他们起身,向楚宁行了礼,又依惯常朝列站好。   虽不是早朝,却与早朝无异。   待楚宁在上殿坐下,江冀便在众人的注视下从殿后走了出来。   想必也是一夜未睡,眼下的乌青和憔悴依稀可见。   楚宁看着,心下安定了不少。   她知道,她赌对了!   沈时寒曾问过她,“为何陛下笃定江冀一定会为了太后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大好机会?”   她当时垂下眼帘,沉默了许久,方轻轻道:“沈大人可否相信朕这一次?”   沈时寒没有强求,只握着她的手轻轻摩挲。   半晌后,便听他温润的声音低低传来,“臣相信陛下。”   而现下,江冀双目森森地看着她,道:“陛下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竟连自己的生身母亲都可以背叛!臣想问问陛下,您便是此番胜了,天下之人的悠悠众口你如何能堵?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不仁不孝的皇位,陛下能坐的安稳吗?!”   楚宁听了这话,神色未变,淡淡道:“那便不劳镇国侯费心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盯着江冀,“现在便只看镇国侯怎么选了。想必现下沈大人已挟持了太后在宫门口等您吧?”   “舅舅。”她轻声唤他,忽而一声冷笑,“舅舅想让满朝文武看着朕不仁不孝,那便看着吧!朕无妨的,朕也不怕日后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可是舅舅……您怎么办呢?太后在宫门口等着您去救她呢!你们兄妹情深数十载,您怎么忍心让她一把年纪了还在宫门口遭受风雪严寒?”   这话戳痛了江冀,他眼眶猛地一缩,神色微变。   底下的朝臣们听闻此语也均是骇得不行。   自古大梁以孝道治天下,哪朝哪代的天子不是将生母高高供着,生怕日后青史给他们安一个不仁不孝的罪名。   这位倒好,为了权力斗争,不惜将自己生母,当朝太后给拖下水。   怕是明日此事一传出去,光是天下读书人的唾沫都能将他活活淹死,更别提稳坐这朝纲之上了。   江冀也是想到此处,太后那儿这才疏忽了去。   不过昨夜之事已成定局,他还想着,便是沈时寒去了皇陵别院又能如何,不过是暂时护住了一条命而已,能倒腾出多大的风浪来。   自己手里掌控着大半兵权,就是两军对垒,他也是胜券在握的那一方。   不曾想今日一早,便有亲兵来报。   沈时寒挟了太后娘娘于承天门外的登闻鼓处,击鼓以救天子。   江冀得了消息便急忙忙地赶去承天门前,果然远远得见太后一身素衣白裙站在雪地里。   身形削瘦,茕茕孑立,像是要与这苍茫天地混为一体。 第94章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站的时辰有些久了,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嘴唇也冻得微微发紫。   唯有那望过来的一双眸子,一如从前惊鸿。   江冀在那一刻便知晓,自己已然败了。   沈时寒坐在马车里,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车帘后传了出来,“江冀,天子与太后,你选一个罢。”   江冀低头,凄然苦笑一声,对楚宁道:“陛下走吧,臣选太后。”   楚宁是带着满朝文武去的承天门前,沈时寒已经下了马车。   负手直立,风雪潇潇,不像行在人世间,倒像是立在云端上的仙。   听见声响,他抬眸望过来。   第一眼,便落在了楚宁包扎严实的左臂上,眉眼瞬间冷了下来。   楚宁愣了愣,不知为何心下平白虚了几分。   待走至登闻鼓前,镇国侯解了佩刀,脱了军袍,只身着一袭白色亵衣跪在楚宁面前。   他低着头,肃然道:“罪臣江冀,忤逆不道,谋权篡位,实在罪大恶极,请陛下降罪!”   说完,立马有禁军上前执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主谋既已伏罪,剩下的人也皆弃械,被北衙禁军通通押了下去。   江冀经过太后身边的时候顿住了脚步,他低头看向她十指秃秃,没有戴精致护甲的手。笑了笑,方道:“你的手,还是不戴护甲的样子最好看。”   太后本来紧闭着眼不忍看,闻言猝然睁开双眼望了过去。   江冀已被人左右押着走远了,无边风雪中,他微微弯着的背脊有些佝偻,再不复当年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别经年,他们两个都已经老了。   太后颓然一笑,两行清泪自脸颊流下,落在她光洁的手指上。   轻轻一颤,又落入雪地里,湮灭不见。   楚宁朝她走了过来,又拉起她被冻得冰冷的手放在手心细细看了半晌,才缓缓道:“镇国侯说得不错,太后这手,还是不戴护甲的样子最好看。只是这护甲戴的久了,连指头上都有了痕迹。哪怕不戴,也不复从前模样了。”   太后收回手,摸了摸手指上因长期戴护甲挤压出的勒痕,漠然道:“皇帝现在是不是很得意?所有阻碍你的都被你除去了。现在是镇国侯,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哀家了?”   她冷笑一声,又看着她道:“天子弑母,哀家便看看,看看你的皇位能坐的有多稳?”   说完,太后扶着容锦的手转身离去。   骤然遭此大变,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面面相觑。   最后终咬咬牙,走到楚宁面前恭声道:“陛下,臣等请离,回府修整衣冠再入宫上朝。”   楚宁点头应下,而后看着他们萧瑟离去的背影,对立在一旁的沈时寒道:“沈大人,你看!这天地清明了。”   “是!这天地清明了,可臣看陛下这脑子不甚清明。”   沈时寒声音冷冷,楚宁诧然转头看去,正对上沈时寒看过来的眼眸。   四目相对,是心虚的楚宁先别开了眼。   她嘴里嘟囔道:“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平了宫变,沈大人怎么还是不高兴呢?”   风雪有些大,有禁军打伞过来,却被沈时寒接下。   伞面微移,正挡在两人头顶。   天地一方雪落倏然而止,楚宁一时无言,只垂眸看着自己被雪水微微晕湿的靴面。   她是明知不可为而故意为之的。   沈时寒亦知,只是不想自己竟会被她诓骗了去,不由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再开口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几刀?”   楚宁听明白了,忙忙伸手比了个一,格外殷切道:“就一刀,那匕首朕精心挑过的,选了个最小的。”   沈时寒闻言彻底冷下脸来,言辞颇有些讥讽道:“既如此,臣是不是还得夸一夸陛下?”   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意味,楚宁悻悻住了口。   直到两人回了未央宫中,这一遭都没能过去。   楚宁无比怨念地看着桌面上摆着的珍馐菜肴,又垂眸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清粥。   实在没忍住皱着张小脸,跟面前正慢条斯理用膳的沈时寒打商量:“沈大人,朕不过是受了点外伤,也轮不到忌口这么严重吧?” 第95章 全了楚宁的愧疚之心   “怎么不严重?”   沈时寒闻言慢悠悠地放下玉箸,抬眼看了过来,淡淡道:“臣听闻那一刀扎得极深,半边衣袖都被血沁得看不出颜色来了。”   说是这么说,可是外伤也不用喝白粥啊!   失血过多不是更应该大补吗?   沈时寒听了楚宁的话微微颦眉想了想,转头吩咐宫人取了颗百年人参来。   片刻后,楚宁看着清粥上孤零零飘着的人参沉默了。   她算是知道了,沈时寒这丫的就是故意的!   楚宁不想吃,只瘫着张脸坐在那里,老大的不高兴。   沈时寒半点没有搭理她,自顾自慢条斯理地用完了早膳,便吩咐宫人将桌上膳食都撤了去。   楚宁眼巴巴地看着吃食一点点被撤下,到最后只剩了她面前的清粥还在原处,心里突然说不出的委屈难过。   她昨夜宴席上本就没吃东西,活活饿了一夜。现下打完仗了还不许她吃顿好的……   委屈一旦漫出便如泄了闸似的往上冒,等沈时寒抬眸看过来,楚宁的眼眶都红了一圈,低着头“吧嗒吧嗒”地直掉眼泪。   沈时寒顿了一顿,吩咐宫人们退了下去。   等殿门缓缓阖上,他站起身走到楚宁面前,将她揽起一把抱坐到自己腿上。   楚宁没有挣扎,只低着头默默垂泪不说话。   沈时寒到底是心疼,指腹轻轻抹去她脸颊上的泪,微微失笑道:“陛下至于吗?”   “至于!”   楚宁立马回他,声音还因哭了一遭带着些瓮声瓮气,真真是委屈可怜得紧。   她又道:“我又不是故意要伤自己的。这不是你说的如果太后事后非要保镇国侯应当怎么办吗?那我借他的手捅了自己一刀,太后不就进退两难,没办法再护着江冀了?我分明没做错,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也不知道哪里生的胆气,就要从沈时寒怀里站起来。   自然是被他重新又搂了回去,沈时寒垂眸看了看她仍旧气鼓鼓的小脸,忍不住软了语调,温声问道:“陛下既觉得自己没做错,为什么当初不敢告诉臣,嗯?”   楚宁低着头没吭声,沈时寒又道:“陛下想万事周全,臣可以理解。可是不一定要用伤害自己的法子。还是……...陛下觉得臣很是没用,护不住陛下?”   她这才瓮声瓮气道:“没有。”   沈时寒这次没打算放过她,又追问道:“没有,那是为何?”   楚宁吸了吸鼻子,喃喃开口,“沈大人,我只是觉得很难过。镇国侯他……他是做了很多错事,可他从来就没有伤害过我。慈云寺和皇陵别院的事他都不知情。或许,对百姓来说,他是弄权祸乱朝纲的罪人。可是,于我而言,他是精心护了我十几年的舅舅。”   她声音哽咽,“我还记得我幼时太后对我严苛,若是课业不好就会罚我跪殿门口,还不许我用膳。每每他得知了,便会托小内侍给我偷偷递糕点。还有这一次,他虽囚禁了我却没想着要害我,我受伤了还遣御医来替我诊治。我知道,他还是疼我的。”   “我利用了他的感情,是我对不住他。我想着,让他扎我一刀,也算全了一点我对他的愧疚之心。哪怕一点点也好……...”   楚宁是真的伤心了,镇国侯是她在后面没有萧衍的阴暗日子里仅存的一丝微光。   他甚至早早将自己的嫡长女江晚月送进了宫里陪伴她,让她在那么多艰难的夜里咬牙撑了过来。   想要以此上位当国丈的心是有。   但最初更多的,是真的心疼她这无人疼爱的小外甥吧……   她闷头哭了许久,眼泪像是怎么淌也淌不尽似的,泄洪般的泪水串串滚落在她脸上,却滴滴砸在沈时寒心上。 第96章 臣觉得陛下很是可爱   他搂着楚宁腰的手紧了紧,到底是不舍得,又温声哄她,“陛下要实在舍不得,臣便放了他。打发得远远的,只让他再也回不来便是。”   楚宁却又摇头,边哭边道:“镇国侯不死,太后夺政的心也不会死。何况西羌与景国在一旁虎视眈眈,大梁再禁不起内战了。”   想得倒是通透,只是自个儿又过不了自个儿心里那道坎儿,实在是别扭至极。   沈时寒且等她兀自哭了半晌,眼见啜泣声渐渐淡了下来,才低下头亲了亲她被泪水哭湿的脸颊。   哭了一场,楚宁觉得自己现下狼狈极了,下意识就要偏头躲开。   却被他抬手捏住了下巴,不得已顺着他的手抬起头来。   晳白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细密的眼睫也哭得湿答答的,瞧着可怜得紧。   沈时寒见状心软得都要化了,抬手给她擦了擦泪,缓声问道:“哭了这么久,陛下饿不饿?”   楚宁点头,又摇头。指着桌上的清粥抽抽搭搭道:“我不要吃这个。”   这么可怜巴巴的小模样,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沈时寒也能依了她。   宫人端早膳的时候,楚宁挣扎着从沈时寒怀里跳了出来,跑到内间躲着了。   等到宫人都退了出去,她才慢吞吞地从屏风后探了个脑袋出来。   沈时寒正在帮她盛汤,简简单单的事情由他做来也是说不出的矜贵好看。   余光瞥见楚宁窥探的眼神,他淡淡道:“陛下不是饿了吗?还不快过来吃。”   他轻轻搁下汤勺,转头看了过来,好看的眉眼里都是轻轻浅浅的笑意。   楚宁不由红了脸,抿了抿唇才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方才哭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过去了方才觉得难为情。   毕竟身为一国之君,哭成那个样子真的是很丢脸啊!   一顿早膳在她通红着脸中吃完,刚放下玉箸,便有内侍进来禀报。   文武百官已悉数入宫,在奉天殿中等着陛下上早朝。   楚宁听着,整个人都完全愣住。   许久,她喃喃开口,“完了。”   “什么完了?”沈时寒故意装作不解问她。   楚宁愣愣转过头去,指着自己哭成鱼泡儿似的眼儿,瘪嘴对沈时寒道:“沈大人,这怎么办?”   她是真的心中无措得紧,这要是被满朝文武瞧见了,她赶明儿也不用再见人了。   却不妨沈时寒闻言拉下她指着眼睛的手,又伸手戳了戳她肿肿的小眼皮,戏谑道:“不妨事的,又不丑,臣觉得陛下这样很是可爱。”   楚宁:“…………”   她觉得沈大人的眼睛已经瞎了。   *   最后楚宁是在奉天殿上挂了道遮挡视线的珠帘才上的朝。   众臣疲惫了一夜,只以为陛下也是心力交瘁,不便示人,倒也没有人置喙。   早朝很是顺利,昨儿庆功宴上镇国侯江冀谋权篡位,行刺天子是众人皆亲眼目睹的。   更何况江冀自己也当众认了罪,人证物证俱在,此番只不过是给他定个结果罢了。   监察御史孟恒第一个从朝列中走了出来,他手持芴板道:“陛下,镇国侯此举实为大逆不道。按大梁律例,当处极刑,并株连九族。”   楚宁平静的声音从珠帘后传了出来,“诛九族?孟爱卿可是忘了?朕和太后亦属镇国侯九族之列。”   此话一出,众臣恍然大悟,原来陛下这是要从轻处罚镇国侯一事。   可这篡权夺位的大逆不道之罪,便是轻,又能轻到哪儿去。   更何况朝中镇国侯党羽者有,与他敌对者更甚。   一旦有人挑了个头,两方就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道:“镇国侯虽犯了罪,但最后自己伏罪认诛,可酌情考量。”   另一个道:“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也酌情考量?洪尚书你脑子今日上朝前是被驴给踢了吧?”   洪尚书当即反驳道:“欸?严大人你怎么还骂人呢?这可是奉天殿,陛下还在上面坐着呢!” 第97章 陛下总得表示表示   严大人怒道:“本官就是要当着陛下的面骂你,谁不知你兵部尚书洪兴怀惯是听镇国侯差遣的?往日便仗着镇国侯的势在外面耀武扬威,现下镇国侯出了事。洪尚书你心慌了吧?!”   洪尚书气得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你……你……你血口喷人!!”   …………   楚宁在珠帘后听着,脑袋都嗡嗡作响。   真是难为他们了。   这么短的时间,想必回府后洗漱换衣就赶了过来,没吃早膳也能这么中气十足地在这干仗。   反而是这两个用了早膳的,只当自己是个看戏的在一旁静静看着不说话。   那两人吵了一阵,也没争论出个所以然来。   洪尚书索性“扑通”一下跪在了楚宁面前,那可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喊。   “陛下!臣对陛下之心苍天可鉴呐!实在不如刑部侍郎严大人所言,还请陛下明鉴!”   严侍郎索性也跪了过来,扯着嗓子道:“陛下!臣所言是否属实,陛下随意问两位大臣便知。臣若是有一句假话,愿弃了这身官袍自请离任!”   他都这般说了,洪尚书也忙忙表忠心道:“臣若是对陛下有不忠之心,臣也自请离任!”   楚宁:“…………”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两人果断有私怨啊!   借着镇国侯的案子在这儿挟私报复,当她这个陛下眼瞎啊?   不过………   楚宁转念一想,这两人倒是正中了她的下怀。   刚刚她还想着要怎样在满朝文武面前将这事遮掩过去,不妨就有送上门的枪给她使。   于是,一整个早朝下来。他们格外热心肠的陛下便在宽慰两位大臣的幼小心灵中度过。   等调解好了,从昨夜开始就没用膳的百官饿得脚都站不稳了,哆哆嗦嗦地直打摆。   楚宁体恤众臣之心又起了,当即一扬手,道:“爱卿们昨夜陪朕生死与共,辛苦了!朕心甚慰。但自昨夜起,众位爱卿就滴水未进,镇国侯现下已然伏法囚于大理寺中,也不急于这一日半日。爱卿们还是先回府,修整调养好,明日早朝再议!”   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讲下来,一众朝臣感动得都要哭了。   哆哆嗦嗦得跪谢完,又哆哆嗦嗦得退了下去。   楚宁看着倏然空荡下来的奉天殿,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她屏退了宫人,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立在一旁的沈时寒道:“此番,多谢沈大人。”   沈时寒转过身来,只能看见她隐在珠帘后模糊不清的脸。   他淡淡开口,“谢臣什么?”   楚宁抿了抿唇,道:“刚刚严大人跪下时偷偷看了沈大人一眼,朕瞧见了。沈大人的用心良苦,朕记在心上,若以后……...”   楚宁蓦然顿住,愣愣看着面前伸过来的修长好看的手。   下一刻,珠帘撩起,沈时寒清冷如霜月的脸便现在眼前。   他一贯清冷,此刻眼间眉梢却染着些许笑意。   他看着她,接着她的话问道:“若以后什么?”   楚宁微怔,半晌后默默垂下眸去,涩涩道:“若以后有机会,朕会报答沈大人的……..”   她不敢看他,因为她说的全是假话。   记在心上是真,可她却没机会报答他了……   日后山高水长,楚宁想,遇上了这样神仙似的一个人。   她以后,怕是眼里再也看不进其他人了。   回答她的是珠帘落下的清脆声音,混着他清冷好听的声音徐徐而来。   他收回手,淡淡道:“好,臣等着陛下这个机会。”   珠帘纷杂声渐渐停止,沈时寒清冷的声音又传了进来,“江冀囚于大理寺牢狱北门进去最里一间。”   楚宁诧异抬眸,一块铁制的令牌从珠帘外递了进来。   沈时寒接着道:“这是此前大理寺卿的牌子,凭它,可直入大理寺,无人阻拦。”   令牌还悬在珠帘中,衬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越发修长好看,连带着那普通黝黑的令牌也莫名矜贵了几分。   楚宁咬了咬唇,伸手接过,又低低道:“谢谢沈大人。”   句句客气,句句疏离。   沈时寒眼底紧了紧,终究没忍住,扬起手一把掀开了珠帘。   纷乱的嘈杂声中,是他扑面而来的强势气息,混着他衣衫上熏染的若有若无的杜若香气,直接夺去了楚宁将要惊呼出声的话。   他动作有些快,楚宁措手不及,被吓得心口一阵阵发颤,下意识地便要往后退。   沈时寒眼眸微微一暗,长手一捞便将她捞了回来,牢牢禁锢在怀里。   辗转厮磨中,他还忍耐着性子微微离开她的唇,语调轻缓道:“光说谢怎么行,陛下总得表示表示。”   楚宁被他话语里的莫名意味吓得眼睫猛地一颤,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又被他捏着下巴狠狠吻了上来。   殿外是潇潇风雪铺地,殿内是一片春光明媚。 第98章 嘉和十五年的暮春   镇国侯府查抄的圣旨是楚宁在承天门时下达的。   镇国侯伏罪,镇国侯府被抄。虽暂时还未定罪,但镇国侯府一百二十一人,上至镇国侯夫人,下至小厮奴仆,皆被祸及。   大理寺上门拿人的时候,镇国侯府上下皆面色惊惶,哭喊声惊天彻地。   也是枉然,皆被大理寺收押入狱,取待候审。   镇国侯府骤然遭此大变,坊间百姓皆议论纷纷,唏嘘不已。   皆道那镇国侯皇恩甚重,本是扶摇直上的命数,没成想,竟落得如斯境地。   这般消息自然也就如纷飞的雪絮一般飞进了深宫里。   楚宁回未央宫的时候,江晚月就带着宫人守在宫门前。   见到她的第一眼,就问道:“楚宁哥哥,你可还记得阿瞒?”   楚宁点头,自然记得。   镇国侯府五月添的新丁,镇国侯曾于满月时抱他入宫觐见过,“阿瞒”还是她当时给取的小名。   按辈分论,他该叫自己一声姑姑。   江晚月眼眶里蓄着的泪霎时流了下来,她冲楚宁哭喊道:“陛下!他才不足一岁!!”   楚宁沉默,半晌后才寂寂开口,“晚月,前左都御史孟意举家问斩时,他家的小孙子也才不到五岁。”   江晚月闻言怔住,脚步虚浮往后踉跄了两步,被身后候着的宫人堪堪扶住。   她勉力撑起身子,泪眼朦胧地抬眼看向楚宁,语调里满含着悲切,“所以,陛下要用阿瞒的命去赔给他吗?”   楚宁摇头,她走过去,牵着江晚月的手进了未央宫。   她不知在宫殿门口等了多久,手都冰凉得不像话。   楚宁屏退了宫人,将她带至矮榻旁坐下,又取了手炉放在她手上。   一切做完,她坐在满脸悲戚的江晚月面前,对她道:“晚月,你不会有事,阿瞒也不会有事……”   江晚月抬头直愣愣地看着她,问道:“那谁有事?爹爹吗?”   楚宁垂眸不语。   江冀之死,俨然已成定局。   江晚月心一凉,随手放下手炉就来拉扯她的手,哭道:“楚宁哥哥,他是你舅舅啊!你放过他,放过他好不好?或者……”   她一顿,又慌乱道:“你杀我吧?拿我去换爹爹的命,好不好?”   说话间她已从矮榻下来,颓然跪在了地上,只双手仍扯着楚宁的衣袖不肯松开。   苍白不堪的脸上又淌下两道泪,她凄楚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每一次侍寝后,你都会想着法子骗我喝避子汤,你跟我说那是调养身体的药。可我知道,那不是!你们都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觉得我娇纵任性,可我什么都知道!”   “爹爹功高震主,引天子忌讳,不许我生下外戚强大的皇子,我理解的!”   她抬头看向楚宁,眼里满是绝望的泪,“楚宁哥哥,我不当这个皇后了!我不给你生皇子了!你再也没有威胁了!你放过爹爹,好不好?”   楚宁看着她,恍惚间回到幼时她们初相见那一日。   那是嘉和十五年的暮春,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都是湿润的泥土清新味道。   西南大将军江冀携长女入宫,豫妃娘娘让她陪同。   刚走到殿门口,就有一个小姑娘跑过来牵她的手。   她穿着粉色的襦裙,扎着繁琐好看的辫子,笑嘻嘻地对她道:“我知道你,你是楚宁哥哥,我未来的夫君。我爹爹说了,我以后要给你当皇后的。”   此言一出,吓得楚宁慌忙来捂她的嘴。   当时储君未定,说此话无异于企图谋反。 第99章 乱花丛中迷了路   哪知小姑娘却笑着拉下她的手,凑到她面前轻声道:“楚宁哥哥放心,这里没有别人。爹爹说了,这话只能说给楚宁哥哥一个人听。”   稚儿戏言,一经十数年,转眼已成了事实。   当年那个笑得娇俏明媚的小姑娘现下却跪在她面前,哭着对她道——楚宁哥哥,我不当这个皇后了!   世事斗转,可楚宁只觉得无比荒唐。   她宽大的衣袖还被江晚月扯在手里,她指上亦戴着精致繁复的护甲,细长且尖锐,深深刺入楚宁的眼。   恍如当年五岁的她跪在殿门前,烧得浑浑噩噩时,豫妃娘娘居高临下看过来眼里藏着的锐利的剑。   楚宁垂眸,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晚月,对不起………”   江晚月攥着她的手顿时一松,整个人颓然瘫坐了下去。   下一刻,殿内传来江晚月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那年暮春花开。   身着粉色襦裙的小姑娘终究是在乱花丛中迷了路,再也寻不见她的楚宁哥哥了………   *   是夜,一辆马车就着沉沉夜色停在了大理寺前。   四下寂静,唯有天边挂着一轮明月。   楚宁撩起车帘,看了眼紧闭着的朱红大门,抬手将兜帽戴上。   墨色披风的兜帽很大,罩住楚宁大半张脸。   再就着浓重夜色,隔远了看,莫说男女,是人是鬼都辨不分明。   然而绿绮还是担心,她不安地拉住楚宁的手,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让奴婢和您一起去吧!”   楚宁回头,兜帽下的脸隐于暗处,看不分明。   她拍了拍绿绮拉着自己的手,安抚道:“放心,朕去去就回,耽误不了多久。”   见绿绮抿唇不语,她又解释道:“你没轻功,若是真有什么事,朕带着你反而是个拖累。”   绿绮这才默默收回了手,转身取了食盒递到她手里,又不无担心地道了一句,“陛下小心,绿绮就在前头巷子里等您。”   楚宁点头,没再耽搁,拿着食盒径直下了马车。   到了大理寺门口,她抬手敲了敲朱红大门。   门“吱呀”一声从里打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夜里分外清晰。   一个衙吏探了脑袋出来,面色不悦道:“谁呀?入夜后大理寺禁止外人出入,你不知道吗?”   楚宁垂眸不语,只掩在披风下的手伸了过来。   静谧月色下,手心里赫然躺着块黝黑的铁制令牌,上刻“大理寺卿”四字。   大理寺规矩,见令牌如见人。   何况,这还是大理寺卿的牌子。   衙吏神情立即严肃不少,忙忙打开一道容人通过的门缝,放了楚宁进去,又殷勤问道:“贵人要去哪儿?卑职安排人带您过去。”   楚宁摇头,没有多言,攥紧了手中的食盒,低着头绕过他径直下了台阶往北去。   她记得,穿过这几道院门直走到底,再往右拐,便是牢狱北门的入口。   楚宁低着头,行色匆匆,自然也就忽略了不远处高阁之上看过来的两道目光。   这本是大理寺日常用来俯瞰牢狱所用,现下更深露重,本该无人的窗台后却赫然立着两个身影。   十三收回目光,低声对沈时寒道:“陛下不许禁军跟着,卑职也没有法子,只能来找大人您了。”   他话里话外不无委屈,堂堂从三品的北衙禁军统领。   被陛下嫌弃也就算了,怎么到了丞相大人这儿,也还是这么憋屈。   沈时寒看了眼底下行色匆匆的墨色身影,问道:“不让跟着?那是谁与她一同来的?”   十三道:“只有陛下身边那个唤作绿绮的宫女,马车也是宫门外随意寻的。”   他越说越委屈,堂堂从三品的北衙禁军统领,现下竟连驾马车的资格都没有了。   墨色身影已然进了北门,沈时寒看着,淡淡道:“行了,退下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十三耳里,更委屈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受到身为从三品北衙禁军应有的尊重。 第100章 荒唐的杏花酿   暗夜里,大牢门口点着灯火,往下走是一条深长的甬道,黑漆漆的,看不到底。   狱吏举着火把,对楚宁道:“贵人一个人过去可要小心,若有事,高高喊小人一声。小人立刻带人过去。”   楚宁从他手里接过火把,低低道了声“谢”,而后径直往甬道去。   北门关押的是朝廷重犯,皆是单人单牢。   饶是如此,一路行去,也瞧不见几个人。   也是,帝王登基不过区区三年,该死的人早在那一场叛乱中死尽了,哪来的人关在这暗无天日的铁牢里。   走到尽头,便是关押江冀的牢房。   楚宁走到的时候,他盘腿坐在地上,双眼闭着,似在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响也没睁开眼,只低低笑了一声道:“臣就知道,陛下一定会来。只是,来看臣干什么呢?臣在这儿挺好的,好吃好穿,并没有打算出去。”   他还妄想着,太后会来救他。   楚宁没回他的话,四下皆无人,她将手中食盒放在地上,取了里头的一小坛子酒出来,从牢门小心翼翼地递了进去,方轻声道:“朕来送舅舅一程,听闻您最好酒,这酒想必很合舅舅心意。”   酒是好酒,忘忧阁千金一壶的杏花酿。   隔着老远,江冀都能闻到酒壶里飘散出来的杏花香。   他却没动,睁开眼看向面前被兜帽罩得严严实实的楚宁,寒声道:“这酒陛下还是拿回去吧,臣没那个福气喝。”   “舅舅是怕酒中有毒?”   楚宁看破他的心思,站起身,看着他又接着道:“舅舅放心,酒中无毒。镇国侯若是这么不明不白死在狱中,传出去,不止太后,天下悠悠众口也能淹了朕。”   江冀闻言冷冷一笑,“陛下还怕天下人说吗?挟持生母的事都做得出来,这等小事又能算得了什么!”   楚宁沉默,半晌后抬眸看来,幽幽问他,“舅舅怎么不问朕,是怎么想出这以太后性命来要挟您的法子呢?或者,是朕该问舅舅,镇国侯府上下一百二十一口,还有这唾手可得的滔天权力……...”   她一顿,又极为意味深长道:“怎么就比太后一人的性命还要重要呢?”   她话里有话,分明全然洞悉。 奇 书 网 w w w . q i s h u 9 9 . c o m   江冀神色乍变,他蓦地站起身来,手脚上的镣铐被扯动地哗哗作响。   他又猛然往前几步,扬手指着楚宁,厉声斥责道:“你胡说什么?!她是你的母亲!!你说这话,可有考虑到她往后清誉名声?!”   这般姿态,落进楚宁眼里,倒是与承认无异。   她了然一笑,再抬眸,看着江冀分外笃定道:“舅舅,朕难道猜错了吗?那您何必这般紧张,朕还以为,舅舅是心虚了呢!”   楚宁说的不错,江冀是心虚了。   他自认为自己掩饰得极好,不成想早就落入楚宁的眼里。   事到如今,他反而开始慢慢安静下来,他蹲下去,拿起地上的杏花酿,闷头喝了一大口。   酒香入喉,回味却是泛着苦涩的。   他顿了一顿,待到那喉间苦涩尽皆散去,才对楚宁道:“阿宁,此事皆是我一人所想,与你母后全然无关。”   楚宁倒是没想到他全部揽于己身,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舅舅,阿宁什么都知道。月中十五私下幽会……”   你搂着她的肩,对她说——此情此景,亦如往昔。   “南郊祭祀……”   你抱着她道——迟早有一日,江山与你,皆在我怀。   …………   江冀越听越惊心,直到最后,他再也听不下去,扬手将酒壶狠狠掷于地上。   酒香四溢,碎瓷破裂一地。   他低声怒吼,“你母后,她本来就是我的!!是你父皇——”   他手指着楚宁,红着眼眶怒道:“你父皇抢走了她!!”   楚宁早已知晓,本就郁郁的眉眼间渐露荒唐之色。   她淡淡道:“舅舅,你们可是兄妹。” 第101章 清远公主-楚浠   “不是!”江冀厉声打断她,陷入回忆里的神情满是痛苦。   他惘然道:“你母后是过继到长平侯府的小姐,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我自幼就爱慕她,只等着她及笄后我便禀告父亲,求他做主放她出宗谱,然后与我完婚。可是………”   他一顿,又咬牙道:“她十四岁时,我母亲携她入宫面见皇后,却无意遇见了你父皇。天子对她一见钟情,当即下旨纳为妃嫔,还赐了封号为豫妃。”   江冀黯然垂眸,嘴角溢出一丝苦笑,“多可笑!他说豫是希望她开心如意,可是你母后自入宫后就未开心过!我每每见她她都是一脸愁色,她跟我说她不开心,后宫之人何其多,她只想与我回到从前的日子。”   他抬头看向楚宁,问道:“你父皇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将她从我身边生生夺走?我们本该是一对,她本该是我的妻!!”   楚宁淡漠的眼亦直视着他,冷冷提醒道:“可是,你现在的妻是镇国侯夫人,她现在和镇国侯府上下一百多口皆关押在大理寺大牢!你不为她们想想吗?你还有个孙子,叫阿瞒,你抱过他的,他现下才不足一岁。”   楚宁的话如一盆冷水从江冀头顶浇下,他愣了愣,神智终于恢复清明,眼里的光也渐渐沉寂了下来。   他沉默半刻,忽然道:“陛下,我不会背叛太后。说多无益,你走吧!”   他转过身去,背影里尽是颓唐。   昔年纵横沙场的将军,沦为现在阶下之囚的可怜模样。   可他心里,是不悔的……   他只是可惜,说好会带她看尽山川湖色,最后终究是食了言。   楚宁没离开,她在身后问他,“你这般真心待她,她可是真心待你呢?”   江冀不言,他抬头看向墙壁高窗透进的皎皎月光。   多好看清亮,亦如她时时看着自己的眸光。   江冀想,他欠镇国侯府一百多人的,来世再还吧……   楚宁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她轻声道:“舅舅,我从来便非阿宁,我是阿浠啊!”   江冀闻言惊诧回头,火光幽微,墨色兜帽落下。   青丝洒落肩头,露出姑娘如烟似黛的温润眉眼。   再抬手一解胸前系带,披风也随之滑落,里头的藕荷色广袖长裙现了出来。   江冀瞪大了眼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你竟是——”   楚宁点头,接下他未说出口的话,“我是阿浠,早就死了的清远公主——楚浠。”   那个十五年前被先帝葬于皇陵的楚浠。   江冀怔怔愣住,他脑子里仿佛崩紧了两根弦,有什么真相叫嚣着呼之欲出。   他骤然失了力气,往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地上,嘴里仍不可置信道:“不………她不会骗我的……她说过的…………”   楚宁心下一叹,终是给他添了致命一击,“舅舅,晚月入宫当年可是太后出的主意。”   明知她是楚浠非楚宁,可仍然诓他,骗了他的嫡长女入宫为后。   其心,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掌控于他。   江冀恍然大悟,原来,她从来不爱他。   爱的,不过是他手里的权力。   朦胧许久的雨幕被揭开,里面看见的却不是雾里看花的梦境,而是赤裸裸,不堪回首的真相。   江冀不解,他怔怔坐在乱草铺就的地上,落落月光洒在他的身后,可他再也不会回头看了。   英雄就此落幕,楚宁也不忍再看。   她穿好披风,戴好兜帽,将地上的食盒隔层掀开。   里面是一张宣纸,还有一根足以上吊的粗麻绳。   楚宁平静道:“舅舅,镇国侯府上下一百多口还在等着你去相救。阿浠向你保证,会护晚月和他们周全,端只看舅舅如何抉择。阿浠言尽于此……”   她转身欲走,却被江冀出声唤住。   他艰难开口,“阿浠,如果舅舅知道是你,舅舅不会……”   楚宁出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舅舅疼爱阿浠,一如父皇。”   可是,为何独独偏爱阿浠呢?   楚宁亦知晓。   只因阿浠像极了他爱的那个姑娘,那个生活在长平侯府里明媚善良的姑娘。   真的荒唐,兜兜转转,竟全是她。   楚宁没再停留,拿着火把径直向黑暗甬道中行去。   火光一寸寸照亮面前的路,身后却隐约传来男子隐忍啜泣的声音,在这寂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楚宁想,那他现在,有没有一丝后悔? 第102章 闲时赏花,冬来踏雪   楚宁出了大理寺,扯了扯兜帽,将面容罩得更严实了些,便低头钻进了前头的一条巷子里。   马车她让绿绮停在不远处的一条街上,现下虽已入夜,但大理寺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实在太过打眼。   她这次事情得做得分外隐蔽,为了妥当,甚至连禁军都不敢带在身边。   只是这深巷着实是有些长了,清幽月光洒下,隐约可见墙角攀爬而上的青苔,弯弯绕绕,看着又平添了几分诡异。   楚宁不由加快了脚步,眼见巷子口就在眼前,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凌厉风声。   楚宁眼眸一凛,忙忙侧身躲开,同时回身伸手为掌猛然袭去。   来人武功远在她之上,不过轻轻一晃就避开了去,手上的长剑也没闲着,趁着楚宁不备一个旋身转到她身侧,自下往上挑落了她的兜帽。   披风向后拂去,露出一头青丝与藕荷色广袖衣裙。   柳西泠不由怔住,这一愣神的功夫,楚宁已拔出袖中藏着的匕首欺身抵了上去,刀刃正架在他的脖子上。   清冷月色下,他脸上一条狭长的伤疤极为狰狞可怖。   楚宁神色微微有些愕然,不过一瞬便又恢复如常,握着匕首的手往前移了几分,锋利刀刃划破皮肤,一条血痕隐隐现了出来。   她抬起眸子,冷冷看向柳西泠:“你想干什么?”   柳西泠神色一默,看着她轻声道:“陛下以生母为饵,这事坊间已闹得沸沸扬扬,天下百姓不会轻易放过陛下,太后也不会放过陛下。”   此事自然在楚宁意料之中,可她却不知柳西泠此番意欲何为,难不成太后已然对她起了杀心?   这般一想,楚宁的眼眸更冷了几分,手中的匕首还未抵上前,柳西泠又看着她道:“陛下,我带你走吧!”   他神情很是认真,“太后野心勃勃,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绝不可能就这么败了下去。反而是陛下,此一遭已失尽了民心。现在大家都沉浸在镇国侯宫变一事没有回过神来,等此间事了,陛下该如何自处?更何况还有太后与丞相在一旁虎视眈眈,你不可能全身而退……”   他一顿,咬牙道:“不如随我离去,天下之大,总有我们立足之地。陛下,这世间不只有权力斗争,还有无限大好风光。若你愿意,我愿照顾你一生一世。闲时赏花,冬来踏雪,若你愿……”   “我不愿。”楚宁冷声打断他的话。   她神色漠然,收回抵在他脖颈的匕首,又淡淡道:“你走吧,上次你放了我,这次我放过你,我们一笔勾销。”   楚宁抬手,重新戴好兜帽,清冷如月的脸庞掩于沉沉夜色下,叫人再看不见分毫。   柳西泠愣了愣,蓦地苦笑一声。   意料之中的回答,只是听来仍觉得失落难言。   楚宁已经转身离去,月光下的身影如清风洒落。   不知为何,他忽然忆起那夜的微风细雨窗前,她凭窗望雨,纤薄的背影里却是满满的孤寂与茫然。   他看不懂她,却又很想看懂她。   到底,想最后再不甘心一次。   他快速疾掠而去,抬起的手将将要搭上姑娘的墨色披风。   蓦然,凌空袭来一柄剑,剑尖正直直对着他的手腕处。   到底是刀尖上舔血的人,柳西泠手比眼快,当即收回手往后一退。   长剑瞬间扎进旁边墙面的缝隙里,于暗夜里发出一声铮鸣。   泠泠月色一晃,折出冷冽的寒光。   柳西泠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前面的楚宁亦止了步,静静看向不远处立着的那个人。   已至身旁的十三已经上前将剑拔了下来,恭敬地候在一边,也不知是在等谁的吩咐。   本就幽暗的深巷一下空寂了下来,许久,才听见沈时寒清冷肃杀的声音。   “杀!”   十三会意,当即拔剑向柳西泠刺去。   柳西泠执剑回挡,两人战至一处,十三功夫高,但架不住柳西泠脚下轻功极好。   两人一个追一个躲,一时间竟也难辨上下。   楚宁顿在原地,听着身后传来的刀戈之声,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沉沉得往下坠去。   她不知沈时寒和十三是何时来的,是刚刚,还是……她兜帽掉落之时? 第103章 爱撒娇的楚宁   怔忪间,眼前罩下一片阴影。   楚宁慢慢抬眼看去,正对上沈时寒垂眸看来的目光,深远中带着几分莫名,意味深长得很,叫人看不透半点心思来。   楚宁心口不由一颤,下意识低下头去。   披风的兜帽很大,借着微弱月光,只能看见她底下露着的小半张脸和紧紧抿着的苍白的唇。   两厢僵持,到底是楚宁没耐住性子,先开了口,“沈大人怎么来了?”   她问这话时没抬头看他,心虚至极,便是如此。   沈时寒只装未看破,没答她的话,又冷冷回问她,“陛下来大理寺,怎么不让禁军护着?”   楚宁闻言一窒,一时间也猜不透他究竟有没有瞧见,只轻声道:“朕想着速战速决,本就没多长时辰,又何必搞得兴师动众。”   沈时寒淡淡“嗯”了一声,又问道:“这便是陛下的速战速决?”   他意有所指,分明说的是身后与十三混战的柳西泠。   楚宁闻言不由也觉出几分憋闷来。   若是没有这人拦着,她现在应当已经上了马车,回宫去了,又怎会被这狐狸堵在此处?   没有得到她的回答,沈时寒又问,“陛下可认得此人?”   楚宁摇头,只道:“不认识,许是入夜偷盗的吧,正巧被朕撞上了。”   她说得面不红心不跳,若是不知情,还当真被她诓骗了去。   就例如,现下正奋力拿人的十三。   他边与柳西泠斡旋边怀疑人生,现下偷盗的小贼功夫都这么好了?   不由又心下暗道,难怪都城府衙总是擒不住人,如今看来,也是可以体谅的。   毕竟搁他,他也不见得能擒住,更何况衙门里那些刀都差点拿不稳的衙吏们。   十三胡思乱想的功夫,沈时寒已然抬手想将楚宁的兜帽打落。   楚宁察觉出来,心下一惊,忙忙往后退了一步,同时又将兜帽扯紧了几分。   她声音中略微有些慌乱,看向沈时寒的眼里也带了几分警惕,“沈大人这是干什么?”   沈时寒悄然收回手,声音清冷淡漠,“没什么,夜冷风凉,想为陛下将披风系紧些。既然陛下不用,便罢了。”   楚宁这才放下防备,到底是自己心虚,又疑惑地问了一句,“沈大人是何时到的?朕都没有看见。”   沈时寒眼眸微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紧抿着的唇上悠悠划过,才淡淡道:“没多久,刚到便看见这贼人想要偷袭陛下,便让十三出了手。”   楚宁提了许久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十三出手时,她的兜帽已经罩得严严实实,保准叫人看不出半分。   最后,柳西泠终究是从十三手底下逃脱了去。   沈时寒本想去追,却被楚宁伸手拽住。   她低着头,扯着他衣摆轻声道:“沈大人,算了吧。”   沈时寒垂眸,只能看见她细白的指头攥在他月白色的暗云纹衣袖上,月光一照,说不出的莹润好看。   他的心霎时就软得不像话,嘴里却还要硬邦邦地问道:“陛下方才不还说不认识他吗?”   楚宁抿了抿唇,许久后才委屈巴巴道:“沈大人怎么又凶朕。”   刚准备回来告罪的十三立马停住脚,下意识就往他家沈大人那儿看了一眼,正对上他淡淡扫来的目光。   十三:“………”   下一刻,他自觉转身,面壁思过,纯当自己不存在。   沈时寒再回眸,声音都不由软了几分,他欺身上前拥住她,缓声问道:“陛下现在怎么这么喜欢对臣撒娇了?”   这般明晃晃的说出来,简直是要生生羞煞死楚宁了。   但这美人计实在太过好使,楚宁到底没舍得挣开他,只红着张脸埋在他怀里低低道了一句,“没有。”   简单的两个字,便算作是对他的抗议。   沈时寒彻底软了眸子,嘴角轻轻上扬,搂着她腰肢的手也微微紧了紧,眉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温润笑意。   如水月色下,两人相依相偎,顷刻间便成了一副缱绻画卷。   如果,忽略掉角落里战战兢兢背对着的身影的话。   正处在痛苦煎熬中的十三:“………”   我眼瞎,我听不见,我不存在! 第104章 青丝洒落肩头,是惊鸿一瞥   最后,是沈时寒亲自送楚宁上的马车。   上车之前,他还轻轻拍了拍楚宁被兜帽罩得严实的脑袋,嘴角勾了勾,极是意味深长道:“陛下今日真是乖,臣很是满意。”   楚宁只以为他是说方才没挣脱他怀中的事,不由脸又红了红。再悄悄觑了眼他身后闷头当鹌鹑的十三,脸便彻底红了个透透的。   好在兜帽极大,她脸庞掩在其中,倒也看不出来。   楚宁轻轻“嗯”了一声,转身逃也似的上了马车。   十三一直低着脑袋,等马车彻底消失在夜幕里,他才恭敬道:“陛下离开后,卑职便进狱中瞧了瞧。镇国侯正盘腿坐在地上,他手里………”   十三顿了顿,接着道:“拿着一条粗麻绳。卑职打量了一眼,长度足可以在狱中上吊寻死了。”   沈时寒听完,神色如常。   本就是意料当中的事,只是没想到她会用这般铤而走险的法子。   他深如幽海的眼眸又微微暗了暗,脑海里浮现出刚刚她兜帽掉落时的模样。   青丝洒落肩头,她蓦然回眸,是动人心弦的惊鸿一瞥。   他本该迈出去的脚就那样生生怔在了原地,听那人跟她道——跟他离开,从此以后闲时赏花,冬来踏雪。   沈时寒只觉得荒谬。   便是赏花踏雪又与他何干?   陪伴在她身边的,除了自己再无旁人。   想到此处,他本就沉沉的眸色不免又冷了几分。   身后的十三察觉到周身气氛不对,心下刚“咯噔”一声,就听他冷冷道:“人都抓不到,要你何用!”   十三简直是满心委屈没处诉,还得认命得憋屈道:“卑职现在就回去领板子。”   他刚准备退下,又被沈时寒叫了回来。   他淡淡道:“板子明日再领,现在先去护陛下回宫。”   十三闻言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夜幕里早已消失的马车,又不可置信地看了看面色清冷的沈时寒。   终是彻底认了命,咬牙追了上去。   *   绿绮整个人都快吓傻了,直到楚宁坐进车里还惊魂未定。   她拉着楚宁的手,慌乱道:“陛下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是沈大人送陛下回来呢?”   她一连三问,楚宁脑子都要被她问大了。   她默了一默,安抚地拍了拍她仍在颤抖的手,温声道:“无事,就是路上碰巧遇见了沈大人而已。”   绿绮才不信她的话,这大晚上的,说遇见就能遇见的?何况……   绿绮忿忿道:“陛下就知道诓奴婢,您的手到现在还抖着呢,又这么冷,肯定是吓得不轻。究竟是出了什么事儿了?”   楚宁经她一提醒,才低下头愣愣去看自己的手。   原来,不是绿绮的手在抖。   抖的,分明是自己的手。   楚宁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倏然提起,沈时寒心思深沉,说的话不可尽信。   只是,若是他已然知晓自己的身份,又为何不揭穿了去呢?   惶惶不安之时,车身一沉,车帘外传来十三气喘吁吁的声音,“陛下,臣送陛下回宫。”   这真是想什么便来什么。   楚宁心下一喜,忙忙隔着车帘问他,“十三大人是何时到的巷中?”   她没问沈时寒,反正两人同来同往,肯定是一起的,问的太明显了反而打草惊蛇。   十三一愣,想了想方才道:“回陛下,就那歹人想要偷袭陛下之时。”   十三没有撒谎,他的确是刚到便看到那歹人想要伸手抓住陛下,身为堂堂从三品北衙禁军统领,保护陛下乃是职责所在。   所以,他想也未想,便直接出了手。   但这话落进楚宁耳里就完全不同了,她拍了拍尚还惊惧万分的胸脯,长长呼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总算是躲过了这一遭。 第105章 沈狐狸有几条尾巴   翌日早朝,镇国侯江冀于大理寺监牢自缢身亡的消息就由大理寺少卿呈了上来。   他战战兢兢地匍匐跪在地上,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过区区一夜,这人怎么就在牢狱里不明不白地死了呢?   他询问昨夜当值的衙吏,他们皆道:“昨夜那人是持了寺卿大人的令牌过来。”   大理寺规矩,见令牌如见人。   他能够体谅,他只是觉得那两人蠢,大理寺卿一位尚还空悬,那令牌现在还在吏部安安稳稳地放着。   又怎会有人持了大理寺卿的牌子过来?   这般一想,他又心道,这两人不止是蠢,眼睛还瞎!   但这是朝廷要事,他不敢耽搁,只吩咐人将那两人看好,忙忙就带着血书和那根上吊的粗麻绳进宫面圣。   楚宁从内侍手中接过血书,上头的血已经干涸了,想必昨夜她走后不久他便写下了。   一字一句,言犹涕血,只道自己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希望陛下看在他往日守护江山,劳苦功高的份上,放过他侯府上下。   所有罪责他一力承担,一死以谢君恩。   那根他自缢的粗麻绳还静静躺在内侍手里,上面亦有斑驳血迹,想是上吊时无意蹭上的。   他选了她为他铺好的路,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进行,半点也没有偏移。   可楚宁只觉心下苍苍凉凉的,昨夜青柳巷中,她问沈时寒。   “沈大人,手上沾染了亲人的血,是不是这一世都将在茫茫无措中度过,再也寻不到归途?”   沈时寒顿住脚步,转身来牵她的手。   楚宁的手很凉,他的手更凉。然而捂在一起,却也能从这凛冽寒风里平白生出几分暖意来。   他抬眸看向她,片刻后,缓缓道:“臣会为陛下指路,那茫茫归途,臣与陛下一起走。”   他一贯爱说这样不清不明,模棱两可的话,从前楚宁皆是不信。   可这一刻,她看着他看过来的如水目光,他眼里藏着湖光山色,藏着巍巍天下,也映着她的眸。   楚宁心间一跳,慌忙收回手。   又觉得有些突兀,忙从披风中取了令牌出来,又轻轻搁在沈时寒手中。   她双眸低垂,轻声道:“沈大人,谢谢你。这一路波云诡谲,满是荆棘。若不是你,朕都不知该如何撑下来。”   沈时寒收起令牌,又来牵她的手。两手相握,他将她的轻轻包在手心。   融融暖意透过她的手掌渗了进去,驱散了这一身的寒意。   楚宁微微有些怔忪,她没抬头,自然也没瞧见他微微弯起的眉眼。   他勾了勾唇,语气仍旧是淡淡的,“陛下知道便好,也不枉臣费心一场。”   楚宁:“………”   她不知道这只狐狸究竟有几条尾巴,但她想,应该每条尾巴都是傲娇地高高翘起着的。   而现在,楚宁又习惯性地往沈时寒那儿看了一眼。   他长身玉立,狐狸收起了高傲的尾巴,也仍旧是人群中最最清冷傲绝的存在。   楚宁怔了怔,而后回过神来,看着底下跪着的大理寺少卿,问道:“镇国侯的尸身可安置好了?”   大理寺少卿恭敬道:“回陛下,镇国侯的尸身已从狱中抬出,现在正放置在堂屋中,等待刑部调派仵作前来验尸。”   “不必了。”楚宁道:“朕与镇国侯相识十数载,认得他的字迹。这血书却是他本人所写无疑。既是自缢,也就不必再验。”   好歹,算是为他保留了个全尸。   只望来世,他一生顺遂,再也不要遇见长平侯府里的那个姑娘。   大理寺少卿应声退回朝列。   他想着息事宁人,但总有人想寻个真相。   几位朝臣一同出列,最前头的那个手持芴板道:“陛下,镇国侯虽死,但其罪本就当诛。现下镇国侯府上下一百余口被关押于大理寺中,还请陛下从重处罚,以证天下视听。”   封建王朝,一人出事,举家遭难,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楚宁也知,可她不忍。   昨日江晚月哭着质问她——“陛下要用阿瞒的命去赔给他吗?”   她虽当时未答,心下却是摇头。   自然不是,死去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无辜人要继续生活下去。   楚宁默了一默,话锋一转,问底下众朝臣:“不知众位爱卿可还记得三年前前左都御史孟意一案?”   话音落,朝堂一时寂静无声。 第106章 镇国侯自缢身亡   谁能不记?那场灭门案到现在想来仍是唏嘘。   孟意满府六十五口,连带着那个不足五岁的玄孙,亦死于那场巍然浩劫里。   只是当时他们亦如履薄冰,尚且不能自保,也只能眼睁睁看天子行差踏错,事后再长叹一声可惜罢了。   楚宁将他们凄然的神色皆纳入眼里,又接着道:“当年孟大人的小孙子,好像还不足五岁,听闻本是年节后便要去学堂进学的。”   这一语,众人面色怆然,更为唏嘘。   其实究其根本,孟意实在不算无辜。强闯宫门,带头闹事,闹得还是之后继位的天子。   其心可谅,其举确是莽撞。   要知历史皆是由胜利者书写,他茫茫然中站错了队。天子登基后,又如何能饶了他。   只是可怜稚子无辜,平白送了命。   虽然一月前,天子下令,恢复孟意清名,亦为孟府上下设匾立碑,重新迁坟安葬。   但性命没了,空有虚名又能如何,不过亡羊补牢罢了。   楚宁眼眸亦黯淡下来,又道:“孟大人之事,实为朕一生之痛。他的孙儿不足五岁,镇国侯的孙儿亦是不足一岁。算下来,他再长大一些,便可以唤朕皇叔父了。”   她看了看底下垂首不语的朝臣,语调渐渐低沉下去,“三年前,朕已然错了。现在,朕不想再错下去。诸位爱卿,可否体谅朕的这番顾念亲情之心?”   无人敢应答,朝堂仍是寂静无声。   她一顿,又接着道:“又或是……看在那不足一岁的稚儿面上,此事就此作罢了吧!”   永元三年冬,大雪。   镇国侯江冀宫变,事败,于狱中自缢身亡。   天子顾念亲情,下圣令,着镇国侯府上下一百余口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再入都城。   *   江冀的死讯,是楚宁亲自来的长乐宫,亲自告知的太后。   她跪在观音像前,听完了楚宁的话。   双手一松,佛珠倏然落下,哗啦啦散了一地,在殿内反复回响。   一旁候着的容锦看着,眼眶止不住一红,伸手过去想要扶她,却被她抬手制止。   不过一夜,她的身形消瘦了不少,跪在蒲团上都如失了气力一般,萧瑟颓丧得很。   楚宁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缓缓道:“镇国侯死前,朕去大理寺牢狱见过他。他是甘愿赴死的,甘愿以自己性命换侯府满门安然无恙。”   “不!”太后陡然厉声反驳她。   她慢慢站起身来,回头看着楚宁,满含泪水的眼里满是苦毒的怨恨,“他不是甘愿赴死,他是被你杀的!你个刽子手!你杀了自己的亲舅舅!!”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扑过来,想要扬手打她,却被楚宁微微侧身,避开了去。   她来不及收手,直接摔了过去,跌坐在地。   扬起的尘土在空中上下漂浮,恍如隔梦一场。   大梦惊醒,那个人还会在她身后默默守护着她,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是,楚宁却残忍出声摧毁了这个梦境。   她拦住想要过来扶太后的容锦,慢慢蹲下身去,看着她惘然无助的眼冷冷道:“太后,不是朕杀的镇国侯,是你!”   她目光微微下移,看向她戴着细长护甲的手,寒声道:“这双手,杀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孽。现在……它还杀了你自己最爱的人。太后,你可有过后悔?”   太后猛然抬头看她,眼里尽是不可置信,她喃喃道:“不……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朕怎么会知道?”楚宁接下她的话,低低一笑,又缓缓道:“自然是镇国侯告诉朕的。他还说………”   她停住,俯过身去,一字一句在她耳边轻声道:“他后悔了!”   “不!”   太后再也承受不住,她痛哭出声,戴着护甲的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拼命想要打断楚宁的话。   楚宁没料到她突然反应这般大,一时躲闪不及,白皙的面上被护甲尖锐划过,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来。   容锦看到这番场景泪流满面,她蹲下去拥住已然神智不清的太后,哭着对楚宁凄厉喊道:“陛下!她是你的母亲!!” 第107章 小没良心的楚宁   楚宁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划伤已沁出血来,红红的一道,映在晳白的面上,格外显眼。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轻轻摇了摇头,才道:“她从没把朕当自己的孩子看待,朕也不会把她当自己的母亲对待!更何况……朕不需要这么阴险恶毒,自私自利的母亲。”   说完,她转身欲走,却在将要跨出殿门时又顿住脚,回头说了一句话。   “太后,镇国侯说,他很后悔在长平侯府遇见了你。若有来生,望永不相见!”   她没再留恋,抬脚跨了出去。   面前是纷乱的飞雪漫天,身后是太后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昨夜柳西泠对她说——太后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绝不可能就这么败了下去。   楚宁缓缓抬头,看漫天飞雪苍茫落下。落在她苍白的面上,湮没在那细长的血痕里。   不!柳西泠说错了,太后会败。   有她这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击,太后已然败了。   楚宁从长乐宫里出来,就看见立在外头的沈时寒。   他解开大氅,抖开来,轻轻罩在楚宁的肩头。   楚宁一动也不动,眼睁睁地看他为自己披上大氅,修长的手指又不紧不慢地为她系上大氅的系带。   而后,才垂下眸看着她脸上的细长血痕,微微沉了眸子,心疼道:“怎么又受伤了?”   一句话,楚宁心里的委屈就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也不知道自个儿是在委屈什么。   太后想打她的时候,她没哭。容锦姑姑厉声指责她的时候,她也没哭。   可是现在,她却很想哭,泪意从眼眶里溢出来,又被她生生逼退了回去。   她低着头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沈时寒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到底是个小姑娘,在外头碰了壁就想缩进自个儿的龟壳里,再不出来。   到底是心疼她,指腹轻轻抚过她脸上的伤,又温声问了一句,“陛下疼吗?”   “疼。”   楚宁抬起头,眼里的泪再也止不住,簌簌地往下掉。   她瘪着嘴,看着他泪眼婆娑地哽咽道:“沈大人,好疼啊!”   这一遭,直回了未央宫都没缓过来。   楚宁抽抽搭搭地窝在矮榻上,看着面前慢条斯理地执着茶壶沏茶的沈时寒。   雾气升腾,衬得他方才还阴沉的脸色温和了不少。   楚宁吸了吸鼻子,问他,“沈大人怎么还没出宫?今日中书省不当值吗?”   沈时寒简直不想搭理她,需要他的时候哭着抱着道委屈,一旦缓过来了,就眼巴巴地问他怎么还没出宫。   什么叫小没良心,这便是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壶,慢悠悠地抬眼看来,又意味深长道:“陛下这伤好的真是快,方才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现在就不疼了?”   楚宁被他一句话堵得心下一窒,悄悄觑了眼一旁抿嘴偷笑的绿绮,心下的怨怼更重了。   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就不能给她留点面子吗?!   沉默了半晌,她又瓮声瓮气道:“沈大人总是以张大人翘值扣了他的俸禄,可朕看,沈大人也经常翘值呢……”   她还没说完,沈时寒便将刚沏好的茶推了过来。   茶汤清澈,香气绵长,碧绿的茶叶在白瓷茶碗里浮浮沉沉。   楚宁微微一怔,再抬眸,正撞上他轻描淡写看过来的目光,语气也是淡淡的,“所以,陛下又要扣臣的俸禄吗?”   那个“又”字他咬的极其精准,楚宁一愣,忙忙摇头。   可是已经晚了,他微微俯过身来看着楚宁的心虚不已的眼,又悠悠问道:“臣上一次扣俸禄是为了谁来着?”   楚宁:“………”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现下是分外有感悟了。 第108章 完了,羊入虎穴   沈时寒回中书省上值的时候顺便把楚宁也带去了。   她不愿,窝在矮榻里不想去,嘴里还抵触道:“沈大人上值朕陪着去算怎么回事?更何况,朕也很忙啊!等会儿还要去宣政殿批奏章呢!”   说的极是。   所以,沈时寒便一并让人把奏章也搬来了政事堂。   还一本正经地对楚宁道:“反正陛下批完了也还是要交到中书省复核的,搬来搬去的多麻烦。不如陛下就在臣面前批了,臣也好当时提意见修改,对不对?”   他俯下身来,清隽深远的眉眼又靠近了楚宁几分。认真看,还能看见眼眸里隐隐含着的笑意。   两人靠得太近了,近得她都能闻见他衣衫上清清冽冽的杜若气息。   楚宁心间不由一顿,有些不知所措地将身子悄悄往后挪了挪,才心下忿忿不平道,对个锤子对!   这人简直不要太猖狂,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当着她这天子的面也能讲得这般轻描淡写。   但到底是犟不过他,便是连嘴上功夫也没他一半好。   楚宁又能如何呢?   不过就是被他打包齐整了,塞上了出宫的马车里。   过了两刻钟,又不情不愿地从马车里下来,瘫着张脸看着前面的府衙。   朱红的府门是阖着的,门口站着的还是上次的两个守门小吏。   打老远见了楚宁和沈时寒,就忙忙过来跪地行礼。   楚宁让他们起身,又抬头看了看翘檐上落着的积雪,不禁心下有些怅然。   距离上次来不过区区数日而已。   只不过,上次是为了镇国侯之事迫不得已。   而这一次……   楚宁心下一顿,又悄悄转过头去瞧了眼身旁长身玉立的紫色身影。   他下了朝便在长乐宫前等着她,后来又陪着她回了未央宫。   到现在,连这身绣蟒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他气质清绝,又穿着这肃然严谨的官服,衬得他本就清冷的眉眼平添了几分矜贵疏离。   可只有楚宁知晓,那清冷之下是怎样的禁.欲撩人。   想到这儿,她又暗暗垂下眸去,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完了,羊入虎穴。楚宁心道。   不过这次,楚宁可真真是误会了,端方雅正的沈大人就是带她来政事堂批奏章的。   镇国侯一事,牵连甚广。   满朝文武,皆战战兢兢,唯恐什么时候一盆脏水就泼到了他们头上。   表忠心的折子一道道往上递,其中不乏还有想要借着这势头拉仇家下水的。   一时间,案桌上的奏章摞得跟小山一样。   楚宁随意翻了几本,脑袋都要看大了。   真是难为死这些读书人了,简简单单的一个表忠心也能引经据典到前前前朝去。   好家伙,这是奏章篇幅小,实在写不下。   不然楚宁觉得,炎帝黄帝也得被他们提溜出来念叨念叨。   正想着,旁边探过来一只修长的手,将她手里的奏章抽走。又递来一个小巧的暖手炉,轻轻搁在她的手心。   暖意从手心蔓延开,游走至全身,说不出的妥帖舒服。   楚宁垂眸看着手心,闷声嘟囔道:“沈大人这是把朕当小孩了吗?”   沈时寒揉了揉她的脑袋,看着她冻得微微发红的小巧鼻尖,语调促狭道:“陛下不是小孩吗?那方才哭鼻子的人是谁?”   楚宁简直不想搭理他了,这人说出的话就没几句好听的,惯是往人的痛处戳。   好在之后,沈时寒没再打趣她,牵着她到案桌后坐下。又转身出去吩咐了什么,待回来时手里拿了条雪白绒毯。   楚宁一直默默看着他动作,直到最后,那条绒毯盖在了自己腿上。   她一愣,半晌才喃喃道:“沈大人这也太夸张了,哪里就冷成这样了。”   沈时寒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转过去落在不远处的屏风上,方淡淡道:“外间临窗有风,臣怕陛下着凉生了病。要不……”   他一顿,又意味深长道:“陛下随臣去里间批阅奏章吧,那里暖和。”   楚宁被他话里的莫名意味吓了一跳,眼睫都止不住的轻颤。   再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头直摇成了个拨浪鼓。   “不用不用,朕觉得这就挺好的,沈大人费心了。” 第109章 这是欺君   她慌里慌张的样子,真是把此地无银三百两这句话给做得实实的。   沈时寒不禁哑然失笑,曲起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她额头,才悠悠道:“陛下这脑子里该清一清了,一天到晚的都是在想些什么。”   嘿,这不是恶人先告状么?   楚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过来,正要好好辩解一番。   面前已经罩下一片阴影,伴随温暖怀抱而来的是他身上轻浅的杜若香,若有若无地往她鼻尖里钻,叫她忍不住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他低低笑了一声,在她耳畔轻轻道:“陛下若是实在期望的话,臣也是很乐意为陛下分忧的。”   他温热的呼吸就喷在楚宁的耳畔,话里满满都是暧昧难解。   楚宁闻言眼睫狠狠一颤,正要说话,他已经微微退开身子,又扶着她后脑勺轻轻吻了上来,将她拒绝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张知迁便是在此时闯了进来。   房门推开,冰冷的风雪一瞬间就往里面涌。   他看也没看,张口便喊,“沈大人,那………”   剩下的话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沈时寒反身一脚踹了出去。紧接着,房门阖上,将他彻底挡在了屋外。   地上的积雪刚被小吏清扫干净,摔在地上的屁股都生生发疼。   可他顾不上,呆愣地坐在地上,满脑子都是方才朦胧瞧见的那一幕。   刚刚沈时寒怀里抱着的,好像,似乎是陛下……   这般一想,张知迁觉得自己魔怔了。   陛下刚下朝,现下肯定在宣政殿里批阅奏章呢!怎么可能会来这里。   于是,他麻溜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又走上前去拍门。   “沈大人,食色性也,这人之常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知迁再次愣住,门从里面打开,他一眼就看见楚宁低着头坐在案桌后,被奏章挡了大半的脸上还泛着嫣红,眼眸也是低垂着,不好意思看他。   刚才发生了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转过头来看向面色不悦的沈时寒,挣扎了几番,终咬牙出声,“沈大人,你………你这是欺君知不知道?”   欺负的欺,倒也没说错。   沈时寒点头,又看着他认真问道:“是你自己当自己瞎了还是要我帮你?”   张知迁:“………”   丫的!见色忘义的狗东西!   张知迁会来完全是沈时寒吩咐的,他今日本在宫中当值,中书省的小衙吏急急忙忙跑了过来,让他带上药箱走一趟。   他看衙吏语气急切,还以为是沈时寒受了伤,紧赶慢赶就赶了过来。   可现在,他看了看楚宁脸上细细长长的一道小划痕,愣了愣,转头问沈时寒,“就这?”   沈时寒点头。   张知迁又看着他,认真道:“沈大人,下官再来晚一点,这伤都能愈合了你信不信?”   楚宁一听这话,本就嫣红的脸颊更红了几分。   沈时寒倒是神情未变,只淡淡道:“不上药的话会留疤。”   张知迁:“………”   行了,他知道他今天是来干嘛的,找虐的!   他象征性得给那伤口上了些舒痕除疤的药,又想起什么,问楚宁,“陛下左臂上的伤口今日可有换药?”   楚宁闻言摇头,本来是下朝回未央宫的时候就该换的。这一哭,竟给哭忘了。   张知迁手脚麻利,当即从药箱里取了伤药棉布就要给她换,却被沈时寒一把按住。   他诧异抬头,就听沈时寒面色清冷道:“你出去,我来帮她换。”   张知迁:“…………”   张知迁:“???”   张知迁:“!!!”   他觉得自己二十年来的从医生涯第一次受到了侮辱和质疑。   “沈大人,下官是大夫。而且………”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楚宁。   意思是,他们两个都是男子,用不着避嫌。   沈时寒懒得与他解释,伸手一提就将他提了起来,然后径直扔了出去,再反手将门紧紧阖上,叫他再也窥视不到半分。   本来换个药而已,楚宁也不觉得有什么。   叫他这一番动作下来,楚宁觉得,没什么也被他搞得像有什么了。   所以,沈时寒伸手过来牵她手的时候,她下意识就往后缩了缩。   也是徒然,他若能让她躲开,那就不是沈时寒了。 第110章 陛下,臣心疼   衣袖撩起,细白的手臂上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   拆开棉布,里头的伤口便现了出来。隔了几日,已经结了一些疮疤,只是仍能从程度之深想象到当时会有多严重。   沈时寒握着药瓶的手紧了紧,轻声问楚宁,“疼不疼?”   楚宁摇头,轻轻道:“不疼的。”   上完药,沈时寒轻轻拉下她的衣袖,又上前,轻轻将她抱进怀里。   他身上的气息一贯的清冽干净,楚宁抬眼看去,只能看见他线条清冷的下颌。   他沉默许久,终轻声道:“陛下,臣心疼。”   最后的最后,那堆奏章楚宁还是没有批阅成。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间的床榻上,细密的眼睫轻轻遮下,小巧白皙的脸庞缩在锦被里,睡得格外乖巧。   方才,她听了沈时寒的那句话后,突然沉默了。僵在他的怀中,一动也不动。   许久,怀中却传来轻浅绵长的呼吸声。   沈时寒垂眸去看,她靠在他的怀里,双眸微微阖着,已然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睡着,和上次诓他离开的不同。   满身是刺的小刺猬终究是收起了浑身的利刺,撤下了心防,愿意柔软地靠在他身上,寻求他的庇护。   沈时寒静静看着,清冷的眉眼微微弯起,恰如朝阳挣破重重层云,破晓而出。   远在天上的仙人自此有了他的软肋,从此跌落凡尘,甘愿于混沌世间行走。   在疾风骤雨中,为她撑起一方浩然天地。   张知迁进来的时候,沈时寒刚为楚宁掖好被角,从里间绕出来。   张知迁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啧”了一声,才道:“沈大人,下官都不知,你竟是这种人。”   沈时寒恢复了一贯的冷清,淡淡道:“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说着又淡淡扫了他一眼,直接下了逐客令,“你都看完诊了,怎么还不走?”   这话说的,张知迁瞬间就来了气,指着桌旁的药箱忿忿不平道:“你把我推出去就罢了,好歹把药箱捎上啊!平白让我在外面等了这么久,外头可下着雪呢!你能心疼心疼我吗?”   很明显,不能。   并且沈时寒还微颦着眉,轻声提醒他,“说话小点声,她睡了。”   “谁?”   张知迁闻言脸色都变了,转身就想扒进里间探头看,却被沈时寒连人带药箱一起拎了出来。   外头果然还在下雪,转眼间方还干干净净的地上就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就化成了一滩水。   张知迁背好药箱,面上满是不郁。他想了想,还是不甘心地凑上前问一句,“沈大人,你当真的啊?”   沈时寒一时无言地看着他。   他觉得,张知迁不止多长了一双眼,还多生了一个舌头。   讲起话来就拉拉杂杂的没个完。   察觉到他不善的目光,张知迁悻悻住了口。半晌后又忍不住絮絮叨叨念了起来,“这大白天的怎么就睡着了呢……”   言外之意,你俩在里面弄啥嘞,怎么就累得睡着了。   他本没想着沈时寒能接自己的话,毕竟忽略的次数多了,他自己也习惯了。   不妨沈时寒听了,忽然道:“这污糟话你在我面前讲讲便也罢了,若是念到她面前去,你往后的俸禄就都别要了。”   这算是抓住了张知迁的痛脚,他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沈大人现在可真是厉害,护短都护到陛下头上去了。”   知晓他这是真的气了,沈时寒负着手,看向翘檐上的落雪,默了一默,解释道:“她昨夜想必一夜没睡,现在才安下心来,你便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张知迁闻言脸色缓和了不少,也不多言,掉头就走。   走到台阶处,忽然顿住,又眼巴巴走了回来,看着沈时寒道:“你看我!”   没头没脑的一句,饶是沈时寒也不解,问他,“看什么?”   张知迁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指着自己道:“我也一夜没睡!”   沈时寒:“………” 第111章 容易害羞的小楚宁   楚宁醒时天已黑尽了,唯有屏风外一盏烛火微微亮着,上面映着一个安静的剪影,剪影的案头堆积着如山的奏章,他正看得认真。   楚宁掀开锦被下床,绕过屏风,果然是沈时寒坐在案桌前,他看奏章的样子专注而沉静,仿佛将所有事情都阻隔于外。   但也只是仿佛而已,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目光,他搁下奏章,抬眸望了过去,眼里有温润的笑意。   “陛下醒了?”   楚宁垂下眸,刚刚睡醒的脑子还不甚清醒,只低低“嗯”了一声。   沈时寒从案桌后绕了出来,走到她面前揉了揉她迷糊的小脑袋,又笑着问道:“陛下还没睡醒吗?要不再睡一会儿?”   觉出他话里的打趣,楚宁摇了摇头,又抬头看着他,问道:“朕怎么睡着了?”   沈时寒轻轻一笑,反问她,“是啊,陛下怎么睡着了呢?”   听出他话里的打趣,楚宁颦着眉,认真想了想,脑中终于忆起意识朦胧前他说的最后一句——“陛下,臣心疼。”   她方还迷糊的脑子瞬间清醒,心里的思绪一时揪成了团,怎么扯也扯不分明。   脸上也是红晕晕的,细密的眼睫不安地微微颤着,昏黄烛光一照,分外撩拨人。   沈时寒看着她,目光沉沉。半晌后才温声开口问她,“陛下睡了这么久,饿不饿?”   经他一提醒,楚宁才觉腹中空空。也是该饿的,睡了整整一日都未进食。   她点点头,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沈时寒看着,眼眸不由越发深邃了。   到底按耐住,只抬手将她睡得有些凌乱的鬓发轻轻撩至耳后,又揉了揉她微微泛红的圆润耳垂,才低哑着声音道:“陛下等等臣,臣去换身便服,带陛下去护城河边吃元宵。”   他说话的语调跟哄小孩一般,发烫的耳垂也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   楚宁的脸愈发烫了,低着脑袋点点头,半点也不敢看他。   沈时寒笑了笑,这才转身出门。   没过多久,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走了过来,停在房门口对楚宁行礼道:“公子,奴婢得了丞相大人的吩咐过来给公子整理发冠。”   楚宁回想起他刚刚为她捋发的动作,点了点头,让她进来。   自己则坐去了案桌后,方便她绾发。   目光又落在案桌上,奏章已经批阅了大半,方才他手里拿着的那本也静静搁在上面。   楚宁问侍女,“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侍女轻声回道:“回公子,现下已经戌时了。”   楚宁顿了顿,又问,“政事堂何时有侍女了?上次我来只瞧见小厮衙吏。”   侍女轻手轻脚将她青丝解开,散下,重新用玉冠束起,一边恭敬回道:“奴婢的哥哥在政事堂当值,这里尽是些粗手粗脚的大老爷们,哪里干得来束发这样的细致活儿,正巧奴婢过来寻哥哥,就被丞相大人留了下来。”   楚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侍女又道:“公子可是丞相大人的至交好友?”   楚宁愕然,半晌才轻声道:“算是吧。”   这算打开了侍女的话匣子,“奴婢听哥哥说过,丞相大人气度高华,是人中翘楚。想必大人的好友也是如此。奴婢有幸,为公子束一次发,也算不枉此生了。”   侍女说得一脸正经,却将楚宁逗笑了,她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束个发不枉此生了。”   侍女神色认真道:“能入丞相大人值事房的,肯定是贵人。”   楚宁又笑,“你现下不是也在这里吗?”   换而言之,你也是你口中的贵人了。   侍女听懂了,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奴婢是来为公子绾发的呀!”   楚宁不再逗她,看着桌上烛台上燃着的烛火,话里不无羡慕道:“你一直说你哥哥,想必你与他的感情极好。”   侍女点点头,后又落寞道:“奴婢父母早亡,相依为命的只有哥哥一人,所以自然是比于他人要好些的。”   楚宁心下一窒,忙道:“对不起,我不知你………”   她一顿,也不知该说什么宽慰她,只一脸愧疚道:“提及了你的伤心事了,万分抱歉。”   侍女很是豁达,连连摇头,“有哥哥陪着,奴婢不觉得难过。更何况,他现在在丞相大人手下当值,丞相待属下一向宽宥,我们已存了不少银子了,想必明年哥哥就可以娶个嫂子回家了。到时候,人又多又热闹。” 第112章 我家的小姑娘   她像是陷入未来的美好憧憬里,明亮的眼眸里都闪着光。   发髻已然束好,楚宁回过头来看她,自己也像是被她的开心感染到了,笑得眉眼弯弯。   沈时寒看着,本来搁在门上准备推开的手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又后退一步,整个人掩于阴影里。   小侍女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这才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道:“奴婢说得是不是有些多了?公子莫怪,奴婢的哥哥也常说奴婢碎嘴呢!”   楚宁笑了笑,温声道:“没有,我很爱听你说话。”   她神情微微有些落寞,“往常,没有人会与我讲这么多家长里短的话………”   侍女讶异,问道:“公子的家人呢?”   楚宁暗自苦笑了一声,目光落于窗外的沉沉夜色里。许久,才轻声道:“我没有家人了。”   从此之后,天地苍茫,无以为家。   “奴婢失言了,公子莫怪。”侍女忙道,目光无意瞥过门口,又惊慌失措地跪了下去,垂首道:“见过丞相大人。”   楚宁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沈时寒立在夜色里,一身月白长衫穿在他身,宛若皎皎清月。   楚宁这才发觉,他好像惯爱穿浅色衣衫。   又转念一想,也是!仙人临风直立,哪个不是玉带青衫。   他走进来,昏黄烛光照在他身上,将平日里的疏离洗去不少,眉眼只剩下温柔。   他看着楚宁,道:“走吧,再晚便吃不上元宵了。”   楚宁点点头,又回身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温声道:“起来吧。明年的今日,望你已经如愿以偿。”   侍女愣愣抬头,楚宁已和沈时寒相携离去。风一吹,衣袂飘飘,都是飘然若仙的人物。   只是不知为何,她却从中瞧出几分般配来。   这般一想,侍女觉得自己脑子被浆糊蒙住了,分明是两位神仙公子,怎么能用上般配这个词,简直就是亵渎!   *   雪下了一日终于停了,虽已入夜,护城河边的人却极多,熙熙攘攘的都是人间烟火气息。   楚宁身上披着玄色斗篷,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只觉得自己比现在正骨碌骨碌下入锅中的小元宵还要圆润些。   更何况,路过的人时不时地投来意味深长的异样目光。   是该异样的,便是姑娘家也没有这般娇气。   何况在外人眼里,她分明就是个男子。   楚宁吸了吸鼻子,凑过身子去跟沈时寒打商量,“我不冷,不用裹得这般严实的。”   沈时寒看了看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不置可否,淡淡道:“我觉得你冷。”   楚宁:“…………”   这丫的要是搁皇位上那就是个活脱脱的暴君!   元宵很快呈了上来,一个个小白胖的团子在白瓷碗中浮沉,冒着腾腾的热气。   楚宁拿起勺子搅了搅,尝了一颗。   是芝麻馅的,甜滋滋的味道从口中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又问面前慢条斯理吃元宵的沈时寒,“现在离上元节还早呢!元宵怎么就出来了?”   一旁正下元宵的摊主听见,自顾接了话去,“客官怕不是都城人吧?那您就有所不知了,咱们都城的元宵啊,从入冬就开始吃起了,一直得吃到上元节过去呢!”   楚宁面上笑嘻嘻地应下,心里憋屈得很,忿忿不平道。   你才不是都城人呢!我是都城的不能再都城的好嘛?我都都(du)到宫里去了。   只不过,她往年不常出宫,不知道罢了。   一碗元宵吃下肚,楚宁的鼻尖都热得泛起了细小的汗珠。   她脱了斗篷放在凳子上,元宵摊摆在沿河的长廊底下,往下看就是护城河。   凭栏直望,年关将至,护城河边卖灯笼的极多。   隔远了看,星星点点的,像万千星尘在人间飘散。   楚宁一时看入了神,轻风拂过,她脸侧垂下的青丝轻轻扬起,灯火映在她清亮的眸中,熠熠生辉。   摊主正收拾别张桌子上的碗筷,一回头瞥见了,“嘿”了一声,又感叹道:“这小公子生得真是好看,跟个姑娘家似的。”   楚宁方还眉眼弯弯的脸当即阴沉下来,无比怨念地回过头来看他。   这摊主不会讲话就不讲不行吗?   到底是心虚,她又别过脸去看沈时寒。   他起身走了过来,清隽的眼里染着微微笑意,看着她点了点头,一脸认真道:“是生得很好看。”   楚宁:“………”   被他夸一点自豪感都没有是怎么回事?   他又伸手揉了揉她怔忪的小脑袋,眉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嗯,还是我家的小姑娘。” 第113章 忍不住的礼尚往来   楚宁听了这话,心间一顿,愕然抬头去看他。   风很凉,夜很深,只他眸中,如盛着一段柔软的月色,清凉又温柔。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到底什么也没有说出,只暗暗垂下眸去避开他的目光。   他喜欢的分明是男子,可自己却是女子。   这其中的天差地别,是她怎么跨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楚宁人生中第一次有了一个荒谬又不可企及的想法。   如果自己是男子,该有多好………   抑或是,他喜欢的是女子,也很好。   两人吃完元宵,顺着长廊一路往外走,两侧都是摆着灯笼的小摊。   古人手巧,一个小小的灯笼也能扎出各种不同的花式来,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河里游的。   但凡有个模样,个个精致,栩栩如生。   楚宁却不看灯,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摊贩瞧。   这般都快走到长廊尽头,沈时寒终究耐不住性子,问她,“你不看灯老看人干什么?”   何况,这些人又生得没他半分好看。怎么从不见她这么眼巴巴地瞧自己。   当然,傲娇的沈大人是说不出这么别扭的话的,他只是用实际行动挡在楚宁面前,叫她再也看不见别人分毫。   面前突然罩下一片阴影,视线被挡了个严严实实。   楚宁一愣,抬头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张大人今日有没有出来摆摊?”   “没有。”   沈时寒冷冷道,而后牵着她的手又往回走。   楚宁挣不开,只能老老实实地跟在他后面,还要按耐不住好奇问他,“你怎么知道张大人今日没来?”   沈时寒蓦然停住脚,轻轻一拉,将她整个人都抱进了怀里。   与此同时,一群小孩提着灯笼吵吵闹闹地从楚宁身后跑过去。   四周喧嚣,唯有他胸膛,安静地仿佛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楚宁脸一红,就听见他别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想必现在正在府中补觉。”   楚宁:欸?   她诧异抬头,在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里,她看见沈时寒暗如幽海的深眸。   他静静地看着她,忽而低声道:“别这样看着我。”   楚宁闻言一愣,“什么?”   他抬起的手轻轻罩住了她明亮的眸,看不见的黑暗中,他低哑深沉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   “你这样看我,我怕我会忍不住。”   楚宁蓦然怔住,下一刻,本就微红的脸庞红了个彻彻底底。   直到后来买灯笼的时候楚宁的脸都还红着,卖灯笼的摊贩瞧见了,不由打趣道:“公子是想买给心上人的吧?”   楚宁连连摇头,目光无意瞥过后头墙上悬挂着的几盏灯笼,愣了愣,指着其中的一盏对摊贩道:“我要这个。”   那是一盏狐狸样式的灯笼,傲娇的尾巴高高扬起,衬着那双狡黠灵动的眼,活脱脱一个翻版沈时寒。   她将灯笼塞进沈时寒手中,笑道:“沈大人今日带我吃了元宵,礼尚往来,我送沈大人一盏灯笼。”   结合摊贩之前说的那句话,沈时寒眉眼微微一弯,欣然收下。 第114章 失宠的猫与上位的狐狸   吃完了元宵,买好了灯笼,亥时已过半了,也该回宫了。   马车在青石板上辘辘行着,沈时寒却背靠着车壁静静睡着了。   一贯严谨清冷的人便是睡了背脊也是挺得直直的,只眼帘微微敛着,若是不知情的只以为他是在低头思虑什么。   楚宁抿了抿唇,悄悄探了个脑袋过去看他,那只狐狸灯笼在马车里摇摇晃晃,晦暗不明的微弱烛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隐约可以看出几分疲惫来。   他今日想必批了一整日的奏章,她睡前案桌上堆积的如小山一般,醒来却少了大半。   楚宁看着他,说不出心下现在是什么滋味。   她此前说错了,若是他生在皇位上,必是一个励精图治,勤政为民的明君。   马车戛然而止,眼前的人蓦然睁开了双眼。   偷看郎君的小姑娘被抓了个正正着。   她一愣,立马就要坐回去,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沈时寒低低笑了笑,长手一捞,便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车帘外十三的声音传了进来,“陛下,大人,宫城已经到了。”   回答他的是里面楚宁蓦然惊慌失措的惊呼声,很快,那声音便沉了下去,一片寂静。   十三:“………”   他看着平平静静的车帘,半晌后,自觉得闭了嘴,转过头去。   *   那盏狐狸灯笼一直被沈时寒提在手里,最后,搁在卧房里的桌案上。   雪枪看见了,扑过来就要咬它,却被沈时寒提溜着后颈提了起来。   它四脚悬在空中,委屈得喵喵直叫。   沈时寒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问它,“你想不想你主子?”   雪枪不答,眼巴巴地瞅着他。   沈时寒又道:“想必是不想的。和你主子一样,惯没良心的。”   雪枪:“………”   它似是听懂了,冲着他用力地“喵”了一声,以示抗议。   沈时寒一笑,又摸了摸它脑袋,道:“嗯,这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模样也是像极了她。”   雪枪:“………”   它放弃挣扎了,你说啥就是啥吧,反正三句不离她。   雪枪惯是顽皮,照看它的小厮不过一晃眼的功夫就没瞧见它。   这样的事一天下来少说也得七八趟,小厮现下也不慌了,只照常寻来了沈时寒房中。   果然在这儿,只是可怜得紧,被揪着脖颈不得动弹。   沈时寒将雪枪递给他,吩咐道:“以后不许它再进这房里。”   小厮闻言有点讶异,府中人都知道丞相宠这猫,丞相府里就没有它到不了的地儿,没想到现下说失了宠就失了宠。   他心下一叹,低低道了声“是”,躬身退了下去。   走远了,才看着怀里委屈巴巴的雪枪叹道:“雪枪啊!丞相大人心里肯定有别的猫了,再不要你了。”   雪枪:“………”   你才有别的猫!他分明是有别的狐狸了!   *   楚宁入宫之后没去未央宫,而是绕道去了趟皇后所宿的甘泉宫。   江晚月哭了一整日,已经睡下了。饶是在梦中,她眼角亦是垂着一滴泪。   楚宁想为她拭去,手刚刚触上她脸庞,江晚月就醒了。   殿内没燃烛,唯有一丝清冷的月光从窗台透进来。   她面色凄楚地看着楚宁,喃喃开口,“陛下,我可以恨你吗?”   楚宁微微点了下头,将她的眼泪擦去,又轻声道:“可以。如果这样你能好受些,那就恨吧。”   江晚月却摇头,道:“我不恨你。爹爹临去前托人带了口信给我,他说你有不得已的苦衷,让我别恨。我听爹爹的。”   她声音逐渐哽咽,“我自五岁入宫,大半时日都在宫里,长到这么大,也没在他面前尽过孝,反而处处违抗忤逆他。现下他不在了,我……”   江晚月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脸上两行清泪顺着她脸颊淌下,落在楚宁的手上。   她一顿,蓦然竭力哭喊道:“楚宁哥哥,晚月再也没有爹爹了!”   像是堵了许久的闸口突然打开,那些委屈的,伤心的,不为外人道的心酸一瞬间喷涌而出。   她撕心裂肺地哭着,像是要将他们从前的那些过往都哭尽了。   五岁时,她第一次遇见她的楚宁哥哥。所谓一见倾心,不外如是。   十四岁时,他们有了婚约,她是他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娶回东宫的太子妃。 第115章 计谋颇深的小没良心   十六岁时,他登基,她成了他的皇后。   从此,后宫三千,独她一人。   多少人艳羡啊!连她自己也觉得何其有幸,竟寻到了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如意郎君。   可十九岁时,她的如意郎君却判了她父亲死刑,任她苦苦哀求,任她伤心欲绝,任她对他咬牙切齿,恨之入骨………   他们再也回不去了,她没有办法装作恍若无事地和杀父仇人一起生活,也没有办法盛着这满腔恨意困在这重重宫墙里。   于是,她擦了擦眼泪,低声道:“陛下,臣妾也是江氏一族。”   她抬起头,神色哀戚地看着楚宁,道:“晚月想出宫,我想阿瞒,想娘亲了。”   她陪了她的楚宁哥哥整整十四年,已经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想为江家,为自己而活……   “好。”楚宁点点头,又温声道:“明日一早,我送你出宫。”   翌日,天还是黑沉着,一辆马车就停在了宫门口。   皇后离宫,没经三省,没经六部。甚至,连内务府都不知情。   离开的只有江晚月和她的贴身侍女。   送别的也只有楚宁和绿绮。   还有,被强行拉来充当车夫的北衙禁军统领十三。   撩起车帘,楚宁最后再看了江晚月一眼,这是陪伴她整个黑暗岁月里的姑娘。   所有人皆爱有长平侯府姑娘影子的楚浠,唯有她,是爱处在无尽深渊里不可自拔的楚宁。   “晚月,此去经年,万望珍重。”   江晚月点头,又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从始至终,没再看她。   楚宁放下帘子,又对十三道:“此去塞北,路途遥远,你务必将她们亲自送至江府。”   十三恭声应下。   马车远去,慢慢消失在清晨化不开的浓雾中。   楚宁笑了笑,对一旁的绿绮道:“绿绮,这下……朕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她眸中话里满满都是悲凉,绿绮心下一颤,刚要说些什么。   楚宁已经转身离去,巍巍皇城在她身后。   可绿绮只觉得,她的背影看起来,孤伶伶的。   *   楚宁回到未央宫,天已大亮,她以身体不适为由退了早朝,一个人窝在床榻上数星星。   星星数到第一百零八颗,沈时寒便也到了。   屏退了宫人,他撩起衣摆,慢条斯理地坐在床榻边。   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这才温声道:“陛下胆子真是大了,太后之事还未解,皇后江氏又被送出了宫。现下,御史台的折子都不知该写哪一道了。”   他话里尽是揶揄,楚宁忿忿不平,嘟囔道:“沈大人真是神通广大,皇后才走多久,消息就传到了沈大人耳里。”   针锋相对,她又变成了以前浑身是刺的小刺猬。   沈时寒失笑,真是个小没良心的,哄了这么些时日,一朝就回去了。   到底是自己宠坏的,他又温声问道:“陛下现下是在生谁的气?”   “没有生气。”她声音瓮声瓮气的,又垂下眸道:“不知道何时,仕子们斥责朕罔顾孝道的万民书就要搁到朕的案桌上了。朕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不只是个小没良心,还是个计谋颇深的小没良心,耍心思都耍到他头上来了。   沈时寒轻轻“嗯”了一声,只装不知,又问她,“陛下是想臣如何做呢?”   楚宁抬头看着他,正撞上他垂眸看过来的目光,清冷又温柔,还带着微微的宠溺。   她一顿,移开眼去,只道:“沈大人明知故问。”   她语气里已然带着几分撒娇意味,只是她自己不知。   沈时寒看着她,忽然伸手自她腰间揽过,将她整个人搂了过来。   清冽气息扑面而来,楚宁整个人便落入他怀中。   清冽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还带着外面的微微寒意,楚宁的身子不由一颤,双手抵在了他的胸膛。   “冷。”她闷闷道。   沈时寒一顿,下一刻,却将她越发搂紧了些。   清凉的寒意过后就是他胸膛的温热,清清泠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陛下不说,臣又怎么会知道。”   楚宁眸光微抬,落在他弧度清冷干净的下颌处。   她活了两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连下颌都生得这么好看。 第116章 臣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   她抿了抿唇,踟躇半晌,终于道:“沈大人,朕想看看他。”   “谁?”沈时寒淡淡问道。   知晓这狐狸又在装,楚宁不由气闷,许久才忿忿道:“朕就不信,张大人都知晓的事沈大人会不知情。”   不过又是在拿她逗趣。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日光从窗台倾泄进来,泛着粼粼的细碎的光,于空中浮沉游荡。   良久,他低低一笑,轻声道:“好,臣带陛下去看他。”   *   他就住在都城里,一个名叫桐花巷的清幽深巷中。   走到巷子尽头,沈时寒推开门,入目是一处小庭院,收拾得极干净。   一个小男孩坐在庭院里,手上捧着本书看得认真。   听见声响,他抬头看来,神情蓦然一愣。   楚宁看着他,亦是一愣。   男孩与她生得有几分相像,尤其那双眼睛,与幼时的楚宁如出一辙。   “阿邺,是有人来了吗?”女子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阿邺回过神,忙忙应下,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是沈叔叔来了。”   女子笑着从里屋走出,却在看见楚宁时,脸色蓦然煞白一片,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   端着的簸箕“砰”得落在地上,里头的豆子哗啦啦洒了一地。   几乎同时,她冲到男孩面前,将他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而后才神情惊慌地看向楚宁。   “太子殿下………”她颤着声音喃喃道,又想起什么,立马转口,脸色愈发白了。   “不!陛下………”   女子慌乱的目光掠过楚宁身旁的沈时寒,只以为他也被自己拖累了,又慌忙解释:“陛下,这事与沈大人无关,是我们……”   “朕知道。”楚宁打断她的话,“朕今日,只是来看看阿邺。”   她方才听女子,是这么唤他。   阿邺觉出不对来,他有些害怕,从女子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打量她。   沈时寒对楚宁道:“其实,陛下应当是见过他的。他原本不叫阿邺,他叫楚朝。”   楚宁想了想,方才忆起,是有这么个皇子,好似是个后宫的美人所生。   其实她也只能想个大概,甚至连那美人的称号都想不起来。   后宫的美人何其多,何况一个不受宠的,便是生了皇子也是寂寂无名得很。   连带着她生的皇子也没什么存在感。   想必便是如此,沈时寒才得以在那一场宫变中,将他们偷天换日地掩藏起来。   只是楚宁原以为,所谓幼帝不过是个傀儡。没成想,他也是楚家血脉,是她的亲弟弟。   心头的惆怅渐起,她觉得,自己该对沈时寒说些什么的。   不管是为了大梁,还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   哪知,她还未张嘴,沈时寒便知晓了她的意思,悠悠道:“陛下不必言谢,总归,日后臣是要连本带息讨回来的。”   楚宁看着他一时无言以对,这还有人在呢!怎么总不分场合地说这么暧昧不清的话。   两人交谈的神情落入女子眼里,她越发茫然无措,不知楚宁此番究竟是意欲何为。   女子不敢妄动,只藏在身后握着阿邺的手愈发收紧。   阿邺察觉到她的害怕,也往后缩了缩,连窥视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沈时寒看了看面前严阵以待的两人,开口解释道:“你不必害怕,陛下不过是过来看看阿邺,并无其他。”   得了他的话,女子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其实对于楚宁,她并没多大印象。   她入宫时他已是储君,一个后宫,一个前朝,两厢隔得极远。   她倒是听同位分的姐妹听说过他,不外乎品貌非凡,温文尔雅。   所以,在当年突生宫变之时,她才觉得格外诧异。   而现在,她看着面前清风霁月一般的楚宁,怎么也想象不到他从腥风血雨中走出来的模样。 第117章 身染沉疴,命不久矣   但她相信沈大人,若不是他,她和阿邺早已死在那一场宫变里,哪有这偷来的数年时光。   于是,她蹲下身去,对身后的阿邺道:“去吧,让陛下看看你。”   阿邺点头,一脸懵懂地走向楚宁,而后看着她,脆生生地喊了声“陛下”。   楚宁蹲下来,摸摸他的头,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你该唤朕皇兄才是。”   阿邺顿了顿,又回头看了女子一眼,才转过身来唤她,“皇兄。”   真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就连没被世俗沾染过的眼睛,也是通透明亮得很。   楚宁很喜欢他,或是两人之间的血脉羁绊,又或是她喜欢这样干净的眼眸。   楚宁并没有在小院待多久,楚朝母子仍是怕她,尤其是他母亲。   身为后宫妃嫔,切身经历过那场宫变,看着她的眼里都是不加掩饰的慌乱与害怕。   楚宁不忍再看,随意说了几句就寻了借口离开。   走在深巷中,她对沈时寒道:“沈大人选的没有错,楚朝他日后一定是个明君。”   她说得分外笃定,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沈时寒眼眸微微一黯,没有言语。   桐花巷又深又长,青墙黛瓦,墙上青苔蔓长,密密麻麻地蜿蜒而上。   脚下的青石板亦因为年久,磨得凹凸不平。下了几日的雪,积雪化成了水,汇成了一块一块积洼的小水坑。   楚宁来时,心绪满腔,埋头跟在沈时寒身后走,倒是安安稳稳。   离开时,散开了愁绪,就撇开了他,自顾自走在一旁。   脚踩下去溅起的水花晕湿了白色衣摆,像一朵朵深色的小花绽放其上。   沈时寒一心想着她方才意味深长的那句话去了,等回过神来,正看见她一脚将要踏进水里。   好看的眉头微微颦起,手已先一步伸过去将她捞了过来。   后背撞上熟悉温暖的胸膛,楚宁弯了弯眉眼,回眸看着他粲然一笑。   “沈大人,今日张大人不当值呢!我们去他府里寻他吧!”   与此同时,在府中晾晒药材的张知迁猛然打了两个喷嚏。   他抬头看了看一望无际的朗朗青天,心下暗暗道:“这也没起风啊!”   张知迁的府邸离桐花巷并不远,出了长巷再走两条街便到了。   也是,孤儿寡母的,必是要有人照应。   楚朝的脸太过显眼,是个隐患,越少人知晓越好。这般一想,又会医术又会易容且是心腹的张知迁实在是不二之选。   正想着,张府已至。   倒是符合他抠门的性子,正五品官员的宅邸竟如此寒酸,不过是个一进深的小院落。   府门上方悬着一匾额,上书“张府”两字。   楚宁推开院门,就瞧见正在庭院中晾晒草药的张知迁。   他看着两人,铺着药材的手一顿,皱眉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不怨他不高兴,这两人一同出现在他面前准没好事。   是没好事,因为这两人是找他拿药来了。   张知迁问,“什么药?”   楚宁道:“假死药。”   张知迁转身进屋,片刻后出来,拿了一个白瓷的药瓶子递给她,道:“一次一颗,里面有十颗,够陛下死十次了。”   楚宁摇摇头,推了回去。   张知迁讶然,又问,“不够?陛下想死多少次?”   楚宁道:“不要即刻见效的,朕要看似身染沉疴,命不久矣的。”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最好还要能时不时吐血的那种。”   张知迁一时无言,过了半晌,他问楚宁,“有时日限制吗?”   “还可以规定时日吗?”楚宁很是讶异,忙伸手比了个一,眼巴巴看着他道:“那就一个月吧,正好年节过后。”   真是个天真无邪的皇帝陛下。   张知迁越发无言,他转头看向沈时寒,问道:“沈大人能不能跟陛下解释一下?下官是人,不是神。”   楚宁这才知晓被他糊弄了,方还雀跃着的脸当即耷拉下来。   她也转头,向沈时寒告状,“沈大人,欺君之罪,是怎么定来着?”   沈时寒直接忽略掉张知迁,看着楚宁温声道:“他孑然一身,何必要定那么大的罪。再扣他几月俸禄不就好了?”   张知迁:“………”   他现在只想知道,若是他将这两人轰出去,会被定多大的罪? 第118章 自当为君分忧   到底官高一级压死人,何况这两人比他高的又何止一级。   张知迁只得服软,又道:“便是有这种药,也没有现成的,需要时日……”   这便是能行了,楚宁眉眼即刻舒展开,忙问道:“需要几日?”   张知迁伸手,悠悠比了个七。   楚宁见状眉头一拧,讶然道:“这么久?想必三日内参朕的折子就要塞满整个宣政殿了。”   “就三日。”   开口决断的是沈时寒,张知迁还想要争辩什么。   一抬眼,就撞上他悠悠看过来的目光,立马闭了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张知迁知晓。   他就是心下不解,他哄心上人开心便罢了,为什么回回倒霉的都是自己?   *   从张知迁府邸出来,便有禁军牵了马车过来。   楚宁先上,脚踩在车辕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鞋印子,可她浑然未觉,直接掀了车帘进去。   在里间等了半晌,沈时寒才弯腰进来。   他今日衣衫上熏的又是杜若香,举手投足间都是清幽浮动,煞是好闻。   “沈大人……”   待他坐定,楚宁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却在下一刻惊呼出声,她用力挣了挣,想要缩回被他突然抬起,握在手中的左脚。   “鞋湿了。”   沈时寒淡淡解释,而后,径直抬手褪了她的鞋袜。   一截白生生的玉足顿时现了出来,马车内封闭无风,可她却仍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只觉得被他手心贴着的地方都在烧灼发烫。   楚宁想缩回来,然而脚踝被他轻轻握住,却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他低着头,楚宁其实看不大清他的神情,只觉得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有实质一般,让她心下止不住得发颤。   “沈大人………”   她尝试着轻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意。   沈时寒这才“嗯”了一声,抬眸看过来时眼底冷冷清清的,瞧不出情绪。   他淡淡道:“天凉,若是穿湿鞋容易感染风寒。”   说着,他又要去捞楚宁右脚,被她忙忙避开了去。   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楚宁心虚得紧,垂眸低低道:“朕……朕自己来就行了,不必劳烦沈大人。”   沈时寒轻轻一笑,将她躲开的脚又擒了回来,而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陛下言重了,身为臣子,本就当为君分忧。”   话虽这么说,可他微扬着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哪有半分是对待君主该有的样子。   楚宁一时无言,白皙的面上渐渐染上飞霞,垂眸不语。   沈时寒稍顿了顿,淡淡扫了她一眼,方慢慢褪下她右脚上的鞋袜。   楚宁心下又是一颤,到底芯子里是个姑娘家,就这么赤着足被男子握在手心,简直要生生羞死。   她低垂着脑袋,纯当自己是个见不得人的小鹌鹑。   好在鹌鹑并没尴尬很久,车帘外便传来禁军的声音。   “丞相大人,鞋袜买过来了。”   说着,一个包袱从半掀起的车帘角递了进来。   而后车帘悄无声息地落下,马车缓缓于青石板上行驶,安安静静。   驾车的禁军心下很是得意,他是得了北衙统领大人亲口教导过的。在眼明心亮这方面,深得他的真传。 第119章 运筹帷幄还是心中有她   沈时寒拿来鞋袜,又执起楚宁的脚,慢慢为她穿上。   他神情很是认真,看得楚宁微微有些恍惚。   她数年前曾于一个阴雨天无意间进入一家雕塑工作室,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一个人正小心翼翼地用尽全部身心认真雕刻他的作品。   无比温柔,无比虔诚。   便如此时的沈时寒一般。   这是楚宁第一次有了一种感觉,古代与现代的交织碰撞,在她心里慢慢融合成了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其实究其本性,楚宁觉得自己很是凉薄。   在现代,她是被福利院抚养长大的孤儿。   一个人孤零零长到二十来岁,一朝穿了回来,又是落得个众叛亲离,孤苦无依的下场。   她幼时曾随院长妈妈去风清山上祈福,里面一老僧对她说,你命中孤寡,注定孑然。   她只当戏言,直到后来身边人慢慢离去。   她才开始担心,担心他一语成谶。   楚宁不怕孤单,不怕寂寞。   她只怕,有人带给她温暖,带给她希望,又决然转身离去。   鞋袜穿好,她默默收回脚,抿唇道:“沈大人,为什么朕好像无论要做什么你都能提前知晓?不管是朕说出来的还是朕心里所想的。”   是真的洞若观火,运筹帷幄,还是只是因为心里有她。   她声调里隐隐有一丝发涩,眸底若是细瞧,还能看出几丝水光。   沈时寒一直静静看着她的眼,刚要回答,外面便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禁军的声音从车帘外传了进来,“陛下,丞相,国子监的学子堵了前方的路。”   沈时寒撩帘来看,马车前方汇聚了一堆人,皆穿着国子监学服。   为首的手持着万民书愤然扬声道:“天子无德,以生母为饵,罔顾孝道,不配为君!”   剩下的皆扬臂应声,本就熙攘的巷陌一时沸反盈天。   楚宁也自车帘下揭了小小的一个角来看,巡视了一圈,见里面没有苏奚与卫佑,这才安下心来。   沈时寒冷着脸问禁军,“怎么回事?”   他们今日出门已是极隐蔽,只带了一名身着常服的禁军出门,马车也是混入长街的普通样式。   禁军闻言也是一脸茫然,忽而忆起刚刚在张府门口他见到一稚童从巷道拐角处匆匆跑过。   他当时只以为不过是小童嬉戏,没成想,竟是被人给暗中盯上了。   现下说什么也晚了,他立时垂首道:“卑职无能。”   监生群情激愤,已持着万民书开始缓缓向马车靠近。   沈时寒将角落里窥视的楚宁一把拉了回来。放下车帘,他冷着张脸交代她,“陛下就在马车里,待会儿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楚宁眼睫一颤,慌忙扯住他的衣袖,“沈大人要干什么?”   情势紧急,监生义愤填膺的声音已愈来愈近。若等他们爬上马车,挟持了天子,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此,他拉下楚宁的手,只安抚地看了她一眼,便掀帘出去。   立在车辕上可以看清整个局势,比沈时寒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是一条深巷,他们被堵在当中,前后皆是靠近的监生。巷子狭长,仅容车身堪堪通过。   饶是他功夫再好,也没办法带着楚宁从这重重人群中安然闯过。   更何况,日头下隐隐可见有人腰间隐藏的刀刃寒光。   这不是国子监生聚众闹事,分明是有人,煽动他们以换来这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沈时寒眼眸一暗,当即冷声吩咐禁军,“驾马冲过去!”   “不可!”   楚宁从马车里钻了出来,按下禁军将要扬鞭的手,转过头对沈时寒道:“这其中大半都是国子监生。他们或是被人利用煽动,可罪不至死。”   沈时寒如何不知,只是他自来冷静自持,运筹帷幄,形势当前弃些人命,与他而言,实在不足为奇。   可楚宁却是经受过人权自由平等的想法洗礼的,她没有办法,看着几条无辜人命因她枉死。   两厢僵持之下,监生混合着杀手已近至眼前。   沈时寒当机立断,搂过楚宁飞身上了车顶。   监生们有扑上来想要上马车的,都被禁军给踹了下去。   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人太多,禁军便是生了三头六臂也是忙不过来的。   与此同时,马车背后的监生也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往马车上攀爬的几个里面就有杀手,其中一个手心一翻,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刃,抬手便朝沈时寒刺来。   他偏身躲过,到底是护着楚宁分了心,刀锋堪堪从他耳边划过,拉出一道血口子。   鲜血淋淋而落,他顺着杀手的手往前一带,封住他的手腕,就势一折,短刃顷刻从他手中脱落。 第120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时寒凌空接过,反手推刀,径直扎入他的右胸。   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等监生们回过神来,那名杀手已仰着面从马车顶部轰然倒了下去。   骤然出了人命,人群一下四散开来。   方还叫嚣着的监生也偃旗息鼓了下去,长巷中一时寂静无声。   喧嚣沉寂了下去,楚宁的头脑却异常清明起来。   她回过头,对沈时寒道:“他们想将刺杀天子的罪名栽在国子监监生身上!沈大人,待会儿不用护着朕。”   沈时寒几乎立刻洞悉了她的想法,沉声问她,“陛下想以自己为饵,若是监生所为并不如陛下意料当中呢?”   趁着这空挡,已有人悄无声息地从车身爬了上来。   楚宁回眸一笑,“那朕便赌。”   赌他们不过一叶障目,赌他们年幼无知,但尚能知是非。   话音一落,她蓦然转身,对上身后那人。   四目相对,是杀手眼神先慌乱了去,他打量了楚宁一眼,猛然拔匕刺来。   楚宁躲也未躲,只在最后将将刺入胸膛时突然伸手,空手将他短刃截下。   她用了全力,刀刃在她手心狠狠划过,最终被她握在手中,再不得进分毫。   那人不由一愣,怔忪间沈时寒已经拿起方才短刃,往其脖颈处一送,径直割下了他的头颅。   这一遭不过电光火石间,等监生们回过神来,只看见天子胸膛捂着把匕首在巍巍日光中直直倒了下去。   面色苍白,嘴里亦是大口大口的鲜血喷涌而出。   所有人为之一愣,他们从没想过要杀人,此番闹事不过是想问天子寻个说法而已。   沈时寒已经将她下坠的身子接住,脸色霎时阴沉下来,厉声看着底下道:“刺杀天子,尔等可知是何大罪?”   众人闻言心下一震,是何大罪?   他们熟读天下文章,通晓世间律法,自然知道。   此乃抄家灭族,祸及亲友的大罪,非千刀万剐不足以平。   到底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哪里禁得起这般恐吓,当即惊慌得四散开去。   里头混着的杀手也以为得了手,就着人群匆忙离去。   长巷中一瞬间空荡下来,沈时寒垂眸,目光落在她握着刀刃潺潺流血的双手,脸色不由又冷了几分。   声音也是不置可否下的清冷,“还不松手!握着不疼吗?”   楚宁一直闭着眼装晕,闻言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所视,是沈时寒紧绷着的下颌。他一贯不喜她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在他看来,简直愚不可及!   楚宁不免心下发虚,忙忙扔了手里的短刃。   方才一腔孤勇还不觉得疼,现下回过神来,脸立刻疼得揪成了一团,嘴里浓重的血腥气也隐隐作呕。   血囊是她刚刚寻张知迁要的,本是打算过几日服了药在朝臣面前装样子的,不想现在便派上了用场。   这里闹得沸反盈天,金吾卫总算领着人从巷头赶了过来。   带头的是个指挥使,姓谭。   今日他正当值,本来翘着个二郎腿在值事房里睡大觉,却得了巡城官兵的回禀说这处有刀兵之声,忙带着官兵紧赶慢赶地赶了过来。   打远一瞧,先看见了搂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马车顶下来的沈时寒,腿脚不由一软。   再细一瞧,那丞相大人怀里搂着的人可不正是天子。   谭指挥登时腿软的跪了下去,一头砸在地上,险些砸出个坑来,“卑职拜见陛下,拜见丞相大人,救驾来迟,还望陛下,丞相大人降罪。”   他以脸贴地,心下悲戚不已,只哆哆嗦嗦地算自己还剩下几日活头了。   沈时寒将楚宁送进了马车里,才回过头来,冷冷看着他道:“都城的安防便是如此松懈?这若是搁寻常百姓头上,是不是就等着你来收尸便是?”   谭指挥知道自己大祸临头,哪里敢辩驳,只憋屈得边应声边磕头谢罪。   楚宁还有伤在身,沈时寒不欲与他多言,只吩咐道:“留下几个人将这里清理干净,剩下的,护送陛下回宫。”   他顿了一顿,又寒声道:“还有,通知刑部和大理寺,国子监那群监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关押待审。” 第121章 朕喜欢沈大人   谭指挥本连连应声,听到这里一愣,抬头问道:“国子监生?”   沈时寒抬起眸子,凉凉地看向他,“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卑职立即去办,立即去办!”   谭指挥忙忙摇头,麻溜就爬了起来,也不敢多言,当下就率着一众兵卫按丞相大人吩咐的去做。   长巷一瞬间又喧嚣了起来,空气中都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   沈时寒进马车的时候脸色还阴沉沉的,好看的眉心微微颦着,藏着凌厉,浓郁的戾气。   他一贯冷静自持,极少将情绪露于人前。少有的几次冷脸,都因楚宁而起。   她也知晓,于是认错一般地低头缩在角落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只看着手心里的伤暗自垂泪。   沈时寒修长的双指揉了揉眉骨,又俯过身来查看她手心处的伤。   这才发现她哭了,眼泪顺着因失了血色有些苍白的脸庞一滴滴地往下落,安安静静的。   他方还冷峻的脸色不由舒缓了几分,一边撕下衣摆一角小心翼翼地替她简单包扎,一边耐下性子温声哄她。   “等会儿回了宫臣就让张知迁过来,用了止疼散,就不会这么疼了。陛下且再忍一忍。”   楚宁闻言抬起头看着他,清亮的眸子如被净水洗过一般,还泛着微微水光。   她抿了抿唇,忽而问他,“沈大人是不是生朕的气了?”   “没有。”他立刻回道,只是下颌仍紧紧绷着,脸色看着也深沉得紧,分明就是还在生气。   心口不一的男人。楚宁心下嘟囔。   手心处的伤被沈时寒包好了,虽然看着不大好看,好歹是将大半的血先止住了,看着没先前那般吓人。   楚宁垂眸看着,又想了想,还是伸出那双包扎得严实的手,凑过身子去搂他的脖颈,声音又轻又软,“沈大人别生气了,朕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她身上还泛着浓重的血腥气,脸上也是乌糟糟的,她方才拿衣袖擦了许久,还是留下来了斑驳的血痕,看起来狼狈得紧。   只那双眸子,一如既往的清澈明亮,狡黠得不行。   沈时寒微微一怔,这才知晓又被她诓了去。   只是这示弱撒娇的美人计哪能次次都那么好使。   他轻轻拉下她的手,看过去的眸子越发深邃,语气也是冷得不像话,“陛下若是不想要这双手了,也别一日两日的折腾它,干脆臣直接替陛下剁了下来,可好?”   这是说得什么话,楚宁忙忙将手缩了回来。想了想,又不放心,悄悄藏到身后去。   她的举动尽数落进沈时寒眼里,眼底的寒意不由又深了几分,说出来的话更冷了。   “臣说的话不论好坏,陛下就句句记在心里去。别人做得不管多过分,陛下都无妨。陛下这心未免也太偏颇了!”   楚宁闻言一脸莫名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这是突然生得哪门子气。   默了默,她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哪个别人?”   还哪个别人?   所有别人!!   沈时寒很是气闷,他觉得自己养了只小白眼狼,对待外人好得不像话,却处处提防着自己。   她也不想想,若是自己真的想要了她的手,便是她躲到天涯海角自己也能给她找出来剁了,哪里还能留到今日。   这般一想,脸色不禁又阴沉了几分。   这般阴晴不定,吓得楚宁手心都不觉得疼了,只挪着身子往里面缩了缩。   落进沈时寒眼里,不过越发坐实了小白眼狼之语。   他自己不开心,哪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长臂一捞就将她重新捞了回来。   小心避开了她受伤的双手,严严实实地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   马车辘辘在青石板上行着,护在马车四周的兵卫也是安安静静,不敢发出一丁点动静。   楚宁悄悄抬眸,看见的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颌,饶是这样紧紧绷着,也是好看得紧。   她抿嘴笑了笑,像是忽然明白了他在别扭什么,低着头轻轻嘟囔了一句。   沈时寒身子顿了一下,良久才垂下眸去,一手抬起她的下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着,低沉诱哄般道:“陛下再说一遍。”   楚宁双颊微红,目光涣散地不敢看他,只声音仍旧清脆温软,“朕喜欢沈大人。”   她目光游离回来,看着他又低低说了一遍,“只喜欢沈大人。”   仿佛久雨初晴后云层中洒下的第一抹斜阳,她看着他的眸中都闪着斑斓细碎的光,叫人看着都挪不开眼。   沈时寒心下一动,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对着怀中温软可人的姑娘,俯身吻了下去。 第122章 不可说,不可说   到了宫门口,马车停下。   谭指挥一路跟着,极献殷勤地想要来撩车帘请陛下和丞相下车,却被禁军伸手拦下。   他看着他摇了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谭指挥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再上前,只躬身在旁候着。   片刻后,丞相大人朗月清风般地走了下来,眉眼都是轻轻浅浅的笑意。   然后又回身,将车里低着脑袋跟个鹌鹑似的皇帝陛下扶了下来。   她脸上都是斑斑血迹,倒也看不出脸颊上的酡红。   只是谭指挥瞧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他暗暗在心下寻觅了许久,终不得解。   终于,在天子的銮轿远去后,他凑过身去问一旁的禁军大人,“这方才丞相大人不是还冷着一张脸吗?这才多大的功夫,怎么就清风拂面了呢?”   禁军听完,扬起下巴,神神秘秘得丢下一句话,“不可说,不可说。”   谭指挥:“………”   不说就不说,憋死他算了!   心下忿忿还未止,禁军又问他,“指挥使大人,刑部那儿还等着您去传丞相的命令吧?”   这算是提醒到他了,谭指挥一拍大腿,麻溜溜地领着底下的人就跑了。   边跑还边不忘回头道:“大人,赶明儿下官得空了再来向您请教啊!”   这下,连守门的宫卫也起了好奇心,眼巴巴凑了过来,“大人,请教什么啊?”   回应他的是禁军闷头敲下来的一脑瓜,“好好守你的门!一天到晚问东问西的,这天子之事,你有几个脑袋够你问的?”   宫卫不敢顶嘴,抬手捂着脑袋,心下忿忿难平。   怎得那个都城指挥使就问得,他就问不得?分明是欺他品级低!坏人!   *   楚宁刚到未央宫,张知迁就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一路驾马狂奔,等到了楚宁面前的时候喘得连个人形都瞧不出来了。   楚宁看着都替他可怜,转过头对沈时寒道:“这宫里的御医也不止张大人一人,何必眼巴巴把他寻了过来。”   这话说的是啊!张知迁也想问呢,这太医院的御医是死绝了吗?怎么就紧着他一个人磋磨呢?   沈时寒现下心情极好,忽略了他投过来的怨念眼神,耐心地对楚宁解释,“方才监生一事陛下还不明白吗?有人想害陛下,那便不止宫外,宫内也得提防着,总要小心为上。”   楚宁经过刚才一事已乖顺得跟小绵羊一样,只红着脸赞同地点点头。   活生生被塞了一嘴狗粮的张知迁:“………”   他是来看病的,不是来看打情骂俏的好嘛?   手心处的包扎解开,张知迁看着豁开的伤口沉默了。   他一边上药一边跟楚宁提意见,“陛下下次能不能新奇一点?臣会治各种疑难杂症的,不止是会治刀伤这一种伤的。”   何况,这种是个大夫都会治的伤,压根都体现不出他和其他御医的差距。   这样他还怎么升迁,怎么涨俸禄?   沈时寒从看见楚宁手心狰狞的刀口,面色就晦涩得紧,闻言眉间更是一凛,冷冷道:“再聒噪!张大人以后的俸禄就再别拿了。”   张知迁立马闭了嘴,老老实实地上药包扎。   然后看了面前的两人一眼,又老老实实地跟着绿绮和宫人一起退了下去。   言多必失,失的还是他的俸禄。张知迁心有戚戚。 第123章 陛下且试试   殿内燃着银炭,温暖如春。   楚宁早已换下了那身带血的长衫,现下不过穿了身轻薄的素色常服。面上也用净水洗过,露出晳白通透的脸颊来。   就连发髻都散开了,松松垂在腰际。稍稍一动,青丝便如瀑摇曳。   不过楚宁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再往前数数,她穿着亵衣的样子都不知被他瞧见过几回了。更遑论赤足……   想到这里,楚宁心下一顿,这未出嫁的姑娘被男子看了脚。搁这个封建朝代,男子必得将姑娘娶回家吧……   只是………她悄悄觑了沈时寒一眼,他一定是不想娶姑娘的。   这般一想,楚宁心里极其郁闷。   这一郁闷,便想下逐客令了。   于是,她抬起头问沈时寒,“沈大人不用去大理寺审监生吗?”   说着,她又想起了什么,忙添了一句:“苏奚和卫佑可是无辜的,沈大人不要一棒子全给打死了。”   果然是个小没良心的,方才还在他怀里说喜欢他,转个头嘴里就念叨着别的男人。   沈时寒脸色略有些不大好看,便连语气也是硬梆梆的,“无不无辜,自有大理寺料理,陛下便不用操心了。”   楚宁闻言瞪大了眼,等大理寺料理,那二十大板打下去还能有人样吗?   到底是心疼那两个小监生,她咬咬牙,伸出那两只裹成粽子一般的手,凑过去揽住他的脖子。   又整个人靠了过去,坐在他怀里,脑袋埋在他颈窝处,哼哼唧唧道:“朕知道,沈大人英明神武,才不会做那种屈打成招的事呢!”   送上门的温香暖玉,沈大人哪有不收之礼。   只是抱归抱,面上仍是不动声色的,只平平道:“臣屈打成招的事做得多了,陛下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这般傲娇,真是是难哄得紧。   楚宁心中憋闷,到底是还要哄着他。不然真依他的性子,那两人的二十大板是没跑了。   她垂下眸子细细想了半晌,又抬头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再去瞅他的神情,眼见那方才还阴沉着的眉眼即刻舒展开了,嘴角也是微微上扬着。   楚宁趁热打铁,忙嘟囔道:“沈大人便饶了他们吧,大理寺二十大板打下去,苏奚回家都回不成了。朕还答应他,年前要送他回去一趟的呢!”   “好,臣听陛下的。”沈时寒这下倒应允得分外快。   楚宁得了逞,眉眼一弯,又听他淡淡道:“只是,其他监生妄听妄信,得好好修整一番了。”   他说得随意,楚宁不免心下一咯噔。   又忆起他此前雷厉风行的手段,不免心下默默给监生们点了一盏灯。   落在沈大人手里,便自求多福吧!   楚宁自认自己不是个圣人,但也善恶分明。   此事监生的确有错。有错便该罚,天经地义的道理,不能因为年纪小便能逃脱了去。   这遭算是就这么过了,接下来就该算算另一桩事了。   沈时寒看着她的眼底微微一黯,流出几分危险的意味来,搂着她腰际的手也微微收紧。   “臣答应了陛下,陛下是不是要做些表示了?”   他声音微哑,话里的莫名意味吓得楚宁眉脚一跳,忙忙就要从他怀里挣脱下来。   只是上来容易下去便难了,更何况,他压根就不可能放她下去。   楚宁挣了许久,也是徒劳,反被沈时寒更加用力地将她搂着,甚至都能感觉到他放在腰间的手心都在微微发烫。   楚宁一愣,微微抬头看他,正撞上他看过来的深邃眼眸,晦暗难言。   她心下一跳,条件反射地就拿裹得严实的手捂住了脸,支支吾吾道:“别这样看我,我……我害怕。”   “怕什么?”沈时寒拉下她的手,低头凑了过来。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臣难道还会吃了陛下不成?”   他话里隐含笑意,不妨楚宁听了愣了愣,极认真得点了点头。   沈时寒失笑,捏了捏她因羞涩微微发红的鼻尖,才温声打趣她,“陛下跟臣说说,臣要怎么才能吃了陛下?”   他的声音极沉穆好听,饶是说着这样意味不明的话,也让人觉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样来。   楚宁一时无言,她虽没看过,但也大致知道些的。   男子和男子,大概,可能就是那么个样子。   但要她说,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   这般一想,楚宁的脸颊瞬间红成一片,直红透到了耳朵根上,连圆润小巧的耳垂都微微泛着红。   沈时寒注意到了,还要不依不饶地问她,“陛下这般害羞干什么?不是陛下说的………”   话还未说完,便被楚宁情急之下捂过来的手给堵了回去。   鼻尖萦绕着的是姑娘手心苦涩的中药味,沈时寒嘴角勾了勾,就要将她的手拉下去。   楚宁眉间不由一颤,生怕他还要说出什么意味不明的话来,情急之下将脸凑了上去。   唇瓣相贴,却是被堵住的人率先动了心。   沈时寒眼眸渐深,伸手抚过她的后脑勺,深深吻了下去。   许久后,脸颊红红的楚宁乖巧地窝在沈时寒怀里,默不作声。   她现下是动也不敢动,方才情到浓时,她都能感觉到他呼吸逐渐变重,换了几次气,才渐渐缓了下来。   楚宁这才开始后怕,到底是个假冒伪劣的,要是被发现了可怎么好?   她默了默,还是决定先探探口风,于是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沈大人怎么一直都未娶妻呢?可是没有遇上喜欢的姑娘?”   还是,只一股脑的就喜欢男子?   沈时寒指腹摩挲着她细软的腰,却没回答她的话,只幽幽道:“世间女子,哪敌陛下娇软可人。”   楚宁:“…………”   又被调戏了。   她想了想,又换了个方式问道:“如果有一日,沈大人发现,朕有事情瞒着你,沈大人可会生气?”   “会。”他几乎想也未想便答。   楚宁的心一瞬间紧张地纠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又问,“那沈大人会如何?”   沈时寒目光掠过她晳白的脸颊,又漫不经心地落在她裹成粽子一般的双手上,最后看着她意味深长地微微笑道:“陛下且试试。”   楚宁:“…………”   还是接着瞒着吧,保命要紧。 第124章 赤诚之心的少年   沈时寒到大理寺的时候已是下午了。   国子监将近百名监生,一股脑皆塞了过来,大理寺少卿愁得脑袋都要大了。   正不知如何是好,一回首,沈时寒就从大理寺府门外行了进来。   眉眼清冷,不苟言笑,却偏偏生了张好看得天怒人怨的脸,猛然一看,只以为是步在云端上的仙。   少卿一拍大腿,可不就是仙,分明是过来搭救他的仙。   他忙忙迎了上去,殷勤道:“沈大人放心,下官一得了大人吩咐就领着人将监生押了回来,现在全关在狱牢里,只等大人提审。”   他说的轻描淡写,其中苦楚却只有他自己知晓。   想从国子监那群老顽固手下拿人何其艰难,他腿上还有被国子监祭酒持棍打出来的伤,到现在都隐隐作疼。   想到这,他又一脸为难道:“国子监祭酒执意抗旨不从,下官实在没有法子,只得一起押了回来。大人看,可要先将他放了出来?”   好歹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关在他这大理寺算是怎么回事。   哪知沈时寒听了,却淡淡道:“抗旨不从?那就先关着吧。何日脑子清醒了再放出来。”   少卿诺诺应下,心里想了想祭酒那副冥顽不灵的模样。   得了,明儿给他支个铺盖就在狱里长住吧。   国子监生在沈时寒来前已审过一遍,筛去了只顾起哄,万事不知的一干人,余下的不过五人而已。   现下,这五人就跪在堂下,手上皆戴着镣铐垂着脑袋,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是该害怕的,尤其看到堂上坐着的是传闻中出了名心狠手辣的阎罗丞相。落进他的手里,便是不死怕是也得揭层皮下来。   五人想得不错,沈时寒不过略略扫了他们一眼,便吩咐衙役直接上刑。   衙役手执廷杖走上来,不由分说便要将他们按在地上。   五人一见这场景,彻底慌了神,扯着嗓子直喊冤枉。也是徒然,阎罗若是能听他们的,便就不叫阎罗了。   十个板子打下去,五人中晕了两人。剩下的三人哪里还敢辩驳,忙将自己知晓的如倒豆子一般尽数抖落了出来。   “学生也不知那是何人。”他想了想,回忆道:“巳时两刻,学生刚刚下课,走到门口就有一小童将学生拦下。说是看见天子微服出宫,现在正在拱月巷中。”   “学生这几日正和同窗们商议,打算明日就去承天门外递万民书的。现下既知晓天子出宫,便想着若是直面天颜,不比承天门敲登闻鼓更好些吗?”   监生说得委屈,沈时寒却面色深沉地打断他,“一个小童说的话,你们就信了?”   另一人忙解释道:“学生们本是不信的,是有一同窗说,这小童是他吩咐盯着的,学生们这才信了去。”   说到此处,监生推了推旁边跪着的同窗,问道:“你可记得是谁说的?”   当时人多混杂,你一言我一语的,他都记不大清了。   被他推的那名监生也是一脸懵,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当时门口聚了一堆的人,只闻声不见人的,谁知是哪个说的。不过……”   他一顿,抬头看向沈时寒,笃定道:“学生也听见了此话。当时他说,敲登闻鼓前必受廷杖,他有些害怕。所以才遣了人在宫外候着。”   他又委屈道:“丞相大人,我们真是被人利用,诓骗了去的。不然,便是借学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刺杀天子啊!”   他痛哭流涕,面上皆是悔恨的泪水。   年轻气盛,仗着一腔热血,总是想着要为世间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方才不虚此生。   可若真是做下,方才知晓自己并没有抵抗天地的能力。   甚至,连自身都不能保全。   他是后悔的,只不过再来一次,他仍是会持万民书去质问天子。只是这一次,他会堂堂正正站在承天门外敲登闻鼓以见天颜。   他只是后悔,后悔一腔热血被人利用了去,平白做了别人手中争权夺利的刀子。   其实审之前,沈时寒就已猜了个大概。审到此时,也不过是更加笃定了而已。   一群抱有赤诚之心的少年罢了,天真单纯,最是容易被人煽动,诓骗了去。   再审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沈时寒摆了摆手,吩咐衙役将他们带了下去。   那名最后说话的监生却脚下一顿,回头问了一句,“丞相大人,学生还有机会面见天颜吗?”   不怪他多想,刺杀天子之罪非同小可。他以为,此番便是去往黄泉路了。   另外两人听见他说的话,也是面色颓唐,一脸的赴死悲壮之相。   沈时寒沉吟片刻,方淡淡道:“今夜,便是你们在大理寺狱牢里的最后一晚。”   他说的模棱两可,落在监生们耳里却如同判了死刑。几人面如死灰地跟着衙役退了下去。   大理寺少卿一直在旁陪审,闻言也是骇得不轻,待到几人身影消失,他才看着沈时寒犹豫道:“大人,这明日就处决了,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他觉得丞相大人此举太过暴戾,便是真的判了死刑,也该有几日的缓和之期。   哪知,沈时寒听了他的话,却淡淡道:“不着急,明日午时将他们押到都城衙门去,关足了十五日再放出来。”   大理寺少卿这下算是听明白了,心下不免也替那些监生们高兴,忙连声应下。   他转身,正要下去吩咐人下命令,却又被沈时寒出声叫住,“二十大板,一个不少,便算是给他们一次教训,长长记性。”   只是二十板子,对于保命来说实在不足为奇。   大理寺少卿应下,忙不迭地就去狱牢里吩咐了下去。   狱吏的手脚麻利,一个接一个,二十大板打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只是,在拖出下一个人之时,大理寺少卿的脸色即刻变了,冲过去用力敲了押着苏奚的狱吏一个脑瓜子,咬牙切齿道:“本官不是吩咐你们了吗?这位公子得好生看顾着,你们把他押出来做甚?”   狱牢捂着脑门,委屈道:“是这位公子说的,他要与同窗同生死,共患难。”   说完,他满脸怨念地看向苏奚,大理寺少卿也顺着他目光看了过去。   苏奚一脸坦荡,扬声道:“苏某也是国子监监生,荣辱一体,当同众同窗一起,受这二十大板。”   大理寺少卿:“……...…”   他觉得天子这位义弟有些傻。   傻的还不止他一个,紧随其后的卫佑也凑了个脑袋过来道:“我也是如此想的。大人,要不先打我吧?”   他目光殷切,大理寺少卿却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良久,他叹息一声,道:“要不,还是先打本官吧?”   苏奚:“…………”   卫佑:“…….……” 第125章 长平侯府的姑娘   楚宁是几日后才知苏奚在大理寺受了刑,彼时她刚从太后的长乐宫中出来。   太后自那日镇国侯身死狱中,便一直浑浑噩噩,神智不大清醒。严重时已分辨不出人来了,只嘴里一直念叨着“阿宁”。   为她诊断的御医以为她是念着皇帝陛下,出了长乐宫便去请示了楚宁。   她本不想去,国子监生一事还未查明,她心有余悸,疑是太后派人所为。   再者说,她嘴里念着的“阿宁”又并非自己,何苦上赶着寻糟心。   只是御医接下来道:“太后娘娘神智像是回到了十数年之前,方才还问臣璃妃娘娘的龙胎可还安稳。”   楚宁心下一顿,问御医,“璃妃娘娘生子,是哪年的事?”   御医想了想,躬身道:“回陛下,是嘉和十年之事。”   那年璃妃难产,生下的是个死胎,是以他记得格外清楚。   楚宁闻言却沉默了,嘉和十年,她方两岁。   楚宁未死,楚浠也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清远公主,一切悲剧都还未上演。   或者,现在的太后,心里还仍是长平侯府里明媚善良的姑娘。   楚宁突然很想去看一看,看一看那个被所有人惦念,至死都为之保全的姑娘。   于是,楚宁来到了长乐宫。   一别数日,却恍若经年,太后两鬓斑白,老态已显,再不复从前端庄模样。   她看着楚宁,许久才喃喃问她,“你是谁?怎么长得有几分像我的阿宁。”   她一顿,过了半晌又忽而笑道:“细细一瞧,也有几分像阿浠呢!你知不知?本宫生得可是一对龙凤胎,长得也很是相像。若是做相同打扮搁在一处,保管你们都认不出来。”   楚宁不言,屏退了众人,只默默看着她。   太后又自顾自道:“但是本宫认得出来,那是本宫十月怀胎,辛苦生下的儿女啊!是本宫的命根子!璃妃不是想生个皇子吗?便让她生了又如何?哪有本宫的阿宁得陛下盛宠。”   她转过头,问楚宁,“你知不知道?阿宁的名字可是陛下亲赐的。”   “我知道。”楚宁点头,又对她道:“母妃,你忘了吗?我就是你的阿宁啊!你仔细看看,是不是?”   她神情很是认真,太后看着,不由晃了神。   过了许久,浑浊的眼里微微恢复了些清明,她张嘴,喃喃出声,“阿宁?”   楚宁点头,又道:“方才舅舅进宫来看阿宁,所以阿宁才离开了一会儿。没想到,等阿宁回来,母妃都不记得阿宁了。”   “那母妃可记得舅舅?”她声音低下来,一字一句道:“西南大将军——江冀。”   楚宁一直紧紧盯着太后的神情,她需要靠江冀,诈出她是真疯还是装疯。   太后闻言有一瞬间微微的怔忪,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环顾了下四周,才低声对楚宁道:“你舅舅来的事不要这样说出来,若是让别人知道了,不好。”   “怎么不好?”楚宁故意问道。   太后恼得瞪了她一眼,方道:“不该你问的事就别问。反正,我们总归都是为了你好。”   说到最后,她眼里满满都是慈爱,楚宁一怔,一时也分辨不清她的话有几分真假。   她想了想,又问太后,“母妃,刚刚舅舅告诉了阿宁一个秘密。”   太后神情又开始恍惚起来,许久才反应过来,痴痴问她,“什么秘密?”   楚宁默了一默,轻声道:“舅舅说,他很后悔,当年让你随外祖母入了宫,面了圣,以至于两厢错过。他让阿宁问你,若能重来,那日可否不进宫城?”   太后闻言倏然愣住,楚宁趁热打铁,又道:“母妃,外祖母最近身体已大不好了,瞧着没几日功夫了。舅舅记恨她带您入了宫,到现在都不肯去见她一面呢!”   楚宁只是猜测,当年的事她全然不知,可也能从细枝末节中窥探出大概。   镇国侯死后,她遣人去查了长平侯府所有人的生平,包括那个被过继来的小姐。   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或是姑娘入了深宫,做了妃嫔,长平侯便想将她身世掩藏起来,只当她就是从长平侯府嫁出去的姑娘。   也因如此,楚宁得知。   原来那姑娘自出生便被抱了过来,一直承在江冀生母膝下长大,两人母女之情甚笃。   笃到什么地步呢?   楚宁问了当时在豫妃娘娘身边当差的老宫人,皆道:“长平侯府的死讯一传来,娘娘便昏死了过去。之后几日,更是以泪洗面。便是连夜里,也能因梦到老夫人惊醒。这样的状态。直持续了大半年,方才好些。”   若是只为装装样子,三月足矣,何以至大半年?   那便只有,她是真的伤心。   十数年视如己出的母女情分,便是铁石心肠也生了裂缝,长出了花来。   楚宁回过神,又看着太后悲戚道:“母妃,阿宁前日去看了外祖母,她很想你。她也后悔,那日为何要带你入宫,以致母女分离。她说,她此番便是死了,去了黄泉路上也对不住你……”   “不是!”太后忽然出声打断她,脸上已是道道泪痕,“不怨她,不是她的错。”   楚宁看入她泪水迷蒙的眼,“是她的错!若不是她,你怎会离开长平侯府?离开深爱你的江冀身边?所有根源都是她,她该怀揣着无限悔意死去,该便是掩于地下也不得安宁。”   太后拼命摇头,已然处在崩溃边缘。   污浊的眼里淌下泪来,她凄然出声,“是我的错。当年是我使计让她带我入宫,与她无尤。”   她再也站立不住,颓然跌坐在身后的圈椅上,神情悲戚不已。   她哭道:“我不想当长平侯府里的小姐了,她们都是亲生,只我一个,是抱养来的。她们虽嘴上不说,我也知她们是瞧不起我的。我想入宫,我想当人上人,我没有错!”   “我只是对不住她,我甚至………甚至见她最后一面都不敢去见。”   她神智彻底混乱,记忆又变成了刚刚得知老夫人死讯时的样子。   “我时常梦到她来找我,只看着我,不说话。我知道,她是怨我的,她养我一场,将我当亲生一般。我却使计,使她母子离心。一切都是我的错………”   她掩面而泣,微微颤着的双肩里藏着无尽悔意。 第126章 举案齐眉,终此一生   楚宁看着她,只觉心内一片悲凉,竟是真的如她所想。   她向来不想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人心,但往往……人心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恶毒。   楚宁想,若是镇国侯还在世,听到了此番话,心里该是怎样的凄凉悲怆。   他悉心护了一辈子的人,原来从头至尾,都不过是利用他罢了。   就连他死前心中仅存的一点美好情谊,也是她通往云顶天端而布下的踏脚石。   太后还在伤心痛哭,可楚宁已不想再问,不想再看。   她从长乐宫里出来,御医还候在门外。   楚宁神色平静,对他道:“太后的梦魇之症已不必再治。”   她想活在无尽的悔恨中,便让她就这么活着吧………   因她死去的那些人一定不想在黄泉路上再看到她。   御医闻言脸色微变,这是放任太后自生自灭的意思。   他又忆起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天子挟母一事,那日他不在宫中,私以为是谣传罢了。现在想来,竟是真的。   他心下大骇,不敢再想,忙忙躬身应下。   便是在此时,张知迁入宫请脉,带来了制作好的假死药和苏奚受了杖刑的消息。   楚宁一愣,听出不对来,问他,“你怎知苏奚受了杖刑?”   太医院和大理寺该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处去的。   张知迁闻言一脸正经道:“臣方才入宫时碰巧遇见了大理寺的少卿大人,他让臣给陛下带的话。”   楚宁更觉得不对了,“大理寺少卿都到宫门了,怎么不自己入宫传话,反而要张大人代为传达?”   张知迁脸不红心不跳,“许是大理寺事情繁多,少卿大人赶着回去当值吧。”   嗯,说得很有道理,只是楚宁不信。   她若是没猜错,大理寺少卿至少大半个月的俸禄现在在他府里搁着呢!   然而看破不说破,水至清则无鱼嘛。这个道理楚宁懂。   更何况,她自己现下不是也在贿赂张知迁嘛!   药瓶从张知迁手里接过来,楚宁打开,里面只有一颗乌黑的小药丸。   张知迁对她道:“按陛下交代的,服下此药后便会有身染重病之相,一月后再吐血而亡。只要没有御医过来把脉象,单凭双眼,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他看了眼楚宁,又接着道:“只是,陛下驾崩,这太医院院使必得亲自为陛下抚脉,臣位卑言轻,实在拦不住他。”   楚宁听明白了,这是拐着弯的让自己给他升官呢!   反正折子多了不压身,监察院的那些老顽固们至多也就念叨她一月了。   楚宁思忖片刻,对他道:“太医院院使两朝元老了,其功甚伟,朕也不能无故贬谪他。便升你为副院使吧,管住底下的太医就好。至于等到那日,朕相信以张大人聪明才智,自有法子应付院使。”   张知迁总算如愿以偿,高高兴兴地就应下了。   楚宁的目光掠过手心的漆黑药丸,又转而去看窗外清清淡淡的日光,问道:“之后的事,张大人已经安排好了吗?”   张知迁躬身回道:“陛下放心,之后的一应事宜,臣已为陛下安排妥当。”   意料之中的回答,也是楚宁期盼已久的答案。   可她现下听来,心里却觉出几分苍苍凉凉的意味来。   楚宁仰头服下药丸,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了心里,又萦绕此间久久不散。   楚宁抿了抿唇,问张知迁,“张大人也是一心为了沈大人吗?”   “自然。”张知迁前所未有的正经,他认真道:“陛下,非臣愚昧。只是陛下身份在此,便是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只要在他身边,于他而言,就是足以让人挟持住的把柄。”   “登高望远,他此时此刻的地位,并不允许他有任何的行差踏错。一旦错了,便是万丈悬崖,粉身碎骨的结果。”   他抬头看向楚宁,恳切道:“若是陛下也是为了他好,便离开他吧。往后山高水长,陛下会遇见更好的人。他也会遇见真正合适的人。”   举案齐眉,终此一生。   楚宁笑着点头,眼眶却湿润得盈出一滴泪来。   好在张知迁说完便低下头去,未曾看见。   她拭了拭眼角,将泪意尽数逼退回去,方才轻声开口,“好,朕依你所言。”   张知迁走后,楚宁独自一人立在廊檐下。   日光倾泄而下,唯她处在阴影里,眸中是浮浮沉沉的幽色。   有一句话,张知迁说错了。   往后山高水长,她再遇不见比沈时寒更好的人了。   也是,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天上仙。   不过只此一个,误入了凡尘,被她遇见。   既得见天仙,从此后,世间凡人又怎能入得了她的眼。   楚宁想,世人有一语道,不见此君误终生,遇见此君终生误,便是如此吧……   她在阴影处待的久了,身上都是清冷的寒意。一转身,却撞进一个温暖宽阔的胸膛里。   真是奇了,这人的手那般凉,怀抱却是温暖得不像话。   楚宁没抬头,顺着他精瘦的腰身搂了上去,脸也贴在他胸膛之上,温顺乖巧,说话的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   “沈大人。”她软着嗓子轻声唤他。   沈时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还要耐住性子,不过清清淡淡地“嗯”了一声,气定神闲地问她,“陛下可是又做了什么错事怕臣知晓?”   “没有。”   楚宁下意识就脱口而出,而后才反应过来,窝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沈大人真是越发胆大了,什么叫陛下做了错事怕臣知晓?这般大逆不道的话若是落在监察院那些老臣耳中,参沈大人的折子明日就能搁到宣政殿的案桌上。”   话虽如此说,可锢在他腰际的手却仍是紧紧的,半点也没有松开。   沈时寒没拆穿她,任她抱了好一会儿。   日光倾斜,渐渐躲入云层。天色也开始晦暗无光,一场大雨眼看就要下下来了。   沈时寒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窝在怀里的脑袋,温声哄她,“陛下乖,先进殿再抱着臣可好?”   听出他话里的促狭笑意,楚宁闷声不动。 第127章 别扭又傲娇的沈大人   沈时寒垂眸笑了笑,索性将她拦腰抱起,直接往殿门走去。   楚宁没抗拒,双手搂着他的脖颈,乖顺得不像话。   到了殿内,候侍的宫人皆是习以为常了,也不需沈时寒吩咐,眼观鼻鼻观心地就退了出去。   楚宁看着,在他怀里不由嘟囔道:“沈大人真是厉害,未央宫里的主子现下也不知是谁了,宫人都用不着朕吩咐了。”   沈时寒将她抱至矮榻上,这才垂眸来看她,眉眼里都是清润的笑意,“陛下这是在哪里受了委屈了?又长出浑身的刺来寻臣的错处。”   他靠她靠得极近,说话间楚宁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清冽气息。   原来今日衣衫上熏的不是杜若,而是苍术。   她抬头看他,眸色相接,却又是她先避开了眼,撇过头去抿唇道:“沈大人诓骗了朕,分明说好的不打苏奚卫佑二人,可还是打了,还瞒着朕。若不是张大人过来禀告,朕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呢!”   竟是为着这件事置气,沈时寒失笑,捏了捏她的鼻尖,才温声解释道:“陛下这次可真是冤枉臣了,苏奚二人可不是臣吩咐打的,是他们自己说要与国子监同进退,特意请求的。臣总不好拒了这两人的赤诚之心吧?”   张知迁此前只说了个大概,楚宁倒是不知其中原委。   这般一听,原是那两个一根筋的自个儿请求的,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所谓自作自受,可能便是如此了。   想到此,楚宁倒是又想起一事,她抬眸,看着沈时寒道:“过几日待苏奚好些了,沈大人安排他与卫佑回趟青州吧。”   正好年节后回来,她已假死驾崩,也省得苏奚当时得知她死讯伤心难过。   沈时寒知晓她心中打算,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算作应下了。   他不喜她心里惦念着其他人,哪怕是两个年幼少年,他也不开心。   当然,别扭又傲娇的沈大人是不会告诉楚宁的。   他只是心里想,此去青州路途遥远,还是早些让他们启程吧,莫要赶不上年节了。   而此时的苏奚两人还浑然不知,躺在大理寺少卿吩咐人悉心铺好的床榻上唉声叹气。   卫佑疼得脸都揪成了一团,“失策啊苏兄,这二十大板打下来也太疼了。你不是陛下的义弟吗?他们怎么一点也不手下留情?这都几天了,还这么疼………”   说话间他又牵扯到了伤处,龇牙咧嘴地“哎呦哎呦”直叫唤。   苏奚倒是面色平静,只声音干哑得紧,“谁让你自告奋勇也要上了?”   卫佑闻言一脸的不可置信,“你我都是兄弟,兄弟自当共同进退。再说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嘟嘟囔囔道:“你若是受了刑,我哪里还跑得了。”   卫佑极有自知之明,若是没有苏奚,他这顿打本就怎么都逃脱不了的。   他只是有点想不明白,那个大理寺少卿是傻的吗?   打归打啊!怎么都不叫手下人下手轻着点,这打坏了天子义弟他有几个脑袋去赔啊?   这卫佑可就真的冤枉大理寺少卿了,他是吩咐下去了的,然而紧接着丞相大人的吩咐就送过来了。   他道,即是自个儿求来的杖刑,那就一视同仁罢。   大理寺少卿哪里敢违抗,只得苦哈哈得硬着头皮打下去,然后转身就揣着银两去了张知迁府中求庇护。   数月前的国子监监生一案他也在其中,依稀记得当时张知迁与陛下的关系是极好的。   至于现下还好不好,他说不准,然而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第128章 那便得看陛下的表现了   翌日,天还未亮,苏奚和卫佑就被沈时寒安排的人从大理寺里提了出来,也没耽搁,径直送上了去往青州的马车。   卫佑掀了轿帘一角往外望,马车行得极快,转眼已出了都城。   天际一抹辉光隐现,这天将要破晓。   他放下车帘,转过头来问闭目养神的苏奚,“你去青州便也罢了,怎么还把我也给带上了?我老家分明是浔阳的啊!”   苏奚没睁眼,只道:“这是丞相大人的意思。卫兄若是有疑问,就去问问丞相大人吧。”   卫佑当即闭了嘴,质疑丞相大人的决定,还要命不要?   不过他此番话倒是提醒了苏奚,他睁开眼,也掀起轿帘看了眼外面。   雾气深重,四下静谧,只听见马车辘辘的行驶声。   是有些奇怪的,便是要送他回青州也不急于这一时,甚至连他身上刚受了杖刑都顾不上。   这般迫切,倒像是都城要发生什么事,急于将他们送走一样。   想到此处苏奚脸色一变,对前方赶车的车夫道:“改道,我们要回都城。”   车夫没搭理他,马车依旧行得飞快。   苏奚急了,就要撩起车帘出去。只是还是刚刚起身,就浑身绵软地倒了下去。   卫佑见状忙起身:“欸,苏兄你怎…么……了……”   他磕磕绊绊地说完,白眼一翻,也随之倒了下去。   听见马车里传来的声响,车夫拉紧缰绳停下马车走了进来,收起了角落里燃着的熏香,又将昏倒的两人好生安置好了。   车帘落下,马车重新辘辘行驶,一派安静。   车夫手握缰绳,望向隐隐破晓的远天,心下不免暗道,果然还是丞相大人深谋远虑,想得周全。   而此时,那个深谋远虑的丞相大人正在朝堂上与天子合谋演戏。   监察院的折子还没来得及递上来,楚宁就当着众朝臣的面俯身吐了一大口血。   众臣讶然,宫人慌乱,唯有沈时寒处变不惊,大步上前将晕厥的天子揽入怀中,又沉声吩咐下去,“快去太医院请御医过来。”   两刻后,未央宫,太医院的御医齐刷刷跪了一地。   为首的以头磕地,面色哀凄道:“陛下已病入膏肓,恕臣等无能………”   他蓦然停住,欲言又止,话中含义不言而喻。   朝臣们都在外殿候着,闻言脸色俱是一变。   天子突染重疾,且膝下无子,储君空悬。于天下于百姓而言,无异于又是一场浩劫。   躺在床榻上的楚宁已悠悠转醒,只是面色苍白得紧,说话的声音也是气若游丝。   她转过头,看向底下跪着的御医,问道:“方大人,朕生的是何病?”   方大人为院使,太医之首。   他垂首道:“陛下乃是忧思过重,积郁成疾。此病在心,倘若陛下就此宽心,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   众人皆知,说了这话,便是身子已大不好了,不过在宽慰陛下罢了。   楚宁却是浅浅一笑,眉眼间很是淡然。   顿了顿,她又问他,“朕大概还剩多少时日?方大人不妨直言。”   “若是心绪打开,还能拖个一年半载。若是………”方院使顿住,神情犹豫。   他又看了楚宁一眼,这才接着道:“若是这般放任下去,便不足三月了。”   众臣闻言越发惶恐,御医说话皆委婉,不足三月便是连两个月的日子都没有了。   戏到此处便可以了,楚宁摆摆手,以身体有恙需静养为由让朝臣们退了下去。   众臣骤然遭此巨变,皆是神情萧然,也不疑有他,依言躬身离去。   沈时寒走在最后,却仍被有心的大臣候着拦了下来,他问道:“沈大人,天子有恙,且国无储君,这该如何是好?”   镇国侯已死,现下的朝堂可谓唯丞相马首是瞻。   沈时寒抬眸,冷着眸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国无储君,便寻个储君出来便是。这样浅显的道理,还需本官来教你吗?”   他说的随意轻忽,然此话落在大臣耳里无异于等同谋反。   他心中大骇,哪敢再问,忙忙称“是”告退。   两刻钟后,本该出宫的沈时寒却出现在了未央宫里。   楚宁得装病,躺在床榻上没起。   这倒称了他的心了,直接坐在床榻边,长臂一捞,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搂进了怀里。   宫人早已退下,殿内寂静,只能听见银炭微燃的细微噼啪声。   楚宁在他怀中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窝好,才扬着脸问他,“沈大人打算何时让楚朝入宫?”   “不急。”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又接着道:“总要让他们自己寻到才是好的。陛下放心,已经有人蠢蠢欲动,替陛下去寻人了。”   竟这么快?楚宁讶异,又好奇问他,“是哪个倒霉蛋?”   她语气里尽是幸灾乐祸,沈时寒垂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才缓缓道:“怎么是倒霉呢?他寻到的可是未来天子,往后必是得青云直上。”   这话说的,楚宁一个字都不信,被这老谋深算的狐狸当了枪使还能落什么好?事后不被扒下一层皮来就不错了。   她心下念念叨叨的功夫,沈时寒又开了口,却是话头一转地问她,“楚朝继位,陛下以后有何打算?”   楚宁闻言眼睫微微一颤,下一瞬,说出心中早已准备好的话来搪塞他,“朕还能去哪儿,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朕只能寻求沈大人庇护了。”   她抬起头,清亮的眼中波光流转,看着他又轻轻问了一句,“沈大人,若是朕不是天子,沈大人可还会护着朕?”   她记着沈时寒此前所言,每一句她都特别注意了用上“朕”字。   可她忘了,过犹不及,她的每个“朕”都咬的太紧,反而平白生出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来。   沈时寒看破不说破,轻轻勾了勾唇,道:“那便得看陛下的表现了。”   楚宁:欸?   他此刻不是应当说,陛下安心,臣自会护着陛下的吗?   迎上她疑惑不解的目光,沈时寒嘴角微扬,捏着她小巧的下巴轻轻吻了上去。   唇齿缠磨间,他的声音似乎滚着火,低哑道:“陛下记着,现在欠臣的,日后都是要还回来的。”   “什么?”楚宁唇被他堵着,只能支支吾吾地开口。   沈时寒眸色一紧,愈发地欺了上去,直叫她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129章 两年的俸禄是多少?   年节将近,天子却身患有疾,缠绵病榻,只能命丞相沈时寒暂代朝政。   只是朝臣们心里自认跟明镜儿似的,皆心下暗道,这哪是暂代,代着代着分明就是永代了。   这不,宣政殿的奏章都搬未央宫里去了。   丞相不分日夜地守着陛下,面上看是君臣一心,可这私底下,未必不是盼着陛下驾崩,好进一步把持住朝政。   朝野上下顿时一片感叹,丞相这司马昭之心,实在是路人皆知。   话传到楚宁耳朵里已过了两日了,彼时她正窝沈时寒怀里翻看宣政殿呈过来的折子,听见宫人的回话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将本来翻开的奏章又合了回去。   她低着头,抿唇笑道:“还是沈大人批吧,没得平白担了份罪名,不如干脆坐实了去。”   说得很有道理,只是她话里明晃晃的都是揶揄,分明是在拿他打趣。   沈时寒看着,出乎意料地没有辩驳。   太后彻底疯魇,消息传到未央宫,她已几日不曾展颜。   郁郁寡欢之下,人都瘦了一圈,本就苍白的脸颊瞧着更没了生气。   方院使说得没错,她的确是有心病,且无药可医。   唯有她自己想通走出来,而他能做的,只有陪伴在她身边而已。   然而到底是心疼,他垂眸看着她,伸手抚上她日渐消瘦的颊边,目光如水色温柔。   “看了这么久的奏章,陛下可是累了?要不歇一歇,先喝药吧。”   楚宁点了点头,宫人立马呈了药上来。   白玉碗中装着的是褐色的药汤,这是张知迁特制的补药。   便是装病也得装像些,汤药还是得一日三顿雷打不动地服下。   只是喝完药,楚宁眉头却皱得打成了结,忍不住嘟囔道:“张大人的药也太苦了,他是不是埋怨朕之前扣了他的俸禄,给这药里偷偷搁黄连了?”   正巧张知迁按例来请平安脉,一脚刚刚抬起将要跨门槛,就陡然听见这么一句。   脚下当即一趔趄,差点连人带药箱一起栽了进来。   楚宁瞧见,眉眼不由一弯,笑着打趣道:“张大人便是要给朕请安,也实在不必行此大礼的。”   张知迁:“………”   他现在不是应当因为背后说人长短被抓包,而感到羞愧难言吗?   难不成身为天子,脸皮便要比别人格外厚些?   当然,这话他不敢问出口。更何况,楚宁旁边还有个极护犊子的沈时寒。   以卵击石,张知迁做不出这样蠢的事。他只是不开心,连带着把脉都心不在焉。   不过本来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楚宁现下的脉象孱弱不堪,便是换个人来把,也只能诊断出个弥留之际,命不久矣的结果。   把完脉,张知迁收起脉枕。   楚宁凑过身去问他,“朕听闻张大人的俸禄又被户部扣了,是怎么回事?”   张知迁极为怨念地看了她一眼,方才难过道:“方大人说,臣日常侍奉天子,竟连天子有恙都没能诊出,以致陛下心郁成疾,该罚。”   “本来是要将臣敕去副院使之职的,奏请的折子递到了中书省,被沈大人打了回来,这才扣了俸禄。”   他说的甚是委屈,若让他选,他是宁可不要这虚名也要选俸禄的。   毕竟,这太医院副院使的名头也不能当饭吃啊!   楚宁闻言默了一默,又按捺不住好奇问他,“扣了几月的?”   张知迁闻言都快哭了,委屈道:“两年!”   他伸手比了个二,又眼巴巴地看着楚宁问道:“陛下,您知道太医院副院使两年的俸禄是多少吗?”   楚宁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知。   不过,从张知迁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可以料想得到,应该是很多的。   在楚宁这儿寻不到共情,张知迁又转过头去看正在批折子的沈时寒,“沈大人,要不你把贬谪下官的折子给允了吧,御医俸禄虽少,好歹还能落在手里啊!”   沈时寒对他这副财迷心窍的样子甚是无言,搁下手里的折子淡淡道:“张大人不是刚收的大理寺少卿的贿赂吗?”   张知迁也很无言,这是说的什么话,天子就在这儿呢,这么光明正大的说他收受贿赂真的好吗?   更何况,张知迁小声嘟囔道:“那才多少………”   沈时寒懒得理他,接着道:“还有礼部程侍郎,左司郎中韩寿,尚书右丞………”   张知迁越听越心惊,忙忙开口打断他,“下官知罪!下官错了!”   他又转头看向楚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以头磕地,“陛下,臣知罪。”   认罪态度委实良好,然而楚宁压根不想放过他。   这丫果断的贪官啊!这要搁嘉庆年间就是下一个和珅了吧?   贪污腐败,官场大忌,必须修理。   楚宁想了想,言简意赅道:“两日内将所有收受的贿赂都返还回去。”   “是!臣遵旨。”   张知迁满腹委屈地走了,背影都显得落魄了不少,平白添出几分萧萧索索的意味来。   楚宁看着心下不忍,转过头问沈时寒,“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些?毕竟此番他是出了大力的,也算是个有功之臣。”   沈时寒没答,只朝她伸出手,轻轻道了一句,“过来。”   楚宁抿唇“嗯”了一声,朝他走了过去,将手放入他的掌中。   他的手生得很是好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只是指尖微凉,握上来时带着些许寒意。   沈时寒将她拉到怀里坐下,这才温声道:“无妨。陛下若是真的过意不去,等过一阵子,臣再寻个由头帮他恢复了俸禄便是。”   楚宁点了点头,又将脑袋轻轻靠进他怀里,嗓子微微有些发酸,“沈大人,阿邺何时入宫呢?朕有些想他了。”   许久,头顶上传来沈时寒惯常清冷的声音。   “快了。”   是快了,翌日,先帝有一幼子流落民间的消息就在百姓中传得沸沸扬扬。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竟连那皇子的身世容貌,因何流落民间都说得明明白白,很是煞有其事。   这等大事,转眼就入了朝堂,飞进了众臣耳里。   众朝臣私下里一合计,直接将早朝搬至了未央宫中,请示天子。 第130章 他很喜欢陛下   隔着道屏风,楚宁声音平静,“既是皇家血脉,怎可流落民间。”   她顿了一顿,又接着道:“宣入宫中吧,朕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许是先帝有灵,见不得大梁风雨飘摇,为朕为大梁送储君来了。”   她话中不无怅然。   朝臣们闻言皆是一愣,他们本以为还得宽慰一二,悉心准备了满腹的劝解之词,不想天子心思竟如此通透。   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有什么看不穿的呢!   只是可惜了,少年天子,尚未弱冠,一腔抱负都还未施展,就已病势式微,成了如斯模样。   只是,众臣惋惜之余也不免有些庆幸。   天子行事太过匪夷所思,先不论此前挟持生母以对峙镇国侯江冀一事,便是之后皇后无故离宫,久久未回。   再到之后国子监监生尽数被囚于大理寺中,至今未出。   这一桩桩,一件件,御史台劝诫的折子都快写不过来了。   更遑论民间流言四起,皆道天子无德,不配为天下之君,边疆已隐隐有作乱起义之势。   再这般下去,国之危矣。   在这当头,天子忽而病重,即将不久于人世。   众臣心下不由感叹,或是真如陛下所言。   先帝在天有灵,不忍见天下生灵涂炭,风雨飘摇,这才将天子带走,另送了位储君过来以救大梁。   盼只盼,储君有德,能是位圣贤明君。   然那到底是以后的事了,现下储君既定,众臣皆俯首跪地,山呼万岁。   楚朝是当日下午便入的宫城,一同来的,还有他生母裴氏。   皇家血脉,自该慎之又慎。   先是由钦天监带着生辰记录与当年画像前来核对。   好在时日不长,不过短短三年,相貌并无太大改变,且身上印记皆可与记录对上。   众臣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些。   再由内侍省领着当年伺候美人裴氏的宫人过来认人。   当年一场浩劫,宫人所剩无几,好在还余下一位嬷嬷,是当年贴身伺候裴氏的。   她诺诺抬头看了一眼,诚惶诚恐地朝裴氏拜下,“奴婢见过裴美人。”   这便是板上钉钉,妥妥的先帝皇子无疑了。   众臣的心算是彻底搁下,抚袖整冠,对着楚朝恭敬跪下,扬声呼道:“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楚朝年幼,何时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心生怯意。   刚想往后挪动脚步,就被身后一人阻住。   他回头看,是沈时寒。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对上楚朝看过来的慌乱目光,他眉眼温和,提醒道:“殿下该让他们起身了。”   是殿下,非往常所唤的阿邺。   楚朝心下稍稍安定,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头吩咐他们起身。   储君自此留于宫中,朝臣们也都一一退下,准备明日的册封事宜。   出了宫城,左司郎中韩寿刚要上马车,便被人扬声唤住。   他转过身来,是礼部的程侍郎。   两人相对一揖,程侍郎笑道:“恭喜韩大人,听闻太子殿下是韩大人派人寻到的,这可真是大功一件啊!日后若是青云直上了,可莫要忘了下官才是。”   韩寿也笑,将太极又给推了回去,“程大人说笑了。”   程侍郎环顾四周,忽而凑上前低声问道:“下官有一事不解,韩大人怎知有皇子流落民间的?”   除去早已就藩的几个不足轻重的皇子,余下的,都应死于那场浩劫当中。   怎会,有一漏网之鱼?   又怎会,这一漏网之鱼刚好被他遇见?   韩寿看他一眼,这才轻声道:“本官也不知。不过此前曾问过丞相大人……”   他一顿,凑过身去往程侍郎耳畔低声道:“丞相说,国无储君,便寻个储君出来便是。”   程侍郎闻言脸色惊变,韩寿看在眼里,又续道:“你说巧不巧,本官当日回府的路上就撞上了一人,正是裴氏。她旁边……还跟着太子殿下。”   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怎会如此凑巧,他刚要寻储君,便有现成的储君撞到他的面前。   韩寿不傻,他知是中了丞相之计,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顺着沈时寒的意思走下去。   程侍郎在官场浮沉多年,又如何听不出来这话中的含义。   他抬起眼,双目空洞地看向韩寿,心下懊悔不已。   这下,算是被他拖阴沟里去了。   *   楚朝直接入了东宫,安置好了裴氏,沈时寒带他去未央宫见楚宁。   日落西山,远天一片霞光火色。   楚朝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时寒身旁,忽然抬头问他,“沈叔叔,陛下喜欢阿邺吗?”   沈时寒闻言停住,蹲下身来平平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问道:“殿下为何如此问?”   楚朝抿了抿唇,面露踟躇,片刻后才轻轻道:“我其实见过陛下的。那时的他……好像并不喜欢我。”   三年前,楚朝方五岁,随母妃一同参加皇室晚宴,遇见了当时还是储君的楚宁。   不能说不喜欢楚朝吧,只能说,她的目光就从未落于楚朝身上。   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皇子罢了,对于当时如日中天的楚宁来讲,她能垂眸颌首都算是恩赐了。   只是,却被心思敏感的楚朝记在了心上,一直至今。   皇室之人从来没有简单的,若无一点心思,连安然长大的可能性都不会有。   沈时寒亦知,只是有心思并非坏事,只要引向正道便好。若是一眼就能望个彻底,这皇位还不如现下便拱手让于他人。   沈时寒看着他,温声道:“殿下不必害怕。陛下她……很喜欢殿下,此次殿下入宫也是陛下的旨意。”   他说起陛下两字的时候眉眼很是温柔,仿佛里面淌着一抹温软月色。   楚朝注意到了,抿了抿唇又问道:“沈叔叔是不是很喜欢陛下?”   沈时寒闻言一愣,半晌后才回过神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悄无声息地弯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道:“我很喜欢她。”   这句话,被楚朝记着,在看见楚宁的第一眼,就告诉了她,“沈叔叔说,他很喜欢陛下。” 第131章 陛下不喜欢沈大人   楚宁一脸病容地靠坐在床榻上,本来苍白的脸颊顿时泛起一抹微红。   自己知道是一回事,被人这般堂而皇之讲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殿内候着不少宫人,皆垂首偷笑。   楚宁脸上的红越发深了,她故意不去看沈时寒,只朝楚朝招了招手,将他唤至床边。   又牵着他的手对他殷殷道:“你现在是储君了,大梁的太子殿下,不该唤他沈叔叔,该唤他沈大人。”   “还有……”她顿了顿,又道:“上次朕不是与你说了吗?你该唤朕皇兄,而非陛下。”   楚朝点点头,认真地改了口,“皇兄。”   他又转过头,看向沈时寒,端正道:“沈大人。”   沈时寒淡淡“嗯”一声,目光落在楚宁宛若飞霞的面上,略作停顿,又移开,眼底分明带了微微笑意。   她一贯是羞涩的,受不得别人打趣,听不得外人促狭,偏还要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来与人说教。   也不管这话头转的落在他人眼里究竟有多生硬。   楚朝看了看沈时寒,又看了看楚宁,忽而问道:“皇兄喜欢沈大人吗?”   楚宁闻言一顿,面色“轰”地一声彻底红了个通透,敢情她先前的话头是白绕的。   绕来绕去,又绕回了自个儿身上。   楚宁不敢看沈时寒,却也察觉到他看过来的洞悉目光,似能看穿了她。   她现下不禁有些后悔了,该让张知迁将药再下重些的。   最好是昏昏沉沉,人事不知,也省得现下僵持着,不知如何是好。   楚朝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楚宁的回答。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他想了想,终于将自己萦绕心中许久的话问了出来,“陛下不喜欢沈大人,那可喜欢阿邺吗?”   他问得认真,楚宁只听了后头半截,顺势点了点头。   因在“病”中,她并未束发。   一抹青丝飘然从她耳后落下,却被探过来的一只手轻轻给捋了回去。   指尖微凉,从她耳后悄然划过。   楚宁抬眸看去,沈时寒不知何时已至面前。   眉眼一贯的冷冷清清,眸底却似带着微雨烈火,叫她心下莫名一颤。   楚宁这才想起楚朝说的前半截话来——陛下不喜欢沈大人。   她方才红着的脸颊霎时又白了回去,有心想开口解释。   刚抬起头,就看见一旁楚朝澄澈干净的眼神,又偃旗息鼓了回去。   算了,死就死吧,总不能把小孩给带坏了去。   楚宁没留楚朝多久,明日即是储君册封大典,他一直流落民间,典礼上的规矩繁多,且得学一阵。   说不定,今日夜里都睡不了一个好觉。   思及此,楚宁眼眸不由又柔软了几分。   她摸了摸楚朝的脑袋,轻声道:“阿朝,日后便辛苦你了。”   是辛苦,往后这偌大山河,便托付于他了。   楚朝听懂了,他合袖,对着楚宁恭敬拜下,“阿朝见过皇兄。”   回东宫的时候,天色已暗,一轮明月悬于苍穹。   楚朝看了眼月色,又抬手,轻轻扯了扯沈时寒的衣袖。   沈时寒垂眸,不解地看向他。   “沈大人。”楚朝记着楚宁的话,改了口,又认真道:“皇兄是喜欢沈大人的。”   “是吗?”沈时寒挑了挑眉,又问道:“殿下怎么知道?”   楚朝很是得意,初入宫城的紧张胆怯退去,他现下又是那个堪堪八岁的小少年,心思亦是玲珑剔透得紧。   “我就是知道。你看皇兄的眼神和皇兄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还有……”   他声音忽然落寞下去,“阿娘每次说起父皇时也是这种眼神,阿朝自记事起便在看了,看了许多许多年。”   其实楚朝心中对于那个拢共没见过几面的父皇并没多大感情,他只是心疼阿娘。   他有那么多妃子,那么多皇子。   可阿娘心中,却只有他一个。   他又抬头看向沈时寒,问道:“沈大人会负了皇兄吗?像父皇负了我阿娘一样。”   “不会。”   分明知晓楚朝心思澄净,不过是误解了君臣之意与男女之情,可他却仍旧答的无比认真。   “臣永远都不会负了陛下。”   得到了期望的回答,楚朝很是开心,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牵着沈时寒的衣袖絮絮叨叨个不停。   “沈大人你知道吗?其实我见过皇兄很多次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皇兄那个时候还是太子殿下,每日都要去宣政殿陪侍父皇,途中会经过月西阁。我和其他几位皇兄便日日守在那里,远远隔着竹林看他一眼。”   他现在讲来,眼中也难掩崇拜之意。   也难怪,当时的楚宁尚是储君,一身锋芒掩于底下,又生得一副清风霁月的温润模样。   何人不道一声端方雅正,德才兼备,有明君之风。   对于当时年幼的皇子来说,有这样一位兄长在前,怨怼压抑是有,矫首昂视也不足为奇。   沈时寒没有打断他,楚朝又道:“其实我一直就很喜欢皇兄的,每次上课,太傅讲得最多的就是皇兄了。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在阿朝眼里,简直就是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存在。”   何其有幸,他虽经历过那场浩劫,却没切身体会过。   裴氏将他护得极好,他躲在水缸里,只能闻见空气中飘散着的淡淡血腥气。   到底年幼,虽心生惧意,只要没有亲眼瞧见,便是半知半解,懵懂不清。   再睁开眼,就已被沈时寒带回了丞相府。   是以在他心中,楚宁一直未变,仍是他心目中三年前与他隔了一段云山雾罩般遥远距离的皇兄。   只是三年前的他淡漠且疏离,三年后的他却温柔随和,主动拨开了云雾,朝他走了过来。   想到此,楚朝又忆起一事,兴奋道:“啊!对了,当时与我们一起躲在竹林看皇兄的还有不少宫女呢!也是,皇兄生得那般好看,叫我我也心生喜欢,想多看几眼。”   沈时寒清冷的眉眼总算有了松动,他垂眸看了楚朝一眼,又看向不远处檐下被风吹得明明灭灭的灯笼,淡淡提醒他,“殿下,东宫到了。” 第132章 是眼中人,也是心上人   沈时寒与楚朝离开后,楚宁就捂着被子,整个人窝进了床榻里,唉声叹气。   绿绮端了药进来看见,不由抿唇笑她,“陛下注意着些,这外间可还有宫人候着呢,若是听见了您这中气十足的声音,这唱了许久的戏可就穿帮了。”   楚宁翻过身,又从锦被里滚了出来。   “绿绮。”她唤了一声,又叹道:“得罪了沈大人,朕该如何是好。”   “陛下得罪沈大人的地方可多着呢,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绿绮看得通透,打趣了她两句,这才递了药碗过来,“陛下还是愁一愁年节吧。太后娘娘疯魇的消息一直这么压着也不是回事,年节总归是要出来露脸的,到时朝臣们瞧见了,陛下可怎么办呢?”   绿绮说着,不由满脸愁色,这下倒是轮到楚宁宽慰她了。   “不怎么办。”   楚宁坐起身喝了药,又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接着道:“朕都卧床不起,缠绵病榻了。他们难不成还能将朕从床上硬生生拽起来吗?”   她说得轻忽随意,心下却也知,便是拽不起来,乌泱泱的一群人跪在面前也是够糟心的。   更遑论等她“死”后,史书上不定怎么指责她呢!   想到此,楚宁又对绿绮道:“要不朕现在便将死后的谥号定好吧?不然等那群老顽固来定,肯定就是什么厉啊纣啊幽啊一类的恶名。朕怕朕日后真下了地府,老祖宗都得戳着朕的脊梁骨生生将朕给戳活了。”   她是真的愁,愁得眉头都快拧成了结。   绿绮却被她逗笑了,揶揄道:“戳活了还不好吗?”   楚宁沉默不语地看着她,心说,这小姑娘真是越发没大没小了,眼里怕是她这个当陛下的威严一点都没有了。   “陛下且安心吧!”绿绮道:“陛下洪福齐天,福寿绵长,日后定是要长命百岁的,戳脊梁骨的事还早呢!”   她笑了笑,又抿唇道:“不如还是先考虑考虑,待会儿沈大人回来,陛下要作何解释吧?”   楚宁:“………”   这威严哪里是怕没有了,分明就是一丁点都不剩了。   沈时寒送了楚朝回东宫后又去了趟礼部,储君册封一事定的仓促,多的是需要注意提点的地方。   等从礼部绕了一圈回到未央宫,楚宁已经睡下了。   时至深夜,殿内却还燃着一盏烛火,是楚宁特意吩咐绿绮留着的。   昏黄烛光下,床榻上的被褥微微拱起。   楚宁是侧着身子睡的,从沈时寒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她一头微乱的青丝散在外面。   沈时寒撩起衣摆,于床榻边坐下,又耐着性子看了她良久,才淡淡道:“陛下装睡装得不累吗?”   楚宁心底咯噔一声,整个人瞬间僵在那里。   她没转身,将脑袋埋进锦被中,闷声道:“不累。”   口是心非的小东西。   沈时寒懒得与她争辩,直接伸手拉开被子,将她蹭得鬓发乱糟糟的脑袋露了出来。   楚宁心虚,慢慢转过身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挪了挪,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眸。   在这夜里,倒是格外明亮。   楚宁底气不足,声音也微弱得紧,“都这般晚了,沈大人怎么还没回去就寝?”   沈时寒看着她,没说话。   楚宁抿了抿唇,又道:“沈大人早些去歇息吧,明日就是楚朝的册封大典了,到时必定是极忙的。”   她眼神飘忽得不行,分明知晓他此番来的用意,却还要在这里垂死挣扎。   沈时寒没有揭穿她,又静静看了她半晌,直看得她心绪不宁,脸颊悄然泛起了微红,才问她,“陛下今日瞧见了太子殿下,心情可好些了?”   突然没头没脑问这么一句,楚宁一愣,缩在被中瓮声瓮气地反驳他,“朕何时不开心了?”   怕他不信,又解释道:“朕不过是天天憋在殿中太闷了。”   楚宁说完就垂下眸,掰了指头算了算,她都有好几日未曾出过殿门了。   外头风花雪月,朝霞暮光,皆与她无关。   沈时寒一直注视着她,片刻后,他轻轻一笑,道:“臣带陛下去个地方。”   说着,便一把将她从床榻上捞了起来。   楚宁想着他会来,是和衣而卧,连外衫也没脱下。   这倒是方便沈时寒了,直接从衣架上取了披风,将她从上到下,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兜帽落下,罩住楚宁大半张脸。   她猜出沈时寒的意图,忙道:“朕还在病中呢!这要是被人瞧见怎么办。”   沈时寒牵过楚宁的手,弯下腰,在她耳边低低地道:“有臣在呢,陛下怕什么。”   他靠得极近,说话时身上的杜若气息缠绕在她四周,若有若无地直往她鼻尖里钻,连带着耳畔也是酥麻发痒得紧。   简直就是个妖孽!   楚宁心道,还是个惯会撩人的妖孽。   *   从未央宫出来,一路西行,不过半刻便到了月西阁。   这是宫中最高的地方,从上往下俯瞰,偌大都城尽收眼底。   只是眼下已然宵禁,看见的只是黑咕隆咚的一片,只偶有灯笼烛火星星点点坠在其中。   楚宁牵着沈时寒的手,借着窗口透下来的清幽月光,从楼梯一路往上。   刚踏上顶阁,一阵风便拂了过来,将她兜帽吹落。   乌发如墨锻披洒下来,于风中烈烈起舞。   她回头,看向沈时寒,眸中清透得像是雪崖上结成的霜。   轻轻一笑,那霜便又化成了水。   楚宁遥指一处,对他道:“沈大人你看,从这可以看到丞相府。”   沈时寒看着她,“嗯”了一声,忽然伸手自她的腰间揽过,将她按入怀中。   “看不看得到丞相府无妨,陛下只要看得到臣便好。”   楚宁的身子蓦地愣住,她仰头看向他,正对上他垂眸看过来的目光。   一贯的清冷疏离,只是现下,里头却似盛放着无限温柔情意。   楚宁只觉得自己都要溺死在这目光之中。   良久,她重新贴上他温热的胸膛,手也不由自主地覆上他的背脊,喃喃道:“朕眼里有沈大人的。”   不止眼里有,心上也有。 第133章 楚朝册封,萧衍登基   永元三年,因故流落在外三年的七皇子楚朝被寻回了宫城。   天子大喜,封其为储君,赐主东宫。   其母裴氏,按例循太妃之位。   消息传到长乐宫的时候,奉天殿的鼓声正响至第三遍。   大乐乐起,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声势之浩大,连枝头上歇着的鸟雀都惊飞了去。   太后顺着鸟雀往上看,巍巍宫墙,便是连天空都是端端正正的四方模样。   她当年入宫,瞧见的也是这样的天空。   世人皆道,宫城为牢,可她困在其中,却是甘之如饴的。   她垂下眼,轻声问容锦,“哀家一生苦心绸缪,便是换得这样的下场吗?”   她话中凄楚太盛,容锦心下不忍,为她梳鬓发的手越发轻了,又温声劝慰道:“太后争了一世了,也该累了。现下这样也很好,您还是尊荣无双的太后娘娘,没有任何人能越过您去。”   她手下一顿,接着道:“便是陛下,当着外人,不也还得恭恭敬敬唤您一声母后吗?”   “不。”太后轻轻摇了摇头,道:“你没瞧见吗?大梁就要易主了,宫里又多了位太妃娘娘呢!”   “便是太妃又如何?您才是先帝临终前亲封的皇后,这大梁的太后!她纵是太子殿下生母,到了太后面前,照样得下跪行礼!”   话说得不错,可太后却又摇了摇头,“可哀家,不该如此啊……”   不该装疯卖傻,以求保全。   不该困在这长乐宫里,终年不见天日。   她叹了一口气,悠悠道:“容锦,储君若是继位,他有自己的生身母亲,这宫城……又焉有哀家立足之地。”   容锦服侍她多年,一听此话便知晓她心中打算,只是……   她放下手中玉梳,跪在了太后面前,哀求道:“娘娘,收手吧!再来一次,便是万劫不复之地了!”   太后偏过头没看她,目光飘向远天,轻声道:“哀家现如今,便已然是万劫不复了。”   再万劫不复,又能糟糕到哪里去呢?   *   梁国册封储君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天下,与此同时,与梁国交邻的景国也出了一件大事。   景国陛下久病不愈,已于数日前驾崩。   即位的,正是数月前出使梁国的太子殿下——萧衍。   鸿胪寺的折子递到楚宁手中的时候,她还有些诧异。   想不到自己无意之中,已然改变了整个历史的进程。   诧异之余不免心下也有些不安,萧衍最后离去时说出的那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实在是令人心慌。   总觉得是个隐在暗处的定时炸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轰然炸开。   她抿着唇,攥着折子的手微微发紧,关节处已泛青白。   怔忪中,折子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抽走。   这般做派,楚宁不用抬眸看也知,定是那个嚣张跋扈,惯会以下犯上的沈时寒。   沈时寒倒不知现下自己在她心底的形象已经如此差了,他看了眼折子,随意搁在案桌上,说话的声音清清冷冷,“景国太子倒是对陛下情义深重,隔得这么远也眼巴巴地遣使者送信来。”   楚宁没听出他话里酸溜溜的意味,还微敛着眉头问他,“什么信?朕没看到啊!”   沈时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轻描淡写地开了口,“臣在鸿胪寺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烛火,烧了。”   楚宁简直不想拆穿他,这大白日的,哪来的火烛,分明就是自个儿看了还不想让她看。   不过她也并不想看,萧衍已然不是她印象中乖巧懂事的弟弟了。   何况,两国一向不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了战火。   他既登基成了天子,往后,便是两军对垒,不死不休的结局了。   再多纠葛也无益。   只是,楚宁现在又在愁另一件事。   她抬眸看着沈时寒,问道:“景国换了天子,十五日后便该举行登基大典。按规矩,各国该派使臣前去观礼,依沈大人看,该派谁去?”   镇国侯死后,他的爪牙沈时寒收拾了个齐全,朝野动荡了好一阵,一直都没缓过神来。   现下朝堂上能担事的拢共就没几个,何况年关将至,她又是这么一副破败倾颓模样,朝中也不能缺了人。   这两厢计较下来,楚宁真还想不出什么好的人选来。   沈时寒心中倒是早已有了人选,前几日,不是正有人眼巴巴地为天子寻储君吗?   “左司郎中韩寿,臣看着甚好。”   他略一停顿,又道:“还有礼部的程侍郎,也是个能担重任的。”   楚宁知晓,这便是她此前口中所说的倒霉蛋了。   只是不想,这么快就被沈时寒惦记,收拾上了。   她心中默默为这两人点了一柱香,这才道:“可这两人官职不够,传了出去,有损梁国泱泱风范。便再加一个吧,监察御史孟恒。”   “他清正廉明,又兼能言善辩,朕看很是适合此番出使景国。沈大人看可好?”   她话说得半虚半实,清正廉明是真,可能言善辩却是怎么也够不上的。   谁不知御史台的孟大人口舌最不利索,偏还心气极高,朝中得罪的人不在少数。   其中,便数兵部侍郎李洵为先。   两人明里暗里不知争论辩驳过多少次,往往都是以孟恒面红耳赤地败北为结束。   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人自此便结下世仇了。   直到李洵受了镇国侯一案牵连,入了刑部大牢。   孟恒却为他四处奔走,连求情的折子也是一茬一茬地往上递。   楚宁认识他已有数载,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   只是李洵之罪难免,她纵是看见,也只能将折子放在一旁,装作未见。   孟恒递了数日,四下求助无门之下,又跪在了楚宁面前。   他道:“臣知李洵有罪,不敢为他辩言。只求陛下看在臣这几年也算是勤勉有功的份上,饶他一命。臣愿敕去这一身御史官服,以谢圣恩。”   他双膝落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响头。   都说读书之人傲气重,更何况这还是个顶顶傲之人。   所有的高傲自矜,曲高和寡,却在这一刻,丢得溃不成军。 第134章 形同陌路,再不识君   楚宁是有些动容的,她问孟恒,“孟大人一生光明磊落,两袖清风,真的要为他,落此污名吗?”   要知道,无故敕去御史一职,便是将十年寒窗苦读,尽数抛下。   没了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落于市井之中,再没了任何前程可言。   自然,亦会遭人无妄非议。   这对于一身傲骨的他来说,无异于抽筋剥骨。   孟恒面色平静,道:“臣以他为知己,士为知己者死,臣甘愿,亦不悔。”   他又重重磕了下去,“求陛下饶他一命。”   楚宁看他这副样子,抿唇不言,半晌才道:“孟大人宫变那日不畏生死,朕记着。你且先回去吧,李洵的命,朕先为你留着。”   说是这么说,便也只是留条命而已。   孟恒在刑部门前接李洵时,他一身脏污的囚袍遍布血痕,瘦骨嶙峋的,再没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模样。   李洵看见他,神情略有些怔忪。后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忽而低低一笑,“想不到,我们斗了这么久。最后,竟是你来接我。”   孟恒没说话,引他上了一旁的马车。   车中备了暖炉,也备了烈酒。   孟恒为李洵斟了一杯,神色如常道:“此一杯,既是贺你出狱,亦是你与我的送行酒。”   李洵握住酒盏的手一顿,“孟大人要去哪里?”   “景国。”孟恒道:“景国太子登基,陛下派了本官和两位同僚前去观礼。此一行,必得数月方回。”   他又抬头注视着李洵,“你现下脱了官身,再不能留在都城,日后是作何打算?”   李洵兀自笑了笑,道:“还能作何打算,不过一介布衣罢了,便回平遥去吧。乡野耕种,也是人生一乐。”   说着,他的眸色暗了下来,又道:“只是可惜,我明日便得启程,送不了孟大人了。”   “无妨。”孟恒仰头,将手中酒盏一饮而尽,“你我之间,何谈这些虚礼。”   更何况,平遥在西,景国往东,本就是背道而驰,越行越远的两条路。   烈酒饮尽,李洵下了马车。   他回头,朝孟恒躬身一揖,笑道:“若有来世,望能与君再为知己。”   说罢,他再不回头,转身离去。   孟恒立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萧索的背影。   此后,天远地远,便是形同陌路,再不识君。   孟恒送别李洵后,又入了趟宫。   他是来谢圣恩的,却不想,楚宁并不见他,只吩咐了个小宫人过来传话。   “陛下说,这是大人自己以官身求来的,不必谢恩。明日便要启程去景国了,大人回去好生歇着吧。”   孟恒抬头,看了看日光下恍若鎏金的翘檐。合袖,对着殿门深深拜下。   *   翌日,前往景国的使臣自承天门出发,储君楚朝代天子令,于宫门相送。   孟恒神色很是淡然,倒是另外两个,愁眉苦脸得紧。   韩寿还要好些,好歹是他自个儿撞丞相刀口上的,真要计较起来,也不算无辜。   只礼部的程侍郎,着实冤枉。分明什么也没做,平白就被韩寿拖下了水。   谁不知这出使他国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做得好倒也罢了。若是不好,引起两国纠纷,那便是记于史书上的千古罪人了。   程侍郎难过,非常难过,他耷拉着脸问孟恒,“孟大人怎么也被拉来做这苦差事了?”   孟恒没看他,一脸正气回道:“程大人此言差矣,身为臣子,为陛下做事,乃是本分。怎能说是件苦差事?”   程侍郎:“………”   他觉得自己昏了头了,怎么会问刚正不阿,油盐不进的孟恒这种问题。   他又回头问韩寿,“韩大人,下官听说,昨日关押在刑部大牢里的李大人被放出来了,还着令其贬官还乡。韩大人可知是因为何故?”   他皱眉不解,接着道:“这真是奇了,因镇国侯一事牵连的人多了,怎么就他能安然脱身呢?”   韩寿甚是无言地看了他一眼,这人怎么刚得了教训还不记打?   他轻轻咳了两声,又瞥了孟恒一眼,才低声提点道:“程大人,吃一堑长一智,谨言慎行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倒是提醒了程侍郎是因谁站在这里的,当即脸色阴沉了下来,转过头冷哼了一声。   韩寿:“……...”   他觉得自己也该改改多管闲事的毛病了,一日到晚得净是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三人言谈间,楚朝已走了过来。   他从宫人手中接过清酒,对三人道:“孤与陛下,在大梁等着诸位爱卿归来。”   他举手投足一板一眼,已隐约有身为储君睥睨天下的气势。   三人躬身应下,饮下宫人呈上来的清酒,转身上了马车。   今日十二,按例不用早朝。   楚朝想了想,没回东宫,转道去了楚宁的未央宫。   楚宁正躲在里间执笔作画,一抬眸,就看见楚朝兴冲冲地走了进来。   “皇兄。”他跑到楚宁身边,探了个脑袋过去瞧,“皇兄在画什么?”   宣纸上的是一幅美人图,清丽委婉,甚是动人。   只可惜,美人无脸,平添了几分神秘。   楚宁已搁下手中毛笔,瞧着,竟是已然画完了。   “皇兄不画了吗?”楚朝诧异道,话中不无惋惜,“这姑娘长得这般好看,皇兄为何不为她添上眉眼呢?”   楚宁闻言轻轻一笑,问他,“她都没有脸,你怎知她生得好看?”   楚朝道:“皇兄竟不知吗?美人是有骨相的,生得好不好,看骨相便知。”   他指了指画中人空白着的脸,“皇兄看,虽没画眉眼,可这骨相已显,分明就是个极好看的美人。”   他又抬头问楚宁,“皇兄这是画的谁?”   楚宁摸了摸他的头,回问他,“阿朝可知清远公主?”   楚朝点了点头,“阿朝知道。清远公主乃是皇兄一母同胞的妹妹。”   其实,楚朝出生时清远公主便已早夭离世。可他还是听说过她,也知晓她短暂而绚烂的一生。   毕竟,大梁从古至今的公主何其多,葬入皇陵的,却只她一个。 第135章 千金一壶的杏花酿   楚宁微顿了顿,对他道:“朕画的便是她。若是她现在还活着,便该是生得这般模样吧……”   楚朝不解,“听闻清远公主与皇兄同胞,生得极像。皇兄何不按自己的容貌为她添上?”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不妥,又忙忙改口,“是不能添的,若是让他人看了误解成皇兄,就不好了。”   楚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的确是不好的,尤其她日后出宫以女儿家身份行走。   容貌这方面,自然该慎之又慎。   只是,再如何慎重,这天子重病濒危。按例,却是要留下画像供后人焚香悼念的。   宗正寺的官员来了几趟,皆被楚宁以身体不适为由给挡了回去。   他们倒也是锲而不舍,之后的日子,不管刮风落雪,日日来问。   楚宁不胜其烦,遣人将沈时寒寻了过来,眼巴巴求他,“沈大人一定有法子的,便再帮帮朕吧。”   沈时寒没看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清清淡淡道:“陛下现在想起臣了?之前为了孟恒放李洵出狱一事,陛下不是果断得很吗?都不用知会臣自己便办妥当了。”   楚宁闻言一窒,到底是自己理亏,默默垂下头去。   只是心中仍忿忿不平,她是知会了他的呀!   这不是他不同意,说什么如若开了口子,日后人人都学着孟恒求到陛下面前,陛下又该如何?   又言辞淡漠道:“陛下现在正在病中,自然该好生养病。管那么多闲事,是要众朝臣都聚到未央宫中来看陛下的病容吗?”   他教训起人的时候眸光都是冷的,楚宁心下戚戚,当面应得分外好。   转头瞧见了孟恒跪在雪地里,茕茕孑立的模样,又软了心肠,变了卦。   绿绮劝她,“上次的事沈大人都没和陛下算呢,陛下怎么又来?”   她又语重心长道:“别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怎么轮到陛下这儿就成了吃一堑短一智了?”   楚宁忽略她话里的歧义,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无妨,沈大人会习惯的。”   会不会习惯楚宁倒是不清楚,只是沈时寒此番生了气,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因为,他之后再没过来,就连奏章也遣人搬去了中书省府衙批阅。   宫人们来搬折子的时候,绿绮正好服侍楚宁喝药。   隔着屏风,避开了宫人。   绿绮凑过身去,在楚宁耳边低低说了一句,“陛下说错了,沈大人没有习惯呢。”   楚宁:“…….…”   她想把这幸灾乐祸,作壁上观的小宫女扔出去。   张知迁是第二日才知道沈时寒出了宫,当夜便拎了壶杏花酿去府衙寻他。   沈时寒坐在案桌后批阅奏章,听见声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清清冷冷地垂下眸去,边看折子边道:“张大人此时过来,有何要事?”   他摆明了不欢迎,张知迁却只当未见。他将杏花酿往桌上一搁,扬眉道:“无事,只是来寻沈大人喝酒。”   沈时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喝。”   意料当中的回答,他若是答应了张知迁才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何况,他本来也不是来寻沈时寒喝酒的。   张知迁四下看了看,自个儿寻了把八仙椅坐了,这才悠悠道:“沈大人这两日怎么没去未央宫了?君臣一心的戏唱到一半就歇了可怎么好?朝堂上的臣工可都眼巴巴看着呢!”   沈时寒侧目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张大人若非要这么阴阳怪气,拿腔拿调地讲话,就别怪本官找了人来轰你出去。”   张知迁心中不悦。   他觉得不公平,陛下拿腔拿调拿得少了?怎么不见他把陛下给轰出去。   当然,这话他是不会问的。   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没必要非揭开了脸面将自己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于是,他只当听不见,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案前沏了盏茶,慢条斯理地喝完了。   自觉捡回了些颜面,才又问道:“朝堂上都在传,你和陛下因李洵一事起了嫌隙,此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心底里其实觉得这事是假的,毕竟依他对沈时寒的了解。   往后再倒退十几年,哪怕是幼年的沈时寒也干不出这么幼稚没边的事。   可他私心里又盼望这事是真的。毕竟外人常道,色令智昏嘛!   说不定这洞若观火,高深莫测的丞相大人就会出其不意地在此事上栽了跟头。   好歹是人,又不是天上的神,哪能处处都运筹帷幄,尽在掌控之中呢!   这般一想,张知迁再也坐不住,拎了壶酒就打算来一探究竟。   他想得周全,若是此事是真,他们的确是闹僵了。他便在其中再煽风点火一把,彻底断了沈时寒对陛下的念想,将他掰回光明正道。   哪知沈时寒闻言一顿,又淡淡道:“传得什么乱七八糟的。不过是年底朝堂事忙,在未央宫中总归是打扰她休息了。”   还有一层缘由他没讲,的确是因着李洵一事在这里与她置气的。   分明此前答应他答应得好好的,一转身,就瞒着他私下里放了人。   一个李洵罢了,倒是小事。   她若是好声好气与自己说,未必不会答应了她。可她暗地里使这一遭,明摆着就是不信任自己。   其实刑部放人之前遣人来府衙问过沈时寒,他当时面色极冷,只道:“陛下已下了旨,还来问本官作何?”   刑部的官员本就怕他,闻言更是一惧,忙忙就躬身退了下去。   当时一腔茫茫然生起的怒意,到了现下,其实已然消散得差不多了,只眸底尚还存了些遏制不住的戾气。   这个当头,有人来触他的霉头,不就是上赶着找虐吗?   只是这话他搁在心底,是怎么也不会对张知迁说的。   张知迁闻言一愣,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立刻伸手去拿案桌上的杏花酿,这就要转身离开了。   脚还未踏出门槛,就被身后的沈时寒出声唤住。   他冷冷道:“人可以走,酒都送过来了,便留下吧。”   忘忧阁中千金一壶的杏花酿,张知迁是下了血本的。   只是没想到,最后竟落得个血本无归的下场。   沈时寒在府衙里批了几日的折子,那壶杏花酿便在案桌上搁了几日。   直到这一回,宫中来人,带了陛下的旨意请他入宫,那壶杏花酿才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张知迁手里。   送酒的小厮对他道:“丞相大人有话交代,张大人平素若是无事,还是少往朝臣里凑。毕竟,俸禄再扣下去,这忘忧阁的杏花酿,张大人怕是再也喝不着了。”   张知迁闻言气得咬牙切齿,这杏花酿分明是他摆摊挣的钱买的,关俸禄什么事?   再换而言之,他一共才拿了几个月的俸禄啊? 第136章 不只是欺人,还要欺君   而现下,已经入宫的沈时寒站在楚宁面前,傲娇着脸冷冷道:“陛下现在倒想起臣了?”   楚宁点头,又摇头,巴巴地去扯他刚理好的衣袖,软着嗓子哀求道:“沈大人不要生朕的气了……”   沈时寒垂眸,看向她揪着衣袖的指头,声音又冷了几分,“松开。”   这哪里能松啊?楚宁连连摇头。   又看见他眉宇间渐渐覆上的寒意,咬了咬牙,踮起脚尖对着他的唇角亲了上去。   一刻钟后,宗正寺的官员在宫人的带领下领着画师入了殿。   楚宁歪靠在矮榻上,身上盖着张厚软的白狐毛毯,衬着那本就苍白的脸颊又消瘦了几分。   只有无人得见的耳根处,红得发烫。   她不敢看立在一旁的沈时寒,目光落在了底下跪着的两人身上,又掩唇咳了两声,才声音微弱道:“朕最近的身子越发不行了,也就今日勉强能坐起,你们便看着画吧。”   她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便是画得不大像也无妨的,毕竟在病中,病脱了相也是很正常的。你们放心,朕定是不会谴责你们的。”   陛下竟然如此体贴关怀臣下,那位画师都感动得快要哭了。   他抬起头,郑重其事对楚宁道:“陛下放心,微臣一定将陛下往日的英姿画出来,绝不负了陛下对臣的期望。”   楚宁:“………”   她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意还是这位大臣的脑子里面缺根弦儿。   这画师姓周,在集贤殿直院任职多年,画工极其精湛。   此番宗正寺设档需存天子画像,这才去直院将他讨了过来。   周画师是怀揣着雄心壮志来为陛下画像的,只是还是刚刚落笔,就被旁观的丞相大人给盯上了。   沈时寒眸色森冷,语气淡漠,“陛下体恤臣下,才对你们多加宽慰。你们便是如此潦草应付的?”   周画师闻言手下一抖,笔尖堪堪从纸上划过。   他的心顿时紧紧提了起来,好险,差点就让墨汁污了画卷。   回过神,他眼底又带了一丝惶恐,毕恭毕敬地对沈时寒道:“下官不敢。”   他将画收起,重新铺了一张,颤着声音道:“下官立即重画。”   说着,执笔下落。   须臾间,宣纸上便勾勒出一幅人像。栩栩如生,便是连身上那份清风霁月的气度也浑然于纸上。   周画师很是满意,正要落下最后一笔时,身后的沈时寒又蓦然出声,“眉眼画得太过。”   他的语气极冷,没有一丝温度。   周画师心下陡然一颤,手下的力道也没控制住,笔尖从画纸上狠狠擦了过去。   墨汁浸染,这副画已然毁了。   他哪里敢有微词,忙忙闷头跪了下去,惶惶不安道:“下官知错。”   他又转过去对着楚宁磕头,“微臣冒犯天颜,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降罪。”   宗正寺的官员也跟在一旁磕头。   两人甚是实诚,脑袋磕得咚咚响,险些将未央宫里磕出个坑来。   楚宁不忍再看,刚要让他们起身,就听沈时寒不温不火道:“便是没有这一道,这幅画像也是没法看的。集贤殿直院便再无旁人了吗?这般拙劣画技也敢拿到陛下面前来。”   他顿了顿,看过来的眸色一寒,“还是,宗正寺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随意寻了个人就来糊弄陛下?”   这一顶偌大帽子压下来,两人的头磕得越发凶了。   有人唱了白脸,便有人该唱红脸了。   赶在两人将地上磕出个洞前,楚宁悠悠开了口,“沈大人这话说得委实严重了些,朕瞧着,他这幅画画得倒是还不错。只是沈大人画工卓绝,是以对其他人的要求也严格了许多。”   她让两人起身,又抬袖掩唇虚虚咳了咳,脸色尽显疲惫,“画了这么久,朕也乏了。依朕看,也别去另寻人来了。就让沈大人为朕画一幅吧?”   楚宁转过头去,看向沈时寒,“沈大人,可好?”   沈时寒一脸的气定神闲,扫了眼一旁眼巴巴瞅着他的两个人,淡淡道:“陛下吩咐,臣自当从命。”   两人如释重负,自心底里吁出一口长气。   两刻钟后,他们看见沈时寒作好的画,那口长气又自胸膛里紧紧提了上来。   世人皆道,丞相大人有三绝。   一为洞若观火的谋略,二为那好看得天怒人怨的容貌。   三嘛,就是他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妙手丹青。   只是他甚少作画,尤其是自陛下登基后,几乎再无人见过他的画作。   更别提两人位卑言轻,就更是没有机会得见了。   可是,光是从坊间传闻,两人也能得知,这丞相大人的画工一定是极好的,不说栩栩如生,也该是惟妙惟肖吧。   周画师一时有些沉默,这妙是极妙的,可这肖去哪儿了呢?   一旁的宗正寺官员也沉默了,这幅与陛下八竿子打不着一处的画拿回宗正寺,少卿大人能拿木棍将他活生生打出来吧?   沈时寒轻轻搁下笔,又转过头来看他们,慢条斯理道:“二位对本官的画可有异议?”   他看过来的眼底深邃无波,叫人看着都觉得可怖,平白就起了怯意。   两人的脑袋直摇成了个拨浪鼓,半点不敢置喙。   沈时寒淡漠道:“既然没有异议,便拿回去交差吧。”   两人连声应下,忙不迭地将画好生收好,又认认真真地对着楚宁作了个揖,这才转身离开。   只是到底心下慌乱,跨过门槛时周画师绊了一脚,险些栽了下去,好在被一旁的官员扶住。   两人也不敢回头看,出了殿门就一溜烟地小跑了去。   楚宁靠在窗前,将两人慌乱的背影尽收眼底,眉眼间不禁泛起了笑意。   她转过头,对沈时寒道:“沈大人这不是仗势欺人吗?若是让旁人得知,可毁了沈大人的一世清名啊!”   她声音还有些虚弱,假死药到底伤身,天天喝补药人也还是逐渐消瘦了下去。   只眼里的微光一如既往的清亮。   沈时寒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面前忽然罩下一片阴影,清冽的气息一下萦绕鼻尖,楚宁却垂下眸不敢再看。   良久,她才抬头,正好撞进沈时寒垂眸看过来的目光,里头意味莫名,晦涩得紧。   他俯下身,微凉的指尖慢慢抚过她的脸颊,细细摩挲,声音也低哑了几分,“臣不只是仗势欺人,还要欺君。”   说罢,他眼眸一暗,直接低头吻上她温软的唇瓣。 第137章 高不可攀的悬崖之顶   宗正寺的官员将画带了回去,徐徐展开了。本来忙碌的官员们都搁下手里的事,眼巴巴地凑了个脑袋过来瞧。   这一瞧,个个脸上都惊得那叫一个姹紫嫣红。   怎么说呢?不能说画得和天子一模一样吧,简直就是毫不相干!   宗正寺少卿的脸都黑了,指着画上的人问一同过来的周画师,厉声指责道:“这就是你作的画?你自己看看,这眉眼,这气度,跟陛下有关系吗?这画的是陛下吗?!”   他手一转,又指向周画师旁边的官员,怒道:“他作这样的画你都不拦着?!”   说到最后,他气得唾沫飞子都四溅。   周画师抹了一把脸,赶在官员开口之前苦着脸回答了他的话,“这并非下官所作,乃是丞相大人画的。陛下还说丞相大人画得好呢!下官位卑言轻,哪里敢说声不是。”   宗正寺少卿听了他的话,一时沉默了,背着手在厅堂来回走了几步。   许久,他停下来,吩咐底下人,“愣着干嘛?还不将画好生收好!”   众人被这猛然一声一惊,都回了神,手忙脚乱得就开始卷画。   宗正寺少卿又在一旁絮絮道:“你们手脚轻着点啊!弄坏了丞相大人的丹青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欸!欸!说得就是你呢,动作慢一点千万别把天子的圣颜给弄皱了!”   众人:“………”   方才他不是还说这画的不是陛下么?   到底是官高一级压死人,底下人哪里敢置喙,毕恭毕敬地将那幅与陛下分毫不像的天子画像好生收了起来,送与聚贤殿装裱。   这当头,年节前的最后一场雪也下了下来。   楚朝身为储君,现下代行天子令,平日里跟着沈时寒在朝堂上忙得团团转。   但只要一旦闲暇了,就跑来未央宫里寻楚宁说话。   楚宁心疼他,看着他眼下两道淡淡的乌青温声劝道:“平素若是无事,就回东宫去歇着吧。朕这儿有绿绮和宫人陪着呢!”   还有一人楚宁没好意思说,但楚朝也已知晓。   他摇了摇头,对楚宁道:“沈大人说,年节一过,皇兄就要离开了。阿朝最后,想再多陪陪皇兄。毕竟皇兄以后若出了宫,便再不会回来与阿朝相见了。”   少年话中隐有一丝委屈,看过来的眼眸也澄澈得紧,如蓄着一汪清水,一眼就看进了心底。   楚宁看着,心下不免惶惶然生起一丝愧疚来。   其实,她假死一事本是打算瞒着楚朝的,她在此位数年,见过太多因权力而迷失了本性的人。   兄弟,母子,亲情,在无上权力面前,都脆弱地不堪一击。   何况楚朝即将登上的是天子之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她一死了之,才是对于以后的他而言,最好最安心的结果。   哪知那日楚朝来未央宫时,无意打翻了茶水,濡湿了身上的衣衫。   他起身,知会了楚宁一声,便领着宫人去了后殿换衣。   正此时,张知迁背着药箱前来为楚宁把平安脉。   他低着头,没看见楚宁挤眉弄眼递过来的眼神,自顾自装得认真,面色哀凄道:“陛下,久虑伤身啊!再这般下去,至多……至多不足十日了。”   不怨张知迁装得太过,他本就是在宫人面前做戏,自然要直白了当,以便消息能准确无误地传到前朝那些大臣耳里。   再四散开,落到天下人的耳中。   只是不妨这段话叫尚蒙在鼓里的楚朝给听了去。   他蓦然一怔,只觉得心口霎时被什么东西给堵上了,闷得直透不过气来。   他并不知楚宁身子究竟到了何种地步,宫里的人不敢妄议圣体。   便是朝臣,当着他与沈时寒的面,也只是问一句,陛下今日圣体安否?   他面上听从沈时寒的吩咐点头,心下却知晓楚宁并不安。   他往常见他,不是病怏怏地靠坐在床榻上,便是裹着狐裘歪在矮榻上。   唯一一次站着,便是那日画清远公主的画像。   但也只是立了半个时辰,就喘着粗气靠坐在床沿边缓了许久。   更别提,他日渐消瘦的脸颊,和那每隔几个时辰就送上来的浓黑汤药。   楚朝是见过将死之人的,先帝驾崩前,他和几个皇子受诏,一同入殿去见了他。   都说人之将死,是会回光返照的。   可他却只瞧见了那个被他称作父皇的人浑浊不堪的眼里渐渐散去的光。   那一刻,楚朝第一次感受到了,死气沉沉——这四个字的含义。   可他在楚宁身上却从未感受过。   于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皇兄只是生病了,病会好的,就像不管多严寒苦冷的冬日,也终究会迎来暖春。   可现下,雪都还在下,便有人告诉他,严冬再也不会走,自然暖春也永远不会来。   楚朝从后殿出来时眼眶都泛着红,轻轻一眨,里头蓄着的泪就落了下来。   他看向楚宁,声音哽咽道:“所以皇兄突然将阿朝接回宫里,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皇兄快要死了吗?”   “阿朝才刚刚与皇兄相聚,皇兄就要离开,抛弃阿朝了吗?”   他哭得很是伤心,自小亲情淡薄,不受宠的皇子罢了,平素除了阿娘,他身边也无旁人。   时隔三年,再见到楚宁,他心下是极欢喜的。   幼年可望而不可及的兄长,是他心中高不可攀的悬崖之顶。   可他爬上来了才知晓,原来崖顶不是终年积雪,而是温暖的能化开严寒的暮春。   虽然相聚时日尚短,可于他而言,却是多年期许一朝成真。   楚宁没料到楚朝竟如此伤心,她从来都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哪怕魂魄归体,有了生身母亲,也没感受到过所谓亲情。   楚朝,是第一个因得知她将死而哭泣的人。   她屏退了宫人,下榻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楚朝揽进了怀里,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阿朝,皇兄不会死的。”   哪怕登上高位之后的他或许会变得患得患失,积虑成疴。   可现下,他只不过是一个只有八岁,为她之死而伤心难过的弟弟罢了。 第138章 天翻地覆的都城   纷纷大雪一直落到了年节前夕。   这一日,十三也从塞北赶了回来,骏马扬蹄,停在了丞相府前。   他翻身下马,赶着去和沈时寒复命,却在拐过前院时遇见了大理寺少卿。   到底是年节将近,十三面上都扬着喜气,拱手对着他一揖,笑道:“提前祝杜大人过年好啊!”   他看了眼他手里的奏章,颇为意外道:“欸?明日就是年节,杜大人还要上值吗?是什么重要案子这么急着办?”   杜少卿闻言耷拉着张脸,又叹了口气才道:“还能是什么重要案子?不就是之前的国子监生一案吗?”   说着,他抬眼,看了眼万事不知,一脸茫然的十三。这才想起他离都城许久,想必是不知情的。   于是又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起始告诉了他。   原来那日国子监生刺杀天子一案当真是有人唆使的。   镇国侯当了那么些年的西南大将军,手底下见利忘义之徒有,承了他的恩情想着知恩图报之人也不少。   天子仁义,镇国侯出事时,除了几个带头挑事的随着江冀一起处置了。   余下的,大都敕去了官身,发配边疆去了。   不妨便给了他们可乘之机,几个人私下里一合计,就在都城内上演了这一借着国子监生之名,假意挟持天子的戏码出来。   只不过,他们是奔着为镇国侯报仇去的。   目标,正是夺了天子的性命,是以下手极其阴险狠辣。   当日一击即中,他们以为天子已死。不想等了几日,宫城里一片寂静,半点都没有哀丧之乐传出。   倒是国子监生,一个不落地全被关去了大理寺。   几个人倒也是沉的住气,愣是眼巴巴地等着大理寺将监生们放了出来,才找机会进去一探虚实。   这一探,便落入沈时寒陷阱中,当下便擒住了大半。   只是有两个策划此案的主谋未来,竟然让他们逃脱了去。   讲到这里,杜少卿叹道:“也怪刑部那群小兔崽子,早不抓到人晚不抓到人,偏偏赶在昨夜将主谋给擒住了,丞相大人连夜一审,今日便拍堂断案,要将这几人给处决了去。”   他面色难看得紧,抖了抖手里的奏章,又道:“你说说,明日就是年节了,哪有今日处决犯人的?这来年开春还能好吗?”   也怨不得他愁眉苦脸,世人多迷信,这开年的运势于他们而言可是顶顶要紧的。   往年到了这时候,便是孩童顽劣都是不能打骂的,生怕扰了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他可倒好,直接被丞相指派了死囚,还立即执行。   完了。   杜少卿想,本来还想着明年升任大理寺卿呢!这下,能保住从四品的少卿位置就阿弥陀佛了。   十三是个武将,平日里也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自然体会不到他的痛苦。   他拍了拍杜少卿的肩膀,笑嘻嘻安慰道:“杜大人别难过呀!这开春好不好的不还得咱们丞相大人说了算吗?再说了,你办好了这桩差事,在丞相大人面前露了脸,来年才是青云直上的运势啊!”   这话说得倒也是,与其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命数,不如抱紧了十三口中这尊大佛的大腿来得实在。   这般一想,杜少卿的心绪略开阔了些。   他拱手,对着十三一揖,匆匆道了别便往大理寺去了。   十三接着往长廊走,一拐弯,又撞上了迎面走来的张知迁。   他低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脸色比这外头飘着的雪看着还要萧瑟些。   “张大人。”十三抚了抚被撞疼的胸膛,不由埋怨道:“您这走路怎么不看着路啊?”   张知迁这才抬头,见是十三,又垂下脑袋去重重叹了一口气。   十三:“………”   这回来第一日他遇见的怎么尽是些垂头丧气的人?   好歹同僚一场,本着关怀为上的原则,十三凑上去问了一句,“张大人又是为着什么事叹气啊?”   “还能为着什么?!”张知迁一说就来气,声音猛然扬起,忽而想起这是谁家的宅邸,又忙忙噤了声。   他四下望了望,才凑过身子去小声道:“你说你家大人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药先前分明是他同意了给的,现下看着陛下憔悴了又来寻我的麻烦。你说说,假死药服下去不就是为了面容憔悴,有濒死之相吗?要是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的,那像话吗?!”   “再说了,假死药假死药,不就是假的嘛?又不是真让陛下死,现下不过孱弱了些,日后补回来不就好了。是药三分毒,哪能一点不伤身啊!十三大人你说是吗?”   他义愤填膺地乌啦啦说了一大堆,十三眉宇间的茫然更重了。   什么情况?他走的这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就陛下假死了?!   张知迁也是后知后觉,说完了才想起面前这位远行方回。   他不由叹了口气,扯着十三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掰扯了一遍。   十三晕头转向地听完,又晕头转向地看着张知迁,“然后呢?丞相大人怎么你了?”   张知迁脸一耷拉,欲哭无泪道:“他要贬我的职啊!这个天杀的,老子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的活儿,工钱没拿到就算了,他还要剥削我的官职!”   十三算是听明白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道:“张大人想开些,不就是个正五品的御医嘛,再贬,又能贬到哪里去。”   总不可能贬成从七品的医正了。   “不是正五品。”张知迁抬头看了他一眼,将他搭在肩上的手给扒拉了下来,又一脸正经道:“本官现在乃是太医院副院使,从三品,与十三大人你平起平坐。”   十三彻底傻了眼,他低着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   没错啊!不过离开了一月罢了,怎得这都城跟天翻地覆了一样?   他不可置信的脸落在张知迁眼里,他抬手,照着十三方才的样子也拍了拍他的肩,悠悠叹道:“你家大人昨夜审了一夜的犯人,彻夜未眠,现下正是看谁谁不爽的时候。你现在回来去见他,自求多福啊十三大人。”   十三:“………”   他怎么觉得这段话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思。 第139章 来历不明的僧人   张知迁是骂骂咧咧地离开的,十三是耷拉着脸,脚步极其沉重地走进书房的。   他跪下,对着沈时寒一揖,“大人,卑职从塞北回来了。”   沈时寒正坐在案桌后批阅奏章,余光瞧见了他,也没抬头,只冷冷问道:“人可送到了?”   “送到了。”他想了想,又道:“江家在当地买了间小商铺,现下开了间绸缎庄,以此为生。”   沈时寒对江家并不在意,只淡淡“嗯”了一声,又对十三道:“你今日不必入宫去了,我另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是,大人吩咐。”   沈时寒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神色略有些疲倦,“从今日起,你暗地里去盯着张知迁。他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你都记着,一五一十地报上来。”   十三愣住,十分不解,“张大人?”   沈时寒的目光即刻扫了过来,“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卑职立即去。”   十三应得分外快,忙不迭地就领了吩咐下去。   出了书房,十三方还郁郁的面色松快了不少。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纷飞的雪絮,脑海中想起方才张知迁颇为“良苦用心”的一段话,不免心下有些幸灾乐祸,装模作样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自求多福啊!张大人。”   十三走后不久,又有一小厮进了书房,“大人,府外有一僧人求见。”   他躬身上前,递上来一张字条,又道:“他说,大人见了这上面的话,自然会见他。”   纸条展开,里头只写了一个字——浠。   楚浠的浠。   清远公主死后,因着先帝思念亡女,此字成了避讳。   就连朝臣便是要用此字也多以希字代替。   此人的话外之意,不言而喻。   沈时寒眸光顿时一冷,再抬眸看过来却已恢复如常,照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他问小厮,“人在哪儿?”   人就在相府门口候着,由守门的小厮恭恭敬敬地引了进来,一路带至书房。   见到窗前负手立着的背影,他双手合十,低声道了句“阿弥陀佛”。   沈时寒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沉沉。   他一向克制内敛,这次,却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的戾气与杀意。   他是想要他死的,这名僧人自己也知晓。   只是,他微微一笑,又行了个佛礼道:“施主,一切因果循环,皆是万法自然。施主想杀贫僧,难道就不想知晓为何已死之人却又活了过来,且好端端地站在施主面前吗?”   沈时寒看着他,探究的目光又冷了几分。   许久,他才似是毫不在意道:“不想知晓。”   或者说,他早已知晓。   沈时寒心思何等深沉,那日知晓楚宁实乃女儿之身后,便立马遣了人去皇陵一探究竟。   十数年尘封的真相被轰然揭开,那里头躺着的,竟真是个男童。   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此前他只在台上得见,不想台下的血腥远比台上演的来得深重的多。   沈时寒不知,她这一生,究竟有多难,难到宁愿服下假死药受尽凄怆病痛,也想要从这血雨腥风中艰难逃离。   他曾企图阻止她服药,只因张知迁说此药有奇效却也甚毒,对于身子的创伤不可避免。   他对楚宁道:“陛下不必行此险棋,有臣在,世人没人能伤陛下分毫。这个皇位,陛下亦能坐的稳当。”   彼时的楚宁手心还伤着,那长长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她便是连动一动都疼得一头冷汗。   她笑了笑,轻声道:“沈大人误会了,朕不是害怕,朕只是累了。”   她说这话时,眉眼里满满都是疲倦。   “沈大人,朕的一生都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这一次,沈大人能不能让朕自己选?”   她想做天地间遨游的一只野鹤,而不是戴着枷锁,被封印在重重宫墙里的金丝雀。   许是她眉眼里的惘然太过深重,沈时寒怔了怔,出乎意料地同意了。   只是转身他便去提醒张知迁,若是药的毒性没有减弱,他也不必再任这太医院副院使一职了。   张知迁屈于他淫威之下勉强应下。   可是后来,她的身子还是一天天肉眼可见地的消瘦了下去。   他心疼她,却又无处可解,只能将这一腔郁气散在那撞上来的国子监监生一案上,还有算下来也并不无辜的张知迁身上。   而现在,他满腔怒意还未消散,又有人眼巴巴凑了个脑袋上来。   他此前的一番话,已经将自己暴露了个彻彻底底,区区一个僧人,竟然知晓这么多不为人知的隐晦之事。   沈时寒想,不管如何,此人必是留不得了!   书房的边几上架着一把剑,是作观赏之用。   但此刻,他将那泛着凛冽寒光的刀锋抵在僧人脖颈之上,只需微微用力,这人的脑袋便能轻松落了地。   僧人没动,只抬眼看向他,又缓缓问了一句,“难道施主也不想知道为何一夜之间她的性子会全然改变?甚至,像是完完全全地换了一个人。”   “是换了个芯子?还是身体里本就藏着两个魂魄?”   一盏茶后,沈时寒入了宫。   和他一同入宫的,还有那名来历不明的僧人。   楚宁正靠坐在矮榻上与楚朝和裴太妃说话。   明日即是年节,照惯例,今夜该于保和殿举办大朝贺,宴请五品以上朝臣,以示君臣一心,天下同乐。   只是她此番病重,储君又年纪尚小,宴会便缩小了不少。只邀一二品以上的官员及外藩,王公。   饶是如此,太后也必得出席。   太后疯魇一事,楚宁一直压着,没有外泄。便是连楚朝母子也不知。   她此番唤他们过来,便是提前告知他们,好让他们心下有个准备。   “你们不必担心,太后一事,与你们全然无关。到时,若是朝臣们问起,便将所有过错推在朕一人身上。”   她艰难说完,又抚着心口缓了缓,才又看着裴太妃道:“太妃安心,你是阿朝生母。宫里便是有个虚设的太后,也决越不过太妃去。”   裴太妃自入宫后,便深居简出,虽知晓楚宁有恙,却不知到了这等地步。   骤然一见,心下本就骇得不轻,又听了这么一句,脸色更是煞白。   她连忙解释,“陛下,我并无此意。”   “朕知道,”楚宁轻轻笑了笑,又道:“能将阿朝教导得这样聪慧又善解人意,太妃也定是极其心善之人。” 第140章 向陛下求个恩典   楚宁曾细查过她的身世,陇西一六品地方官员的嫡女,十五岁时受诏入宫,封为宝林。   在宫中寂寂无名了数年,直到诞下皇子,这才晋了美人。   她性子温良,不喜骄奢,也不爱同其他妃嫔一般争奇斗艳,平日里只在殿内吟诗作画,教导皇子,算是后宫中难得保持住本心的清流。   以楚宁私心来说,由她来辅佐楚朝,楚宁是安心的。   只是太后之例赫然在前,楚宁也不敢确保她日后是否会在权力斗争中迷失了自己,变成下一个江氏之女。   外戚专政,终究还是一隐患。   于是,楚宁又转头对楚朝道:“阿朝,朕有些话要与太妃说,你先退下吧。”   楚朝应下,又看了眼裴太妃,这才随着宫人出去。   殿内一时空寂下来,只听见风雪敲打窗棂的簌簌声,静得可怕。   裴太妃心里是有些发怵的,此前天子罔顾生母一事她也略有耳闻。   绣阁中安稳长大,只读女诫女则的姑娘,听到这件事第一反应同众人一样,也是诧异与不可置信。   而后,便是心下漫漫然不由自主生起的恐惧。   弑兄杀弟,囚禁生父,挟持生母。   当今天子的所作所为,她是不解的,亦是鄙夷不屑的。   哪怕他现在这么一副孱弱模样坐在她面前,温润的眉眼里还带着几分清致之气,恍然间又变回了宫变之前她所见过的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殿下。   可是她知道,他和煦表象下掩藏的暴戾恣睢和屠戮成性。   裴太妃想,她是知道陛下留她是想要做什么的。   楚朝年幼,若是之后继位为天子。当权的,便极有可能是她这个生母。   垂帘听政,惑乱朝纲的太后娘娘,史上何其之多。   唯有立子杀母,可绝此患。   裴太妃缓缓起身,在楚宁面前跪下。   她抬头,直视着楚宁的眼,平平静静道:“陛下,我甘愿赴死,只求陛下宽限我些时日,让我能最后再与太子殿下道个别。”   时至今日,她仍自称我而非本宫。   或是早已知晓自己太妃之位坐不长久,现下说出反倒是释然了。   眉目间的怆然褪去,只余知晓结局的豁达。   楚宁看着,知道她会错了意,但她没有解释,只道:“太子年幼,尚不能明辨是非对错,这天下,还是需得有人扶持他。裴太妃,你觉得,谁能担此重任?”   裴太妃不知他此话何意,过了许久才迟疑着开口,“丞相大人位高权重,自是不二之选。”   “太妃说错了。”楚宁看着她,平静道:“丞相位在朝堂,可太子却并非永远身在朝堂。这后宫,自然也得有人照看于他。”   楚朝不过八岁,尚不能开宫纳人。   这陛下所说的后宫,分明指的就是她与太后二人,可太后却已然疯魇。   裴太妃愣了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低声喃喃道:“陛下………不杀我吗?”   四下无宫人,唯有绿绮留了下来。   她得了楚宁的吩咐,过去将裴太妃扶起,又笑了笑,轻声宽慰道:“太妃娘娘许是心绪不宁想岔了去,陛下可从未有过此心。”   绿绮扶着她在椅上坐下,又递了杯清茶搁在她冰冷的手心当中。   茶水是温热的,从手心慢慢延至全身,她的思绪也渐渐回笼。   裴太妃转头看向楚宁,面有不解,“为何?”   为何不杀了她以稳朝纲?   依他往日暴戾之举,她的死,分明已是必然。   楚宁手中亦端着碗清茶,她轻轻抿了一口,茶味在舌尖漫开,带有一丝苦涩。   许久,她垂眸轻声道:“朕很是羡慕阿朝,有你这样一位愿以自身性命护他周全的母亲。朕有时候在想,阿朝这样,在母亲关爱呵护下长大的皇子,方才能做一位体恤百姓,至圣至贤的明君吧!”   而不是像她一样,一颗心在尔虞我诈中支离破碎地不像话。   她尚不能自愈,又如何愈人?   楚宁语气中的萧索,裴太妃是不解的。自她入宫,他便是前呼后拥,远在云顶天端的太子殿下了,众人翘首仰望都不能及。   可她细一想想,又似是了然的。   当时的豫妃娘娘对于彼时仍是太子的陛下,严厉太过,饶是她身在深宫,也常有耳闻。   听得多了,到最后她也会叹一句,便是生得无上尊荣又如何,也免不了艰苦这一生。   哪想世事轮转,他即便现下当了天子,也依然困于此间不得解。   裴太妃道:“世间母亲的心都是一样的,或是做得太过,但那颗爱子之心却是不变的。”   她本是想宽慰楚宁一二,哪知她听了,却淡淡一笑,沉默不语。   裴太妃一时也无言,太后和陛下之间的过往,也不是她这并无实权的太妃所能置喙的。   楚宁抬手,又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如水,“朕能体会太妃为着太子的一番拳拳爱子之心,既如此,太妃也该为阿朝日后多考虑考虑,太妃说是不是?”   她抬眸看了过来,眼底风起云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意味。   裴太妃心下一惊,一时竟不知她究竟想要如何,方才消散下去的惊惧又茫茫然升了起来。   “太妃不必害怕。”   楚宁终于搁下手中茶盏,朝她看了过去,又缓缓道:“朕记着,太妃之父名唤裴仁,现任陇西一六品知州一职。”   话音刚落,裴太妃脸色就霎时白了几分。   敲打收到了成效,楚宁便也不藏着掖着了。   “阿朝现下贵为太子,外祖父却在陇西当一小小知州,叫外人看着,实在是不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太子薄待了他。”   话到此处,楚宁突然停了。   她在等,等裴太妃自个儿开口,为他父亲求一个官职。   一个可以走到都城,呼风唤雨的官职。   裴太妃听出她话外之意了,她在后宫多年,唯一学会的便是虚以委蛇,苟且偷安的这一套。   她抬起头,看着楚宁道:“陛下圣明,只是可惜,阿朝他外祖父年事已高。三年前我尚在宫中时,他便送来家书,说想辞官回乡,不过惦记着我在宫里,这才耽搁了下来。现下已过三年,想必父亲身体更不好了。”   她顿了一顿,又接着道:“所以,我想向陛下求个恩典……” 第141章 让他孤独终老去   沈时寒是看着楚朝和裴太妃从未央宫里出来的。   他脚下一顿,转过头,吩咐一旁的宫人将僧人带去偏殿候着,自己则独自一人进了殿。   楚宁歪在矮榻上,疲惫地合着眼,听见脚步声才抬眸看了过来。   见是沈时寒,她扯唇笑了笑,“沈大人怎么这时入了宫?不会是来为裴太妃出头的吧?”   她似是累极了,便是笑也虚浮得紧,落不进眼底。   沈时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目光又落在了不远处的案桌上。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还有尚未干涸的墨汁。   结合方才裴太妃对他颌首示意时萧瑟的神情,楚宁方才做了什么好事,简直不言而喻。   楚宁到底是自个儿心虚,见他不语,又眼巴巴问他,“离晚宴还有几个时辰呢,沈大人怎么这么早就入宫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是虚弱,唇上也没有一丝血色。   饶是如此,沈时寒也能看出她狡黠的眼里因巧言令色而生出的花头。   便是生着病,也脱不出这一身的算计去。   他淡淡“嗯”了一声,走至她面前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坐下。   清冷的眉眼里瞧不出情绪,只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楚宁一愣,好久才反应过来他是回答她此前问的——是否为裴太妃出头的话,心底不由又虚了几分,低垂着眸子,半点不敢看他。   绿绮早在沈时寒进殿时便退了出去,现下殿内不过他们二人,气氛比方才裴太妃在时还要压抑深重。   许久,沈时寒才轻声道:“臣不是为太妃出头,臣是为自己出头。”   楚宁讶异抬头,正撞上沈时寒看过来时意味分明的眼。   那双本该温柔,冷清的眸子,现下却缭绕着不自觉察的怒气。   他问她,“陛下说说,这是陛下第几次糊弄臣了?”   他的语气有点冷,楚宁不免心下一窒。   她知道,他说的正是裴太妃一事。   裴仁的致仕回乡,是楚宁与他不约而同想到的对于楚朝,对于天下而言最好的结果。   没有外戚之乱,他方能一步一步稳坐这个天子之位。   只是,两人却在由谁来做这件事时产生了分歧。   沈时寒考虑得周全,便等裴仁自己求了官职,走到天子面前,再由他暗地里寻个错处,趁他根基尚不稳之时贬谪了他。   这样一来,实打实的罪名压下去,裴仁便是想要翻身也难了。   楚宁甚是无言地看了沈时寒一眼,问他,“若是裴仁两袖清风,半点寻不出错处,沈大人又该如何?”   “寻不出错处,便给他安一个错处。”   朝堂里的明争暗斗一贯如此,沈时寒并没觉得有什么,是以说出来也是格外的坦荡。   楚宁:“………”   这果断明了的行事方法的确很符合沈大人雷厉风行的性子。   只是,她想了想,又问,“若是之后阿朝得知了呢?沈大人虽是为着他好,可是裴仁到底是他亲外祖父。何况,还有个裴太妃呢!沈大人这是一朝要得罪两个人吗?”   沈时寒并不在意,“太子日后若是得知真相,未必不会感谢臣。”   他们都知晓,在那天端高位上坐着的人。   时日长了,是权势滔天的君王,也是会算计人心,取舍得失的俗人。   楚宁没法辩驳,饶是她自己,此前不亦是失了本心,专注权势斗争当中吗?   只是,她心底有另一个更好的办法。   不会使丞相与太子离心,也不会让那无辜的裴知州平白担了污名。   哪知她的计谋还未说出,便被沈时寒冷声否决了去,“陛下想大包大揽下来,是笃定了太子殿下日后永远良善?”   楚宁垂眸不语,这是她所期冀的,但也是她万万不敢笃定的。   沈时寒看着,语调又冷了几分,“陛下自己都不敢笃定之事,却要以己之身为他人作局?”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一事。   楚宁此前未曾知会他便告知了楚朝她是装病假死,后来她怕他生气,一直瞒着,还是楚朝自个儿对着他说漏了嘴,他才知晓。   两厢事搁在了一处,沈时寒脸色愈发难看,声音冷冷道:“臣说错了,陛下是笃定太子永远良善的,不然,又怎么能做出主动告知自己假死一事这样的事情来?左右这样愚不可及的事情做得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两件。”   他话说得极重,分明刚刚还搂着她的腰与她亲亲热热得紧,转个头来,就能一脸清醒镇定地怒斥她。   楚宁觉着憋屈,脸色也即刻冷了下来,扒着他锢在她腰间的手就要挣脱出来。   心下忿忿不平,凶巴巴的,还抱个毛线抱!让他一个人孤独终老去!   沈时寒哪里会放,不止不松,抱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附在她耳际的低沉声音也滚着轻浅笑意,“生气了?”   楚宁撇开头,紧抿着唇半点不想理他。   方才沈时寒也不过是一时气盛,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情做的实在太多了,他生怕这一次又是如此。   他是人,终究不是神,哪能次次都护得住她。   他是担心她的安危,这才语气重了些。   沈时寒抬手,将她耳际一捋碎发撩至耳后,才又抱着她轻声叹道:“是臣说错了话,陛下不要再气了。”   楚宁仍旧不理他,脸颊处因紧紧抿着唇而现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来,煞是可爱。   沈时寒没忍住,凑上去亲了亲。退开身来,却瞧见了楚宁怒目而视的脸。   张牙舞爪的小刺猬哪怕全身都炸开了刺,看着也是生动可爱得紧。   沈时寒低低一笑,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了她的眼,声音也是浮浮沉沉的,清冷好听的不像话。   他道:“陛下若是生气,想怎么惩罚臣都行。只别这样看着臣,臣不是说过吗?臣怕臣会忍不住。”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说得楚宁面上不由一红,再觉察出他某些地方突然而起的不对劲,脸上便轰然炸开,红得都快滴下血来。   最后沈时寒是如何离开的,楚宁已记不大清了。   是以连她迷迷糊糊中如何应下了他,说自己绝不会下旨贬谪裴仁一事,也忘了个干干净净。   而现下,她看着沈时寒目色里藏着的汹涌波涛,心下不由生了几分怯意。   她抿着唇,悻悻开口,“次数太多,朕记不大清了。不如沈大人明日寻个本子记下来吧,日后再一并清算便是了。” 第142章 她有大劫   分明是她的不对,叫她一番话讲出来,倒显得是沈时寒斤斤计较了。   搁以往,傲娇又小气的沈时寒是得与她计较计较的,不过现下那名甚是可疑的僧人还候在偏殿里。   他没再为难她,暗自思忖片刻,问楚宁,“陛下可认识普音寺的住持?”   普音寺是民间寺院,楚宁倒是去过两次,可只在外殿上香,未曾去过后院,更别提见过住持了。   她摇了摇头,很是不解沈时寒这突然没头没脑的问话,“沈大人问这个干吗?”   “无事。只是普音寺的住持说曾见过陛下,还与陛下讲过几句话。”   沈时寒话中有几分隐瞒。   那僧人自称是普音寺住持,法号弘伽。原话是他曾见过楚宁——幼时还未女扮男装的楚宁。   此话太过惊骇,沈时寒还要再问。   他却微微一笑,再不肯答了,只一脸高深莫测地合手道:“阿弥陀佛。大千世界,一切因果循环皆是无常。接下来的话,贫僧要见过陛下才能言说。”   沈时寒哪里是会受人威胁的主儿,当即将架在他脖颈处的长剑往前一送。   他当时想的是,不说便罢了。反正她是不是真的楚宁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是她。   既然这个弘伽知晓这么多的事,便让他带着这些秘密下地府去吧!   毕竟,死人的嘴最是严实了。   弘伽没料到他竟突然出手,森冷的寒气割向喉间,慌乱中他忙一个矮身堪堪躲了过去,只锋利剑刃在他脖颈处划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弘伽疼得呲牙咧嘴,方还装得高深莫测的脸霎时崩塌。   他握着佛珠的手指着沈时寒,怒气冲冲道:“你这人戾气怎么这么重?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沈时寒抬眸看着他,目光沉沉。   分明锦衣玉冠,一身公子清贵装束,可弘伽却平白觉出几分地狱扑面而来的森冷气息。   他不由打了个冷颤,又听沈时寒淡淡道:“要好好说话?行!来人!”   话音一落,便有几个侍卫推门而入,也不说话,上来就要押他。   同时沈时寒还在一旁冷冷道:“将他擒了,送去大理寺。该有的刑罚全上了,本官就不信撬不开他的这张嘴。”   大理寺是何等地方,任谁进去了也得剥下一层皮来。弘伽心有戚戚。   他是得道高僧,普音寺虽不是天下第一大寺,但在他的带领下,也是闻名远扬。何人见了他不恭声道一句“弘伽大师”。   怎得到了这丞相面前,不是喊打喊杀,就是要上刑罚?   弘伽想不通,并且现在的情况是也不容许他再细想下去。   侍卫一拥而上,将他反手押下。   弘伽被推搡着出去的最后一刻,挣扎着扬声道:“她今日有大劫,关乎生死。你若将贫僧关了便无人能救得了她了。”   这话算是起了作用,沈时寒扬手,吩咐侍卫停了下来。又步至弘伽面前,俯身看着他,凉凉问道:“你说什么?”   他看过来的目光太冷,弘伽咽了口唾沫,方才回道:“贫僧说,她有大劫。”   她是指楚宁,沈时寒知晓,又问,“什么劫?”   “贫僧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得道高僧也只是僧,并不是神。   他虽算到楚宁今日命中有一劫,但此劫为何乃是天道命数,他若能窥得天机,如何还能被他押在此处。   弘伽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极其诚挚,只是沈时寒半点不信。   他深深看了弘伽一眼,负手背过身去,不发一言。   这是将他带下去的意思,侍卫了然,押着他接着往外走。   弘伽急了,脚尖死命抵着门槛不挪步,同时别过头对沈时寒道:“她最近不是身子越发不好了吗?你当真是那药的毛病?那是她缺了一样东西,稳不住自己的身子了!”   侍卫尽数退了出去,房门阖上,书房内只剩沈时寒与弘伽两人。   沈时寒问他,“她缺了什么东西?”   弘伽揉了揉被押痛的肩膀,忿忿回道:“世人皆有三魂七魄,可她不同,她唯有两魂六魄。少了那一魂一魄,她现下的身子便虚得很。若是无事倒还好,一旦有事,激得魂魄动荡不安,便极易离体。”   他看向沈时寒,又接着道:“离体便是世人常说的死亡。人死不能复生,何况她本就少了一魂一魄,到时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她了。”   他知道的实在太多,沈时寒不得不信,何况张知迁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区区一个假死药而已,按他的医术,楚宁的身子何以孱弱至此。   他本就心有疑虑,此番不过是确定了而已。   于是,他又问弘伽,“你能救她?”   虽然是问句,可他用得是笃定的语气。话外之意不言而喻——你说不能救试试看?   弘伽又艰难咽了口唾沫,本着出家人不打诳语的原则,他还是摇了摇头。   一抬眼,看见沈时寒如同看向死人一般冷冽的眸光,又连忙道:“贫僧虽不能救她,却可赶在此劫之前阻止她。若她安然渡过此劫,也算暂且保住了性命。至于以后,施主不是已经在遣人暗地里去寻破解之法了吗?”   说的正是,沈时寒在觉察出楚宁性情大变时,便已遣人去暗查了夺舍一事。那时的他只以为楚宁已然替换了个芯子。   哪知暗卫带回坊间传言夺舍的资料时,还带回了世人流传甚久的一句话——夺舍违反天道轮回,终遭反噬。   以往这样装神弄鬼之语,沈时寒是不信的。可事关楚宁,他为保万一,还是让人去寻了破解之法,只是到现在仍未寻到。   这件事他做得分外隐蔽,连十三都不知晓,只有张知迁一次无意闯进书房,听见了他与暗卫的谈话。   不过他平素虽不着调,正经事上还是知道分寸的,沈时寒从不疑他。   这般一想,这弘伽倒是有几分本事的,什么事都能叫他探知了去。   这般有本事的人,若是活在世上,还真是个无比棘手的问题。 第143章 陛下可喜欢?   沈时寒眼眸微微一黯,再抬眸的时候又恢复了淡漠冷清的模样。   一盏茶后,他带着弘伽入了宫城。   而现下,入宫不过又一盏茶的功夫,偏殿内的人却已然消失了踪影。   回来禀报的宫人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胆战心惊道:“回丞相,刚刚那名僧人不见了。”   是不见了,空旷的殿内一览无余,唯有个遮挡视线的屏风,现也被寻人的禁军抬置了一旁。   沈时寒四下看了两眼,才冷冷问一旁候着的宫人,“不是让你们好生看着吗?一个大活人如何就能不见了?”   宫人跪着的背脊都快压弯了,声音也是抖抖索索,“奴婢们的确是好生看着的,便连殿门也是没有打开的,只进来添过一次茶水,实在不知人如何平白就不见了。”   另外几个也跪在一处,点头称是。   禁军翻找了一番,回来禀报沈时寒,“大人,窗台有撬开的痕迹,想是那僧人趁着宫人不注意,撬开了窗这才逃了。”   “逃了?”沈时寒垂下眸,眉间覆上一层霜雪,片刻后,冷冷开口:“翻!掘地三尺也要将他找出来!本官便要看看,他今日能逃到哪里去!”   禁军何曾见过他这一身冰霜雪意的模样,当即领了吩咐下去。   刚行至门口,沈时寒又吩咐道:“让一队人前去普音寺,将里头的僧人押下,暂且先囚于寺中。”   这莫名其妙跑出来的僧人实在太过邪性,他虽说自己是普音寺的住持,可沈时寒只当听过便是,不曾放在心上。   但现下他平白不见了,那普音寺不管与他有没有关系,都得先拿捏住了。   禁军了然,应声下去。   沈时寒又看了看底下战战兢兢跪着的宫人,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面容冷寂,阖眸不语。   他纵横权势久了,实在不喜这种让人牵着鼻子走,不能掌控全局的感觉。   沉吟思忖良久,他睁开眼,一双洞悉世事的眸终于重归清明。   他想,他该知道楚宁的大劫是什么的。   门口传来轻轻柔柔的询问声,“沈大人在找谁?那名住持吗?”   沈时寒转过身,楚宁裹着身雪色狐裘立在门外,帽沿边一圈细软的毛绒蓬松,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颊又消瘦了几分,唯有一双眸子黑漆漆的。   对上沈时寒看过来的清冷目光,她抿唇一笑,轻声道:“今日除夕,沈大人可不许生气,不然来年的时运可就不好了。”   楚宁说完便走了进来,外面正落着雪,她身上,帽上都沾了零星的雪絮。   沈时寒看着,刚才舒展的眉心又拧了起来,“陛下生病,不好好在榻上歇着,跑过来干什么?”   楚宁避开他的话头不答,只看着底下跪着的宫人,佯装不悦道:“今日宴会,内务府的宫人都忙得团团转,倒是你们几个,还在这里偷懒,还不快过去帮忙。”   楚宁不过信口胡拈,宫里的宫人何其多,她也不知这几个是不是内务府的。   只陛下开了口,这几人在宫城多年,眼力见倒是够的,忙顺势就下了,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沈时寒对她这欲盖弥彰的伎俩甚是无言,等宫人都退下了,他才悠悠道:“陛下倒是心善,谁都想护着,昔日佛祖割肉喂鹰怕是也不过如此。”   他眼底的戾气已退了不少,只眉梢透着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   楚宁弯着一双笑眼,凑过身来揶揄他,“朕是佛祖,那沈大人是什么?文殊菩萨吗?那更得有一颗慈悲心肠了。”   她说这话时虽是笑着,但唇却苍白得不像话。   沈时寒不想理她,但顾惜着她的身子不好,只冷着张脸走过去将她抱了起来。   偏殿与正殿不过隔了道长长的走廊,寒风凛冽,纷飞的雪絮都散了进来。   楚宁窝在他怀里,一抬眸便看见他绷得紧紧的下颌。   是极其好看的,却也是极冰冷疏离的。   她抿了抿唇,闷声道:“今日除夕,宫里都喜气洋洋的。怎得沈大人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见沈时寒不语,她又抬手,温热的指尖轻轻覆上他的眉间,温柔地抚着,似是要将那微微颦着的眉间彻底抚平。   “沈大人不要不开心了。生得这样一副菩萨似的好样貌,也要多笑一笑啊!不然可是浪费了。”   沈时寒蓦然停住脚,垂眸看去。怀里的小姑娘眉眼微微弯着,眼里都是促狭的笑意。   便是在病中,她的眸色也是生动的,轻轻一晃,便生出波澜水光。   他目色一怔,恍惚间又忆起那夜月色下她着一身藕荷色襦裙,满头青丝散落的模样。   摇曳生姿,美的动人心魄。   他一向是知道她生得好看的,便是常人说起她时,也会带一句相貌极妍。   妍往常是形容姑娘的,只不过她自幼便生得这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是以也从未有人觉察出她有何不妥。   毕竟,这世上生得像姑娘的男子又何止她一个。   只是现在,沈时寒却想,如果这世间真有菩萨,也该是生的她那副模样才是。   一颦一笑,都潋滟生光。   他笑了笑,眉眼里的清冷散去,只剩眼底浮浮沉沉的温柔。   他垂眸问她,“现在可好看了?”   楚宁一愣,像是没料到他竟真的会听自己的话。   许久后,才怔怔点头。又怕他不信,用力地“嗯”了一声。   他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又问,“那……陛下可喜欢?”   他说话的声音不轻,且身后不远处就跟着一众宫人,想必是听得见的。   当着外人的面就讲这样暧昧不清的话,楚宁脸颊顿时羞得微微发烫。   她低着头,将脑袋埋进他怀里,半点也不想回答他的话。   沈时寒并没打算放过她,又凑下身去,温热的呼吸缠在她耳畔,“陛下还没回答臣呢?到底喜不喜欢?”   不想就这般如了他的意,楚宁低着脑袋闭着眼,不怕死地摇了摇头。   沈时寒闻言停住了脚,楚宁微微睁了条缝往外瞧。   面前分明就是殿门了,可他偏偏不进去,就立在门槛外,冷着声音又问她,“再说一遍,你喜不喜欢?”   楚宁:“………”   到底是犟不过他,楚宁将头埋进他胸前,咬着唇小声道:“喜欢的。” 第144章 不务正业的弘伽和尚   张知迁从丞相府出来后便拿了太医院的令牌回宫。   今日保和殿内举办大朝贺,太医院所有太医都得当值,以防宴会上群臣出了什么岔子。   冗长的朱红宫道上落着雪,金黄的琉璃瓦被盖了个严严实实,一眼看过去重重叠叠,像望不到边似的。   张知迁低头,沉思着走了片刻,倏然一个转身,又改道绕去了未央宫。   不怨沈时寒一早将他叫去指责,他自个儿也觉得奇怪得很。   那假死之药是他亲手所制,下药的分寸都把握得分毫不差,便是连之后该有的不良反应他也是事先料想过的。   他早上虽揪着十三一通埋怨,说什么假死药服下去便该是面容憔悴,孱弱不堪。可他心下却知,不该是如此模样的。   楚宁的濒死之相太过,倒像是身子真的就这样一点一点垮下去了。   他想,他该再去为陛下把个脉,细细诊察一番才是。   哪想刚到未央宫,打老远便瞧见了和几个宫人一同候在殿外的绿绮。   她一贯贴身伺候陛下,唯有丞相来时才会从殿内退出来。   那此时殿内有谁,简直不言而喻。   张知迁早上才触了他的霉头,现下正是心有戚戚之时。   更何况,他此前分明言之凿凿,说非自己之过。现下若是进去,不是上赶着打自己的脸吗?   “罢了罢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待会儿再来吧!总是保官职要紧。”   他私下念叨着,转个身,趁着绿绮没瞧见他绕去了偏殿旁的长廊。   长廊偏僻,四下无人。尽头便是未央宫的左偏门,他日日来请平安脉,已对此处极其熟悉了。   只是走至一半,旁边却突然传来熟悉人声,“张施主,张施主……”   声音是从偏殿紧闭着的窗户里传出的。   张知迁凑了个脑袋贴上去看,透过模糊的窗纸,他看清楚了里面同样凑过来张望的人。   这一看,他就笑了。   可不得熟悉嘛!这不正是普音寺的住持——弘伽大师。   要说这两人也是有些渊源的,毕竟一个在寺里专职开光卖平安符,一个在寺外兼职摆摊卖许愿条。   张知迁又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今日去前殿看看佛像,明日去后殿听听讲经。   这一来二去的,两人便熟悉上了。   便是后来张知迁得了宫里的官职,渐渐没再去普音寺门口摆摊了,也时不时地抽个空去找弘伽论论佛法。   可是……张知迁四下里瞧了瞧,疑惑不解。   此地是宫城,他一个住持,现在不在普音寺里为善男信女们讲解佛法,怎得跑到此处来了?   弘伽听了他的话,回道:“贫僧是随丞相一同入宫面见陛下的。”   沈时寒疑楚宁夺舍换魂一事,张知迁是知晓的。现下寻个僧人进宫,倒也不算奇怪。   “既如此,大师在这儿且安心等着,我太医院里还有事,便先走了。”   说着,张知迁抬手作了个揖,这便要走了。   弘伽忙出声唤住他,“欸——施主。”   他一把将窗户推开,撑着窗前案台跃了出来。身姿矫健的,哪像个仙风道骨的和尚。   弘伽朝他行了个佛礼,笑道:“贫僧还从未进过宫呢!既和施主遇上了,便是有缘,还请施主带贫僧四下看看吧!也算长长世面。”   张知迁听他满嘴胡诌,就没听说过和尚要长世面的,不都是静心清修礼佛的吗?   更何况,他此番是入宫面圣的,人若是被他带走了算是怎么回事?   张知迁才不混这趟浑水,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认真摇了摇头。   弘伽:“………”   张知迁又耐下心来劝他,“大师还是好好在此处等着吧,这宫里金瓦红墙罢了,也没什么好看的。若是一会儿陛下要见大师寻不着人可就坏了。”   他自认一番良苦用心,很明显,弘伽并没听进去,反而揪着他话头里的那句“金瓦红墙”,颇有兴致道:“早听闻宫里的琉璃瓦都是金子做的,难不成真是真的?那贫僧可真要见见了。”   他又自顾自念上了,“施主可不知道,刚刚贫僧入宫时是随着丞相大人来的,一路上都不敢抬头瞧,连宫里是个什么模样都没看见就被关到此处来了。”   张知迁闻言一愣,“关到此处?”   “不是,贫僧说错了,是请到此处来了。”   弘伽话头改得极快,偏还一脸正经,叫人看不出真假来。   张知迁却更是不敢招惹他了,“既是丞相大人请过来的,想必是有要事要交与大师。大师更不能离开了,还是耐心等等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弘伽,他抬头,越过廊檐遥看了眼天色。   雪还在落,天地皆是一片白,离酉时且有两个时辰。   他彻底落下了心,也没管张知迁答没答应,自顾自地就往前走。   张知迁拦也拦不住他,管也管不到他,一时气得肺疼,一路走一路责备他,“大师怎得行事这么任性?待会儿要是丞相寻你寻不见可如何是好?”   弘伽看他一眼,脚下步子半点没停,“贫僧又不出宫,只在里头转转。丞相若是要寻贫僧,找几个宫人出来寻寻不就好了。”   正说着,两人已走出了偏门。   迎面宫道上走来几个端着托盘的小宫女,看见了两人,停住脚步稍稍欠了欠身。   张知迁现下是从三品的官员,宫人见礼是应当的。哪知回礼的却是这个不务正业的和尚。   弘伽双手合十,认认真真道了句“阿弥陀佛”。   有年纪小的宫人低着头抿唇笑,张知迁看着,却是气得肺更疼了。   到底是说不动他,只求他别把自己给拖累了。   张知迁想了想,又担心地问了一遍,“大师真是丞相大人请来的?”   他本想问的是,你真不是被沈时寒关起来的?   但此话未免太过直白,他实在不好说出口,这才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弘伽闻言点了点头,十万分认真道:“当然,出家人不打诳语。”   张知迁:“………”   不知为何,自己不是很想相信他。 第145章 都是一丘之貉   张知迁最后是同弘伽一起被禁军堵在回太医院的宫道上的。   为首的禁军副统领正是上次去张府,为楚宁驾马的那位,名叫陈寻昌。   可以说,他是眼睁睁看着张知迁从小小的正五品御医一跃成了现在太医院响当当的从三品副院使的。   而这期间,不过才过去了区区一月而已。一步登天,怕是也不过如此。   这样一尊大佛,陈寻昌供着都来不及,哪里敢得罪。   于是,他走上前,问张知迁,“张大人可认识这位僧人?”   只要他说不认识,陈寻昌就打算就这么睁只眼闭只眼得过去了,只抓了这僧人回去交差。   事到如今,张知迁看着面前威严以待的一排禁军,如何不知是被弘伽给诓骗住了。   既然他做了初一,便也莫怪他做了十五。   张知迁当即摇了摇头,一脸正经地就着陈寻昌的话顺势就下了,“不认识,只是碰巧路过罢了。”   说着,他还往后退了一步,避嫌意味分外明显。   “陈大人可是有要事要办?那就请便吧!本官就不在此处打搅了。”   他转身欲走,却被弘伽一把扯住了衣袖。   他脸色看着比张知迁还要正经许多,“施主怎得说这种话?不是你方才说宫里金瓦红墙,甚是好看,邀贫僧同游的吗?”   张知迁简直要被他这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无耻行径给气笑了,当即扬声反驳道:“什么就我邀的你?分明是你说没见过宫城,非要赖着本官带你四处看看!”   话音一落,弘伽的手霎时松开了。   他转过身去,对陈寻昌道:“你看,他认识贫僧的。”   张知迁:“………”   底下一排禁军们都眼巴巴地看着,便是包庇也不能做得太过明显。   陈寻昌无奈,只得摆了摆手,将这两人一同带回了未央宫。   彼时楚宁刚窝在沈时寒怀里沉沉睡去了,这天一日冷过一日,她也一日比一日嗜睡。   往常有大半时日都在榻上睡着,也就是今日除夕,她兴致好,这才眼巴巴得折腾了这么久。   直到方才,都还舍不得闭上眼,低着声音在怀里呢喃道:“听说今夜承天门会放一夜的烟火呢!真是可惜,朕都看不见。”   沈时寒记着方才她摇头的事,语气仍是淡淡的,“承天门哪年不放烟火,陛下都看了多少年了?怎么还没看腻?”   话说出口,他才觉出不对来。   若真按那僧人所言,她的确是换魂夺舍了,那承天门的烟火她该是从未看过的。   想到此,他又改口道:“陛下若是想看,现下便安心睡会儿。等宴席散了,臣带陛下去承天门看。”   楚宁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她的确是去承天门看过烟火的,那么多年,她在原身的回忆里,看了一场又一场的烟火。   只是没有一场,她心下是欢喜的。   天底下那么多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她每每看着,却只觉得世事无常,人心难测。   可是今日,她突然很想看一看。   许是离别将近,她心下突生了怅然若失之感。又许是她舍不下这样神仙似的一个人。   她自来孤寂,从现代到大梁,她一直都是孤身行在茫茫雾野里的。   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待得久了,她自己都觉得便该就这样孤零零一个人走下去。   沈时寒的出现就像是雾野里突然点起的一盏灯,她光是看着,都心生欢喜,便也不觉得心下孤寂。   楚宁想了想,又低着头,将脑袋愈发往他怀里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才不无疲惫道:“沈大人,宴席散了,你要早些回来。等到夜里去承天门看烟火时,我有些话想讲给沈大人听………”   她想告诉他,她所有不为人知,甚至是在外人眼里不可置信的过往。   她想告诉他,她并非他想象中的楚宁。   沉沉睡意席卷上来,她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消失不见。   沈时寒垂下眸去,只能看见她露出来的小半张脸。她日日缩在殿中,不见天光,本就晳白的脸庞越发白的通透,像是凝结着一层浅霜。   他低眸在她面上看了一会儿,才勾了勾唇,眼角难得带了笑。   他听到她说什么了。   不管怎么样,他的小姑娘,终究是愿意为他跨出这一步。   沈时寒起身,将人横抱在怀里,她这些日子消瘦得狠了,抱在手中只觉得轻如毛羽。   他又不由皱起了眉,好生将人轻轻送到里间床榻上,盖好了锦被,这才起身离开。   外头陈寻昌正押着两人候在廊下。   一抬头,看见的就是沈时寒眉眼生冷的模样,心下不免咯噔了一声,才战战兢兢道:“大人,人抓住了。只是………”   他不好再说,沈时寒却已看到畏畏缩缩躲在禁军后面的人影了。眉眼彻底冷了下来,寒声道:“还躲什么?以为本官看不见你吗?”   张知迁这才亟亟从后头走了出来,耷拉着张脸抬手作了个揖。   沈时寒却不看他,只问陈寻昌,“怎么回事?”   陈寻昌哪敢隐瞒,当即一五一十说了,连着为何将张知迁一并带回来的缘由也道了出来。   “那僧人一路只道是张大人带他离开的,非他自己所愿。卑职无法,只得将两人一起带了回来。”   不说还好,一说张知迁就来气。   他算是栽这和尚身上了,谁能想到堂堂一佛家子弟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   这是他自个儿处在期间,不然也得被他那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给欺骗了去。   然他现在是百口莫辩,只瞪着双眼睛看着弘伽,恨不能活活在他身上戳出个洞来以泄怒气。   弘伽只当那怒气冲冲的眼神不是落在自己身上,还转过身,笑嘻嘻地给他回了个佛礼。   张知迁简直气到吐血,只期望沈时寒洞若明火,别被这厮给蒙骗了去。   沈时寒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将二人你来我往的招式尽收眼底。   只他现下没功夫搭理他们,只转过头对陈寻昌道:“去寻个麻绳来,将这僧人手脚都给绑严实了,本官倒要看看,他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陈寻昌应下,又抬头问,“那……张大人呢?”   沈时寒神情淡淡,道:“既是一丘之貉,便一并绑了,都关偏殿去,等陛下什么时候醒了再说。” 第146章 当年真相   楚宁这一觉睡得有些沉,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在耳边温柔唤她。   “阿浠,阿浠……”   楚宁缓缓睁开眼,面前是看不到边际的苍茫雪地,一个年轻女子身着宫装站在她的面前。   女子温柔地看着她笑,又走过来牵着她的手,蹲下身小心地将她冰冷的小手拢进怀里,话里不无责备,“怎么这么贪玩?和宫人跑出去玩也不带着手炉,要是冻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楚宁看着女子熟悉的面容一愣,下意识便要将手抽回来。   不远处突然传来男孩稚气未脱的呼喊声,“阿浠,快来找哥哥呀!我在这儿……”   楚宁抬头,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漫天雪地里,一个小小的玄色身影蹦蹦跳跳地朝她挥手。   “哥哥……”   楚宁低声呢喃,鼻子一酸,眼泪霎时就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她拼命挣脱开女子的手,冲着男孩踉踉跄跄跑去,“哥哥,我在这儿!你看见阿浠了吗?”   她边哭边喊,可是她越跑,男孩的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消散于茫茫雪地间。   楚宁无措极了,她停住脚,茫然地四下看了看,声音哽咽道:“哥哥,不要走。不要离开阿浠!不要丢下阿浠!”   她绝望地低下头去,一滴晶莹的泪顺着脸颊流下,落在雪地上。   地上的雪瞬间融化,底下的土地现了出来,枯死的树根与盘虬的干枯枝桠交错重叠,像是遥远国度里古老而又神秘的符咒。   楚宁愣了愣,心下不由自主地一颤,她猛然抬头看去。   不远处就是一道假山,假山很高。方才那个男孩此时便在假山边缘上,艰难地往上攀爬。   楚宁怔怔看着,迷蒙的泪眼里满是知道结局的茫然与无助。   男孩还在艰难往上爬,边爬边仰着头,像是在与假山上的人说话。   “阿浠别怕,哥哥来救你。”   “阿浠乖,不哭,哥哥马上就上来了,等会儿哥哥带你去………”   男孩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一脚踏空,从假山上坠了下去。   额头磕在了凸出的石壁上,喷涌而出的鲜血一瞬间晕红了楚宁被泪水盈湿的眼。   像是心头猛然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生生钝痛夺去了她所有呼吸。   楚宁死命揪着胸口的衣襟,难过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只能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悲鸣。   终于,她再也支撑不住,跪地痛哭出声,眼泪犹如决堤般涌出。   她记起来了。   那年冬天,是她贪玩,爬上了荒芜冷宫里的废弃假山。   四下无人,唯有一心惦记着她的哥哥寻了过来。   她当时太害怕了,害怕得一直哭一直哭,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   哥哥心疼她,甚至都来不及去找宫人,自己便爬了上来想要救她,结果失足从假山上坠了下去。   那一年,连带着哥哥生命一同消失的还有她的记忆。   她耳后被活活剐了一道疮疤,浑浑噩噩中烧了整整三日。   醒来后,她就变成了楚宁,只剩下一魂一魄的楚宁。   她忘记了哥哥是因何而死,宫人忌讳着陛下痛失爱女,也不敢置喙。   于是她便怀揣着对哥哥的嫉恨与不公慢慢长大。   直至今日,真相残忍揭开,那些爱恨欲念才在她心中开闸泄洪般涌了出来。   原来,太后说得没有错,当年该死的人本就应该是她。   楚宁心中是悲怆的,她在想,若不是她当年之事,太后是不是就不会因失了皇子痛入肺腑,以致癫狂于权势争斗?   那晚月是不是也不会因此入宫,平白误了她一生?   更甚至,若是哥哥还活着,三年前那场浩劫宫变是不是也能避免?   一切非她所愿,一切却皆因她而起。   她俯身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原来漂泊半生,她不过想寻个皈依之所。   到头来却发现,这一生艰难,坎坷至今,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有个声音在她耳边浮浮沉沉响起,是原身的楚宁。她说,“楚浠,都是你的错!”   “是你!一念之差导致所有因果循环!”   “是你!害了所有人的一生!”   “你才应该死在那假山之下!楚宁是因你而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最该死的就是你!”   “去死吧!去为楚宁赎罪吧!去为那么多因你枉死之人赎罪………”   “赎罪………”   …………   绿绮发现她不对时已然晚了。   帘幔撩起,楚宁紧闭着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淌下,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惨淡无光。   就近了看,才发现她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放在锦被外的双手亦是紧紧握着,仿佛沉溺水中之人困顿许久,仍是挣扎不得解。   绿绮初以为她是被梦魇住了,唤了几声才觉出不对来,忙吩咐宫人去寻太医。   来往纷杂声渐起,未央宫一时灯火通明。   消息传到保和殿的时候,宴席还未过半。   君臣同乐,觥筹交错几番过后,一直坐在上座安安静静的太后却突然出声道:“哀家身子一直不好,时常待在长乐宫里,也没正经见过储君。”   她朝楚朝招了招手,又笑道:“太子,你到哀家身边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看看这大梁的储君是个什么模样。”   她一副慈爱和蔼模样,哪里有半点楚宁口中所言的疯魇之相。   楚朝明知是计,然底下朝臣们都看着,他也不能当众拂了太后的面子,只得硬着头皮过去。   哪知太后却真的只是看了看他,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才转过头对底下的朝臣们道:“你们看,太子是不是依稀有几分先皇的影子?”   今日除夕,众臣哪敢逆太后的意思,皆应声道是。   太后很是满意,又拍了拍楚朝的手,叹道:“哀家真是老了,看着太子也能看出先皇来。想是今日人皆团圆,先皇在底下也念着哀家呢!”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诧然。   楚朝也是不解她究竟是何意,只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抵触与抗拒。   好在朝臣们离得甚远,隔远了看,仍是母慈子孝,其乐融融的好场景。 第147章 糯米甜枣儿和毒酒   太后是打定主意要将这其乐融融的一部戏继续唱下去的。   她从案桌取了一块糯米甜枣儿递给楚朝,笑道:“你皇兄啊最爱吃这甜口儿的玩意儿了,哀家也不知你爱不爱吃。好孩子,你尝尝看,这是江南那边新进的御厨做的,想必你久在宫外没有吃过。”   楚朝看着手中的甜枣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便是寻常百姓家,宴席上长辈赏了吃食也没有推拒的道理。   更何况,这是皇家。底下一众大臣们都看着,便是不爱吃也得装个样子咬上一口。   沈时寒知道太后是存了什么心思,釜底抽薪也罢,玉石俱焚也好,这枣糕却是万万不能吃的。   好在他早有准备,不过端起手中酒杯饮了一盏,太后身边服侍的宫人就得了吩咐,闭着眼睛往前栽去。   扑过来的双手状若无意地带倒了案桌上的酒水,托盘里的糯米甜枣儿也跟着洒了一地,四下狼藉。   容锦慌忙搀着太后起身,一旁的宫人们手忙脚乱地过来收拾。   趁着这慌乱当口,楚朝将手里的甜枣儿也偷偷扔到了地上,和那一地糕点混在了一起。   这一遭很快就得以过去,那个晕倒的宫人被禁军带了下去,案桌也收拾齐整了。   唯有那一盘糯米甜枣儿,落在地上沾了泥土再没法吃。   宫人端了下去,重新换了一盘新的上来,照旧还是糯米甜枣儿。   这次,楚朝自己从盘中取了,放在嘴里细细抿了一口,才恭敬对太后道:“果然很好吃,谢太后娘娘赏赐。”   太后闻言却是一笑,语重心长地纠正他的话,“傻孩子,你该同你皇兄一样,唤哀家母后才是。”   她是先帝亲封的皇后,按例,后宫妃嫔所生子女也应皆尊她为嫡母,这声“母后”本就是极应当的。   楚朝熟读宫中礼仪等级,自然也知。   他想了想,终是挨不过她殷切看来的目光,低头道了一声“母后”。   沈时寒听见此声便知不好。   果然,当着众臣的面,太后拉过楚朝的手,慢悠悠地笑道:“好孩子,你既唤了哀家一声母后。那在哀家心里,你与你皇兄是一样的,都是哀家的骨肉。”   正说着,容锦已斟好了酒水,恭恭敬敬地呈到了楚朝面前。   这改口的酒,是无论如何也推拒不过了。   宫人晕厥的招数,已然使过一次。事到如今,非破釜沉舟不得以解。   沈时寒打定主意,刚要起身,便见裴太妃已从位上起了,径直走到了太后面前。   她面上含笑,从容锦端着的托盘中取过了酒盏,才对太后道:“太子年纪尚小,不会饮酒。这一盏,便由臣妾这个生母替他饮了罢。”   说完,她仰起头,一饮而尽。   这一番动作实在太快,不要说底下看着的大臣们没有回过神来。便是站在她面前的楚朝,也是目光里写满了惊诧,只怔怔呆在了原地。   沈时寒身后候着的十三倒是首先反应过来,凑上前小声道了一句,“大人,那酒………”   他话没说完,沈时寒已抬手止了。   他移开眸光,目色沉沉地看着手中握着的酒盏。   里头酒水澄澈透彻,照出他幽暗眸底隐露着的一丝不忍。   然而也只是一丝而已,他心下清楚,裴太妃此举既护住了楚朝,也彻底杜绝了日后外戚乱政之患。   一举两得,于他私心而言,是再好不过之选。   半晌,他淡淡道:“由她去吧,拳拳慈母之心,该当成全才是。”   十三余光里看了他一眼,悻悻噤了声,不再言语。   太后是亲眼看着裴太妃将那一盏毒酒饮尽的,她没有阻拦,也没有生怒,就连面上也是平平静静的,看不出一点波澜来。   裴太妃为太子挡酒之举,本就是她预料当中的。   太后想,自己真的是老了,临死之前,竟然也会生出这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裴太妃饮完酒,朝太后欠了欠身,一脸平静地牵着楚朝走了下去。   这一遭便算是过了,宴席上又接着觥筹交错,声乐起,舞池中的舞女甩着水袖翩翩起舞。   歌舞升平,不外如是。   楚朝一直神情恍惚,直到和裴太妃一同落了座,才抬起头,睁着双呆滞的眼喃喃问她,“阿娘,你是不是要死了?”   裴太妃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轻声道:“阿朝,阿娘不会死的,阿娘还要看着你长大成人,看着你成亲生子。阿娘怎么舍得离开你呢?”   她将楚朝揽入怀中,眼角悄无声息落下一滴泪来,只目色依旧温柔,“阿朝,若有来世,记得不要喝孟婆汤,还来阿娘身边当我的好阿朝,好不好?”   “好。”   楚朝哽咽应下,那双本该是澄澈见底的眸子睁开,里头却是黑沉沉的戾气。   而这一切,皆落入不远处的沈时寒眼中。他眸色镇定平静,脸色也看不出喜怒来。   饮下了酒盏中最后一口酒,他淡淡对身后的十三吩咐,“太后不可留。”   十三恭声应下,他知道,哪怕是为了全储君的一颗赤子之心,太后今日也必须得死。   歌舞过半,朝堂里尚有些耳清目明的大臣开始在底下窃窃私语,目光亦似有似无地落在太后案桌上的酒壶之上。   他们浸淫朝堂多年,便是不知情,也能从细枝末节中猜出个大概。   那酒,大约是有问题的。   太后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一众人,笑了笑。   屏退了身边的宫人,她吩咐容锦,“给哀家也斟一盏吧!”   容锦没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太后看见,心下长叹了一声,又道:“还等什么呢?哀家心意已定,是心甘情愿去的。何况,便是哀家自己不喝,你以为,这毒酒哀家又能逃得了吗?”   容锦心下也知,太后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可她仍是没动,只张了张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语里带着哽咽,模糊不清。   可太后却听清楚了,她是喊她——小姐。   她的心里忽然茫茫然升起些许怅惘来,眼里也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哀凄。 第148章 独爱楚宁,不爱阿浠   这个称呼她已经太久没听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   是啊!她原本是长平侯府里宗谱上嫡出的小姐,是哪一步开始走错了呢?   竟然最终走到这般绝处境地。   她垂眸苦笑一声,许久后才轻声道:“哀家早已不是她了,从入宫的那一刻起,哀家就是这宫里的豫妃娘娘。”   而后,是皇后。   再之后,便是太后。   她一步一步爬到这云顶天端的位置,用了一生,也误了一生。   她转过身,抬头问容锦,“你说,哀家此番下去,先皇会不会怨恨哀家,不肯见哀家?”   容锦还未答,她又兀自黯然道:“他定是怨我的,他临去前,都念着我,怕我受了委屈,将我抬至皇后之位。可是………”   她顿了顿,凄楚一笑,又接着道:“可是已经晚了啊!他心里有我,却从不说。后宫里又是一茬一茬的新人进,我如何能不争不抢?”   这世事无常,或许只能叹一句造化弄人。   当年宫中相遇,她是存了几分上位的心思的,可是一朝得见,却是两厢都一见倾心。   他带她入宫,册封为“豫妃”,万千宠爱皆在一身。   可惜好景不长,长平侯府权势过重,天子不得不防,朝堂与后宫本就是一体,自然而然也就故意冷落了那个他曾倾心以待的姑娘。   他是她的夫君,可他首先是帝王。   姑娘想不明白,只以为他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看着后宫年复一年新进的好颜色,她终是按耐不住,走上了与他截然相反的路。   他是爱她的,爱屋及乌,连带着也爱她生的一对儿女。   皇子亲赐名,皇女放在心尖上疼。   只因为她生的孩子,眉眼都像极了她,像极了初见那日明媚春光下,青衫白裙,笑得眉眼弯弯的她。   微微一笑,一双清亮的眼眸里就仿佛藏着万千光华。   可时过经年,当他病倒在床榻上,苟延残喘之时,再去努力回想,却想不出她那时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因为,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那样笑过了,一次也没有。   或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心也软。   经年累积的愧疚与心疼漫上来,他摸着她头上冰冷的繁复珠翠,轻声道:“对不起,是朕,误了你的一生。”   这一刻,他不是高坐朝堂的君王,他只是一个心疼自己心爱之人的凡人。   他想,如若自己不是天子,只是一个普通人,是不是就可以和她白首成约,相携到老?   可是没有如果,此时的豫妃也早不是那日他见到的春光明媚的长平侯府里的姑娘。   她轻轻拉下他的手,眼底冷漠的霜雪比珠翠还要凉。   她问他,“陛下现在告诉臣妾这些有什么用呢?难道陛下说这一句,臣妾这十数年来的辛苦煎熬便可以不复存在了吗?”   她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也曾满心满眼都是的他。   “如果陛下真的觉得亏欠臣妾的话,就封臣妾为皇后吧!那个位置已经太久没人坐了,陛下一直空悬着,不正是为臣妾留的吗?”   她不过当时赌气戏言罢了,皇后之位空悬了那么久,他如果要册封自己早就册封了,何以等至今日?   可当她转身回宫,内侍总管却当真送来了册封皇后的圣旨,是十几年前便已写下的圣旨。   她说的不错,那皇后之位,本就是他为她留的。   那一夜更深露重,她屏退了宫人,独自一人躲在寝宫里,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幼时弄丢了心爱糖人的小姑娘。   可是翌日天光大亮,她推开殿门走出来,又做回了那个冷心冷情的豫妃娘娘。   时至今日,豫妃也老了。   她算计了一生,一个人从豫妃走到了皇后,又从皇后走到了太后。   站在这云顶天端之时,也终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她想,她该去见他了。   面前的酒盏已经斟满了清酒,容锦在身后哽咽道:“奴婢,恭送小姐。”   太后闻言轻轻笑了笑。   真好,在她眼里,她仍是那个干干净净,未染世俗尘埃的小姐。   “容锦,你跟我一世,辛苦你了。我死后,你就出宫去吧,长乐宫里有我亲笔留下的书信,他们不会为难你。剩下的日子,你一个人,要好好过啊……”   言罢,她端起酒盏,掩袖饮下。   下一刻,未央宫的宫人闯入宴席,跪地大恸出声,“陛下——快不行了!”   “哐当”一声,太后手中的空酒盏倏然落了地。   天子身染沉疴,命不久矣的消息早半月前就传去了长乐宫。   太后听着,也不过是低下眸看着手里新折的一枝绿梅,对容锦道:“她是哀家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哀家最是了解她。她不会死的,不过是想卸了这一身的担子,自由自在离去罢了。”   容锦彼时还在劝她,“太后,陛下顺了您的心意,争了一辈子了。这一次,您便顺着她吧!她同小皇子一样,也是您的亲骨肉啊!”   这话容锦翻来覆去讲了许多遍了,讲到后来,她也不知,是真的劝太后,还是为了全自己对楚浠的一点愧疚之心。   哪知这一次,太后却真的听进去了。   她走进殿内,将绿梅搁在案桌上,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道:“罢了,便算是我这个做阿娘的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所有人都不愿当的这个恶人,便由她来当。   所有人都不想亲手送上的毒酒,便由她来送。   反正她坏事做尽,原也不差这一桩。   太后伸手,摸了摸绿梅上小小的一簇花苞。   她没告诉容锦,昨夜午夜梦回,她梦见了幼时的楚浠。   她同从前一样,仍脆生生地喊她——阿娘。   “阿娘,你为何独爱楚宁,不爱阿浠呢?”   梦里的楚浠哭得很是伤心,她穿着粉色的小襦裙,眼眶红红的朝她走了过来,又来牵她的手,仰头看着她。   “阿娘,我也是你的女儿,我也会疼,我也想要阿娘爱。你可不可以,分一点点的爱给阿浠?阿浠不贪心,我只要一点点就好。” 第149章 奈何桥上,阿娘来陪你   她沉默不言。   楚浠又问,“阿娘是恨我害死了哥哥吗?可是阿浠也不想的,哥哥的死,阿浠也很难过。如果可以,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哥哥的命。”   “如果当年是阿浠死了,阿娘会不会也同现在一样难过?”   “那阿浠去死好不好?”   “我去换哥哥回来,好不好?”   “我死了,阿娘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阿娘,用阿浠的命去换哥哥的命吧!”   …………   太后诧异抬眸,眼前的楚浠额角渐渐溢出鲜血,斑驳淋漓。   她哭着问她,“阿娘,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阿浠?”   小姑娘松开了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后退去。   额角的鲜血顿时喷涌而出,一瞬间,漫天覆地的血色就将她吞噬了进去。   天地茫茫,再也没有楚浠这个人的存在了。   “不要!!!”   太后只觉心口狠狠一颤,挣扎着于梦中惊醒,睁大的瞳孔里满满都是当年见到死去楚宁时同样的悲怆与震恸。   她怎么会不爱她?   她同楚宁一样,都是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生下的骨肉。   当年一母双胎,何其艰难,她几次从鬼门关前踏过,却每每都在听到婴儿啼哭声时被拉扯回来。   在她心里,不管是楚宁还是楚浠,皆是她在这冰冷宫闱里的最后一点温情与念想。   不过是当年楚宁之死令她太过肝肠寸断,几欲癫狂,以致蒙蔽了心智。甚至,将满腔不可于外人道的怒火发泄在无辜的楚浠身上。   刚刚她问她,如果当年是阿浠死了,阿娘会不会也同现下一样难过?   太后这一刻方才知晓,会的!   不管当年是谁意外而亡,在她心里的悲怆伤痛都是一样的。   她爱楚宁,也爱那个和楚宁一同出生的楚浠啊!   太后幡然醒悟,她背靠着床榻,慢慢蜷缩成一团,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她后怕极了,只在心底暗暗庆幸。   还好………   还好楚浠并没有死,还好刚刚只是一个虚无的梦境。   可现在,太后听着宫人从未央宫里传来的话,那夜无法遏制的悲怆伤痛又波涛一般地涌了上来,肺腑与喉间一阵刺痛腥甜。   她再也没忍住,俯身喷出一大口鲜血。   “太后!”   容锦惊诧出声,赶在宫人之前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扶住,低声宽慰道:“陛下无事的,太后不是说了吗?她只是想自由自在离去罢了。”   太后没说话,只看着她绝望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楚浠是真的不行了。   就如那年严冬,楚宁从假山失足落下。   唯有她这个母亲,心绪不宁,鬼使神差中撇下了宫人独自一人跑去了冷宫。   母子连心,连的,又何止当年的楚宁一个。   天子骤然病危,宴席上的众臣已然乱了阵脚,一抬眼,太后又被此噩耗惊至吐血,便更是惶惶然不知所以。   好在席上还有个镇定冷静的丞相大人。   沈时寒神色平静地散了宴席,让他们去奉天殿候着,只留了几个举足轻重的肱骨大臣随他和楚朝一同去未央宫面君。   众臣明了,这是天子弥留之际了,皆领了吩咐躬身退下。   只有楚朝拉着裴太妃的手久久不肯与沈时寒离去。   两厢僵持下,还是裴太妃温声开了口,“阿朝,去吧。你现在不止是娘的楚朝了,还是这大梁的储君。你放心,阿娘一定在东宫等你回来。”   楚朝这才不舍得松开了手,只目色里满是凄怆。   他心下已知,她再也等不到他回来了。   与此同时,几名身着甲胄的禁军鱼贯而入,将上座上的太后团团围住。   大臣惊骇,太后亦是愤恨不已,她艰难地站起来,就着容锦的手撑起身子,厉声质问沈时寒,“哀家乃天子生母,大梁的太后!你不过一介丞相,有什么权利阻止哀家去见她?!”   沈时寒已步至保和殿门口,时已酉时,云层翻滚,天际浓浓一抹乌色。   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太后真是健忘,皇陵别院时,陛下不是已然说过了吗?”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恩断义绝。   太后闻言脸色一变,往后踉跄了两步,终是颓然瘫倒在身后的椅子上。   是啊!她说了,她再也不认自己这个阿娘了……   *   未央宫里已经乱套了,太医院的御医胆战心惊得跪了一地。   帘幔是撩起来的,可以看见楚宁安安静静地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唇角发青,是濒死之相。   只是,方院使却神色哀凄地从人群中跪了出来,俯首叩地对楚朝道:“殿下,陛下——驾崩了!”   一言出,天地一片哀声起。   裴太妃已随着宫人回了东宫,只有太后还被困在保和殿内,她听见门楼上遥遥传来号角悲鸣。   三长三短,来来回回吹了数次,是陛下驾崩之意。   太后三年前听过一次,那是先帝驾崩,她亲手送走了自己的夫君。   如今,又听了一次,送走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她想,老天对她何其残忍,让她至死,都是孤孑一人。   随侍的宫人听见号角声跪了一地,皆在低头啜泣,就连拦着太后的禁军也搁下手中的刀剑,跪地垂眸。   保和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便在此时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来。没了禁锢,她越过跪地的众人,踉踉跄跄地往外面行去。   容锦几度想阻拦她,最后还是收回了伸出的手,只看着她被烈烈寒风扬起的衣裙咬紧了唇,默默垂泪。   保和殿外就是长长的台阶,太后停住脚,她从上往下望去,一层一层,便如同她这么多年辛苦攀爬的云梯。   可是当她攀爬到顶,才发现,原来云梯的尽头,远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   甚至,是与她期冀中截然相反的无间地狱。   她身处其间,一直坠,一直坠,像迷失了方向的鸟儿,总也寻不到归途。   太后笑了笑,默立半晌,走到一旁的栏杆处决绝跃下。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楚浠稚嫩的声音。   “阿娘,你是不是从来没有爱过阿浠?”   “爱的。”她在心里道:“阿浠莫怕,奈何桥上,阿娘来陪你。” 第150章 穷途末路中的绝望   楚宁是亲眼看着太后从保和殿上坠下去的,头重重磕在积雪掩盖下的青石板砖上,脑后霎时开出一朵血色的花。   鲜血大片大片的散开,一直蔓延到她的脚下。   楚宁看着,愣愣低下头去,脑海里忽然浮现当年哥哥从假山坠落的那一幕。   也是这么多的血,她拿着衣袖为他擦了许久,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彻骨锥心之痛从心上顿起,慢慢扩散开来,渐渐延伸至四肢百骸。   楚宁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她跪倒在地,一点一点艰难往前挪去。   她想为阿娘擦一擦脸上的血,她平素是那样心高气傲的一个人,一定不想脸上还染着脏污的去走黄泉路。   可是楚宁忘了,自己现下没有实体,不过也只是一缕孤魂罢了。   颤抖的指尖从太后平静的面容上一掠而过,什么都触摸不到,什么也带不走。   她没放弃,一遍一遍地试,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阿娘……”   跌跌撞撞经历了两世,一心寻找归处的小姑娘,终于在有一日,被风清山上的老僧一语成箴——命中孤寡,注定孑然。   原来不管如何努力,都逃不过这天定之命。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恨?恨这世事不公,恨这天道残忍。”   身后传来平平静静的声音。楚宁转过身去看,竟是早已消散的原身。   她立在这一天一地之间,看着楚宁的眼里有说不出的哀痛与伤色。   楚宁有一瞬间的怔忪,而后才喃喃道:“你……你不是消散了吗?怎么会………”   “怎么会还站在你面前吗?”   原身接过她的话,垂眸笑了笑,“因为,我还有心愿未了啊,又怎么舍得离去呢?”   她走过来,蹲下身去牵着楚宁的手,看入她泪眼婆娑的眼,缓缓道:“楚浠,我们本是一体,可十五年前哥哥坠山,你却无情弃我而去,让我独自一个人身陷这深渊炼狱。”   “我问你,当我在这寂寂苦海里挣扎,受苦受难的时候,你在哪里?”   楚宁听了这话,怔怔愣住,许久没有应声。   原身冷眼看着,最后一丝理智被吞没。   她猛然站起身,松开了拉着楚宁的手,转而指着她怒道:“你逃走了!你留我一个人在这里,留我一个人承受她们的怒火,承受她们带给我的不公!凭什么?!”   “凭什么你可以活的潇洒恣意?”   “凭什么你可以不管不顾?”   “凭什么我们一起犯的错,可是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不公都由我一个人来承担?”   “不是!”楚宁回过神,打断她的话,“不是你想的这样。我没想过逃避,是阿娘………”   她转过头去看地上安静躺着的太后,神色黯淡,轻声道:“是阿娘当年剐向耳后的那一刀,无意中将我的魂魄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   楚宁心下有些茫然,她到现在也不知,究竟是耳后生生被剐更痛,还是魂魄生生从身体剥离更痛?   她只知道,当两种痛叠加在一起,对于当时方才四岁的她来说,犹如刀刀凌迟之刑。   一寸一寸,似要割裂她的骨血,将她抽筋剥骨。   她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可意识却无比清晰。   楚宁现在回忆起,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发颤,那是经年累月之后仍旧刻入骨血里的恐惧。   许久后,她慢慢平静下来,轻轻垂下眸,声音艰涩沙哑,“对不起。此事虽非我本意,可留你一人独受这十五年来的凄楚是真。”   她在原身的过往里经历了一遭,尚是旁观,都不忍直视,何况是切身处地得身在其中。   楚宁想,她该是很痛的,比自己当年魂魄抽离还要痛许多。   所以,才会在死后得知了真相,也亦是困顿其中,苦苦挣扎不得解。   宁愿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耗尽心力,将她从现代拉扯回来。   “对不起有什么用?”   原身寥落地笑了一下,嘴里说着和太后当年一样的话,“你一句对不起,我这十数年来的辛苦煎熬便可以不复存在了吗?”   “阿浠………”   楚宁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却咽了下去。   她没有什么可解释的,那么多年的不平积怨,不是她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遮盖下去。   原身说得对。事情已然发生,就没有办法再不复存在了。   她现在只是无比心疼她,这个跟她一脉相承,同根同源的楚浠。她们共用了一个身体,却过着截然相反的两个人生。   她在现代虽然孤寂,尚能平等自由地长大。   可是她,却是形单影只得处在不可自拔的深渊里。   只是,楚宁抬眸,定定得看着她,双眸灼灼如火。   她问原身,“所以,因为自己倍受煎熬苦楚,便要将所有人都拉入地狱吗?”   原身本来沉浸在自己的无尽悲戚里,闻言却倏然一顿。   她知道楚宁在说什么,那日她将她拽入自己的过往里,本想着是让她也体会一下自己的切肤之痛。   不想她从深渊炼狱里满身是血地走出来,看见她的第一句话却是——楚宁,我不想过你那样的一生。   那样自私狭隘,而又凄楚可笑的一生……   她当时听着,自嘲得扯了扯嘴角,低低笑出声来。   是啊!多可笑。   她的一生,原本就是一场笑话。   而现下,她看着面前饱经凄风萧索,却仍然傲雪凌霜的一个人,心里的怨愤越发深重。   “对!我就是将所有人都扯入地狱!”   她蓦然出声,目光里是近乎执拗的癫狂,“你安稳平遂一生,你当然豁达。我做不到!”   “被剐肉的是我!十数年如一日的处在深渊里的是我!被鞭笞,被责骂的是我!三年前宫变,此后遭受千古骂名的也是我!”   她紧紧盯着楚宁,眼里是浓重得抹不开的阴鸷。   她恨楚宁。   她们两个分明就是同一个人,可是一个却处在明媚日光下,一个却处在无尽深渊里。   她死前不知还好,死后得知了真相,心里的恨意就如藤蔓一般肆意生长。   这世上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这一回事,所以,她要她也经历一遍。   像自己一样去切身体会穷途末路中的绝望。 第151章 回到嘉和二十五年的冬日   楚宁静静地看着她,眼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的泪意。   她清楚地记得,在她陪着原身度过十数年的过往中,所看见的三年前的楚浠分明不是这样的。   彼时的她,虽玩弄心术谋略,但尚对世间怀有一颗热忱敬畏之心。   她会在狩猎场上看到怀有身孕的野鹿放下手中拉满的弓箭,哪怕因此落败,回宫后受到母亲的斥责。   她会在上朝的宫道上扶起仓惶中摔倒的宫婢,对她们温声道一句“小心”。   也亦会在父皇重病,缠绵病榻之时,不眠不休地守在身侧,做尽孝子之事。   时至后来,她从那一场骇人听闻的宫变中一身是血地走出来。   外人这才长叹一声,原来所有的“温恭谦良”不过是她的假象。   可是楚宁知晓,不是的。   那是她在深渊炼狱里心中最后仅存的一丝善念。纵使一颗心被伤的千疮百孔,她仍对这个世间抱以清风明月的从容。   可是为何?   为何终是凡心入了魔?甚至,妄图将所有人都拉入地狱。   于是,楚宁问她,“阿浠,当年宫变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要隐去那段过往不让我知晓?”   她心中有惑,当年之事如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雨雾,她只能体会到她身上悲凉成海的绝望,却看不透那雨幕下隐藏的真相。   那日醒后,她以为原身已然消散,过往苍茫也皆随风散去。   她虽心有疑虑,但奈何那场浩劫太过惨重,史书不敢记,知情的宫人也都所剩无几,她只能作罢。   现在想来,她是故意隐去当年真相,不让自己知晓。   只是,为什么呢?   原身听了她的话,方才磅礴而起的怒意忽然渐渐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饱受磨难后的压抑与孤凄。   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楚宁,一字一句道:“你想知道真相?那我便送你去亲身经历一场。你再回来告诉我………”   “我究竟,要不要恨。”   *   号角声过后,禁军和宫人从保和殿里出来。   一张白布慢慢盖上了太后的尸身,那些或悲怆,或愤懑,或不足为外人道的前尘妄念也都将随着她的逝去而掩于厚重黄土里,再不见天日。   容锦本来安安静静地跟在宫人身后,却在看到白布盖下的一瞬间,猛然推开前面的宫人疾冲了出去。   额头触上冰凉坚硬的石柱,她想,太后说错了。   她跟她一世,并不辛苦的。   反而是她死了,她一个人,又要如何好好过呢?倒不如随她去吧!   黄泉路上,好歹作个伴儿。   忽逢骤变,宫人惊恐尖叫声迭起,撕破了长夜。   楚宁便是在此时,不忍地闭上了眼。   再睁开,已回到了嘉和二十五年的冬日。   这日也是大雪,纷纷扰扰下了一整夜都未止,宫城上下皆是铺天盖地扯不开的愁绪。   是该愁的,这年节眼看就要近了,天子却缠绵病榻。   太医院虽没明言,可众人皆知,天子这是没多少时日了。   这不,内务府里就连天子丧仪上要用的素白缟素都备齐全了,只待天子驾崩,便悬于各处门楼上,与这漫天雪絮一同为天地染上素色。   楚宁从东宫出来的时候雪还在落,地上的雪也积得深了,踩下去就是一串足痕。   绿绮从宫人手里接过大氅为她披上,同时道:“殿下,未央宫里有人来了话,说是陛下方才醒了,宣了几位小皇子觐见。”   楚宁淡淡“嗯”了一声,没有言语。   她是今晨回来的,睁开眼的那一刻,心下便已知晓。   她此番,不过是承着这具身子,徒然走过这一遭。   这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更改的颓丧之感一直持续到了现在,以至于她现下不管做什么,面上都萧索得紧。   绿绮看着,还以为她身体有恙,温声劝道:“殿下这几日都不眠不休地在未央宫里陪着陛下,还是昨日才回,人都憔悴得不成样了。不如今日就歇一歇吧,左右现在有小皇子们陪着陛下。”   楚宁摇了摇头,她是过来探明真相的,自然该顺着原身的行迹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绿绮没有再劝,及至到了未央宫门前,正遇上皇子们陆续从正殿内出来。   天子子嗣众多,楚宁记着的,除却已故先皇后生的二皇子与四皇子,不过还有成年已就藩的几个。   余下的,她便记不大清了。   毕竟东宫与后宫,实在是两个相隔甚远的地方。   她又得兼顾着朝堂权谋,也实是顾不上这些无足轻重的小皇子,往常便是见到了,也不过颌首示意一下。   只是今日,楚宁却出乎意料地停下了脚步。   她认出了楚朝,三年前的楚朝。   他跟着其他皇子,毕恭毕敬地对着她行礼,稚嫩的脸上依稀可瞧见三年后长开了许多的眉眼。   楚宁愣了一下,目光又从旁边几人身上一一掠过。   除却了楚朝,其他的她大都不识,只有两个年纪大些的,许是皇家宴席上见过几次,倒是看着有几分面熟。   不过,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同一个人的影子。   楚宁微微有些失神。   她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些与她有些相似眉眼的弟弟会有着怎样不堪的命运。   “殿下!殿下——”   绿绮压低声音唤她,见她茫然回过神来,才提醒道:“殿下,各位殿下还等着您回话呢!”   楚宁轻轻“嗯”了一声,她本是想开口让他们起身的,张了张嘴才发现没办法出声。   想是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原身怕她妄改了进程,这才噤了她的声。   于是她只点了点头,像往常一样径直从他们面前离开。   一路走到正殿门口,楚宁到底没忍住,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却正对上跟在人群最后的楚朝偷偷摸摸看过来的目光。   偷窥当场被抓包,楚朝是羞愧的。   他愣了愣,眼神游离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许久,他又抬起头,看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他双眸里有清澈的水光,衬着这一天一地的雪色,亮得熠熠生辉。 第152章 清冷多话的沈大人   楚宁没见到天子,出来禀告的宫人对她道:“殿下,陛下刚刚见过几位小殿下,说了会儿话,便说有些累了,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那便不打扰父皇歇息了。”   楚宁现在又能开了口,只是却不是自己所言。   她困在身体里,只能看见自己对着宫人颌首,而后转身下了台阶。   外头还落着雪,绿绮撑着伞从后头跟上来,“殿下可是回东宫?”   “不了。”楚宁道。   这下,她连身子也控制不住了,只能随着原身的意愿抬头,隔着伞檐看了眼天色,淡淡道:“去明华宫吧!”   明华宫是皇后寝宫。   豫妃前两日刚封了继后,楚宁这几日日日服侍天子病榻,还没来得及去与她道喜。   一朝夙愿得解。   楚宁想,她现下应当是极开心的吧?   是极开心的。   隔着远远一道院门,楚宁看见豫妃目色温柔地靠进江冀怀里,笑得温婉动人。   良久,江冀又俯下身,轻轻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这温柔缱绻的模样,哪像对兄妹,倒似一对有情人。   楚宁猛然顿住脚,目光紧紧盯着他们,垂在身侧的手越握越紧,几乎要将指甲嵌入掌心。   她能感知到原身的愤怒与怨恨在心底滋长蔓延,那是她对这个世间最后的愤恨与绝望。   或许在豫妃看来,她不过是想在这孤寂后宫寻个依靠。   可在楚宁看来,却是自己敬重的亲舅舅与自己的母后行有不伦之事。   而且此时,她的父皇还缠绵在病榻上,即将不久于人世。   楚宁想,她是该恨的。   这世间,从来就没有给过她一丝温暖,便是连最后一点聊以慰藉的零星灯火,也要生生夺去。   大半张脸的血色已然褪尽,她颤着身子慢慢转过身,慢慢往外走去。   整个人如失了生气的落叶一般,凋零枯败。   绿绮和其他宫人留在了外殿,见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忙上前担心道:“殿下……”   楚宁抬手止了她的话,而后抬起眸看着她,轻轻道:“绿绮,本宫好冷………”   她竭力遏制住自己心头翻滚的怒意与难过,努力装出一副平常模样来,哑声道:“我好像是病了,头昏昏沉沉得紧。今日就先不见母后了,本宫想回东宫休息一下。”   绿绮何曾见过这样虚弱的楚宁,一时心疼坏了,一面吩咐宫人去太医院请御医,一面扶着她往外走。   出了明华宫,有眼力见的宫人抬来了辇轿,楚宁却摆了摆手。   她想自己走走,今日的雪下得这么大,正好可以落进她心里去,洗一洗那些污秽的肮脏恶心。   明华宫与东宫相距甚远,几乎跨过了整个前朝,中间还隔着一道水榭。   楚宁顺着石桥走上去,却在下一瞬,心神一晃,直直栽进了底下的镜水湖里。   被冰封着的湖面豁然破开了个大口子,寒冷的湖水涌了上来,漫过她的口鼻。   那一刻,楚宁想,便就这样死了吧。   将那些恶心的,肮脏的东西都统统带进地狱里去。   她是存了死心的,以至于宫人紧跟着跳进湖里去捞她,也皆被她伸手推开了去。   湖面的冰层彻底破开,宫人一个跟一个地跳进去,却久久没有露出被救之人的身影。   镜水湖靠近前朝,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早有官员聚集于此。   沈时寒平素不爱凑热闹,也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僚给拉了过来。   彼时的他还没有养成三年后故作深沉的臭毛病,对于楚宁这个储君也没有多大意见。   温良恭俭让——他与外人对于楚宁的评价是一致的。   而现下,他看着渐渐趋于平静的湖面,眼底不由凝了寒霜。   储君不能死。   天子已病危,各地诸侯在外虎视眈眈,这时储君若出了岔子,大梁就岌岌可危了。   大臣们还在窃窃私语,沈时寒已经推开众人,一跃跳进了镜水湖中。   楚宁已经挣扎不动了,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推开他,却被沈时寒顺手勾住手腕,用力揽进怀里。   岸上早有御医候着,两人一上岸,便被带进了离镜水湖最近的一个宫殿内诊治。   楚宁的湿衣裳是绿绮换的,她红着眼眶将她胸前的缚带解下来,放在一旁的火盆上烘着。   此处不是东宫,宫人送来的衣裳里没有缚带,只能先将干净衣裳穿好,待缚带烘干了,再换上去。   楚宁神色恍惚地任她摆弄,冬日里衣裳穿的厚,她并不担心有人识破她的身份。   她只是难过,为什么沈时寒要将她救起,不让她溺死在这湖水里。   他们往日并无恩怨,无非是上下君臣罢了。   岸上的大臣那么多,为什么就他非要多管闲事得下了水?   正想着,殿门外忽然出现一道颀长身影。   外面风雪铺地,他立在殿门口,萧萧身影比风雪还要霜寒些。   沈时寒刚刚换好衣裳,也没让御医把脉便走了过来。   隔着一道殿门,他负手直立,看着翘檐下簌簌而落的雪絮,对楚宁道:“殿下方才在水中推了臣一下,是不想臣相救吗?”   他顿了一顿,又肯定地问道:“殿下想死?”   楚宁透过殿门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吭声。   沈时寒接着道:“臣不知殿下是遇上了什么难事,想来殿下也不会与臣明言。可是,臣想告诉殿下,这世间多的是愤恨怨怼之事。今日许是缠在其中不得解,明日就或许不足为道了。”   楚宁终于出声,喉咙因在湖里进了水带着些沙哑低沉,“朝中大臣都说沈大人平素待人清冷,惜字如金。可依本宫看却并不是如此。”   沈时寒如何听不出她话外之意,这是嫌他话多了。   左右是他多管了闲事,也不差添上这一多话的名头来。   殿门外安静了半晌,又传来他清清冷冷的声音,“殿下还是想开些吧,身为储君,身上担着的就不只是自己的命,而是天下的命。这种愚不可及之事,做了一次,便不要再做第二次了。”   这话算是说教得过了,楚宁不由冷笑一声,反堵了回去,“沈大人是不是平日里贬责下属贬责习惯了?竟忘了君臣之别。要知现下我为君,你为臣,你有什么权利在这儿与本宫说教?” 第153章 海晏河清,亦是本宫所愿   “正因为臣是臣子。身为臣子,劝诫储君,是臣的本分。”   他声色沉沉,“殿下身为储君,顾念天下,也是殿下的本分。”   楚宁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偏过头去看火盆里燃着的炭火。   她心里想的是,这天下尚不顾惜我,我为何要去顾念它?   当然,这话她是不会讲给沈时寒听的。   他是当朝丞相,位极人臣,端着的是一副冷漠的公允姿态,讲的也都是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她平时朝堂上已经听得够多了,可今日,她不想再听。   殿内外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雪落枝头簌簌的声音。   半晌后,沈时寒淡淡道:“时辰已晚,臣该去中书省上值了,便不打扰殿下了。”   楚宁“嗯”了一声,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到底人家是冒着严寒入水救了自己,于是又添了一句,“今日多谢沈大人相救,他日大人若是有所求,本宫定当竭尽全力。”   上位者以权势拉拢人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只是沈时寒却推拒道:“臣并无所求,便是有,也不过天下安定,江山稳固。想来,这也该是殿下所求。”   楚宁的脸一时苍白得没了血色,也不知是不是方才落水的寒气侵了身子。   良久,她道:“自然,海晏河清,亦是本宫所愿。”   君臣场面之话本该到此便止了。   哪知沈时寒默了一默,却从腰间取下一方玉牌搁在殿门口,他道:“这是臣的玉牌。殿下若是有事,可持它去中书省寻臣。”   沈时寒走后,楚宁让绿绮将玉牌拿了进来。   那是一块和田玉制的牌子,莹润生辉,上头不过简单刻了个“沈”字。   倒是像他的性子,清冷寡言,淡漠得紧。   楚宁知道他的意思,天子病重,虽然立有储君,可朝堂上不无故去先皇后所生的嫡长皇子楚濉的拥护一党。   眼下的朝堂虽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暗流涌动。便是储君,也不过是这暗涌之上的浮萍罢了。   他放下这块玉牌,便是告诉她,他愿意放弃中立,改对她施以庇护。   有了西南大将军,又添了丞相助力,她的这个储君之位,便算是坐的稳当了。   楚宁静静看了半晌,将它递给了绿绮,道:“回去以后,便找个盒子放起来吧。”   这块玉牌在她这里,注定是明珠蒙尘了。   绿绮好生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好了,这才取了火盆上烘好的缚带对楚宁道:“殿下,奴婢伺候您穿上吧,御医还在外头候着呢!”   楚宁点点头,正要站起身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男子的呵斥之声,“楚宁!你给本王出来!!”   “四殿下,太子殿下方才落水受了惊吓,现下还在殿内换衣,实在是不方便。”   宫人们着急忙乱地劝着,又顾念着他是皇子,不敢真的下手阻拦。   楚暄一把推开面前挡着的内侍,面色十分难看,扬声道:“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看他就是故意躲着本王!平时仗着父皇的势,缩在未央宫里见不到人。本王看今日他能躲到哪里去?!”   绿绮脸色都吓白了,慌乱地看了楚宁一眼。   听声音楚暄已然快至殿门口,现下换上缚带是铁定来不及了。   他又是个二愣子,一派不管不顾的性子,强闯殿门这样的事想必也是做得出来的。   楚宁心下亦是慌乱,她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那扇雨落天青的屏风上,当即拿过绿绮手里的缚带躲了进去。   几乎同时,殿门被楚暄一把推开。   冰冷的风雪涌了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都暗了几许。   他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左右巡视了一圈,没看见楚宁,目光又落在胆战心惊的绿绮身上。   “你主子呢?”他冷声问。   殿内鸦雀无声,绿绮垂首立在一旁,后背顿时渗出细密的冷汗。   楚宁躲在屏风后,攥着缚带的手指紧紧绷着,手心处也生满了汗。   她没办法换上缚带,这屏风是半透的,稍稍一动便能叫人觉察出来。   若是被当场撞破身份,当不当得了储君还先一说。这抄家灭族,欺君罔上的罪责一旦压下来,她和现在明华宫里的那两位,今日都别想活。   想到此,楚宁眼眸暗了暗,攥着缚带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眉眼隐露一丝荒唐之色。   她只觉好笑,事到如今,她竟然还想护着他们。   “本王问你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不会说话了是吗?!”   楚暄不依不饶,说到最后气急败坏就要过来拉扯绿绮。   后头的宫人哪敢劝,便是绿绮也不敢擅自躲开,只闭着眼隐隐发抖等着他的手落下。   “楚暄!”   屏风后陡然一声怒喝,楚暄一愣,转头看了过去。   楚宁还躲在屏风后没有出来,只冷冷吩咐绿绮和宫人,“你们都出去吧,本宫与四殿下有要事商议。”   宫人应声退下,殿门轻轻从外面阖上,里头霎时昏暗下来。   今日大雪,各宫都燃着火烛照明。   可楚宁今日事发得突然,宫人还没来得及点上烛火,殿内唯有仓促搬来的火盆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方才风雪猛然一灌,火盆的火也熄了不少。殿门再一关,这里头幽暗得便只能勉强瞧出个人影来。   但是楚宁仍不放心,依旧隔着屏风问楚暄,“你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楚暄被她那一声给惊着了,老半天没回过神来,经她这一提点才愤然道:“楚宁!你派人拦在未央宫前不让本王与二皇兄见父皇,究竟意欲何为?!”   原是为着这事,楚宁淡淡道:“父皇病重,御医说需要静养,皇兄不知吗?”   “我呸!”   楚暄自幼在兵营里长大,言语粗鄙不堪,“你那话骗骗二皇兄倒也罢了!本王的人方才来报,说是后宫里那些个出生微寒的皇子都进了未央宫见了父皇。还在这里诓我说什么需要静养?他们面见父皇就不需要静养吗?!”   他忽然抬起手来指着屏风后的楚宁,狠戾道:“依本王看,分明是你趁父皇病重囚禁了他,想以此篡权夺位!” 第154章 漏了馅的缚带   “篡权夺位?”   楚宁像是听到什么极为好笑之事,她笑了笑,冷冷提醒他,“楚暄,你是不是忘了?本宫可是储君,用得着篡权夺位?这大梁的天下迟早都是本宫的。倒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在本宫面前叫嚣。心里有鬼的怕不是你吧?”   楚宁说得不错,楚暄心里是有鬼的。   若按嫡长顺序,他和楚濉才是正统的嫡皇子。   若不是生母早逝,豫妃趁机上位,这储君的位置哪轮得到这惯爱装腔作势的楚宁身上。   他一向不喜楚宁,从幼时便看不惯他装模作样,一副故作深沉,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   再到后来,他抢了本该属于楚濉的储君之位,便更是恨得他牙痒痒。   楚暄心里燃着一团怒火,父皇病危,朝中多半朝臣都顺应风向,偏向了楚宁。   可他不行,他从来视楚宁为眼中钉。想必楚宁亦是。若是他登基为帝,自己会落得什么境地,可想而知。   所以他急了,几次跪在未央宫门前求见父皇。却不想,次次都被宫人以天子需要静养为由给挡了回来。   未央宫前就停着储君的舆轿,父皇病重,里头是谁命宫人传的话简直不言而喻。   想到此处,楚暄心中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了。   今日他一早又去未央宫前求了一遍,回了府中便关在房里喝闷酒。   正是苦闷难解之时,底下人传了话过来,说是天子宣了一众小皇子进殿相见。   这便算是捅了马蜂窝了,他当下狠狠掷了手里的酒壶,怒气冲冲地就进了宫来寻楚宁。   而眼下,怒火混着酒气一起翻涌,将他仅存的一点清醒意识也给烧没了。   他大步往前走了几步,一把就将楚宁面前的屏风给掀翻了去。   楚宁自来便知他行事混账,可混账归混账,以往他还是知晓分寸的,做不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举来。   是以她并没防备,待到回过神来,眼前阻挡的屏风已经轰然倒地。   事发的突然,楚宁愣了一瞬,拿着缚带的手立马掩于身后,冷着一张脸看着他怒斥道:“混账!这是宫城,你想干什么?楚暄,本宫警告你,你便是耍威风也得先看看地方!此处可不是兵营,由不得你任性撒野!”   她眼神太过凌厉,身在上位久了,说话间都是不容忽视的刀戈之气。   楚暄的酒霎时醒了大半,一时怔住,竟说不出话来。   宫人打老远听见声响齐聚了过来,候在殿外轻声询问。   楚宁现下没了遮挡的屏风,更是不能让他们进来,只能沉着一口气,吩咐道:“无事,四殿下喝醉了酒,无意碰倒屏风罢了。你们且下去吧,此事莫要声张,传到父皇耳里扰了他清听就不好了。”   储君既开了口,宫人皆应声退了下去。   楚宁又转头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楚暄,缓缓道:“今日之事,本宫就当你是喝醉酒,一时昏了头。你走吧,再有下一次,本宫必不轻饶!”   事到如今,楚暄的酒已是彻底醒了。   方才一腔孤勇上了头,现下眼底清明了才后知后觉地后怕起来。   在宫里逞武行凶,往小了说,是不敬天颜。往大了说,便是妄图谋反也不为过。   他深深呼了几口气,忙顺着楚宁的话就下了,“本王的头疼得紧,想是这酒性太烈,上了头。不行!本王得回府歇息会儿……”   他边说边往外走,手触到殿门刚要打开,脑子却陡然清明起来。   不对!   楚宁在外人面前装得清风明月似的,可在他面前,一向是睚眦必较的主儿。   这么多年下来,自己何曾在他手下讨到半点好,哪次不是被狠狠磨下一层皮来方才善罢甘休。   怎么这次,就这般轻飘飘地放过了自己?   楚暄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的耳清目明,他转过身,若有所思地看向楚宁一直背在身后的手。   刚刚他就觉得奇怪,习武之人反应最是灵敏,屏风落地,正常人该是下意识得双手挡在身前,怎会将一只手负于身后。   除非……是为了掩藏什么东西。   楚暄出手极快,到底是常在兵营中摸爬滚打的人,武功自是楚宁这种身在深宫的花拳绣腿没法比的。   饶是楚宁一直紧紧盯着他,第一时间侧身躲了过去,也架不住他步步紧逼。   楚宁招架不住,气得咬牙切齿,“楚暄!你是疯了不成?!”   她这般气急败坏,落在楚暄眼里倒是坐实了心虚之实。   他没搭理楚宁,仍旧招招紧逼。   没多时,楚宁手里的缚带便被他生生抢去。   楚暄没见过缚带,看不出手里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翻来覆去瞅了半晌,一脸郁郁地看向楚宁道:“就这儿?一个布条罢了,至于你这么宝贝似的藏着掖着吗?本王还以为你是藏了哪个宫女的肚兜不让本王瞧见呢!”   楚暄本是无意之间的一句话,他在兵营里和底下人插科打诨惯了,这样的污糟话信口拈来。   然而话音一落,楚宁眼里却有一丝惊慌一闪而过。   楚暄看到了,脑海里忽然想起方才自个儿胡乱说的那句话——藏了哪个宫女的肚兜。   他再低头一瞧,手里的白布条委实太过奇怪。   他去过几次青楼妓院,里头的姑娘们有时为了迎合个别客人的喜好,会将胸脯缚上,穿上男装,打扮成公子哥儿的模样供人取乐。   这般一想,这手里的白布条可不就是那些姑娘们用来裹胸的缚带。   可是,楚宁藏着缚带干什么?   楚暄想不明白,这宫里也没供人取乐的勾栏姑娘啊!便是宫女,也都得穿着宫装示人,用不上这玩意儿。   他脑子直,想不通的便不想了,干脆直接拎着它问楚宁,“这不是女子用作裹胸的缚带吗?你藏着它干吗?”   他又凑近了些,皱着眉“嘶”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不得了的,“你说,要是江晚月知道你私底下是这副德行,会不会后悔选了你啊?”   当年求娶江晚月的有两位皇子,二皇子楚濉和七皇子楚宁。 第155章 带着秘密下地狱去吧   天子疼爱这个自幼养在深宫的侄女,放手让她自己选,江晚月自然是弃楚濉选择了楚宁。   可这在楚暄心里,却一直是个心结。时日长了,心结不但没解,反而越缠越紧。   楚暄也是越发得看不惯楚宁。   楚宁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人越说越没边,再任他说下去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污糟不堪的话来。   趁着楚暄不备,她突然出手,想要夺下他手里的缚带,却不妨楚暄早有准备,一个旋身便躲了过去。   殿内幽暗昏聩,方才的火盆被倒落的屏风砸中,彻底熄灭,唯有窗纸透进来几许斑驳的冷光。   美人衣衫滑落,锁骨自肩,一大片晳白的雪肤暴露在这冷光之下。   所谓冰肌雪骨,不外乎此。   楚暄一双眼睛都要看直了去,方才他就着楚宁伸过来的手将她控住,另一手直接去扒她的衣裳。   楚宁一直注意着他动作,忙忙后退想要躲开。   可到底是没他动作快,楚暄手已探至她肩膀,用力一扯,衣襟散开,露出小半边肩头。   晦暗中白的似一抹明月,轻薄通透。   可是这抹月色消失得太快,楚宁站稳身子,慌忙将衣衫拢好,再回过头看他的时候面上都带着森冷戾气。   “楚暄!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楚暄回过神来,甚至随意笑了笑,又对楚宁道:“你躲什么呀?咱们都是男人,还是亲兄弟,便是脱了衣裳看到了又怎样?难不成,还能看掉你一块肉去?”   楚宁怒视着他,没吭声。   论没皮没脸,她着实斗不过楚暄。现下只能想法先将他支走,其他的事日后再算。   于是她稳了稳心神,再抬眸已敛去眉眼间的怒意,平平静静看向楚暄道:“本宫方才落了水,头疼得紧,没空跟你瞎折腾。你方才不是说想见父皇一面吗?这事本宫记下了,一会儿父皇若是醒了本宫帮你传个话,至于见与不见就只能看父皇了。”   楚暄进宫一趟本就是为着这事,按理说楚宁应下他便该走了,哪知他听了这话却没动。   “别呀!”   他漫不经心地弯下身子,勾手拾起方才他们打斗中落于地上的缚带,慢慢向楚宁走来,“太子殿下还没告诉本王呢!这个东西殿下是用来干什么使的?是别人的………”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缓缓道:“还是殿下你自己的呢?”   楚宁紧紧盯着他,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嘴上仍强撑着道:“本宫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地说些什么。”   楚暄看破不说破,他常年浸淫酒色,刚刚虽是一闪而过,可他看得分明,那肩头轻薄娇软,分明就是个姑娘家。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是不是胡言乱语,你脱了衣裳给本王瞧瞧不就知道了。”   “还是……你根本就不敢脱?”   说得这般明显,楚宁如何不知他已发现了端倪,然而这事却是抵死都不能认的。   楚暄与她敌对已久,若是知晓了她的身份,必定要敲锣打鼓得天下皆知。   楚宁心底一片冰凉,她已步入死局,四下皆是铜墙铁壁,便是撞得头破血流也无法挣脱出去。   楚暄已走至楚宁眼前,他像一个成竹在胸的猎人,充满玩味地细细打量着自己的猎物,看她在这无解的网里垂死挣扎。   他想,这大梁国的储君竟是个女儿身。这事,可真是好玩极了!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所有人得知这个真相时目瞪口呆的脸色了。   可他又转念一想,不行!   楚宁和自己针锋相对这么些年,岂能就这么饶过了她?   他要将她所有的骄傲与尊严狠狠践踏在脚下,叫她往后光是想起自己心里都是无法遏制的恐惧。   于是,在楚宁背脊抵上冰凉的墙壁时,他俯身靠了过来,满口的酒气在楚宁耳边喷薄散开。   他缓缓开口,“楚宁,你已经无路可逃了。”   楚宁知道,她顿了顿,抬眸看着他,“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   她说这话时眼底有清润的水光隐现,看上去神色分外脆弱。   楚暄哪看过自来高高在上的楚宁这副模样,他又笑了笑,也不与她绕弯子,“想要本王放过你?可以!”   他后退一步,目光赤裸裸地打量着她,勾唇一笑道:“脱。你今日当着本王的面脱光了身上的衣裳,本王就放过你。”   楚宁不可置信地抬头看过去,心上像是骤然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剧烈的,呼啸作响,带来一阵阵钻心刺骨的疼痛。   眼前笑得面目狰狞的楚暄与此前院子里江冀温柔的脸交合重叠。   胸腑里滔天的恨一下子涌了上来,拥堵在心口郁不能出的气顶着她的喉咙,让她止不住得生生作呕。   楚宁觉得恶心,特别恶心。   她抬起头,冷冷看着楚暄,一字一句地开口提醒他,“楚暄,我是你亲妹妹。”   “所以呢?楚宁。”他又装模作样“啊”了一声,接着笑道:“不对,该改口叫楚浠了。本王的好妹妹,清远公主——楚浠。你告诉本王,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怎么以女子之身坐上这储君之位的?本王很是好奇呢!”   楚宁看着他,没有说话,紧咬着的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   楚暄看出她眼底悲凉成海的绝望,于是又道:“不说也没关系,那便脱吧!”   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楚宁,“你不是想求本王放过你吗?只要你今日脱了,本王保证,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楚浠,你可要好好考虑考虑,外头可就候着宫人呢!只需本王一张嘴,你是个女子的事不出半刻就能传到未央宫里去。”   “父皇是疼你,可再疼,你做这种冒天下大不韪的事,父皇还能保得住你吗?”   “哦,对了,还有皇后和西南大将军呢!狸猫换太子这么大的事,想必也有他们的功劳吧?”   “楚宁,所有人的命可都系在你一人手里呢!”   是啊!所有人的命都在她一人手里,她可以不顾忌自己的命,却不得不顾忌他们的命。   楚宁慢慢抬起手,慢慢摸上腰间的玉带。   下一瞬,她摸出自己藏在腰间的匕首,趁着楚暄毫不设防的一刻,对着他的腹部狠狠扎了下去。   你既然知道这么多的秘密,便带着它们一起下地狱吧! 第156章 血洗过的宫殿是炼狱   这是楚宁第一次动手杀人,杀的还是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用力拔出匕首,温热的血迸溅到她的脸上,恍惚间,她听见了刀刃从皮肉划过的声音。   楚暄失了气力,颓然倒下,睁得大大的眼里满是不甘。   视野蒙上一片模糊的血色,楚宁握着匕首愣在原地,双手止不住的微微颤抖。   她杀人了。   这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猎场里供人生杀予夺的猎物。   方才被凌辱的羞耻与杀人的惧骇纠缠在一起,仿佛要生出烈火,将她燃烧殆尽。   楚宁实在太过惊惧,以至于忽略了倒地的楚暄其实并没有死。   他拼着最后一丝意识,挣扎着向后攀爬挪移,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要出去,他不想就这样屈辱得死在这里。   可惜,楚暄还是爬至一半,刚刚抬起的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落下,一只金丝皂靴便重重得踩了上来。   剧痛传来,他只觉手骨都快被碾断了。   可这痛尚不及他腰腹间的万分之一,楚暄抬起头,惊恐地看向楚宁,嘴里不停哀求道:“不要……不要杀我……求你。”   回应他的是楚宁蹲下身,狠狠刺过来的一刀。   她用足了力气,这一刀深入肺腑,刀身整个没入他的腹中。   楚暄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   直到他彻底没了声息,楚宁才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   鲜血瞬间迸溅而出,溅了她满脸满身。   殿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外头的宫人都听见声响赶了过来。   推开殿门,看见的是楚宁浑身是血地跌跌撞撞站起来。   她眼里血意森森,手里握着的匕首还在淋漓地滴着血,恍如幽冥地府里爬出的妖魔鬼魅,阴森可怖。   绿绮跑在最前头,楚宁看着她微微一笑,血迹斑驳的面容越发诡异。   她缓缓开口,“绿绮,本宫杀人了。”   话音刚落,宫人们吓得惊惧尖叫,仓惶间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只顾推推搡搡向外跑去。   这一耽搁,就被殿内的楚宁追了上来。   匕首很锋利,削铁如泥,是她平日里放在身上防身用的,不想用来抹人脖子竟是如此轻巧。   因在宫里,随侍的宫人不多,只有十来个,都是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楚宁一刀一个,彻底杀红了眼。不多时,这十数名宫人就尽数断了气。   风雪呼啸而过,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   杀完最后一个人,楚宁骤然松懈了下来,一下子跌坐在地。   她艰难得撑起身子,看着满地的尸首,脸上是回过神来的惶然与惊惧。   她脱离了生死绝境,整个宫殿却仿佛被血洗过一般,是真真正正的深渊炼狱。   而更可怖的是,这人间炼狱,是她一手造成的。   这一刻,楚宁觉得茫茫天地都暗了。   她低下头,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一颗心沉沉往下坠去。落入无尽深渊的最后一刻,她想。   既然都不让我活,那就一起死吧!   凡心终究是入了魔,哪怕怀揣着卑微如尘埃的绝望,也不妨碍她将所有人都拉入地狱。   绿绮已被这变故吓懵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向楚宁跑去。   她踉跄着跪倒在她面前,泪如雨下,“殿下,怎么办?四殿下死了,这么多的宫人都死了,我们该怎么办?”   楚宁看着她,眼里已恢复了平静。   那是一脚踏入深渊后,对这个世间万劫不复的滔天恨意。   她笑了笑,对绿绮道:“怕什么?四殿下酒后失性疯魔,屠戮宫人,还妄图行刺储君。本宫是为了自保,这才失手杀了他。”   她突然捉住绿绮的手腕,看入她惊慌无措的眼中,轻声问道:“绿绮,你说是吗?”   绿绮被她眼中森然的血色骇住,许久,才反握住她的手愣愣点头。   后面的事就极为顺理成章了。   楚暄宫中暴亡,虽然说得有理有据,但毕竟是个皇子,便是大理寺得了楚宁的令不敢查,还有二皇子楚濉。   他与楚暄一母同胞,感情深厚自不必说,消息传到王府里的时候他便痛哭了一场。   回过神,却觉出了不对来。   他了解楚暄,虽然性子狂妄了些,平素也爱饮酒,却不是会酒后疯魔,滥杀无辜之人。   楚濉想进宫求个真相,彼时楚宁已求去了江冀面前,得了他的助力,又有丞相沈时寒的玉牌,整个巍巍宫城都匍匐在她脚下。   楚濉想要入宫,她便让他入,只是人还没走到未央宫,就被楚宁递来的一盏毒酒送了命。   尸首送回了二皇子府邸,对外却称是思念皇弟,痛不欲生,跟着一块儿去了。   这番话漏洞百出,再加上楚暄的死也是疑虑重重,当时在任的左都御史孟意当即领着一众忠心老臣长驱直入宫门求见天子。   结局毫无意外,被无情斩杀于承天殿外。   此事震惊朝野,天下百姓亦是哗然。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储君温文尔雅表象下是藏着这样一副暴戾恣睢的真面目。   承天殿惨案发生之后,沈时寒入宫见了楚宁一面。   他问楚宁,“那日臣走后究竟发生了何事?殿下分明已是储君,继承大统是迟早的事,为何要深陷泥沼,一错再错?”   他一贯是清清冷冷,万事漠然的脾气,只是现下眉眼里却带了不自觉察的怒意。   楚宁知道他在气什么,无非是气自己看走了眼,看错了人,妄把地狱里作恶的邪祟妖魔看成了解救芸芸众生的天上神明。   她只觉得好笑,事实上她也笑了,大笑出声,笑得不可自抑。   良久,她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反问沈时寒,“什么是错?本宫不觉得本宫现下有错。沈大人,天下安定,江山稳固,这不是你求的吗?”   她扬手,指着底下的宫闱殿宇,对他道:“你看!这天下不是安定了吗?这江山不是稳固了吗?现在天下都听本宫一人所言,本宫说的话,就是圣旨。本宫行的事,就是圣令。”   “沈大人,你把玉牌交给本宫的时候不就等着这一天吗?现下太平盛世,皆如你所愿。你还要求什么呢?沈大人。” 第157章 人间还是地狱   “殿下觉得这是太平盛世吗?”   沈时寒看着她,目光又越过她落在城墙下的宫门处,淡淡道:“殿下有没有出过这道宫门?有没有走出去看一看长街之上挂满的缟素?那是百姓自发为左都御史孟意,还有那些同在承天殿外被西南大将军江冀枉杀的大臣悬挂的。”   “殿下今日想杀一儆百,以孟家上下六十五口的性命为自己继承大统铺路?可百姓有心,他们看在眼里。今日不言,不代表日后不记。殿下可有想过失尽了天下民心,往后便是得以继承大统。那位置,殿下可坐得心安?”   “殿下,现在午时还未过,一切尚还来得及,下诏吧!放过孟家上下。为君者可以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却不能不顾惜人命。他们同其他人一样,皆是殿下的子民。”   最后,他问楚宁,“殿下已然是错了,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吗?”   一贯清冷寡言的丞相大人何曾说过这么多话,楚宁脸上的笑意收了,变得异常安静。   她转过身,顺着城楼之上往下望。天地苍茫素白,她原以为是雪絮飘零覆盖,原来,还有因丧挂满的缟素。   许久后,她转回身来,看着沈时寒平静道:“沈大人,成王败寇,自古以来皆是如此。本宫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现在不觉得,日后也定是如此。”   “沈大人想为孟家求个生路?可以。”   她垂眸笑了笑,接着道:“沈大人将承天殿一事揽于己身,你告诉天下人孟意是你杀的,江冀是奉了你的命令,本宫便放过他们。沈大人觉得如何?”   “本宫今日屠孟意满门,不过是为了防他们日后寻仇,斩草除根罢了。可是,若是这罪责由沈大人揽下,本宫就再无后顾之忧了,自然也不必杀了他们。”   “沈大人,你不是一心为民吗?以一己之身换孟家上下六十五口。这买卖,沈大人是不亏的。”   沈时寒静静看着她,目色清冷。   良久,他转过身,拂袖离去,只淡淡扔下一句“好”。   翌日,孟家灭门的旨意撤了下去,只人仍旧关于大理寺中。   楚宁理了理袖口,漫不经心道:“本宫只答应饶他们一命,可没说要放了他们。不过是沈大人自己会错了意罢了。”   她说这话时唇角微勾,带着轻浅笑意,却不复以往的温和,而是带着凌厉的杀伐之气。   沈时寒一时默然,片刻后,唇边才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的笑来。   上位者屠戮成性,已然成魔。可他却还妄想着伸手将他拉出地狱。   殊不知,这无间地狱本就是他自己亲手所造。他尚不自救,别人又焉能救他。   沈时寒出宫后,闭府谢客,终日不出。   直至次年元日,天子沉疴已久,于未央宫溘然长逝。   门楼上的号角悲鸣声来来回回吹了三次,楚宁面色哀戚得从未央宫里走出来。   下一刻,她抬起眸,神色平静得对自己的暗卫道:“动手吧。”   是夜,后宫里一个荒弃已久的宫殿突然无故走了水。   待到宫人发现时,火势已是极大。殿外放着蓄水的水缸,是平日里防火用的。   只是宫人将缸盖打开,里头藏着的却是握着刀剑的刺客。   谁也不知那刺客从何而来,只知那一夜,灼灼火光烧了整夜,几乎照亮了整个宫城。   伴随着焚灼烈火的,还有无数仓惶逃生之人痛苦绝望的哭嚎声。   楚宁置身于一片火海当中,她看见刀刃在月光下折射出凛冽的寒光,下一刻手起刀落,一息之间,火海便砍成了血海。   血水在地上蜿蜒成河,淌在皑皑白雪之上,触目惊心。   这不是人间,是杀戮地狱,是鬼府阴司。   楚宁陷在火海里,往日清亮的眼里几乎要淌下血来。   下一瞬,她疯了一般地往前跑去。   一个男童正跌跌撞撞地向她这处奔逃而来,后面的刺客已举起了手中滴血的长刀。   “不要!”   楚宁嘶声大喊,她纵身扑了过去,想以身护住男童。   可那刀却直接穿过了她的身子,径直劈在了男童的身上。鲜血喷薄而出,是灼烫的。   她眼睁睁看着男童轰然倒下,被血溅污的眉眼依稀可以瞧出几分她的影子。   楚瓒。   楚宁记起了他的名字。   原身终于现身,她立在一旁,看着伏跪于地,歇斯底里痛哭的楚宁,不解问道:“为何要哭?他们身处深宫,知晓大半内情,本就该死。你随我经历一场,便该知晓,这皇位之上多的是杀伐流血,冷酷无情。”   “今日我若不杀他们,那来日,朝野动荡,我就会被他们所杀。”   原身心下有些慌乱无措,她不明白,为何经历了同样的悲恸,她在看到此景时,还能难过得痛哭出声。   难道不是应该同自己一样,面对此情此景时,心里是满腔怨愤宣泄而出之后的快意吗?   楚宁已经慢慢站起身来,她看着原身,眼里布满了血丝,唯有那眸光是冷的。   她沙哑出声,语气也是冷得可怕,“楚浠,你是个懦夫。”   原身一愣,“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懦夫。”楚宁看入她的眼,一字一句道:“你怨恨阿娘对你不公,却不敢问她为何偏心将你弃之不顾,只好躲在暗处任由心中积郁蔓延成河。”   “你怨恨舅舅和她行事肮脏龌龊,却不敢当面质问,求一个公道真相,只好从镜水湖里跳下,想要彻底解脱。”   “你埋怨天道,怨恨世间,可是你不敢与它分庭抗礼地搏斗,你沉浸在自己的悲苦里走不出来,所以你牵连无辜,以恶止恶,罔顾他人性命,走上这万劫不复之地。”   “你看看他。”楚宁指向地上躺着的楚瓒,“你说他们知晓内情所以该死。那我问问你,他才五岁,他知道什么?不过是你自己害怕,自己心虚。”   “你知道自己所行之事为世人不耻,你害怕真相终有一天会公布天下。所以你要将所有人都屠杀殆尽,你要杜绝所有对你不利的可能。”   “哪怕成千上万人会因你这一念枉送性命,哪怕血流成河,尸首成山。” 第158章 从来没有永元四年   “更甚至,你想给自己寻一个理由和借口,所以你费尽心机将我寻了过来,让我也亲身经历一遭。然后,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得指着我说。”   “看,不管是谁,处在你这种境地,都会做同样的抉择。所以错的不是你,是这个世道。”   原身听了这些话,脸色终于变了。   她茫然地看着楚宁张了张嘴,想辩驳什么,可是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楚宁说得没错,她怨恨这个世间。   这个世间于她而言没有一点温情和美好,她所感受到的,全是腐烂污浊的算计与杀戮。   可是,当她真的从这个无数次想逃离的世间离去的时候,她却突然心生悔意。   她开始后悔三年前她一手所做的滔天罪孽,后悔这三年来汲汲营营,苦心孤诣却最终什么也没得到的虚妄。   活着时,她尚可以宽慰自己。   没关系,这世上哪来的因果报应。所谓轮回,不过是无能之人为自己的懦弱寻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可她死了。   她走过魑魅魍魉行过的黄泉路,她看过血红的彼岸花在忘川河岸悄然绽放。   前面就是无妄之海,无数双鬼手在后面推搡她,要她永堕深渊,受烈火加身之刑。   可是凭什么?   原身心中不平,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但凡换个人,同处在她一样的境地,所作所为,又能比她好到哪里去?   所以她费尽心力将楚宁从现代拉扯回来。   如果自己已然成魔,那这无间地狱,她也要楚宁陪着她一起过。   可是楚宁不愿,她立在烈烈火海中,看着她道:“楚浠,我不会同你一样。或许我也会沉浸在无限悲苦中无法自拔。可我绝不会,将自己的苦楚牵连在无辜之人身上。”   “那是最懦弱,最无能的人才会做的事。我不愿,亦不屑。”   如果是以前,原身此时一定会嗤笑她,“你自然这样说,你什么都没经历过。若你同我一样,未必又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然而亲眼看着她从劫难里走出来的此刻,原身却沉默了。   她抬头看着楚宁,目光又落在她身旁安静躺着的楚瓒身上。   原来,错的从来不是这个世道,而是她自己。   良久,她问楚宁,“他叫什么名字?”   “楚瓒。”   “楚瓒。”原身低低念了一遍,又笑了笑,才道:“真是个好名字,和楚浠这个名字一样好听。”   “只是可惜,楚浠这个名字,在十五年前就被关进皇陵中,再也无人提及。”   原身的眸光一点一点黯淡下来,她看着楚宁,又像是透过她看着那些在算计坎坷中早已支离破碎的不堪过往。   “阿浠。”   她第一次这样唤楚宁,声音里满满都是难以抑制的哀切,“你知道吗?其实,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永元四年。”   因为那个年轻的帝王,永远得病死在了永元三年的秋天。   她还记得那日叶落满地,是绿绮送的她最后一程。   她躺在榻上,艰难地撑起身子,四下环顾一遍,才恍然顿悟。   原来这一生,过的是这般形单影只,荒唐糊涂。   绿绮跪在她榻前,哭得泪眼婆娑,“陛下,奴婢去请太后娘娘过来好不好?”   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需要了,也等不到了。她知道自己的身子,这几年来已是被她自己折腾得破败不堪,再撑不下去了。   恍惚间,她又想起三年前她出宫时,曾在普音寺里遇见一名僧人。   他对自己道:“公子缺魂少魄,本就内里孱弱,又造了许多无妄杀孽,怕是命不久矣。”   她当时只以为他危言耸听,并未放在心上。不想此后,身子果然一点一点消极颓废下去。   彼时她还在朝堂上与沈时寒明争暗斗,便是身子有恙,也只能暂时强压下去。   日久年深,到了今日,却已是强弩之末了。   她想,这上天对她真是残忍。   让她白白来这世上一遭,受尽了凄怆苦楚,到了最后,还要残忍地夺去她的性命。   她争了这么久,斗了这么久,到头来竟是镜花水月,虚无一场,什么也没有得到。   到底是不甘心的,于是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将楚宁从现代拉扯了回来,还为此苦心编纂了一个虚妄的故事,告诉她——我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逼不得已。   是丞相企图谋朝篡位,而我,费尽心机,不过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而已。   多可笑,时至最后,她想着的,也还是要再多拖一个人下地狱。   哪怕他清清白白,坦坦荡荡。   可她只要一看见他,就能想起自己所有不堪的过往。   只是可惜,故事的最后不知为何出了纰漏,以至于后面所有的事情都朝着她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而去。   而现在,原身看着面前的楚宁,忽然露出一个平静的,释然的笑容。   “你说的对,我就是个懦夫。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十五年前该死在那假山之下,三年前该死于镜水湖里。或者……”   她闭了闭眼,脸上的血色褪尽,浮现出一种灰败之相,仿佛大限将至之人,“现在死于这场浩劫里。”   说完,她再没迟疑,转过身,慢慢走进面前正燃烧着的宫殿。   她的背脊高傲挺直,分明身形单薄得紧,却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   那座宫殿本就浸在一片火海当中,已是烧得支离破碎,摇摇欲坠。   伴随着她渐渐消失的背影,“轰隆”一声,宫殿再禁不住烈火焚烧,轰然坍塌。   楚宁怔怔看着,耳边响起原身离去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楚浠,你要带着这个名字,好好得活下去。”   原身是笑着离开这个世间的,她冰凉的手指从燃烧炙热的火苗上轻拂而过,感受到的却不是灼烫,而是能抵达心底的温热。   真好。   她想,我不用走黄泉路,不用过奈何桥,也不必再受烈火灼烧之苦了。   那些算不清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便同我这潦草的一生一起烟消云散吧!   她再也没有来世了。 第159章 唠叨多话的绿绮   大梁的这个年节过得很是艰难。   先是除夕当夜天子驾崩,紧接着太后江氏受不住打击从保和殿上跳下,随她一同去了。   没过多久,东宫里又遥遥传出了哀声,竟是太子殿下的生母裴氏不知何故突然薨逝了。   几乎整个年关,都城门楼里悬着的缟素就一直在角檐上挂着,没落下来过。   茫茫天地一片哀色,直到半月后新帝登基才戛然而止。   楚宁裹着件银狐大氅,立在高阁上凭栏远眺。   这是丞相府里最高的地方,从这儿望去,可以看见门楼上的守卫正搭着长梯取角檐下挂着的丧灯。   手里细长的竹竿微微一勾,素白的灯笼便被摘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贺新帝登基的红灯笼,在连绵朦胧的雨幕里轻轻摇晃。   楚宁凭着栏杆看了许久,而后才慢慢垂下眸子,眉眼间清清淡淡,是看透一切后的欢喜与释然。   这世间纵使疾风骤雨,霜打雪降,也终会有拨开云雾,迎来朝阳的那一天。   正想着,绿绮拿着手炉走了过来,耷拉着脸地塞到她手里,就开口念叨上了,“公子怎么这么任性?沈大人前日里才吩咐的奴婢,要我照顾好公子,千万要将身子调养好了。公子自己说说,这才安生了几日?就非闹着要到这高阁上看风景。这日日下着雨,高阁上有什么风景可看的?”   “再说了,什么时候看不行,非得赶着这会子看?若是见风受了凉可怎么好?公子的身子可才刚刚好些,自个儿都不知道看顾着些。”   她絮絮叨叨念这一大堆,楚宁脑袋都快被她念大了。   自她醒后,绿绮就添上了这个话唠的坏毛病,念叨起来总是拉拉杂杂没个完。   但此事到底是自个儿不对在先,楚宁忙忙讨饶,“绿绮我错了。”   她又解释道:“我这不是待房里太闷了吗?我都醒了三天了,身子早就好了,你们还不许我出房门。再关下去,我闲得头顶上都得长草了。”   绿绮被她这番没正形的话给逗笑了,却还要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来纠正她,“奴婢才没那么大胆子敢管公子呢!公子可不要不敢得罪那位,就跑来寻奴婢的不是。”   楚宁拢着手炉,甚是无言地看着她。   现下没了陛下的身份,这丫头在她面前是越发的嚣张狂妄了。   绿绮纯当看不见她怨念的眼神,又巴巴絮叨上了,“公子可别怨奴婢没提醒您,再过两刻,沈大人就该下朝回府了。若是见您没在屋里跑到这儿来了,责备奴婢倒是事小,公子又能讨到哪点好?”   “何况一会儿张大人还要进府给您把脉呢!这要是寻不见人又得苦哈哈得去撞墙求死去。公子那些日子睡着了,可是没瞧见。张大人盯着您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铁青,奴婢看着都怕,就担心他哪一日想不开撞了墙……”   楚宁一脸郁郁地看着她,终于没忍住打断了她的话,“绿绮,你再这样啰嗦下去,日后是找不到婆家的。”   绿绮闻言扫了她一眼,“奴婢不嫁人,奴婢这一世就守着公子。”   说着,她又垂下眸去,轻声道:“公子别想撇了奴婢。那时候我就想好了,若是公子真的醒不过来了,奴婢就陪着您一起去。”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楚宁,眼圈开始泛红。   而后轻轻一眨,里头蓄着的泪就落了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公子知不知道?您这次真的是吓死奴婢了。我还以为,您真的就这么去了。不是说好了吗?只是假死罢了。为什么?为什么方院使和张大人都说您已经死了。”   “奴婢等了您好多好多天,沈大人也等了好多好多天,我们都不相信您就这么去了。我们就一日一日地守着,沈大人甚至让十三大人将张大人打了一顿,说他危言耸听。”   “奴婢也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死就死了呢?”   她哭得很是伤心,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   楚宁不知道她那十几日究竟是如何过来的,想必是很辛苦的,辛苦到现在光是想想都委屈心酸得不行。   她叹了一口气,心里的潮湿似茫茫然下起了雨。   楚宁走上前去抱住她,轻轻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背,温声宽慰道:“傻姑娘,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吗?”   不安慰还好,一安慰绿绮哭得更凶了,泪眼婆娑的,像是要将这些日子里的忐忑彷徨都给哭尽了。   楚宁一直陪着她,直到脚下传来微弱的一声“喵呜”声。   两人同时低头去看,是雪枪。   它胖了许多,大大的肚子垂着,唯有高高翘着的尾巴依稀可见之前的影子。   楚宁已是许久未见它了,她愣了愣,喃喃开口,“怀了?”   绿绮这才破涕为笑,忍不住出声纠正她,“公子,这是只公猫。”   雪枪也像是听懂了,用力地朝她“喵”了一声,语调里满满都是不满。   这般傲娇不饶人的性子,倒是像极了它的那位主子。   楚宁哑然失笑,刚准备蹲下身去抱它,忽而想起了什么,低声道了一句“坏了!”   她回头问绿绮,“现在什么时辰了?”   绿绮被她这一惊一乍得吓懵了神,许久才模糊不清道:“大概,可能是辰时吧?”   “完了完了。”楚宁将手里的猫往绿绮怀里一塞,一边往楼梯口走一边吩咐道:“你将雪枪送回去,我先回房去了。”   她走得急,也没看清脚下的台阶便踩了上去。   一脚踏空,伴随着绿绮的惊呼声,她落入一个熟悉清冽的怀抱里。   衣衫上今日熏的是杜若,靠近了可以闻到淡淡的清香。   楚宁心下一紧,手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她是打定主意闭眼装死的,可是沈时寒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她。   他垂眸看着她紧抿着的唇,声音一贯的清清冷冷,“这着急忙慌的,是要赶去哪儿?”   知道是躲不过了,楚宁睁开眼,乌黑的眸子眨了眨,装得若无其事得反问他,“沈大人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便是辰时,也该是刚刚下朝才是。宫城离丞相府,可远着呢!   沈时寒静静看着她,眼底瞧不出情绪来。   良久,他才淡淡道:“今日朝中无事,索性便回来逮人了。”   楚宁:欸?逮谁? 第160章 玄乎的诈尸   等回到厢房,张知迁已在外间候着了。只是脸色耷拉着,颓丧得很。   是该颓丧的。   可怜他现下大小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从三品副院使,却跟外面的乡野游医没什么区别。宫里宫外的两处跑就算了,还躲躲藏藏跟做贼似的。   从前是个小御医,翘值翘得还不太明显。现下官职高了,底下的官员们都眼巴巴得瞅着。再细一看,还有人拼了命得给他递眼色。   张知迁会意,掉头就走,然而已是晚了。   方院使今日是故意在院门守着他的,他素来刻板迂腐,早就看不惯张知迁这一副吊儿郎当的随性模样。   再一查考勤记录,好家伙,这人感情是来太医院“打尖儿”的。   于是冷着脸寒声问他,“这马上辰时了,正是当值的时候。你这会儿往外走,是要去哪儿啊?”   张知迁早有准备,躬声回道:“方才丞相大人遣了人过来,说是身体不适,让下官过去看看。”   这算是正正撞到方院使手里了,他冷笑一声,道:“本官刚刚才从前朝过来,正好遇见了沈丞相,本官还没有老眼昏花,这适与不适还是看得出来的。张知迁,你便是诓骗本官,也寻个好些的由头。”   这便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张知迁到底是心虚,正要跪下认错,十三就从院门口走了进来。   他前些日子一直听着沈时寒的吩咐盯着张知迁,还是今日才回北衙禁军处报到,不想刚路过太医院门口就听见张知迁在这儿挨训。   十三是知晓内情的,丞相府里藏着位不能见人的金贵祖宗。偏生这祖宗还娇气得不行,得日日服药看诊。   这么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可不就落在张知迁身上了。   到底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十三心下一叹,顺手就进来给他解了下围,“张大人,怎么还在这儿呢?我刚刚入宫时可看见丞相大人的马车还在宫门口等着呢!”   张知迁何等聪明,立马就顺着十三的杆往下爬,“哦,我方才有事耽搁了,现在立马过去。”   说着,回头对着方院使一揖,“方大人,下官就先过去了。”   北衙处的禁军统领都开了口,方院使也不好揪着人不放,只是最后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严声厉色道:“今日就先饶过你,明日本官且看看,你还要寻什么由头出来。”   张知迁垂头丧气得走了出来,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由宽慰道:“方大人在这宫里的年岁长了,是出了名的铁面迂腐,但心却是好的,最多是嘴上不饶人罢了。你也别担心,至多明日他就忘了。”   很明显,十三并不能深刻体会到他的痛楚。   张知迁心下长长叹了口气,也没多解释,拜别了他径直出了宫。   直到现下看见楚宁,他心底里沉下的那口气才又缓缓提了上来。   他哪里是因为方院使的话发愁,左不过官职贬了,反正他也拿不到俸禄。   他愁的,分明是眼前这位主儿。   摸了摸脉象,张知迁觑了眼沈时寒的脸色,才问楚宁,“今日公子可觉得有哪处不适?”   楚宁摇了摇头,若非要掰扯出个不适来,大抵就是闲得发慌。   想到此,她看着张知迁,问道:“我是不是已经全好了?”   她想出去蹦哒蹦哒,而不是去个高阁透口气都被无情逮了回来。   哪知张知迁听了她的话,眉头一拧,迟疑了许久。   这若按常理所言,摸着脉象的确是全好了,可这人分明不能用常理推论啊!   毕竟,这起死回生的哪是常人啊!   张知迁现在想起那日都犹是心有戚戚。   他本是和弘伽一起被五花大绑得关在偏殿。   平白被他牵连了一场,张知迁心郁难解,正和弘伽吵得不可开交。   忽然,一个宫人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对着他哭道:“张大人,您快过去看看,陛下不行了。”   等他手忙脚乱得解了绳子跑过去,方院使已经先他一步为楚宁诊上脉了。   他当时心下忐忑,这假死药虽然脉象虚弱,却也做不到全无脉象,这诊脉的一步本该是由自己来的,现下却被他抢先了。   事到如今,张知迁也只能私下宽慰自己。   无妨,大不了晚些自己借机支走了方院使,再诊一遍便是。   这陛下驾崩,本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哪成想,方院使的手一搭上脉,脸色霎时就白了。   张知迁不由心下一咯噔,就听他神色哀凄地跪在地上对赶来的楚朝道:“殿下,陛下——驾崩了!”   这话张知迁初始是不信的,那假死药是他亲手所制,怎么可能会出这么大的纰漏。   可当他自个儿过去摸了摸脉象,他茫然了。   他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沈时寒的目光,只俯跪于地,磕着头说出了和方院使一样的话。   时至今日,当时的颓然萧索之感已经随着楚宁的醒来逐渐消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想要得知真相的好奇。   于是,他没答楚宁的话,反问她,“公子睡了小半月,醒来后,身体可有觉得奇怪之处?”   楚宁摇了摇头。   张知迁又问,“那公子醒着的时候可有梦见什么?例如……魂魄离体一类的?”   不怨张知迁说得明显,这死了十几日了,说醒这就醒了,往玄乎了讲这叫诈尸。   当然,当着沈时寒的面他没敢这么讲,毕竟这屁股现下还疼着呢!   楚宁愣了一愣,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了,于是郑重其事道:“叫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张知迁听了这话,背脊挺直,支愣着耳朵好生听讲。   楚宁抿了抿唇,又道:“我梦里好像去了趟天宫,还遇见了王母娘娘。她说我年纪尚小,命不该绝,于是扬袖一挥,我就回来了。”   楚宁说完,笑得眉眼弯弯,张知迁却是听得一脸郁闷。   这是当他三岁小孩哄着玩儿呢?   再说了,三岁小孩都知道死了该下地狱,就她比常人金贵些,非要跑去天宫。   还遇见王母娘娘,怎么不遇见玉皇大帝,北斗星君呢? 第161章 暗牢里关着的和尚   张知迁的郁闷落进楚宁眼里,她低着头,不动声色地抿唇笑了笑。   楚宁醒来的那一日便知晓,她与原身的那些恩怨过往已经随着她的逝去一同烟消云散了,何况那些事情委实太过骇人听闻,实是不能与人道的。   旁人信不信的且先不论,没的最后将自己当成了妖魔鬼怪给送去祭台烧了可怎么好。   她是打定主意装万事不知的,就连绿绮问起,也只皱着眉说头昏沉得紧,什么都记不清了。   自然张知迁问起,也是差不多的借口。   只是他一贯的不着调,又正撞上楚宁这几日关在房里无趣得紧,便故意拿他逗闷子。   张知迁眼巴巴问了一遍,什么消息也没探到。他叹了口气,认命得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宫城里头还有个铁面无私的方院使正坐在堂上,大摇大摆得等着他。   张知迁光是想想,都觉得头大。   一脚准备跨过门槛,又收了回来。   他回头看着沈时寒,话里不无委屈道:“便是下官此前说错了话,这么些日子,沈大人的气也该消了。你再不去太医院帮我在方大人面前解释番原委,明日下官再翘值,想必连太医院的门都进不去了。”   沈时寒面无表情地负手看着窗外,人清冷得如霜玉一般,半点没搭理他。   倒是一旁的楚宁耐不住好奇,凑过来问他,“张大人为着什么事惹沈大人生气了?你与我说说,我帮你劝劝沈大人啊。”   她脸上的幸灾乐祸毫不掩饰,张知迁简直不想揭穿她。   于是看她一眼,端出一副正经色道:“没什么,公子旧病未愈,还是好生歇着吧!这等小事,就不劳烦您了。”   他这么一说,楚宁更是好奇了。   还要再问,身旁的绿绮却扯了扯她的衣袖,凑过身来轻声解释道:“公子此前睡着了不知道。您睡到第七日时,张大人说死者为大,该入土为安才是,非得闹着十三大人要将公子下葬了。沈大人说他危言耸听,叫了人进来将张大人拉出去打了板子,这才消停下来。”   楚宁呆了呆,好久才回过神来,指着自己问道:“我?下葬?入土为安?”   绿绮一脸沉重地点点头。   张知迁早在绿绮开口时便知不好,悄摸着身子就要往外挪。   沈时寒冷眼扫他一眼,语气平静如水,“外头还下着雨,张大人何必这么急着走。”   张知迁:“………”   他方才来的时候就下着雨,怎么不见他这么关心。   到底是自个儿心虚,张知迁默默回过头来,强行辩解道:“这如何能怨我?换谁来谁不是如此说。这本来嘛!停尸七日就够时日长的了,这好歹是冬日里天凉,这要搁夏日里不得臭了吗?我也是一番好心,你说公子生得这般清风明月的,没得死后还落得个面目全非的下场,那便是下了黄泉也是够糟心的。”   说着,他转头看向楚宁,问道:“公子,您说是吗?”   说得倒是有理有据,只是可惜问的却是险些被他活埋了的当事人。   楚宁看着他,阴瘆瘆笑了笑,“说得是啊!我看张大人长得玉树临风的,若是等着以后老死了,这副好样貌可不就可惜了。还是现在就一抹脖子立时死了才好。张大人放心,我一定将您好生厚葬了,让后人都能铭记您的英姿。”   张知迁:“………”   他不想再与他说话了,回回都是把自己落坑里。   等到张知迁一脸郁郁地离去,外面的雨也歇了。   时已开春,天气却依旧凉得紧,楚宁喝了药便拢着手炉立在窗前,抬头看檐下的雨水成串落下。   沈时寒就坐在她不远处的案桌后批阅公务,这一段朝堂上的事情繁多,新帝登基,边防大营军饷调度。   再往后,还有三月里的春闱。   新继位的天子年纪尚小,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这个丞相亲自过问。有时忙起来,便是连楚宁都见不着他人。   于是他索性将书房搬了过来,好歹人算是见着了,就是搭不上什么话。   好在楚宁前段时日在未央宫里关习惯了,现下也静得下心来。   只是刚饮了药脑袋昏昏沉沉,不多时,眼皮磕磕碰碰了两下,就靠在窗檐睡了过去。   沈时寒自奏章里抬起眼来,就瞧见她这副困顿样子。   绿绮也瞧见了,正要过来叫她去榻上睡,就被沈时寒抬手制止了。   他放下手里的折子,让绿绮退了下去,才过去将她抱起。   动作极轻极慢,饶是如此,怀里的楚宁也还是微微睁开了眼。   她半梦半醒着,说出的话也是瓮声瓮气的,鼻音重得很,“沈大人。”   沈时寒轻轻“嗯”了一声,垂眸去看她。   她半阖着眼,也不知是不是还在梦里,“原来,三年前的沈大人生得也与现在一样好看。”   沈时寒愣了愣,须臾才沉着一口气,停住脚问她,“你……究竟是谁?”   楚宁没有答,她眼眸微微合着,已然睡熟了。   沈时寒没再多言,将人送到里间榻上,目光幽深得看了她许久,然后又捋了捋她在窗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这才起身走了出来。   绿绮正在门外候着,余光瞥见沈时寒的身影停在自己面前。   他声色沉沉,吩咐道:“跟本官去个地方。”   丞相府里有处暗牢,是沈时寒私下里审讯犯人的地方。身处高位,自然有常人不能及的铁血手腕。   绿绮久在深宫,自然也知。   只是不想,这暗牢里关押的竟是个和尚。   绿绮是见过他的,那日陛下驾崩,他就跟在张知迁身后。   弘伽倚墙坐着,虽被关了半月,但看上去还算干净。   他垂着眸,像是在思虑什么。再衬着一身灰色僧袍,在昏黄的火色下,瞧着有那么几分高深莫测的意味。   有随侍往牢中放了把椅子,沈时寒略掀衣摆坐了下来。   这便是要开始审人了。   他抬起眸,微冷的目光扫过两人,而后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袖口,语气淡漠道:“你们两个,是要谁先说?” 第162章 不知道心疼人,差评   绿绮闻言愣了愣,似有不解,“大人这是让奴婢说什么?”   她面色茫然,是真的不知。   沈时寒心下了然,又偏过头看向角落里安安静静坐着的弘伽,淡淡道:“那便你先说吧。”   弘伽笑了笑,于昏黄火色中抬起头来。火色忽明忽暗,映着他大半张脸也晦涩难言。   他看着沈时寒,明知故问道:“施主想要知道些什么?”   沈时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也没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得问道:“想知道的多了。例如,你是何人?为何知道那么多外人不曾知晓的事?又例如,她是谁?你既知她换了个芯子,便该也知她是谁?从哪里来?往后又会如何?还有………”   他眸子蓦然冷了下来,一字一句道:“这次所谓的起死回生,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暗牢里死一般寂静。   绿绮从听见他说换了个芯子开始就惊出一背的冷汗,脸色也生生褪白了不少,只面上还咬牙撑着。   沈时寒看进眼里,眸色微微一黯,却也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吩咐人将一排排刑具呈了上来。   刑具上还带着血,想是之前用刑时蹭上的,沾染了难闻的血腥味,看上去也是血意森森的可怖。   对上弘伽抬眼看过来的目光,沈时寒平静道:“本官劝你还是好生交代了,免受皮肉之苦。不然,这里的刑罚,可一点不比大理寺的刑罚轻。”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只看过来的眼眸里透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深长。   弘伽倒是神色淡然,不甚在意。   自半月前他进了这暗牢便知道迟早有这么一日,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靠着墙,才长长叹了口气,似笑非笑看着沈时寒问道:“她果然如贫僧所言,醒了吗?”   她,指的是楚宁。   除夕那夜,未央宫哀声不止。   唯有他,盘腿而坐,闭眸合手念了段往渡生魂的《地藏经》。   沈时寒不信神明,若天上真有佛祖慈悲,便该普渡众生,缘何天下苍生仍是疾苦?   若天上真有佛祖慈悲,她该如愿出了这巍巍深宫,缘何生死不知得躺在这里?   他心中有怨,眼里有恨。满腔的惘然与怒意无处安放,只得抬起眸,看着他凉凉道:“你的佛祖普渡众生,不知道,可来不来得及渡你?”   他一扬手,冷声吩咐禁军,“此僧妖言惑众,蛊惑人心,拉下去乱杖打死。”   禁军依言上前,弘伽却动也没动,只沉然道:“贫僧所念《地藏经》并非为她,而是为着另一人。大人该知,《地藏经》只往渡生魂。”   言下之意,她并非生魂。   自然,也就并未死去。   沈时寒听出他话中之意,缭绕在眼底的深雾化去,只眸底仍旧生冷。   他问弘伽,“你能救她?”   弘伽但笑不语。   于是,两刻钟后,他被沈时寒的暗卫秘密关到了此处暗牢,直至今日。   期间沈时寒来见过他两次,想要问询前后因果。   弘伽却是轻轻一笑,只言,“她还未醒,施主且再等等,反正贫僧在施主这里也跑不了。更何况,施主不是将普音寺一众僧人都关押起来了吗?有他们在手为质,施主还怕什么呢?”   是啊!一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喜怒不露于人前的沈大人怕什么呢?   那夜也是落着微雨,连耳边呼啸而过的风都裹挟着几分森冷的寒意。   他从暗室出来,直接去了厢房,越过房中阻隔的屏风,他看到楚宁安安静静得躺在床榻上。   往日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阖着,再也瞧不见里头促狭的笑意。   她一贯是狡黠明亮的,便是连平日里说话也多得是巧言令色生出的花头。   一颦一笑,皆声色动人。   可是,她现在已经许久都未睁开眼了。   自然,也许久都未笑了。   沈时寒慢慢在楚宁榻前蹲下,静如深海的眸光在这一刻变得孤寂异常。   他很想她。   非常非常想她。   想到只要有人说她还活着,他便不管不顾得相信,哪怕这番话在外人看来有多么的荒诞无稽和可笑。   他伸手,慢慢抚上她苍白冰冷的脸庞。   恍惚间又想起她那日立在晨光里,眉头微微上扬,骄傲得对他道:“自然,朕是一国之君,从不妄言”的样子。   温润好看的眉眼,明媚得好似破晓而出的朝阳。   他想,他该是那时便落下了心,这一落,便再也拾不起来了。   冷玉似的眼眸里渐渐浮起了一层浅浅的雾,连带着唇角跟着微微颤动。   他再也忍不住,喉间轻轻动了动,低哑着声音开口,“不要走。”   他慢慢伸过手去,想要再抱抱她,又怕身上的寒意侵染到了她,于是只卑微得捧着她的手抵着自己的额头,语调里是满满的涩然与无力。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那是冷静自持的沈大人第一次如此外露自己的情绪,也是第一次直面自己内心的无力。   他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等,等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奇迹出现。   细雨伴着月色自窗檐落下,也将这一夜的倾吐而出的心声小心得掩藏起来,再不为人知晓。   以至于后来,楚宁从梦境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他平静如水的眼眸。   他抬眸看着她,也只不过冷清清说了句,“你终于醒了。”   楚宁面上默不作声,心下却悄摸着给他记上一笔——不知道心疼人,差评!   而现下,沈时寒看着面前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弘伽和尚,轻轻点了点头。   楚宁醒了,醒了三日。   这三日张知迁日日来为她把脉,说出的都是同样的话。   “脉象平和,已无大碍。”   时至第三天,他才算彻底安下心来,于是带着绿绮一同过来暗室审问弘伽。   绿绮自幼跟着楚宁,不可能万事不知,总能窥视到一点苗头,而这一点就已足够了。   正好这弘伽和尚嘴里的话不知真假,两者搁一处审问,若是有所出入……   沈时寒眼眸微微暗了暗,那这满室的刑具,便算是派上了用场。 第163章 “两次”起死回生   弘伽自是知晓他心中打算。   沈时寒冷面冷心,出了名的铁面菩萨。只是这菩萨到底还是凡胎塑的,免不了得动情动心。   他笑了笑,坐直了身子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她醒了便好,贫僧也算没白来一场。施主且安心,她日后无病无灾,自当平安顺遂一生。”   沈时寒半点不接他的话,漠然道:“旁的不需你多说,只需交代本官问的话便好。”   弘伽愣了愣,甚是无言。世人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这人怎么一点不按常理来?   弘伽不知道,若是按常理,他此时的屁股就已经开花了,哪里还能安安生生得坐在这里。   到底是看着面前一排排的刑具瘆得慌,弘伽站起身,老老实实回答道:“贫僧不过是普音寺中一名寻常僧人罢了,机缘巧合下,于三年前见过陛下一面。想来,那时已登大宝的陛下,应当不是现在这个陛下。”   他又转过头看向绿绮,接着道:“这位女施主,你贴身伺候陛下,应当知晓内情才是。陛下的起死回生,应当不止现下这一次吧?”   绿绮闻得此言,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已仓惶得垂首跪在地上。   这便算是不打自招了。   沈时寒早知楚宁已然换了个芯子,只是却没参透其中玄机。   他与楚宁内斗是从三年前宫变那日开始。   彼时他让十三率了丞相府数十名亲卫进宫,打着救储君的幌子将当时尚是美人的裴太妃和楚朝偷偷救了出来。   这事楚宁并不知内情,只以为是他为此前孟家一事心存了芥蒂,故意在她面前添堵来了。   于是此后,不论是朝堂还是私底下,两人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   楚宁贵为天子,一国之君,借着赏美人的由头往丞相府里塞了不少人。   自然相对应的,沈时寒也在宫城里潜伏了不少自己的暗探。   可以说那三年,两人虽是相看两相厌,可对方的行踪消息却是知晓得一清二楚的。   便是后来楚宁身体突逢不适,也疑心深重,眼巴巴寻了个由头让自己入宫随侍。   沈时寒知道,那是她不放心自己。   将自己放在眼皮底下盯着,她才安心。   想到此处,沈时寒眼底不由幽寂了几分。   他想,他知道原来的楚宁起死回生的是哪一日了。   但他到底还是不确定,于是问绿绮,“是本官奉旨,夜宿未央宫那日?”   事到如今,绿绮也知再瞒不下去了,只犹疑了一瞬便点头道:“回大人,便是那日。”   她抿了抿唇,道:“那日早起时,陛下便觉得自己身子有些不适,一直撑到下了朝回宫,人都还好好的。只是后来用膳时,突然就吐了一大口血出来。奴婢当时看着,那血竟是黑的,当即吓得不轻,连忙就要出去叫御医来。”   “可陛下却制止了奴婢,不止如此,还让奴婢将宫人都遣了出去,说是不能让外人知道。她说……”   绿绮顿了顿,又悄悄觑了沈时寒一眼,见他面色平静如常,才续道:“陛下说她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然是病入膏肓,彻底不行了。于是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幅圣旨,让奴婢拿着旨意去丞相府宣大人入宫。”   那圣旨沈时寒记得,荒谬无稽得很。   来宣旨的也不是内侍府的人,而是陛下的贴身宫女——绿绮。   说是天子夜里做了一夜的噩梦,醒来询问钦天监。钦天监说这是积郁成疾,以致心绪不宁,需得一位位高权重之人随侍左右,为她定定心神。   这朝野上下,还有哪位能比当朝丞相更位高权重者?这圣旨明显就是冲着他来的。   沈时寒心下也知,更看得出她让绿绮来宣读旨意就是不想让外人知晓。   这一遭宫城之行分明是请君入瓮,可他却还是于日暮时分携旨入了宫城。   却不料那一夜,天子除了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得逞了一番口舌之快,其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在未央宫住了一夜,第二日如常出了宫城。   现在想来,竟是那晚就出了岔子,她从此换了芯子,再不是之前的楚宁了。   绿绮还在絮絮回忆,“奴婢拿了圣旨便出宫去了丞相府里宣旨,等奴婢回来,寝殿的门已经关上了,宫人都候在外面。陛下当时躺在床榻上,已是弥留之际了。”   想到这里,绿绮开始止不住地哽咽啜泣。   那是她从幼时便一直随侍的主子。虽然她在外人眼里不是个明君。   可在她眼里,却一直是以前温和良善的小主子。   沈时寒听到这里,其实已知晓了个大概。   他问绿绮,“所以那日,陛下已经驾崩了,是吗?”   绿绮点点头,哽咽道:“是。陛下驾崩前吩咐奴婢,不要将她的死讯泄露出去,看见宫人也只说陛下身体不适,正在榻上歇息。等到第二日清晨,再佯装不知进去唤她。届时,宫人眼里都看着,丞相又在未央宫中……”   后面的话她没说明,不过沈时寒却已知晓。   天子骤然驾崩,位高权重的丞相当夜却正宿在宫里。悠悠众口之下,他这一身谋杀天子的罪名是怎么也抹杀不过去了。   她便是死了,也要生生再拖着一个人下地狱。   这便是之前的楚宁。   然而往事已矣,沈时寒已不想再深究,他现在只想知道现在的楚宁是如何过来的。   “是起死回生?还是借尸还魂?”   绿绮听了他的话,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那晚奴婢听着陛下的吩咐如常候在榻前,装得无事发生。可子时三更时,陛下……陛下她却突然醒了。”   时至现下,她的面上也没有惶恐害怕,只有庆幸。   她道:“奴婢以为陛下活过来了,拿着烛台进去看。当时外殿候着宫人,奴婢便是看见她也不敢明言,就只问陛下是否做噩梦了。可是她却一把推开了奴婢,赤足跑了出去。”   讲到此处,她抬头看着沈时寒,道:“后面的事情,大人应该都清楚了。”   沈时寒淡淡“嗯”了一声,又转而去看一直没吭声的弘伽,“接下来,便由你说了。”   弘伽已是在一旁听了许久了,他合着手,对着沈时寒颌首行了个佛礼,“阿弥陀佛,施主可还记得贫僧说过?她与常人不同,唯有两魂六魄。”   他又笑了笑,“施主运筹帷幄,洞若观火,想必此时心下已然洞悉,那一魂一魄究竟是去哪儿了?” 第164章 欠我的现在还,好不好?   楚宁醒时天还是雾蒙蒙的,雨虽止了,但窗外的枯枝被寒风吹得窸窣作响,屋子里也是忽明忽暗的光影。   她掀开被子下了榻,四下看了看。   案桌上一本折子安静搁着,只是却没瞧见沈时寒的身影。   于是她扬声唤“绿绮”,进来的是个面生的小侍女。   她欠了欠身,对楚宁道:“方才公子睡了,绿绮姐姐跟奴婢说要出府去采买些物什。公子可是有什么事?吩咐奴婢也是一样的。”   楚宁摇了摇头,“无事。”又问侍女,“沈大人去哪儿了?”   侍女道:“方才府衙里的人来找大人,大人随他们一同出府去了,想是现在还在府衙里。公子可是有事寻大人?奴婢遣人去给大人传个信吧。”   她目光炯炯得看着楚宁,委实热心肠的过了。   楚宁抿了抿唇,拒绝了她的一番好意,“不必了,我没什么事,不过就是随口一问罢了。既然大人在办正事,还是不要打扰他了。”   远天一道惊雷乍响,楚宁抬眸看了眼天色。   这瞧着,竟是又要下雨了。果然开春后的天是说变就变的。   她想了想,又问侍女,“绿绮出门时可带着伞?”   “带着呢!”侍女道,她将手里刚沏好的茶递给楚宁,又扶着她到里间矮榻上坐着,“公子放心吧,绿绮姐姐出门时带着府里的小厮,累不着也冻不着的。倒是公子看顾些自己的身子,这才刚醒,别在风口处站着,容易受寒呢!”   楚宁这才注意到,原来她方才一直站在廊檐底下。   倒是个细心又妥贴的,就是和绿绮一样,话唠得很。   正想着,侍女又开了口,“公子怎么不问奴婢大人有没有带伞呢?”   楚宁一口茶差点呛在喉咙里,她咳了咳,才若无其事道:“沈大人出行自然坐的马车,便是没带伞也不打紧。”   “这倒也是。”侍女点点头,又递来暖手的手炉,问道:“公子可觉得冷?要不奴婢把炭盆也点起来吧?”   楚宁低头看着手里的热茶和手炉,怔了怔,推拒道:“不必了,我不冷。”   “公子可别嫌奴婢话多,是大人一再吩咐,公子生了一场病,身子正弱,得好好看顾着。”侍女看出她的窘迫,抿唇笑道。   一回头,瞧见房门处立着的人影,忙欠身行礼,“大人。”   廊檐下还滴着零星的雨,沈时寒跨过门槛走了进来,墨青衣衫上沾染了外面的寒意,眉眼也是清清冷冷的。   楚宁听见了侍女唤他,却没抬眼,只捧着手里的茶垂着眸小口小口地抿着。   她还记得那日她醒来时,沈时寒冷清得不行的样子。   礼尚往来,她也该冷冷他才是。   侍女惯会看人眼色,觉出气氛有些不对,忙笑着对楚宁道:“公子你看,大人回来了,没淋着雨呢!您不必担心了。”   话音刚落,楚宁眉心一拧,气恼得看了过来——谁担心他了?   侍女只作未见,又道:“厨房里煨着给公子炖的汤呢,想是现在差不多好了,奴婢去给公子端来。”   说着,欠身退了下去,顺手还给带上了房门。   漫天风雨被挡在了门外,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楚宁嘴角僵了僵,抬起头来,沈时寒正好整以暇得看着她,眉眼里的寒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轻浅的笑意。   “担心我?”他故意问她。   楚宁别过脸去不看他,“没有,沈大人听错了。”   沈时寒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是在担心谁?”   楚宁不答,紧抿着的唇角微微轻颤。   她睡了半月,本就瘦削的身子越发纤细,下巴也瘦出了小尖角,看上去嫩生生得紧。   其实抛去了天子这高高在上的身份,她现下也不过是个堪堪十九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闹闹小性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般想着,沈时寒不由有些失笑,弯下身子平视着她,嗓音有些低沉,“不说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楚宁一时气结,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转过头来瞪着他,嘴里还赌气道:“沈大人真是愈发的厚颜无耻了。”   沈时寒低低笑了一声,趁着楚宁不备,凑过去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这便是将厚颜无耻的名头给坐得实实的了。   楚宁越发气恼,无奈自个儿还处在别人的屋檐下,说出的话都短了三分气势,“沈大人就是知道欺负我。反正现下我没了天子的名头,沈大人便是想要如何就如何,也不用在乎我的想法了。”   她是真的气了,晳白的面颊气鼓鼓的,唇也抿得紧紧的。   说到兴头处还觉得不够,索性破罐子破摔得想要推开他。   只是手还是刚刚伸出去就被沈时寒擒住了,他一用力,便将楚宁从榻上带了起来。   她果然是瘦得狠了,握在手里的腰肢都纤细得不像话,像是轻轻一捏就能折断了。   沈时寒眉头不由一颦,面色也晦涩了几分。   只是楚宁被他禁锢在怀里,并没瞧见。她抬眸,盯着他衣襟前的金丝暗纹,闷声道:“沈大人现在是不做丞相了,打定主意要做那调戏………”   她一顿,似是觉得不妥,于是含糊道:“纨绔子弟吗?”   断断续续的,也不妨碍沈时寒听得一清二楚。   他脸色缓了缓,将她拦腰抱了起来,一字一句道:“说对了,本官就是要做你口中的纨绔子弟。”   说着,他抱着楚宁越过屏风,径直往里间的床榻走去。   楚宁看着,这才后知后觉得开始无措起来,揪着他衣衫的手微微收紧,说出的话也是磕磕绊绊的,“沈……沈大人,你想干吗?”   沈时寒垂眸,对上她慌乱的眼,忍不住笑了笑,而后极是意味深长得道:“自然是做纨绔子弟应当做的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好听,只是落在楚宁耳里,心下却是愈发得慌乱了。   刚刚开春,床榻上还铺着厚厚的锦被。   沈时寒将她放了上去,然后欺身而上,撑在她上方看着她。   四下皆是禁锢,楚宁挣不出去,只能睁着双清透的眸,茫然无措地紧紧盯着他。   沈时寒终是没忍住,喉结上下一动,温柔的目色里有令人焚灼的欲念。   “阿宁。”   他轻声唤她,“欠我的,就现在还,好不好?” 第165章 谁欺负你了?   楚宁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何意,整张脸一下子灼烫起来。   她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楚宁有些害怕,她有心想坦白些什么。   只是一抬眸,便撞进沈时寒晦暗难言的眸中,那里面浮浮沉沉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叫人看着都不由心下一颤。   她越发慌了神,什么也不敢说了,猛地一把推开他就要跳下床榻。   却不妨脚还未落地,就被他给捞了回来。   身子重新陷入绵软的锦被,沈时寒欺身压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再问她,直接低下头堵住了她的唇。   一手托在她的脑后,一手还紧紧锢在她的腰间,霸道强势的,恨不能将她揉进骨子里去。   楚宁哪里见过一贯清冷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沈时寒这副模样,一时吓得身子都僵了,半点不敢动弹。   他在她唇齿间反复流连。   直到那冰凉的指尖再忍不住,悄无声息得扯开了她的腰间的系带,又攀爬而上,要来剥她肩头的衣衫。   一阵风吹过,凉意顺着微微敞开的领口钻了进去,楚宁的意识也在这一刻瞬间清醒。   她慌忙挣扎起来,偏头躲开了他的吻,手下也死死得揪着胸前的衣襟,半点都不让他碰。   经过刚刚那么一遭,沈时寒的气息已是全乱了,他微微撑起身子,看着她的眼底渐渐染上猩红。   但到底还是顾念她,于是又耐着性子温声哄道:“乖,不怕,我轻一点。”   他嗓音低哑得不行,似滚着一团火,烧得楚宁心下又是一颤。   她紧闭着双眼不敢再看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说话的声音里已带起了哭腔,“不行。”   “什么不行?”   他随口一问,又不管不顾得俯下身去,吻她圆润小巧的耳垂,然后渐渐往下,落在她白玉似的脖颈上。   滚烫的气息喷在上面微微发痒,楚宁简直快被他弄得喘不上气来,只得呜咽着伸手来推他。   沈时寒眼眸一紧,顺势将她两只手都捉在了手里,又放在唇边亲了亲,温声道:“听话,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就探手来解她的衣襟。   楚宁两只手都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挣都挣不开,一时情急,眼里就落下了泪来。   她哭得安安静静,只眼眶红红的。潋滟水波一生,看得沈时寒心都要化了。   他实在心疼至极,手底下的动作也不由停了。   拢好了她的衣襟,又深深换了几次气,面色平缓了些才坐起身来。   指尖抚过她被泪水盈湿的眼睫,他温柔笑道:“怎么这么爱哭?又是谁欺负你了?”   “就是你欺负我。”一朝失了禁锢,楚宁的胆气就上来了,禁不住得反声呛他。   只是正哭着,声音瓮声瓮气的,倒像是在撒娇一般,“凭什么你可以冷着我?我就不能冷着你?”   这话说得委实没头没脑,沈时寒想不明白,问她,“我何时冷着你了?”   还何时?楚宁哭得愈发凶了,“就我醒来的时候。什么叫你终于醒了?合着你并不想我醒是吗?那为何还要守着我,不如就听张大人的话,将我活埋了算了。”   这话就说得更没边了,沈时寒哑然失笑,原来她闹了半天,闹得竟是这个别扭。   “这是说得什么话,什么叫活埋了算了?”他捏了捏她的鼻尖,又道:“没有不想你醒,不要一天乱七八糟的净瞎想。”   楚宁抽了抽鼻子,瞥过头去不看他,这便还是赌着气了。   沈时寒其实心里是知晓她在使什么招数的,无非是想借此将方才的事蒙混过关了去。   她惯爱在他身上耍心机,次次栽次次还不长记性。   只是到底是心疼她这一脸的眼泪,便是做戏,也算是做足了全套的,他便委屈委屈自己陪她将这一出唱下去好了。   于是他对楚宁道:“好了,这次便算是我疏忽了,我错了,在这里跟你道个歉。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这般委曲求全,楚宁也不好再拿腔拿调了,顺势点了点头就下了。   倒是个好哄的,沈时寒笑了笑,伸手给她擦了擦泪,促狭道:“以后可莫要动不动就哭了,眼下青州还发着水呢,阿宁可饶了它吧。”   楚宁恼得瞪了他一眼,心道,青州发水与她有什么干系?她又不是龙王爷,哭一哭还能淹倒一座城。   再说了,青州与她相距数百里,便是有那个心也无力。   当然,这些话她不会讲给沈时寒听。   这个千年狐狸,多的是话头来堵她的嘴。   哭了这么半晌,楚宁也着实是哭累了,她撑着身子想要起来,却又被沈时寒一把给按了回去。   他人也紧跟着躺了上来,不由分说便将她揽进了怀里。   熟悉的杜若清香一下子漫了过来,楚宁还以为他又要接着方才的事来,吓得脸色都白了。   手抵着他的胸口连话都说不齐全,只一直“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沈时寒拉下她的手,将她脑袋摁进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些,才温声解释道:“你放心,我不干什么,就是想抱着你睡一觉。”   这话楚宁相信就有鬼了,她拱了拱脑袋,想要从他怀里挣出来。   只是还没挣到一半,上方便传来他低沉好听的声音。   “你再折腾两下,我就真的忍不住了。还是………”   他顿了顿,再开口嗓音又低哑了几分,“你其实是想的?那我也是心甘情愿奉陪的。”   楚宁一愣,连忙摇了摇头。又想起他方才说的“折腾”两字,头也不敢摇了,只乖乖巧巧得窝在他的怀里,半点也不敢乱动。   这般安安静静过了片刻,楚宁再窝不住了。   她本就刚刚睡醒,现在如何又睡得着?不过强撑着罢了。   只是这撑了许久,身子都僵硬不行。   她想挪一挪,换个姿势。却又怕沈时寒盯着她,于是悄悄抬眼瞧了瞧。   入目是他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眼睫微微掩下,将那双深幽的眼眸遮了起来。   倒是少了几分平时孤傲清冷的模样,多了些温和无害的意味来。 第166章 沈大人的心头好   只是楚宁刚刚才见过他这副清冷皮囊下禁欲撩人的模样。   现下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便是今日躲过去了,还有明日,明明日。总归有一天,她是要露馅的。   只是不知,到时的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楚宁一时思绪百转回肠,再也睡不着了,小心翼翼拉下他搂在腰间的手,蹑手蹑脚得下了床榻。   秋书便在此时端了汤回来,她在门外轻轻问了一声,听到楚宁应声才开门进来。   汤是鸡头米煮的甜汤,秋书用小碗盛了一碗给楚宁,轻声道:“绿绮姐姐说公子爱吃甜食,这是奴婢特意吩咐厨房为公子做的。公子刚睡醒,晚膳且早着呢,先吃一些垫一垫。”   刚刚折腾了半晌,楚宁倒是真有些饿了,道了声谢便坐在桌前慢慢喝起来了。   她喝的慢,一碗甜汤下肚,天色都阴暗了不少,那场意料之中的大雨到底是没落下来。   风有些寒凉,秋书将角窗掩上,回头见楚宁面色怔忪得端坐着,还以为她是和沈时寒闹了矛盾正忧心,于是宽慰道:“公子且安心,您和外院那些个不入流的不一样,您看大人一下了值便来公子这处,奴婢可没瞧见大人对谁这般上心过。”   楚宁愣了愣,这才想起她先前送给沈时寒的十数名男子。   她后来再没在相府瞧见,也没胆子去问沈时寒,原来竟是被他养到外院去了。   现在听这侍女的意思,是将自己也看作被他豢养在府里的玩物了。   楚宁道:“你误会了,我与你家大人不是………”   话说到一半她又止了,自己现下可不就是同他们一样了。   于是也懒得多加解释,只是后来沈时寒自床榻上醒来,瞧见的就是楚宁哀怨无比的眼神。   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兀自道:“沈大人的外院想必是极大的,装得下一茬一茬的美人也装得下那十数个儿郎。就是不知,哪个才是沈大人的心头好?”   “吃醋了?”沈时寒看她一眼,坐了起来,又拉着她的手将她扯进了怀里。   温香暖玉抱了满怀,他才悠悠道:“那美人和儿郎是谁眼巴巴送过来的?”   楚宁心下一窒,明知是自己的不是还要犟道:“那我送给你你就收着吗?分明是自个儿也想要,还要赖在我的头上。”   她瞥过头去,赌气再不看他。   沈时寒失笑,亲了亲她的额角,“好,便又是我的不对。我该冒着身家性命,拒旨以回天子才是。只是阿宁,到那时你又说我不听你的话可如何是好?”   他轻声一叹,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然后伸手扶住她的脸颊,抵着她的额头轻轻道:“好阿宁,我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做。你便教教我,好不好?”   他看过来的目光温柔又清凉,四目相对,这次却是设局的楚宁首先乱了心。   她猝然从他怀中站起来,心里明明跳的跟擂鼓似的,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正经模样对他道:“你别想糊弄我,分明就是你的不是。之前的美人你不都送出去了吗?为何这次的就留下了,分明是自个儿存着心思。”   她咬咬牙,这才将心底里早就准备好的话抖搂了出来,“你外头既养着那些,日后便再别来我这处。” 第167章 出尔反尔的楚宁与沈大人   姑娘离开的突然,怀里的温香暖玉霎时退去。   沈时寒捻了捻方才扣在她腰际的指尖,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她娇软的气息。   他嘴角勾了勾,这才知晓她心下是存的什么心思,于是站起身顺着她的意道:“好,那我日后便不过来了。”   在榻上睡了半晌,外衫有些皱了,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这便是打算离开了。   楚宁看着,心下暗喜,只是面上半点不敢显露出来,还得装得赌气一般背过身去。   屋里晦暗得紧,因着沈时寒睡着,案桌上只燃着一盏昏黄烛火。   楚宁盯着烛火瞧了半晌,身后一丝动静也无,静得连烛光都不敢妄动。   她心有狐疑得转过身来,却不妨一回头,便落入一个极其熟悉的清冽怀抱中。   沈时寒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对上楚宁不可置信看过来的眼眸,他微微一笑,温声解释道:“阿宁既不许我过来,那就随我一块儿去我那处吧,反正也是一样的。”   说着,顺手拿过衣架上的大氅盖在她身上,不由分说便抱着她走了出去。   沈时寒住的院子离这儿并不远,绕过一条弯曲的长廊便到了。   因着他喜静,后院伺候的下人并不多,是以一路走来也没人瞧见,只有本就在门外候着的秋书不远不近得跟在后面。   楚宁到底脸皮薄,在底下偷偷扯他的衣袖,小声嘟囔,“你放我下来呀,我自己会走。”   沈时寒停住脚,垂眸看着她,极其一本正经道:“不行,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楚宁:“………”   不管是论谋略还是厚脸皮的程度,楚宁都是斗不过他的,只得安安分分得随他去了。   沈时寒住的院子叫竹清轩,倒是干净,跟沈时寒这个人一样,清敛沉稳得紧。   厢房的桌案上搁着砚台,笔屏和一叠宣纸,大约是平时也会在这处办公。   只是,上头却放了盏格格不入的狐狸灯笼。   楚宁看见,怔忪了一下,仰头问他,“这灯笼沈大人还留着呢?”   沈时寒轻轻“嗯”了一声,状若随意道:“正好烛台前些日子弄断了,便拿它出来先用用。”   楚宁目光掠过檀木书架里搁着的完好烛台,抿唇笑了笑,没有揭穿他。   秋书奉了茶上来。   楚宁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得抿着,正想着要寻个什么法子离开,外头就有小厮过来敲门。   说是府衙里来了人,请丞相大人过去查办事宜。   这开春的当头,朝野上下都忙。   楚宁很能体谅,当即放下茶盏,将沈时寒往外推了推,又催促道:“沈大人快去吧,公事重要,我这里有秋书陪着,不打紧的。”   沈时寒如何不知她的意思,这是想着法子赶自己出去呢。   但外头衙吏还等着,他也不好久留,于是捏了捏她被茶水雾气熏的微红的鼻尖,叮嘱道:“别跑回去了,就在这里等着我回来。”   楚宁点头应下,等人一走,就带着秋书大摇大摆走了回去。   秋书跟在后头劝她,“公子这不是骗大人吗?刚刚分明答应得好好的,怎么能……”   楚宁突然转过身,打断她的话,“秋书。”   秋书一脸懵,“公子有什么吩咐?”   楚宁笑了笑,对她道:“我一向如此,你日后多习惯习惯就好了。”   秋书:欸?   等回了房,绿绮也回来了,还带来了忘忧阁的生糖糕和蜜脆梅。   秋书看着,又念叨上了,“马上就要用晚膳了,公子这时吃这些,一会儿晚膳该吃不下了,还是明日再吃吧。”   说着,就要收拾起来。   楚宁拦下,拈着颗蜜脆梅问她,“秋书,你知道它为什么叫蜜脆梅吗?”   秋书摇了摇头,绿绮笑着解释,“笨丫头,蜜脆梅蜜脆梅,自然是脆了,放到明日还如何吃。”   秋书皱眉,“可是……”   话还没出口,就被楚宁一颗梅子给堵了回去。   她单手撑着下颌,眉角微微上扬,笑得温柔又风流,问她,“傻丫头,好吃吗?”   秋书愣愣点头,蜜脆梅在嘴里化开,甜滋滋的。   楚宁吃了好些零嘴,晚膳果然吃不下了。   她擦了擦手,瞧了眼外面的天色,已近亥时了,想必今夜沈时寒是不会回来了。   于是让绿绮端了药来,这便是打算喝完就上榻就寝了。   秋书看着,又着急了,“公子今夜打算宿在这儿?不是答应了大人要搬去竹清轩住吗?”   楚宁安抚她,“无妨,一会儿沈大人若是回来了,便说我已经睡下了。”   秋书瘪着嘴直想哭,“公子还是随奴婢过去吧,总这么任性可怎么行,外院里可还有一群人眼巴巴得看着呢!奴婢是为公子好,那些人手段高明着呢,到时抢了公子的……”   她絮絮叨叨起来比绿绮更甚。   楚宁听得头疼,无奈打断她的话,“秋书,你和绿绮是不是有亲?”   秋书:欸?   她认真回道:“公子,奴婢还是前几日才第一次见绿绮姐姐,此前并不相识呢!”   绿绮也是听得一头雾水,问道:“是啊!秋书说得对,公子为何如此问?”   两人均是一脸呆滞,楚宁抬眸看了一眼,只觉两人都是无可救药了,于是道:“没事,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们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楚宁这一歇,直歇到了次日日头三竿。   下了这么久的雨,终于是放晴了,窗外鸟啼清脆,扰人得紧。   楚宁睁开眼,刚准备唤绿绮进来,目光突然定在搂在自己腰际的手臂上。   再愣愣抬头,看见的是沈时寒近在咫尺的睡颜。   她一愣,下意识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衫,是完好的。   心中大石还未来得及落下,就听头顶上传来男人愉悦好听的声音,“阿宁这一大早上的便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楚宁尚未从胆战心惊中回过神来,就被沈时寒这一句微带促狭的话给恼住了。   当即坐起身来,义愤填膺得指责他,“沈大人昨日不是答应了我再不来我这处的吗?怎么能出尔反尔?” 第168章 张大人棒打鸳鸯   姑娘气得面色酡红,沈时寒却笑,“哪里出尔反尔?阿宁且看看,这是何处。”   楚宁愣了愣,这才抬眸看去。   素色青竹的屏风,隐约可见案桌上搁着一盏狐狸灯笼。   “阿宁不让我过去,我便只有将阿宁带过来了。”沈时寒坐起,修长的指尖从她乌黑的青丝穿过,最后定在她纤细的腰间。   他从后轻轻搂着她,“出尔反尔的从不是我,是阿宁。你昨日不是答应了我会等我回来的吗?结果我一走你就跑了回去。这般不听话,你说,我该如何惩罚你才好,嗯?”   他的嗓音又低又哑,薄唇挨着她发烫的耳,温热的呼吸就散在她颈间,楚宁不由浑身一颤。   “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认床,换了地方会睡不着的。”   她支支吾吾地解释,身子往旁边缩了缩,想从他怀里退出来,却被他察觉到,越发搂紧了些。   “还想跑到哪里去?”   他语气倏然变冷,楚宁心头一紧,声音都低了几分,“我没想跑。”   她想了想,又软着声音解释道:“你勒得我太难受,都快喘不过气了。”   腰间的禁锢略松了些,楚宁慢慢转过身来,她没敢看他的眼,只低着头乖巧得依偎进他怀里。   起来的久了,雪缎中衣上都沾染了微微的寒意。   她轻轻贴上去,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颤着,低低道:“沈大人,我不跑,我哪儿也不去。”   *   张知迁今日起了个大早,他得赶着上值前去丞相府为楚宁诊脉。   昨日他回太医院后,被方院使逮了个正着。   一番铺天盖地的说教完后,方院使放下话来,再有下次,便别回太医院了。   张知迁心有戚戚,只好在自己身上寻法子。   好在这几日把脉下来楚宁的身子已好的差不多了,看样子,这之前说好的离开一事也可以提上进程了,总归早起也就是这么几日了。   这般一想,他心里松快了不少,高高兴兴背着药箱就去了楚宁厢房。   他日日来,连引路的小厮都免了。   不想这一来,竟扑了个空。   秋书正带着几个人收拾楚宁的东西,一抬眼,瞧见了张知迁怔怔立在门前,忙道:“张大人,公子和大人在竹清轩,您去那处找他吧。”   张知迁有些懵,“这大早上的,公子去竹清轩干吗?”   几人皆抿唇笑,秋书解释道:“公子昨夜宿在竹清轩,现在自然在那处了。”   她又道:“不止今日,以后想必公子都在那儿了。张大人没瞧见吗?我们这会子收的东西可都是要送去竹清轩的。这不是长住还能是什么?”   张知迁彻底傻了,等回过神来人已到了竹清轩了,楚宁果然在这儿。   沈时寒已经收拾齐整上朝去了,临走前垂眸对她道:“昨日的事就暂且饶了你,今日可要乖乖在这儿等我回来。若我回来瞧不见人……”   他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俯下身凑在她耳际轻声道:“那就不只是方才那般简单了。”   楚宁咬着唇,红着脸轻轻点了点头。   等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张知迁又背着药箱走了过来。   脉枕搁好,他却不伸手把脉,面色凝重得看了她半晌,忽而没头没脑得冒出了一句,“你们……那个了?”   楚宁脑子轰一声便炸开了,一口气梗在了喉咙里,忍不住就咳出声来。   绿绮听见声响,自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问,“公子怎么了?”   “无事。”楚宁摆了摆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一脸正经看着他道:“张大人说的什么乱七八槽的?没有的事。”   张知迁又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不似说谎,心中紧紧提着的气才渐渐沉了下去。   手抚上脉,他语重心长道:“公子,未免夜长梦多,我们的计划还是得提前实施才好。反正公子现下也好的差不多了。”   他想了想,抬起头问她,“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日吧?”   “今日?”   楚宁想起她方才答应沈时寒的话,面上不由有些心虚,“今日会不会太着急了?要不再过两日?反正都这么久了,也不急这一日半日的。”   张知迁一听这话就炸了,“怎么不急?”   话说出口才觉得自己嗓门有些大了,觑了眼门外,见人都站得远远的才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对楚宁道:“这还不急吗?公子都搬到这里来了,再住下去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可如何是好!”   话说得没错,可楚宁还在犹豫,“可……可是我还有些话没跟沈大人说呢!”   那些本该在除夕之夜,承天门下,漫天烟火中说的话,磕磕绊绊到了今日,也没能寻个恰当的时机说出来。   张知迁简直快急疯了,“都要走了还要说什么话,不必说了!”   他难得果决,“就今日。一会儿我就去安排公子出城,车马盘缠路引都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公子也不必告诉我去处,此后天涯海角,就再不必见了。”   张知迁是打定主意不肯看着沈时寒往邪路上走的,事到如今,他便是破釜沉舟也要将他拽回来。   于是他对楚宁道:“公子此前不是问我,与张相是何关系?其实,与张相有关系的并非我,而是沈大人。”   “他乃张相独子,老师一生为国为民,在朝堂浮浮沉沉数十载,最终却落得个入狱受刑,在病榻药石中含恨离世的结局。”   他抬头看着楚宁,一字一句道:“公子,你也曾为老师感怀叹息,说他一生实不该如此。那公子又何其忍心,看着张家一脉就此凋零?难道老师一生艰难,最后魂归故土也不得安宁吗?”   “公子,你又于心何忍?”   楚宁怔怔看着他,许久才垂下眸去轻声道:“好,我听你的。”   张知迁心中大石这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他又看了看楚宁,见她神情恍惚,也知晓自己此番便算是棒打鸳鸯了,一面收起脉枕,一面叹道:“公子也别怨我,您的身份在此,便是我不加阻拦,您又能困在这小小的丞相府里一世,不见天日吗?”   “便是您能同意,谁又能确定您的身份不会被外人知晓?到时天下悠悠众口,公子如何自处?他又如何自处?”   “你们两个本就是错,既知是错,就该及时止损,不该错上加错。” 第169章 楚宁离去   楚宁没说话,目光落在桌案上那一盏小小的狐狸灯笼上。   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张知迁了然,背着药箱退了出去。不过两盏茶的功夫,他便带着路引盘缠等一应物什赶了回来。   路引交到楚宁手里,他道:“离下朝还有些时辰,马车就在后门处候着,公子动作快些吧。”   楚宁点点头,而后才回过神来道:“可是……我要如何去后门?沈大人不让我出府的,府里小厮也都认识我。”   这倒是个难处,张知迁暗自思忖了半晌,目光无意间看向候在门口的绿绮。   “我有办法。”他抚手道。   一刻钟后,楚宁梳着鬟髻,身着一身月白的霜色襦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姑娘面施薄粉,唇点胭脂,衬得本就清致的脸庞如霜雪般动人。   张知迁回头瞧见,眼珠子顿时瞪圆了,“你……你你你……”   他这一惊一乍的,楚宁不免心虚,“你什么?不是张大人要我扮的丫鬟吗?”   “你这女装也太好看了吧?”张知迁总算捋直了舌头,将话说全了。   他绕着楚宁转了两圈,最后看向她光秃秃没有悬挂耳饰的耳垂上,不无惋惜道:“啧啧……实在可惜了。”   绿绮在一旁抿唇笑,“可惜什么?”   张知迁道:“可惜是个男儿身,这要是个姑娘家多好。”   绿绮问,“是个姑娘家怎么好了?是个男儿身又怎么不好了?”   张知迁没能体会她话中的深意,回道:“这要是个姑娘家,生得这么好看我就娶回家了。可这是个男儿身,那便不行了。”   绿绮逗弄他的心思越发起了,又笑着道:“男儿身如何就不行了?张大人此番,可是没有沈大人那般有魄力。”   “那叫有魄力吗?!”   张知迁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上头,他顿了顿,郑重其事道:“自古以来,阴阳调和,男女结为姻亲,这方是正道。”   说着,他觑了觑楚宁的面色,又道:“当然,这偶尔跑偏倒也无妨,只要知错认错,回归正道便好了。”   楚宁只当听不出他话外之意,双手搁在腰侧,对他欠了欠身,行了个女子礼,半是恭敬半是揶揄道:“张大人打算何时带奴婢出府?这瞧着,辰时也将近了。”   张知迁瞧了眼天色,日头已东升过半。   这下他倒是不急了,只道:“无妨,我来前已探好了消息,便是他下了朝也自有人拦着他,一时半会儿的还回不来。”   说的是,沈时寒一下朝便有大臣迎了上来,是户部的陆尚书和大理寺新上任的严正卿。   陆尚书笑道:“沈大人,今日众同僚于望云阁设宴,为严大人升任大理寺卿一职庆贺。沈大人可别想走,这便随下官一同过去吧。”   朝野平素是有这个惯例,但凡有官员升任,都会去望云阁聚一聚。   一为探探性情。   二为日后办事寻个脸熟。   不过沈时寒一向不喜这些,多的是阿谀奉承的场面话。   刚想寻个由头推了,陆尚书又道:“沈大人数年前曾在翰林院中为严大人推举,正经算下来,也算他半个恩师。今日的宴会,沈大人可不能推诿,必定是要去的。”   严正卿亦是在一旁应声颌首。   沈时寒目光这才落在严正卿身上。   他记得此人,嘉和二十三年中的进士,一手文章写得极好,针砭时弊,字字珠玑。   当时他无意间看见,随口说了一句有状元之才,不想这话落进他人耳里便算是推举了。   不过此人的确是有能力的,一介寒门罢了,在众官家子弟中脱颖而出。   后来虽没中状元,却也得了个探花名次,此后便在大理寺落了职。也是勤勤恳恳,奉公廉洁。   沈时寒对寒门出身的子弟总是多一分宽宥。   这世道艰屯,百姓活着尚且不易,能在乱世中保持本心,并迎难而上,走到此间地位,实属难得。   沈时寒默了默,于是道:“好,便与两位一同去吧。”   这边楚宁和绿绮也已避开了众人,悄悄上了张知迁准备好的马车。   楚宁撩起车帘,看向张知迁,“我走了,张大人怎么办呢?沈大人不会为难你吧?”   天可怜见,张知迁也有被人惦念的一天。   他摆了摆手,颇为豪迈道:“不会。从小到大的情分在那里,公子便放宽心,安心去吧。”   他心下已筹划好了,若是沈时寒真的为此生怒,他便抱着老师的牌位寻死觅活得跳护城河去,总归是能寻出一条生路的。   楚宁“哦”了一声,悻悻收回了手。   车帘落下,她又道:“那秋书张大人也得好生护着,她什么都不知情,若是被我牵连了就不好了。”   张知迁觉得今日的楚宁格外拖拉,于是催促道:“公子放心吧,便是我挨了板子都不会让她挨了板子,行了吧?”   说到此处,不免又低声嘟囔了两句,“公子现在倒是菩萨心肠,怎么之前对我就没有这般慈悲呢?”   好在最后这尊菩萨到底是被他送走了,日光灼灼,马车在辘辘声中渐行渐远。   张知迁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又将那口气长长得呼了出来。   他想,得先找个安生处躲起来,等此间事了再出来,总归是不要触了沈大阎罗的霉头才好。   张知迁躲躲藏藏之际,望云阁的宴席也将近散了。   席上觥筹交错,沈时寒推拒不过,不免跟着饮了几盏。   这望云阁的白子醉后劲极大,喝到最后,往常清冷的面上染上了些许醉意,看着倒少了几分平日里不近人情的疏离。   众人何曾见过一贯铁面无私的沈时寒这般模样,仗着酒性,一个个敬得越发起劲。   等到从望云阁出来,沈时寒脚下已开始有些不稳了,只面上还看不大出来。   众人兴致勃勃,还打算再去护城河边游玩一番。   沈时寒听了,抬眸看了眼天色。   正午已过,日头从云层里跃了出来,灼亮耀眼得很。   “不了,本官府里还有事,今日便到此为止。”   他回绝,转身上了马车,又冷声吩咐道:“回府吧。” 第170章 大人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十三自张知迁离开后便一直候在府门外。   见沈时寒从马车里下来,连忙迎上来禀报:“大人,公子已离开了。”   沈时寒意料之中,不过淡淡“嗯”了一声。   待进了府,看见满院子里跪着的侍女小厮,这才面色不郁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先前楚宁靠在他怀里低声说的那句话——沈大人,我哪儿也不去。   她当时说的那样郑重其事,他几乎都已经当了真,不想原来还是耍的巧言令色,虚以委蛇的这一套。   他脸色实在是不好看,方才强行遏止下去的酒意混着此刻心头莫名而起的怒意一起涌了上来,本就清冷的面上似凝着一层霜雪,生冷得紧。   十三看他这副样子,踟蹰再三,还是忍不住凑了上来问,“大人,要不要卑职现在去把公子带回来?”   暗卫都跟着,倒是不愁寻不着人。   “不必。”沈时寒声音冷得不像话,“既想跑,便由她去吧。”   眼下沈时寒愁的还有另一件事。   前两日鸿胪寺那儿递了折子上来,说是景国天子亲使梁国,现已在路上了,再过几日便到大梁境内。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毕竟以往新帝登基,各国也有他国天子亲自莅临观礼的先例。   可萧衍是谁?   他自己登基都尚不过月余,朝野的权柄还未尽数攥于手中,便不顾一切地赶来大梁。   他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朝堂大臣们不知,沈时寒却知。   这也是他为什么明知张知迁要将楚宁送走也没阻拦的原因。   都城不安全。   至少,在萧衍过来大梁的这些日子里,是不安全的。   只是她走得不声不响,离开得也是毫不犹豫,就像是从未将他放在心上一般。   想到此处,他方还清冷的眼眸顷刻间黯淡了下来。   放在心尖上捂了这么久,还是说走就走,果然是个没半点良心的。   到底心里到底还是放不下,于是又冷着张脸,对十三吩咐道:“张知迁那儿你不必再管。这些日子只管跟着她,务必将她护周全了。也不必管她去哪儿,到了一处地界记着回个话来,切记别让她发觉了。”   十三闻言傻了眼,掰着指头在底下算了算。   自个儿一共才去禁军处安生待了几日,这便又要跟着去跋山涉水,不免心下有些戚戚然。   刚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沈时寒凝着寒霜的脸色。   忙一脸正经得应下,当下便出府去追马车了。   沈时寒没回竹清轩,脚下一转,去了此前楚宁住的厢房。   秋书在院中跪了半晌,又亟亟去了厨房端了解酒汤呈上来。   沈时寒没喝,立在窗前负手站了一会儿,问她,“她走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秋书垂首道:“回大人,公子他走得突然,也没知会奴婢一声,是以并未留下任何话。”   “倒是张大人……”她顿了一顿,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张大人说,若是大人为此事生怒,便让奴婢将这封书信交给大人。”   沈时寒接过展开,是张知迁的笔迹。   他倒是难得的有担当了一回,信里大包大揽的说一切都是自己所为,与府里的侍女小厮全然无关。若要怪罪,便尽数怪在他头上,莫要牵连无辜。   话是说得极妥帖漂亮的,罪也是认得极好的。   只是现下人却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处藏着,便是想寻他的错都寻不见人。   自然这认罪书也与空口白话无异。   倒是算计的周全,沈时寒将书信交给秋书,吩咐道:“好生收好了,日后本官需要你再拿出来。”   说完,他摆摆手,让秋书退了下去。   临窗站了这么久,醉意渐渐涌了上来,沈时寒闭了闭眼,走到床榻处坐下。   他喝酒一贯有度有量,已经许久没这般放纵自己了。   许是心下早就知晓她会毫不留情得决绝离去,那一盏一盏的白子醉递上来的时候他便也没推辞。   一醉解千愁,世人说的极是。   只是他喝了那么多的白子醉到底也还是没有醉,他以肘撑膝,又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倒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正此时,底下传来一声微弱的猫叫声。   沈时寒睁开眼垂眸看去,是雪枪。   他笑了笑,冷玉似的眼底犹如笼着一团潮湿的深雾。   他看着它,轻声道:“你看,她不要你了,也不要我了……”   沈时寒在厢房中坐了整整一日,至天色彻底暗下来,他才从房里走了出来。   眉眼清明,又是从前那个清冷疏离的丞相大人。   竹清轩一日未有人在,连烛火都未燃。小厮刚准备进去点灯燃烛,却被沈时寒拦下。   他于沉沉夜色中走进房内,绕过正中摆着的水墨屏风,整个人却一下子定住,怔在了原地。   月光皎洁,姑娘斜斜倚坐在床架边,许是等得久了,已禁不住合眸睡下。   清淡的月色映在她素色的衣裙上,自窗吹来的微风一晃,便如水色生起层层波澜,直直得撞入他的心口。   楚宁是临出城门时叫停的马车,而后留下了绿绮等着,自己偷偷地潜进了相府。   她想,她便是要走,也该给他个交代才是。   到时他知晓了真相,便是要责要罚,她也认了。   楚宁身上穿着女装不能出去,只得老老实实得坐在房中等他。   不想,这一等,便等到了月上西头。   她实在困顿不住,这才闭着眼靠在床架边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沈时寒已立在了面前。   他垂眸看着她,方才缭绕在眼底的深雾已然悉数化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以后温润清凉的眸光。   下一刻,他将她一把拽起,深深按入怀中。   清冽的气息扑面而来,楚宁愣了愣,而后抬手覆上他的背脊。   “沈大人。”她轻声唤他。   沈时寒“嗯”了一声,又问她,“不是要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楚宁窝在他怀里开口,声音有点闷闷的,“我还有些话想和沈大人说,大人忘了吗?承天门的烟火你还没带我去看呢。”   “大人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第171章 “办事”   沈时寒没答她的话,他松开手,垂下眸去看她。   姑娘唇上点着口脂,脸庞却是极干净清透的。   楚宁亦抬眸注视着他,鸦黑的眼睫轻轻一眨,便有泠泠月色淌进她的眸底,流露出动人心魄的光。   “阿宁。”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然后,伸手揽过她的后颈,俯脸吻下去。   口脂是香甜的,比它更香更软的却是姑娘的唇。他压在她唇上反复流连,直到她再耐不住,微张唇瓣开始迎合他。   旖旎渐起,两人唇齿交缠。   暗夜中,也不知是谁轻轻喟叹了一声。   等回过神,两人已双双倒在了床榻上。   借着窗口透进来的一点稀薄月光,她看见撑在上方的男人晦暗深邃的眼。   里头浮浮沉沉的,皆是炙热的欲.念。   她被那炙热烫醒,扭头不肯,颤抖着伸手来推他,“不,沈大人,我不是……”   素手推了过去,却被他捉住,放在唇边轻轻吻。   “我知道。”   他轻轻一叹,又去吻她的唇,“阿宁,我一直知道。”   楚宁一时愣住,清透的目光里带着些许无措,夜色里似泛着盈盈水光,叫人看着再不忍欺。   只是他眼眸晦涩得紧,这次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开她。   呼吸渐沉,他将她搂入怀里,灼热的吻落在她脸颊,又沿着她的唇瓣慢慢往下移去。   滚烫的呼吸散在她的耳颈间,最后落在她白玉似的脖颈里,叫她忍不住一阵阵发颤。   楚宁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与此同时,冰凉的指尖带着急迫,一件件剥去她的衣衫。   “不要……”楚宁往里缩了缩,想要躲开他的手。   她有些抗拒,或是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不由自主得便心生害怕。   “不怕。”他将她从被窝里捞出来,亲了亲她轻轻颤抖着的唇,低哑着声音哄她,“阿宁乖,我一定轻点,不会伤到你的……”   他极尽耐心,慢慢撬开她呜咽的唇,轻轻允吸,肯咬,像是丛林里等待已久的猎人。   他要一点一点蚕食和占领,然后将她拆吃入腹……   *   十三追上马车的时候它已停在了城门口旁的空地上,车辕上坐着个车夫,似是在等什么人。   暗卫对他道:“不久前有个姑娘从马车上下来了,隔远了瞧像是个丫鬟,以防万一,属下已经派人去跟着了。”   正说着,跟着的暗卫回来了,拱手对十三道:“大人,那姑娘持了丞相大人的玉牌回了相府,然后便再没出来了。您看,要不要回禀丞相大人?”   十三想也没想,直接摆手回绝了这个提议,“不必,一个丫鬟罢了。现在丞相大人正心烦呢,禀报他不是上赶着找骂吗?行了,我们就盯紧这马车里的人便好,其他的不用多管。”   没成想,这一盯,就盯了几个时辰。   眼看这天色都快暗了,城门也在不久前关闭。这马车里却仍是安安静静,半点没有声响。   这瞧着,也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啊。   十三心里不免疑虑,轻轻踹了前头的暗卫一脚,吩咐道:“你去瞧瞧,看看是什么情况。”   暗卫去了,不一会儿就耷拉着脸回来了,“那车夫可凶了,不让属下靠近。”   “那马车里有人吗?”   暗卫摇头,“不知道,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十三甚是无言得看了他半晌,叹道:“行了,你歇着吧,去了和没去一样。”   这一歇,又歇了两刻钟,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十三再按耐不住了,再等下去,他得被这穿堂的冷风活活冻死。   于是抖抖索索地拢紧了衣襟过去查看。   车夫果然很凶,扬起的马鞭还未来得及落下就被十三抓在手里,直接一甩,连人带马鞭一起摔下了车。   绿绮听见声响掀帘来看,正对上十三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均是一愣。   十三问,“怎么是你?”   与此同时,绿绮也问,“你怎么来了?”   两人又是一愣。   这次十三先说,“你先回答我的话,公子在车里吗?”   他边说边将剩下的帘子用剑挑开,果不其然,里头除了绿绮再无他人。   十三急了,转头问绿绮,“公子人呢?怎么是你在里面?”   绿绮一脸无辜得看着他,“大人问我奴婢奴婢问谁,公子只说让奴婢在马车里等着她,也没说她自己去哪儿啊!”   “那他不说你不知道问吗?!”   十三急得跳脚,完了完了,公子没了,这要让他家大人知道,他小命休矣……   绿绮更无辜了,“我是奴婢,她是主子,奴婢如何能置喙得了主子。再说了……”   说着,她还反问十三,“大人,你敢质疑丞相大人的决定吗?”   十三下意识摇了摇头,反应过来才觉得自个儿快疯了,“这是一回事儿吗?!”   他连忙转身想要派人去寻,走到一半,又忽然顿住。   这人满打满算的都已走了几个时辰了,天南海北都不清楚,去哪儿寻?   于是他又垂头丧气得走回来,哭丧着脸对她道:“绿绮啊绿绮,我快被你害死了……”   最后还是方才的暗卫给他提了醒,“大人,还有一个丫鬟在相府里呢!您说,那是不是公子假扮的?”   说的是啊!   十三一拍大腿,当即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这事举足轻重,他不敢隐瞒,进了府便直奔竹清轩准备先禀报沈时寒。   却不料厢房是黑着的,没燃烛灯。   小厮解释说,“大人在里面呢!是大人不许燃的,说是想自个儿清净清净。”   这人都没了,还清净个啥啊?   十三果断得很,当即推门闯了进去。   今夜的月光委实是有些亮的,以至于他一眼就看到了水墨屏风上若隐若现纠缠着的两个身影。   十三:“………”   历史惊人的相似,便是连接下来那一句带着森冷寒意的“滚出去!”也是惊人的一致。   十三很想哭,他垂头丧气得“欸”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然后将门严严实实地合好了。   回过头,他哭丧着脸对小厮道:“你害死我了,你怎么不告诉我大人在里头办事啊?”   小厮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脑袋问十三,“办什么事?这烛灯都没点大人还能批阅公务吗?” 第172章 只有阿宁一个姑娘   事办到一半被打断,沈时寒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俯下身还要继续,怀里的楚宁却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他低下眸去看她。   月色下,姑娘被吻得双颊绯红,湿润的眸中水雾迷茫,衣衫也是半褪的,露出一大片轻薄好看的肩头。   乌发如墨缎铺洒在床榻上,如玉锁骨下一片深浅吻痕的雪肤,若隐若现。   她是羞涩的,半点不敢抬眸看他。   只垂着眼帘,指了指屏风外的房门提醒他,“外头……外头还有人呢!”   是有人,外头那两个呆傻的,还直愣愣地杵在门口,跟站桩子似的。   十三刚准备说话,就感觉到身后一股森冷的凛冽气息。   他回过头来,房门已从里面打开。   沈时寒冷着一张脸,本就清冷的眉眼间又添了深重的戾气,看着阴沉沉得紧。   十三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沈时寒言简意赅地丢下一个字:“滚!”   “欸!”   十三立马点头应下,拖着小厮就麻溜滚了,滚得格外远。   房门重新关上,床幔如水落下,遮住这一室旖旎。   姑娘缩着身子往锦被里躲,如玉的雪肤刚刚藏起,便被男人清冷的指尖给剥了出来。   他抬起她的脸,细细密密的吻落了下来,霸道强势,再不许她躲开。   “冷……”   她被他禁锢着,只能仰起头被迫应承他。   于是他顺势将她搂入怀中,修长的手掌贴在那冰肌玉骨之上。   姑娘的肌肤实在太过娇软,他轻叹,喉结忍不住滚动,又低哑着声音来哄她,“乖,一会儿就不冷了……”   春暖帐浓,云.雨交融。   今夜分明无雨,却不知是谁家娇嫩的花骨朵儿被骤然而至的雨水打得花枝乱颤。   花瓣飘零,点点坠成落.红。   待春雨停歇,她已累得昏睡。   迷迷糊糊中有人撩起她被汗打湿的发,又凑上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万分珍重。   是以一夜无梦。   楚宁次日是被鸟声叫醒的,时已开春,便是连雀鸟也忍不住情动。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男人晦如深海的眸。   经历昨日一事,她如何还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身子实在太疼,她不由躲着往后缩,“不行。”   男人轻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明明知晓,却还要俯在她耳边故意逗她,“什么不行?”   楚宁扭头不看他,这人坏的很,昨夜分明答应她一会儿就好,结果……   想到此,她脸上泛起微霞,又羞又恼。   沈时寒实在爱极了她这副娇羞模样,忍不住低头想要吻她。   她撇开,将头埋进软枕里。   这下,便是连看都不看他了。   沈时寒轻笑,到底是怕她闷着了,指尖轻挑着她的下颌,将她从软枕中解救出来。   哪知,救出的却是只小哭猫。   楚宁眼眶红红,轻轻一眨,泪珠就滚了下来,衬着那张欺霜赛雪的小脸,当真是我见犹怜极了。   沈时寒知道她在哭什么,只是现下后悔也已迟了。他低头吻了吻她微湿的脸颊,泪水带着咸意,却抵不过他现在心中的酸涩。   可是面上仍装得不动声色,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的丞相大人。   “阿宁现在才哭可是迟了,木已成舟,往后便是想走,我也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他不复方才的温存,语气生硬得紧,又抬起她的下颌,看入她水雾迷蒙的眼,一字一句道:“听到没有?往后就只能乖乖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楚宁一愣,连哭都忘记了,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回过神来,又忙摇了摇头。   当真是个捂不热的冷石头,沈时寒气极,当即甩开手想要下榻离去。   衣袖却被楚宁攥住,她抬眸看着他,眼底仍旧是红红的。   “我不是哭这个。”她解释,又抽了抽鼻子,接着道:“你分明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要一直诓我瞒我?”   眼里的泪又淌了下来,顺着脸庞滚入衣间。   “是不是看我担惊受怕的很好玩?沈大人,你太过分了!”   她不攥他的衣袖了,背过身去不看他,消瘦的肩膀微微耸着,起起伏伏。   “对不起,阿宁。”   男人的服软只在一瞬间,眉眼间的郁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克制的欢喜。   他从后面虚虚搂抱住她,低下头,便能闻到她青丝里轻轻淡淡的软香。   “我也是生气,分明说了只想要你以身相许,结果你转个身,就给我送来了十几个男伶,还说什么这些不喜欢往后去江南寻更好的给我。”   他将她的身子扭过来,面对面的看着她,“阿宁,我喜欢的是你,可你心里却半点没有我,一心只想着将我推出去。”   “便是我说了又如何,不过是将男伶换成美人,既然如此,不如就这样将错就错吧。好歹,你心里是念着我的,不管是因为担惊受怕还是因为其他。”   他长长的喟叹一声,捧起她哭的湿漉漉的面颊,认真问道:“阿宁,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他又问,“阿宁,你现在的心里,可有我?”   她目光怔怔得看着他,恍似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夜里。   哥哥在殿前的廊檐下牵着她的手,对她说,“阿浠,哥哥永远都不会抛弃你,会一直都像现在一样对阿浠好。我们拉勾。”   檐下的烛火微光,两只小指勾在了一处,那个说会永远对她好的人却再也没有回来。   好在,现在又有一个人将她妥帖放在心上,认认真真地问她,“阿宁,我们成亲吧,好不好?”   “往后,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男人从没说过情话,便是连表心意也显得生涩得紧,只知道一遍遍得问她“好不好”。   “好。”   她道,而后不顾一切得冲过去抱着他。   双手紧紧搂在他精瘦的腰间,她说,“你可要记着你今日说过的话。若是你以后待我不好,或者喜欢上了别的姑娘……”   “没有别的姑娘。”他打断她的话,“在我心里,只有阿宁这一个姑娘。” 第173章 金屋藏阿宁   两厢既表明了心意,自是温情缠绵,又耳鬓厮磨了许久。   楚宁身子都折腾软了,却还是恼得要来踹他,“你又骗我!说了一会儿,这都多久了……”   他将她雪白的赤足接下,攥进手里,笑着摸了一把那温香暖玉,又来哄她,“阿宁信我,这次真的快了……”   他低头去堵她不安分的唇,底下动作半点没停。   春暖帐浓,花正香。   这一场雨歇过后,她累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手臂有气无力得搭在榻沿,露出一大片霜雪似的玉肌。   虽是开春,可天到底还是凉。   沈时寒俯下身去揽她,怀里的人早已柔若无骨,再没有方才羞恼的气势。   他轻笑,将她细白的手臂掖进锦被里,又亲了亲她被汗濡湿的发,柔声道:“阿宁辛苦了,我去让人烧点水来帮你洗洗,可好?”   楚宁扭过头去不看他。   她才不要搭理他,这会儿知道辛苦了,方才怎么不知道停。   可到底是拗不过他,便是连他伸进锦被中往上游走的手掌都没力气止住,只好咬着唇哀求道:“不要了……”   她眼角都染上了微红,像是抹了一层胭脂,好看得紧,声音也是娇娇软软的不像话,“我……我想沐浴。”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手不舍地从锦被中退了出来,起身下榻。   热水早就备好了。   昨夜十三闹得那般大,府里人都知道自家大人宠幸了一个姑娘,这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只是那姑娘害羞得紧,一直躲在锦被中,便是连进去送水的人也没瞧见究竟是生的什么模样。   待到人都退下了,楚宁才从被中怯怯探了个脑袋出来。   脸颊还是红的,比胭脂更甚。   她轻轻推他,“我要沐浴了,你先出去吧。”   他没走,反而顺着她的手将她拦腰抱了起来。   锦被从身上滑落,姑娘还来不及惊呼,便又落入温热的水中。   薄唇贴上她圆润小巧的耳垂,他言辞轻忽又暧昧不已,“阿宁方才累了一场,想必现下是没力气的。不如……我帮你洗。”   ………   最后,也分不清究竟是洗人还是如何,反正房里一地狼藉,四下都是水。   进来收拾的侍女偷偷抿唇笑,楚宁亦是羞得抬不起头来,躲进沈时寒怀里闷声道:“都怪你,我再不要出去见人了。”   “嗯,怪我。”   他笑,“不出去见人也好,我便造一座金屋,将阿宁放进去,藏起来,只许我一个人看。”   他说的认真,目色里皆是清凉的温柔。   楚宁一愣,揪着他胸前的衣襟许久未说话。   侍女收拾好退了出去,又端了干净的衣裙和早膳上来。   楚宁昨天苦等了半日,又被他折腾了一整宿,早已是饥肠辘辘。   只是还不能用膳,她眼巴巴得抬眸看他。   沈时寒穿得格外认真,他是头一回帮别人穿衣裳,还是个娇滴滴的姑娘家。   襦裙繁琐,他研究了许久才为她一一穿好,又将那一把沉甸甸的湿发用布巾擦至半干,用一根天水碧的发带松松系了,撩在肩头。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外乎此。   他亲亲她的额角,对自己的成果很是满意,这才牵着她的手去外间用膳。   两人荒唐了一早上,十三也在院中跪了一早上。   及至两人用完早膳推门出来,他才欲哭无泪道:“大人,卑职真的知道错了,卑职一会儿就去领……”   “领”了半晌那声“罚”字也没说出来,他眨了眨眼,看着廊檐下立着的姑娘,不由傻了眼,“你……你……你不是公子吗?”   他犹不信,又抬手揉了揉眼,定睛去看。   立在那里的可不就是楚宁,只是现下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绫罗裙裳,双臂上还虚虚挽着一条藕荷色的轻纱披帛。   微风一拂,披帛和着青丝一同扬起,再衬着那张清尘脱俗的面容。   不是天上仙,恰似天上仙。   十三彻底傻了眼,茫茫然转过去问沈时寒,“大人,卑职是不是瞎了?我……我好像看见公子了,他还穿着姑娘穿的裙子。”   “嗯。”沈时寒点头,淡淡道:“你是瞎了,从昨日你进去的那一刻起,你便瞎了。”   十三听懂了话里的含义,当即一头砸在地上,险些砸出个坑来。   “大人,卑职只看见屏风上映着的影子,其他什么也没看见啊!”   说完,回过神来,又猛磕了一个,“不不不,卑职连影子也没看见,那天黑着呢,什么也瞧不见!”   沈时寒不为所动。   他咬咬牙,又去求楚宁,“公子,您帮我求求情啊!昨日我也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这才闯了进去的,若不是您,我也不会摊上这么一遭啊!大人他现在要挖卑职的眼珠子,您就忍心这么看着吗?”   “不忍心。”楚宁摇了摇头,神情认真地看着他道:“那我不看好了。”   她转过身去,这是打定主意要见死不救了。   十三郁郁看着,内心简直不能更凄凉了。   他昨日被绿绮活活晾了半日,今日又被楚宁给生生拖下了水。   这主仆俩,感情就没一个好的。   好在楚宁反应及时,察觉到他话中不对又回过头来问他,“你说是为了我的安危着想?为了我什么安危?你怎知我会有安危?”   她昨日已坐了张知迁的马车离开,便是有安危,他身在相府,如何知晓?   “这……”   十三被她一连三问问懵了神,他迟疑得看了眼沈时寒,嘴里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也不需他说,楚宁心思何其剔透,不过略想了想便全明白了。   什么离开,原来不过就是在他眼皮底下从一处地界换到另一处地界罢了。   方才的温存全然褪去,连带着昨夜轻飘飘掩下的委屈也翻涌了上来。   楚宁气极,他分明知晓自己的身份,却故意隐瞒。   他分明知道自己要走,却故意说什么“若我回来瞧不见人”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自己就像他手中把玩的雀鸟,高兴了掂起来哄两声。   不高兴了也无妨,反正总归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楚宁抬起眸,凉凉得看着沈时寒,“沈大人可真是好本事,高坐庙堂之上,也能运筹帷幄,将所有人都掌握其中。不如沈大人再告诉告诉我,还有什么是我都不知道而沈大人却知道的事?” 第174章 画舫里头找“姑娘”   姑娘气得狠了,看过来的眸光都是冷的。   沈时寒一愣,还未来得及解释什么,底下跪着的十三就巴巴得开了口,还妄想着能圆回去。   “公子误会大人了,这事与大人全然无关,是张大人此前和卑职吃酒的时候说漏了嘴。卑职想着,这年关刚过,四下都不太平,于是自个儿就自作主张得跟了上去,想着护公子周全,好歹平安离开都城不是。”   嗯,话解释的倒是滴水不漏,只是楚宁一个字都不相信。   她抬眸又看了沈时寒一眼,正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他一贯是清冷的,清冷的几乎让人窥视不到他的内心,是以世人皆说他是铁面菩萨,冷心冷情。   只是楚宁知道,那眸光里隐藏着的是山河万里,是苍苍众生。   而现下,那眸光里只有一人。   是她。   于是满腔的怨怼和不忿茫茫然化成了细雨,再宣泄不出来。   她抿了抿唇,到底是放不下面子,只好冷哼一声,以表心中不满。   又立即转身回了房里,房门阖上,将灼灼日光与他皆隔绝在外。   十三见状愣了一愣,他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房门,又悄悄拿余光觑了眼沈时寒。   此刻的沈大人已经不止眸光是冷的,连面色都生冷的可怕。   十三心下不由咯噔一声,他艰难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公子想必需要人伺候,卑职立刻去唤绿绮姑娘过来。”   说着,也没等沈时寒吩咐,连滚带爬得就一溜烟跑了。   绿绮亦是在忐忑不安中过了一夜,她昨日就被十三带回了相府。   十三怕她跑了,吩咐秋书寸步不离得跟着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夜,到早上才熬不住了想要小憩一会儿,房门就在此刻被拍得砰砰作响。   秋书去开门,是十三。   他苦着一张脸走进来,对绿绮道:“我的姑奶奶,你还有心思睡?快跟我去找你主子,外面都快翻了天了。”   他话说的严重,偏又不清不楚,绿绮的脸色都被他吓白了,忙起身问,“我主子怎么了?”   “你主子好着呢,没事。”   十三宽慰她,又心有戚戚道:“有事的是我主子。不对!有事的是我,你再不去劝你主子出来,我主子就要杀我以平己愤了。”   绿绮:欸?   事态紧急,十三来不及与她解释,一边领着她往竹清轩走一边将这事原委一点点说与她听。   哪知绿绮听完,脚下一顿,当即转个身便往回走。   十三傻了,呆了片刻,才亟亟跟上去问,“绿绮姑娘怎么不走了?那竹清轩可不是这个方向。”   “奴婢不去。”绿绮从他身旁绕过,脚下步子半点没停,“现下公子正生着气,奴婢去做什么?不是上赶着讨骂吗?你主子自己捅出的窟窿事儿让他自己补去。”   十三闻言再次傻了,这姑娘委实彪悍啊,竟敢说出这样以下犯上的话来。   真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可是她敢犯上,自己却没那个胆子,于是好生劝道:“别啊,绿绮姑娘。这刚刚还好好的,你说不去就不去了,你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那大人你现在不是也在为难我吗?”   绿绮脸色并不好看,她知道沈时寒对自家主子是存了那份心思的,旁观者明,她私心里也是乐意他们在一处的。   毕竟这世道,一个姑娘家隐藏身份在外面有多艰难她是知道的,若能有一个人肯为她遮风挡雨是再好不过。   这样一想,权势滔天又洁身自好的丞相大人实在是上上之选。   可是,在一处归在一处,这样不清不楚的就成了他的人算怎么回事?   不说按公主仪制十里红妆,也该八抬大轿堂堂正正得入他沈府大门。   绿绮心有怨言,是再不肯往回走了。   十三被这主仆俩折腾得头都要大了,实在无法,故意板着脸又问了一遍,“你去不去?”   “不去!”绿绮回得分外干脆。   “那对不住了,今日这竹清轩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绿绮还没琢磨出他话中的意思,双脚就陡然悬空离了地,一阵天旋地转过后已经被他一把扛在了肩上。   十三疾步如飞,扛起人就撒丫子往竹清轩跑,边跑还边解释道:“对不住啊!绿绮姑娘。今儿你就帮我一次,我一定记着你的恩情,来日结草衔环再来报答姑娘。”   等绿绮被颠的七荤八素得赶到竹清轩时,厢房的门已打开了。   楚宁目瞪口呆得看着气喘吁吁的两人,好看的眉头微微颦起,似有不解。   比她更不解的是十三,他四下看了看,没瞧见自家大人的身影,于是问她,“公子,大人呢?”   楚宁指了指门外,解释道:“方才鸿胪寺来了人,说是有什么要事,将你家大人叫走了。”   十三一路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去,走了好,走了这一遭便算是暂时过去了。   他还没庆幸多久,楚宁又道:“不过,你家大人留了话,让你回来了便去鸿胪寺寻他,他有事要吩咐。”   “什么事?”十三忙问。   楚宁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她又笑着宽慰他,“想必是好事,说不定是要给十三大人你升官职呢!”   十三闻言一脸郁郁得看着她,忍了忍到底是没忍住,生无可恋得对她道:“公子,您下次幸灾乐祸藏着点,这实在太明显了,卑职都不好意思揭穿您。”   “好,我下次注意。”   楚宁笑得眉眼弯弯,应得分外好。   十三:“………”   不过这次楚宁倒是说对了,真是好事,至少对于现在的十三来说是好事。   因为沈时寒道:“你三日之内将张知迁找出来,找到了此前的事便算了了,找不到你就自己去衙门领板子。”   十三如蒙大赦,在心里默默为张知迁点了一盏灯,当即兴高采烈得领了吩咐下去。   其实不必三日,当夜十三就在护城河岸的一处画舫里寻到了人。   彼时的张知迁还躺在姑娘怀里不知今夕何夕。   瞧见了十三也当自个儿处在梦里,笑嘻嘻扑过来揽着他肩道:“十三!你怎么也过来了?是不是也来找姑娘来了?” 第175章 景国来的萧公子   十三一脸嫌弃得用剑将他爪子拨了下来,“找什么姑娘?我找你!”   张知迁将爪子又扒了上去,“找我做什么?你又不同那人一样,有断袖的癖好。”   他神智犹不清醒,打了个酒嗝又接着道:“十三啊!我告诉你,姑娘好着呢!他是不知道,知道了就不会喜欢他了。你看……”   他拉过旁边的一个姑娘凑到十三面前,“你看这姑娘生得多好看,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你说他怎么这么好看的姑娘不要就偏偏惦记上那个人了呢?”   讲到这里,他又一愣,许久才不情不愿道:“虽然说公子穿起女装来也很好看。可是……可是他毕竟是个男人啊!!”   十三简直懒得搭理他,这人身上一身的酒气,也不知是喝了多少才喝成这个浑样子。   于是将姑娘用剑拨开,这就准备将人带回去复命了。   哪知张知迁却不肯离开,抱着画舫里的柱子半点不移脚,还鬼哭狼嚎道:“我不走,我还要喝酒,我要在这儿一醉方休,再也不要回去看到那个糟心的……”   话说到一半,就被十三捂住了嘴,他压低声音提醒他,“外头可还有人呢,你能别找死了吗?快点放手,跟我回去复命去。趁着现在大人心情好,服个软说不定就饶了你了。”   十三这话也就是诓酒鬼了,但凡这人酒少喝了二两,也不会被他蒙骗了去。   可惜,他偏生多喝了那二两,于是乖乖松开了手。   画舫停在护城河岸边,甫一出来,就被入夜里的寒风吹了个一激灵。   这一激灵,酒也醒了大半。   张知迁低头,看向十三扯在他腕上的手,诧异问道:“十三?你现在不是应当满都城的去找公子吗?怎么来我这儿了?”   是啊,怎么来他这儿了?   十三闻言慢慢回过头,攥着他腕上的手半点不敢松,他扬了扬眉,将问题丢了回去,“你猜?”   这还用猜吗?!   张知迁转身就想跑,奈何手腕被他死死擒住了,于是又苦哈哈得回头求饶,“这我回去必得死了不成。十三啊!咱俩兄弟一场,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今日若救了你,死的可就是我了。张大人也说了兄弟一场,你又如何能看我回去受死啊?”   十三半点都不听他胡扯,一边将人往岸上拽一边劝道:“张大人想开些,反正横也一刀竖也一刀,不如干脆早些受了,还省得日日提心吊胆,您说是吗?”   是个鬼!!   张知迁才不听他蛊惑,趁着下船时两人错开的功夫,他一把推开了十三就往人群中跑。   不想这一跑,便差点撞到一人。   他身后随侍极多,当即将张知迁当作刺客团团围了起来。   百姓遭逢此变,惊惧散开。   张知迁愣愣抬头望去,只见此人墨衣玉冠,端的是朗朗如明月一般的贵气公子。   唯有眼尾一滴泪痣,平添了几分妖冶。   正此时,十三从后头追赶而来,看见此人,亦是一愣。   他认识他。   半年前,城楼天子亲迎景国使臣,他也在迎接的那一行人当中。   甚至,还亲手擒下了所谓刺杀他的“刺客”。   只是眼下,此人的身份已然与那时孑然不同。   到底是顾忌周围还有百姓围观,于是十三抬手一揖,只对那人恭敬道:“萧公子。”   萧衍颌首示意。   他是于今日下午秘密入的都城,本想暗访两日再现出自己的身份,不想刚刚于河上泛舟夜游时听见一旁的画舫里传出喧闹声。   习武之人耳力自是极佳,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尽数入了他耳中。   他对张知迁口中着女装的“公子”很是好奇,于是看向他,问道:“方才萧某在画舫上听这位大人说起什么公子,敢问,那名公子姓甚名谁?”   张知迁方才经十三提点已知晓了对方的身份,这下剩下一半的酒意也彻底散尽了。   他站直身体,恭恭敬敬朝他作了个揖,“实在不好意思,喝醉酒失了态,撞到公子了,还望萧公子莫怪。”   “无妨。”萧衍示意随侍放开他,又道:“大人还没告诉萧某,那名公子是谁?”   他步步紧逼,张知迁无法,只得装出一副酒醉方醒的模样来。   他“呲”了一声,皱着眉敲了敲额角,才不好意思得对萧衍道:“我有讲什么公子吗?实在记不清了,想必是酒后胡乱说的话吧!”   “是啊!”十三忙来解围,“萧公子想必是听错了,我与这位大人一直在一处,并未听到什么公子之类的话呢!”   “哦?是吗?”萧衍摆明不信,手里的折扇敲了敲,最后指向了方才两人下来的画舫,“若萧某没记错,那画舫里应当是有姑娘的吧?不如两位随萧某去问问看,看她们有没有听错?”   画舫里的姑娘自然是见钱眼开的主儿,一枚金锭子搁下去,什么轱辘话都倒了出来。   连带着张知迁酒醉时说的些疯言疯语也一五一十得对萧衍道。   “这位公子啊,是昨日包下的画舫。一开始也不要姑娘陪,就自个儿在厢房里喝闷酒。后来喝醉了,就叫嚷着要姑娘。姑娘来了,也不往床上带,就只管看着姑娘的脸喊什么公子啊!”   老鸨揪着帕子捂嘴笑,笑得眼角都挤出了纹,“这奴家还以为这位公子是想要清倌,于是巴巴得又寻了清倌来,结果他一看就把清倌往外推,还说什么自个儿不同那人一样是断袖,自己就是要姑娘。”   老鸨说的兴起,张知迁头却低得快埋地里去了。   也不知这地里有没有缝,没有缝他都得劈出一条来钻进去才好。   十三亦是垂着脑袋不说话。   他对张知迁那些个破事不感兴趣,他只是想,完了!   大人让自己跟的公子,公子丢了。   让自己找张知迁,人倒是找到了,却和自己一起被扣在景国天子这儿。   偏生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喝醉了酒什么都和别人道。   现在可好,到哪儿寻个所谓的“公子”给圆回去呢? 第176章 两人是同谋   萧衍一直沉默不语,直到老鸨说完,才似笑非笑得看着张知迁道:“看来这位大人真是喝醉了,自己讲过的话都忘了。”   他好整以暇得倚着八仙椅,手里的折扇往桌沿敲了敲,笑得一脸漫不经心。   “无妨,萧某有的是时间,便坐在这里等大人醒酒,何时记起来了何时再走吧。”   他又让随侍扔了枚金锭子给老鸨,冷声吩咐她,“还不赶紧给这位大人端醒酒汤来?”   老鸨眉开眼笑得拿着金锭子退下去,不一会儿,满桌的醒酒汤便端了上来。   张知迁看傻了,偷偷在底下猛掐十三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这么多……我喝完还能活么?”   十三被他掐的暗暗咬牙,面上还得云淡风轻得安慰他,“没事,你大小也是个从三品的太医院副院使,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他今日若是敢把你的性命交代在这儿,明日咱们陛下举国也会攻打过去,为你报仇。”   话是说的没错,可张知迁还是心惊胆颤。   一碗醒酒汤喝下肚,萧衍笑的极是温柔和善,问他,“张大人可醒酒了?”   张知迁是打定主意不张口的,于是不知死活得摇了摇头。   萧衍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一扬手,又一碗醒酒汤呈到了张知迁面前。   白瓷碗里晃悠着的是浓黑的汤药。   他咬了咬牙,抬头饮下。   再问却仍是摇头。   于是,再一碗醒酒汤呈了上来。   如是几次,张知迁再喝不下,苦着脸摆了摆手,不接姑娘递过来的汤碗。   十三亦是忍了许久,终是没忍住。   他上前一步执剑挡在张知迁身前,看向在上座的萧衍,怒道:“萧公子是何意思?梁景两国一向交好,张大人乃是我国的朝廷命官,尔等如此羞辱,就不怕两国从此生了嫌隙?”   “怎么能说是羞辱呢?”   萧衍面无表情地看他二人一眼,不以为然道:“张大人喝醉了酒,萧某好心,邀他上船,还赠他解酒汤。这位大人说说,这哪一步是羞辱了?”   十三怒从心起,还要再辩驳,张知迁却忽然暗里扯了扯他的衣袖,不让他再多言语。   十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幼帝初登基,朝堂不稳,这当头景国天子过来,明摆着就是来者不善。   若是相安无事还好,倘若是真出了什么幺蛾子,两国为此打起仗来,那他们就是这真真是这大梁的罪人了。   张知迁是不愿见百姓受战火侵扰的。   他抬手,端过姑娘手中的碗,对萧衍道:“萧公子说得对,喝醉了酒自然得饮解酒汤。在下谢萧公子赠汤。”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他是存了死志了,一碗接一碗的汤药喝下去,他还抽了个空,在心底暗暗打趣自己。   他想,这天底下喝解酒汤喝死的,怕是古往今来,只自己一人了吧?   于是又想,这样也好,活着不能名扬天下,死了好歹还能名垂千古。   恍惚间,他又想到那日楚宁与他说的那番话——张大人放心,我一定将您好生厚葬了,让后人都能铭记您的英姿。   当时只当一时戏言,不想,竟是一语成箴。   张知迁无奈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忘了提醒公子了,厚葬时的画像可千万别让沈时寒为他画。   他去宗正寺看过他为天子作的画了,一点也不像。他生得这般玉树临风,可不想他平白辱没了自己的英姿。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通,嘴里的解酒汤也似乎没有那么难下咽了。   张知迁是翌日醒的。   一睁眼,就瞧见楚宁伸了只素白的手在面前晃悠。   窗口是开着的,灼灼日光下,姑娘青衫罗裙,一双眉眼好看的似皎皎明月。   张知迁一愣,再开口语调里已带了些许哭腔,“公子,您怎么也死了?”   他又眨了眨眼,再次确认楚宁的装扮,接着哭嚎,“您怎么死了还穿着女装?难道是那日和我分离后就逢了变故吗?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害您?我便是死了也饶不了他!”   张知迁说的义愤填膺,楚宁却是一脸无言地看着他。   沈时寒进来瞧见的就是这副场景,也没多言,直接吩咐身后的十三,“张大人自己想死,还不赶紧拉了他出去打板子?”   “好嘞,卑职这就去。”   十三应得分外快,当即就过来拽张知迁。   这一拽,就将人拽下了榻。   地面是青石砖的,摔上去生疼得紧,张知迁“哎呦”一声不由皱起了眉,这才觉出不对劲。   他抬头,看了看立在面前的几人,又不可置信地掐了把自个儿的大腿。   疼!   特别疼!   张知迁的神智一瞬间清醒,他看了看面前笑嘻嘻的十三,又看了眼神情一直淡淡的沈时寒,最后目光落在楚宁身上。   他挠了挠头,不解问道:“公子,您怎么回来了?不是,您回就回了,怎么还穿女装呢?难不成这穿女装还会上瘾不成。”   楚宁扭过头去,不搭理他。   于是他又转头问十三,“我怎么回来了?我不是在画舫里喝醒酒汤吗?对了,那个景国的陛下呢?”   他问题实在太多,十三理不出头绪,只拣两个简单的答了,“昨日你喝醒酒汤喝晕了,是大人将我们带回来的。至于那个萧公子嘛,此时应当在宫城里吧!”   张知迁似懂非懂得点点头,与此同时,脚下悄无声息得往外挪去。   他心有所感,此番虽是死里逃生,也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得趁着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一溜烟逃了才是。   可是他忘了,布下网的可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沈大人。   他扫了眼张知迁正悄悄往外挪的脚,淡淡道:“你今日若是跨过这个门槛,这双脚,便留下罢。”   话音刚落,剑光一闪,十三手里的长剑已然出了鞘。   张知迁悻悻收回了脚,苦着一张脸嘟囔道:“这人不是没走成吗?何苦眼巴巴揪着我不放。”   这委屈巴巴的小模样,看得楚宁也不免心虚了几分。   算下来,两人该是同谋才是。 第177章 行与不行   很明显,张知迁也是这般想的,他扬手一指楚宁,忿忿不平道:“此事也不是我一人所为,既要罚,公子应当与我一同受罚才是。”   此话一出,十三心不由一哆嗦,手里的剑都差点吓落了地。   他心道,这厮今日胆子忒大,想必是昨夜的酒还没醒全,只期望他醉归醉,别把自个儿给拖下了水。   十三考虑得很是恰当,因为下一刻,张知迁就指着他道:“还有十三,这次若不是他来画舫抓我,我又如何能撞到景国人的手里去,也就不劳烦大人您屈尊去捞我一场。”   “沈大人,这办事不利,是不是也应当要罚?”   是应当要罚。   沈时寒办事极其公允,两人当夜便跪在了相府的祠堂里。   夜色晦暗,堂上的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   张知迁跪在蒲垫上,面上仍是不平,“怎得就罚我们二人?感情这从小到大的情谊还不敌他这见不得光的心思重要半分。”   他是气得狠了,往常纵是失言也不会说的这般清楚明了。   十三知晓他是误解了,转头看他一眼,好心提点道:“张大人,你说,咱们日后是仍唤公子为公子,还是改口唤她姑娘?”   “什么姑娘?!”   张知迁并没体会到他的深意,反而气冲冲纠正道:“便是穿了女装,他该是公子也还是公子!明明是个男子,难不成换了件衣裳就能变了姑娘不成?!他们想偷天换日,行这欲盖弥彰之事,可我是决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的。”   十三:“………”   这人想必喝解酒汤喝太多把脑子给喝没了。   到底是看不下去他梗着脖子一条道走到黑,于是挑明了直言,“张大人,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公子实是个姑娘家啊!”   “什么?!”   张知迁太过惊惧,直接从地上跳了起来,动作之大,连底下的蒲垫都掀翻了。   “你说,谁是姑娘家?”他犹不相信,又问了一遍。   十三将蒲垫放回原处,才不紧不慢得回答他,“我说,公子啊!哦……也可以说是先帝,她是个姑娘家。”   他想了想,又解释道:“昔年太后产下孪生子,天子大喜,皇子亲赐名为宁,皇女赐名为浠。想必,现在在我们面前的公子,就是当年的清远公主楚浠了。”   张知迁已是彻底的傻了,呆呆愣在原地许久才喃喃道:“她是女子?她怎么能是女子呢?”   “她为何不能是女子?”十三不解问道。   张知迁耷拉着脸瘫坐在地,许是地上凉,又将蒲垫拉过来垫在身下。   许久,他抬头看向十三,一本正经的问道:“你说,为何景国天子非揪着我话里的公子死死不放?”   十三如何能知。   他又道:“你将昨夜我晕倒之后发生的事再细细与我说一遍。”   与此同时,被沈时寒带回竹清轩的楚宁亦是在问,“沈大人,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张大人和十三会在萧衍手中?”   她又问,“他……他是知道我假死一事了吗?”   楚宁目色里闪过一丝惊慌,扯着沈时寒衣袖的手也凉的可怕。   她心想,张知迁是说的没错的,她只要待在这儿,对于所有人来说就是极危险的存在。   不说其他,便是此番若被萧衍知晓了,那这大梁的天地,又不知该如何动荡了。   她现下有些后悔了。   前日该走的,走得远远的,将这些秘密也一同带走,再不为外人知晓。   沈时寒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一手将她圈进怀里,一边温声宽慰她,“没有,他并不知晓。张知迁其人你还不知吗?平素虽不着调,大事面前却是拎得清的。”   楚宁的心这才稍稍落下来了些,她顿了顿,终是迟疑着开口,“沈大人,萧衍他……是知道我身份的。”   那一夜皇陵别院发生的事情,楚宁至今想来,仍是心惊。   她自他怀里抬头,看向天边一抹月色,眸中尽是惘然。   她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我其实……并不是那个护他数年的楚宁。”   楚宁转过头来看他,从她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瞧见他弧度干净的下颌。   清冷疏离,便同他这个人一般。   “沈大人。”她思量许久,问他,“沈大人可信神鬼之说?”   沈时寒垂下眸,她眸里清透的光一点一点映在他眼中。   他淡淡“嗯”了一声,搂在她腰际的手微微收紧了些,温声道:“普音寺的弘伽大师,此前曾与我一同入宫,便是除夕那日。”   她仰头定定得看着他,额间一缕碎发飘下也浑然不知。   他将那缕碎发轻轻捋至耳后,目光极是温柔缱绻,“他与我说了阿宁的所有过往,所以……”   他俯下身,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其实阿宁什么都不必解释。   “我信他,更信你。”   年轻人的情动总是来的迅猛而热烈,等楚宁回过神来,整个人已被他拦腰抱起,轻轻放在榻上。   他吻她微凉轻软的唇,温柔的声音循循善诱,“阿宁,已有两日了。今日…….可不可以?”   楚宁脸都羞红了,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软褥。   良久,她摇头,“不行。”   “为何不行?”他轻咬她的唇,在上面辗转厮磨,非要她说出个缘由来,“昨日阿宁置气,将我关在房外,后又说身体不适。今日呢?今日又是什么理由?”   她今日着了襦裙,唇上亦点着口脂。   他将那胭脂膏子一点点吃净了,温热的呼吸又滚在了她的脖颈处,“阿宁看我忍得这般辛苦,又于心何忍?”   楚宁早被他吻得不知今夕何夕,挣扎着最后一丝意识来推他。   “不行,不行……”她只知道如此说,再多一字也没有了。   他轻笑,将她推过来的手纳入怀中,又去堵她的唇。   “没有不行。”两厢淋漓间,他低哑着嗓音将滚烫的话送到她耳际,“在阿宁面前,一直都行。”   他笑得风流恣意,眉眼间的清冷散去,眸底皆是浮浮沉沉的欲念。   她咬牙,深深喘气。 第178章 所谓“公子”   祠堂里,十三蹙着眉,将昨夜的事在脑中大略过了一遍。   彼时张知迁喝了十几碗解酒汤,人浑浑噩噩的,已然是神智不清了。   再这样喝下去,真的就没命了。   十三当机立断,截下他手中的碗,狠狠掷于地上。   瓷碗碎裂于地,四溅开来,他怒道:“萧公子未免也欺人太甚,当真觉得我梁国无人了吗?竟然这般凌辱!”   萧衍听了这话,轻轻一笑,眼尾的那滴泪痣越发妖冶。   “着什么急呀,这才哪儿到哪儿。”   他斟了一盏酒,慢慢饮尽了,才抬起眼盯着十三,冷冷道:“不如朕就挑明了直言罢!今日,你们若是不交代清楚了那个所谓的公子是谁,便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他眸光蓦然阴狠,双目森森,皆是无法遏制的戾气。   画舫里不乏还有几个姑娘,听到此话脸色一白,均是骇得不行。在达官显贵脸色下艰难求生的人,自然知道窥视到秘辛的后果。   她们想逃,只是还没跑出去就被候在门口的随侍一刀毙了命。   画舫外便是黑黝黝的河水,这暗夜里往里一扔,连血腥气都不曾有。   十三越发恨得咬牙切齿,想趁着这当头与萧衍拼了,只是剑还未出手,便被数名随侍死死压在了身下。   到底架不住人多势众,十三双眼布满了血丝,他挣扎着竭力抬起头来问萧衍,“景国天子在我梁国境内如此横行,是想挑起两国纷争,引至战火吗?”   萧衍面色平平静静,又斟了一壶酒,才悠悠道:“两位莫不是将自己看得太重了?不过区区两个官员罢了,朕纵是杀了又如何?难不成,你们的丞相大人,还会为了两个无名小卒向我景国发难?”   他只觉好笑,抬手饮下盏中酒,就听外面传来一个清寒的声音,“如何不会?”   沈时寒推开门,径直走了进来。   外头夜风骤起,漏夜里只能瞧见零星灯火,轻轻一晃,便落进他冷玉似的眸中。   他先是看了看被按押在地的十三,然后目光又落在晕厥得人事不知的张知迁身上,那一方冷玉便彻底凝成了霜剑。   他抬起眸,凉凉问萧衍,“景国天子此番,是何意?”   萧衍倒是没想到沈时寒竟会赶来,他明里暗里与他交手过数次,自是知晓他的手段。   这下,那名所谓的“公子”怕是再探不出来了。   索性便送个人情给他,萧衍搁下手中的酒盏,他唇边含着一枚浅笑,仿佛方才的杀伐果决不过是一个玩笑话,“沈大人言重了,朕只不过是有些事想问问两位大人,不妨这位张大人喝醉了酒,朕也是好心,邀他来船上解酒罢了。哪知这位大人曲解了朕的意思。”   “这不,才闹出这许多的事来。”他收了笑,又冷声对随侍喝道:“还不快放开,这可是有品级的朝廷官员,弄伤了他,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赔的?”   十三对此是目瞪口呆,这变脸的功夫,他往常只在台上得见,不想这景国的天子使起来也是如此的得心应手。   沈时寒又如何不知,只是多事之秋,能少一事便少一事,他也只能顺势下了,“既是误会,那下官便斗胆请个旨意,此事合该就此打住,莫要伤了两国和气才是。”   装腔作调的场面话萧衍也很是擅长,“沈大人说的极是,看在沈大人的面上,这位大人的唐突之罪朕便不追究了,沈大人带他们走吧。”   他想含糊混过去,沈时寒却不答应,“陛下远赴梁国,怎么来得这么仓促?不是说两日后才到吗?宫里的迎贺宴都定在那日了。”   萧衍早知他有此问,解释道:“路上无意得了匹汗血宝马,听说一日能行千里。朕实在好奇,这一试,便提前两日到了梁国。本来想着,就不麻烦你们了,索性在城中等两日。不想与沈大人缘分实在是深,这刚入城便遇上了。”   缘分是深,深到一见面便动了刀戈。   沈时寒但笑不语,目光落在其中一个随侍的佩刀上,刀刃闪着红光,分明是见了血。   他眼眸微微一暗,对萧衍道:“陛下既入了梁国,便没有歇在宫外的道理,还是随下官入宫去吧。我国天子方才已得了消息,现在想必正在宫中等着陛下。”   再推辞也是无用,萧衍笑道:“既如此,便劳烦沈大人了。”   一群人自画舫中走出,早有马车候在了外面。   萧衍刚要上车,便见夜色中寒光一闪,一个随侍重重倒了下去。   谁也不知沈时寒是如何出的手,也不明白为何方才还清风霁月一般的丞相大人怎么转瞬间就成了夺命修罗。   众人面面相觑,沈时寒倒是淡然,慢条斯理得看了看手里沾血的剑,对另一个胆战心惊的随侍道:“身为天子亲卫,连佩剑都能让别人夺去,这样无能,要你何用。”   长剑转瞬入腹,随侍愕然瞪大了双眼,极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一夕之间,便丧了两条人命。   众人惶惶不安,萧衍的脸色也阴沉的可怕,他咬牙问沈时寒,“沈大人这是何意?”   “无意。”   沈时寒神情淡淡地扔了手里的剑,一朝杀了两个人,可他身上却未沾上一滴血。   青衫白衣,临风直立,仍旧是那个高高立在云端上的仙。   “陛下说的对,不过两个无名小卒罢了,收拾了便收拾了。”   他看向萧衍,冷冷清清的眸子里似蓄起了深雾,“难不成,陛下还要为了他们向梁国发难吗?”   话听到此处,张知迁的脸色都变了,方才的忿忿不平转而成了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实在情难自抑,又从蒲垫上跳了起来,“所以,我那十几碗解酒汤没有白喝是吗?他替我报仇了,是吗?”   十三一脸郁郁得看着他,又一脸郁郁得将蒲垫放回原处。   搞了半天,这事的重点是这个吗?   这一遭春雨初歇,楚宁累得狠了,合眸躺在沈时寒臂弯处,听到的就是昨日里的这一出事。 第179章 楚宁放火,萧衍抢人   昨日沈时寒漏夜出府她就猜到应是出事了,只是没想到竟是萧衍不远万里地赶来了。   偏生这个张知迁不偏不倚地正撞他手里去了,话虽说的含糊不清,却也不妨碍他起了疑心。   楚宁心中难安,她了解萧衍,多疑偏执,又生了个不肯善罢甘休的性子。   这一遭,怕是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了。   她想的久了,眼帘一直垂着,半点都不吭声。   夜风从窗缝钻了进来,伴随男人温热的呼吸一同滚进她白玉似的脖颈,“在想什么?想得这般入神。”   他似是不悦,又惩罚似的轻轻咬了咬她,“不许想别的男人,听见没有?”   真真是个霸道的,自个儿说便没事,人家心里想什么他也要管着。   脖颈里一阵痒,楚宁耐不住,伸手来推他,“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说的就是沈大人吧?”   她故意冷着张脸,只是面上绯红一片,如抹了胭脂一般,是经历春雨过后的慵懒娇嗔。   他微微一笑,将她不安分的手攥在手里,又凑过来纠正她的话,“阿宁这话说错了,我可不是州官。不过……”   他顿了顿,抓着她的手一路下移,方还清冽的嗓音转瞬间又低又哑,“阿宁一定是那放火之人……”   他将她压在身下,“谁放的火,就该谁来灭才是。”   又是一番交颈情浓,耳鬓厮磨。   楚宁这次是真的恼了,将头埋进被中背过身去,决计再不理他。   沈时寒失笑,连人带被一起拢进了怀里。   手从锦被的缝隙中钻了进去,姑娘又羞又恼,气急了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咬着牙低低骂他,“沈时寒,你混蛋……”   “嗯,我混蛋。”他笑着,欣然收下。   *   荒唐了一夜,翌日楚宁起身都是软绵绵的,她将他揽在腰际的手轻轻推开,越过他想去捞搭在床头的衣裳。   不想刚俯过身便被他一把捞进了怀里。   手下意识抵住胸膛,她恼得咬牙切齿,“再来我就真生气了。”   “这一大早的,阿宁这脑袋里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轻笑,一贯的强词夺理,歪曲事实。   一手揽着她坐起,他温声解释,“阿宁这手都软了,想必是没力气的,不如我来为阿宁穿衣,可好?”   话倒是说的分外妥帖,就是浑然不觉这使她没力气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窸窸窣窣一阵轻响,相较于第一次的磕磕绊绊,这次算是得心应手得紧了。   穿好了衣裳,他也下了榻。   只穿着一身单薄中衣,从后揽住她的腰,随她一同推窗向外望去。   时辰尚早,天色亦是晦暗难明。   他低头,闻着她发间温软香气,问道:“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睡不着,我心里很是担心,总觉得萧衍此次是冲着我来的。”   说完,她转过身来问他,“沈大人,他当真不知我假死一事吗?”   “怕什么?”   沈时寒没答她的话,他垂下眸去看她,姑娘的唇轻轻抿着,是极为不安的。   于是他温声宽慰道:“便是他知晓了又如何,他在我大梁境内,你在我相府之中,难不成,他要公然进府抢人不成?”   话音刚落,楚宁抬起眸来看他。   她问,“你怎知他不会进府抢人?”   楚宁猜的没错。   天光曦微,沈时寒上朝的马车还是刚刚离开。后脚,就有人来叩府门。   守门的小厮打开门一瞧,外头浩浩荡荡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个公子,端的是一副清朗贵气的好相貌,只是,却冷着一张脸。   他底下的随侍倒是客气,恭恭敬敬地递上了名帖。   小厮接过看了,愕然不已。   这丞相刚刚离开,府里也没个主事的,他不敢妄动。想了想,忆起祠堂里跪着的那位,忙忙着人去请。   十三随着沈时寒一同入宫上值去了,祠堂里现只有张知迁一人。   他本也准备去上值的,只是被沈时寒拦下,他淡淡提醒他,“张大人两日未入宫当值,方院使参你的折子都递到宣政殿去了,现下太医院正是群情激愤的时候,本官劝你,还是消停两天为好。这当头凑上去,张大人怕是必得撞的头破血流。”   说的极是,张知迁当即缩回了脚,老老实实地又跪了回去,还一脸正经道:“下官想了想,昨日反省的还不够深刻,还得再多跪上一阵才是。”   不想这一跪,就跪来了个不速之客。   昨夜的十几碗解酒汤仿佛还梗在喉间,张知迁心有戚戚,反手就将小厮往门外推,“你去找你们大人去,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这府里的主子。”   小厮急得冒火,口不择言道:“您怎么不是这府里的主子了?此前您来这儿蹭饭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我说?”张知迁也急迷糊了。   小厮死命往里挤着,从门缝里硬生生探了个脑袋进来,“您说您和我家大人自幼一起长大,早已不分彼此,让小的们对您不需太过客套,只需同我家大人一样便好。这怎么现如今出了事,便又开始分彼此了?”   张知迁十分头疼,这说出口的客套话,这怎么还能当真了呢?   他也不欲与他解释,左不过是秀才遇上兵,有理也说不清。   于是干脆阖上门来,只专心做那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任那小厮在外说破喉咙也不应。   小厮埋头劝了半晌,里头一丝声响也无。   他长长叹了口气,这才想起沈时寒临走前的吩咐。   一盏茶后,祠堂的门轰得一声倒了下去,张知迁目瞪口呆,被一众小厮七手八脚地给抬到了正堂。   萧衍坐这儿已有些时辰了,耐心将将耗尽,张知迁便凑到了面前。   他抬手一揖,行的是文人礼,“萧公子。”   萧衍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随侍道:“张大人,此乃我景国君主。”   张知迁懂了,这便是要用权势压人了。   他极是从善如流,重新行了个正统的拜礼,又问,“陛下今日来相府所为何事?”   马车辘辘行驶,过了崇明坊,径直往承天门去。   楚宁撩起车帘一角看了眼外面。   已近宫城了,官道上极是冷清,只零星停着几辆马车。 第180章 请旨赐婚   车帘落下,她转过头,看向沈时寒道:“便是为了避开萧衍,也不必带我来此。若是被他人发觉可如何是好?”   她心中忧虑,手也不由自主地抚上了面颊。虽有轻纱覆面,可只要熟识的人定睛一瞧,便能认出来。   更别提这宫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官员,日日朝堂相见,简直一认一个准。   “担心什么?”   他伸手揽过她抱坐在怀里,因着上朝,他穿了一身紫色绣蟒官服,昨夜里的荒唐褪去。   他现下看来,又是那个常人眼里清清冷冷,凛然有度的丞相大人。   “我这次带你入宫,并不全是为了避开他。”他说着,抬手捏了捏她圆润小巧的耳垂。   楚宁自幼便着男装,未曾穿耳,是以现下耳朵上光秃秃的,连耳铛也并未佩戴。   “那还能为了什么?”楚宁不解地看着他。   沈时寒看入她清亮的眸中,一字一句道:“请旨赐婚。”   “赐婚?!”   楚宁太过诧异,以至于差点没咬了自己的舌头。   她觉得沈时寒一定是早起时被风吹坏了脑子。不然,怎么能做出这般骇人听闻的事来?   很明显,朝堂上的众大臣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们看了看朝列前方芝兰玉树,清风皓月的丞相大人,又齐刷刷看了看候在朝堂外轻纱覆面的姑娘。   其中不乏眼清目明者,一眼就瞧出了这姑娘的眉眼与驾崩不久的先帝很是相似。   一时心下皆骇然不已,先帝与丞相大人那些爱恨情仇的过往与纠葛,他们是目有所见,也耳有所闻的。   不想这斯人已逝,丞相大人心里还放不下,眼巴巴寻了个眉眼相似的姑娘来求陛下请旨赐婚。   这事做的委实荒唐,也不像是一向冷静自持的丞相大人能做出来的事。   于是心下长叹一声,好心劝诫道:“算算年岁,丞相大人也是该成家了。只是,这都城里多的是高门贵户家的姑娘供大人挑选,这……”   他咬咬牙,还是说出了口,“这穷乡僻壤之处出来的女子,如何能当的了有诰命在身的丞相夫人?”   此话一出,一众朝臣纷纷附和。   也有人在这当头出馊主意,“如果丞相大人实在欢喜这女子,养在身边做个侍妾倒也无妨,等改日寻了谁家贵女为正妻,便再往上抬一抬,正式纳入府里,大人觉得如何?”   他自以为献了个极好的法子,一脸殷勤地看向沈时寒,完全忽略了他眼底散出的丝丝凉意。   “是不错。”   他抬眸看向他,目光冷冷,声音也冷冷,“原来……钱尚书那些个侍妾都是如此进门的吗?”   钱尚书当众被点名,一脸悻悻。   沈时寒又道:“说起来,本官前阵子听闻钱尚书又纳了一房妾室,听说年岁尚小,才二八年华,钱尚书着实艳福不浅。”   的确是艳福不浅,算下来那妾室足可以当他孙女了。   因着此事,他私底下没少被同僚揶揄。   只是揶揄归揶揄,那都是私底下的,像这般明晃晃被人拿到台面上讲还是头一遭。   钱尚书有点拉不下脸,心下亦是后悔不已。   早知不该开这个口,平白惹了这铁面菩萨干什么?   只是现下后悔也已晚了,既然撞到这当头了,沈时寒压根就没打算放过他。   “本官听说,这是钱大人的第八房妾室?”   钱尚书心下一咯噔,低头称是。   “那便好办了。”沈时寒声色沉沉,厉声问道:“你既自管吏部,当知国家律法。正所谓功成受封,得备八妾。朝堂官员乃为一妻二妾。钱尚书既已纳了第八房妾室,便与本官说说,你成的是哪个功?受的又是哪份封?”   钱尚书哪还敢辩驳,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众臣亦是胆战心惊,谁府上不曾多纳了几个小妾,这在官面上都是约定俗成的事儿了,竟没想到有人会栽这跟头上,一时皆惶惶然。   敲打收到了成效,沈时寒便也止了,转身问坐于高位之上的楚朝,“陛下,此事您看该怎么办?”   楚朝也是头一次看沈时寒着手收拾大臣,敬佩之心顿起,忙摆摆手道:“此事爱卿决断便是。”   沈时寒这才转过身,不紧不慢道:“吏部尚书知法犯法,实为罪加一等。暂免去尚书一职,罚俸三年,以观后效。”   钱尚书一脸生无可恋地领旨谢恩。   众臣经此一遭,皆惊惧不已,哪里还敢再置喙丞相之事,门第之见迎刃而解,赐婚的旨意也就顺理成章得下来了。   只是,当楚宁入殿谢恩,揭下面上轻纱之时,众朝臣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哪是与先帝相像?这分明就是活脱脱的另一个先帝!   对上百官打量的目光,楚宁神色自若,只当自己是个长重了样的。   但心下到底难安,于是暗暗攥紧了手里的面纱,把沈时寒此前在马车里说的话又回想了一遍。   “对,就是赐婚。我要阿宁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嫁与我为妻。”   他说的认真,楚宁却颦着眉,伸手过去摸了摸他额头,嘴里还嘟囔道:“这也没烧啊,怎么尽说胡话呢?”   沈时寒笑了笑,拉下她的手认真道:“阿宁难道想一世都困在丞相府里吗?便是阿宁愿意,我也是不愿的,你该是翱翔九天的凤凰,而不是被困在笼中的鸟雀。”   楚宁一愣,他又道:“我考虑过了,置之死地而后生,如若我们先发制人,将你的容貌公诸天下,那这日后……就再不能成为别人制衡我们的把柄。”   楚宁没听明白,她想了想,问他,“沈大人想如何做?”   他没答,伸手摘下了她的面纱。   事到如今,楚宁立在这朝堂之上,心中已然知晓沈时寒的用意。   这天下之人何其多,便是有相像者也不足为奇。   更何况,在众人眼里,先帝为男子,而她为女子,这其中天差地别,实在做不得假。   朝臣们也是这么以为,是以窃窃私语者多,却无一人胆敢出来置喙,毕竟钱尚书之例赫然在前。   他们便是想出头,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什么小辫子攥在丞相手里。 第181章 清远公主的赐婚懿旨   萧衍一行人是拿着梁国已故皇太后的懿旨来的丞相府。   权势压人,但到底是别国的权势,手眼通天也管不到梁国的丞相府里来。   可这梁国太后的懿旨一拿出来,就不同了。   张知迁想跪地听旨,却被萧衍身边的人拦下,他道:“这懿旨不好与外人道,张大人自个儿看看便好,不必声张。”   张知迁应下,接过懿旨展开。   右下角盖着的的确是太后的金印,做不得假。   可等他细细看完,却惊出一背的冷汗。再经过堂的寒风一吹,拿着懿旨的手都不可抑制地微微颤动起来。   他手里拿着的,是道赐婚懿旨。   赐的,是景国陛下与已故十五年被葬于皇陵的清远公主的婚事。   这言外之意,显而易见。   只是,张知迁想不通,太后行的这欺君罔上,花移木接之事,该是避着众人,瞒天过海才是。   缘何,会赐下这样一道懿旨?   这不是明晃晃得告知天下人清远公主十五年前并没有死。死的,是李代桃僵的皇子吗?   张知迁的疑虑与不安落进萧衍眼里,他眸色微微一暗。   萧衍想,自己该知道他口中那个所谓的“公子”是谁了。   大半月前,梁国天子的死讯传到了景国。   初时,萧衍是不信的。   他半年前才见过她,分明人还好好的。怎么可能短短半年就重病而亡了?   可跟着天子死讯一同传来的还有太后从保和殿一跃而下的消息。   递来消息的人是柳西泠,他跪在大殿之中,垂首道:“陛下,梁国太后已薨逝了。临去前,她嘱咐小人给陛下带句话。”   “太后说,与陛下的那个约定她后悔了。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话音刚落,萧衍怒不可遏,一脚直接踹了过去。他这一脚用了内力,生生将柳西泠踹翻了。   他俯跪于地,闷声咳出一大口血来。   再抬头,看见的就是萧衍绝望中带着丝丝狠戾的目光,衬得眼角那一滴泪痣都泛着幽暗的光。   “什么到此为止?她便是死了,也是我未过门的妻。”   他咬牙,一字一句说完,摔袖离去。   翌日,便不顾满朝大臣的阻拦,毅然决然踏上前往梁国的路。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道懿旨。   这道懿旨是楚宁亲送太后往皇陵别院那日,太后给他的。   彼时的他还只是景国的太子。   太后将懿旨交到他手里,缓缓开口:“哀家这懿旨上写的分明,与我梁国清远公主有婚约的只可能是景国未来的陛下。太子殿下……”   她轻轻一笑,意有所指,“相信殿下,定不会让哀家失望的。”   萧衍接下,眸色晦暗,再抬眸看来却笑得极是温和,“自然,孤一定尽早登上皇位,风风光光得来迎娶清远公主为我景国之后。”   时过境迁,现在的他已然登上了天子之位。   可所有人却对他说,她死了。   萧衍心里的悲凉绝望成海。   他想,她怎么能死?   他还没来得及娶她,他还没有听她唤自己一声“阿衍”。   那声“阿衍”。   他足足等了十二年的“阿衍”。   经年累月的委屈与不甘漫上心头,他喉间一阵艰涩郁痛,再也抑制不住,攥着那方还染着血污的锦帕,在马车里哽咽出声。 第182章 满心欢喜,原是一厢情愿   车队行在黄沙漫天的无垠荒漠,有鹰隼盘旋在苍穹之上啼鸣,声声不绝,哀凄不止。   片刻后,他自膝中抬起头来,眸底的伤惘与不忿已然消弭。   又或者不是消弭,而是用不可言状的阴鸷将它深深掩藏起来。   他沉默,攥紧了手中的锦帕。   霞光从车窗透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里。   唯有眼尾那滴泪痣,是红的,如霞似火。   他要将她带回景国。   哪怕她死了,她也是自己的妻,百年后该与自己合葬一处。   于是,他不远万里得带着梁国太后的懿旨前往梁国。   不想刚入都城,便远远看见十三领着人四处搜查画舫。   丞相大人身边的第一侍卫,他自是识得的。   他与那个喝醉了酒的张大人说的那些个模棱两可的话,他自然也听进了心里去。   再明里暗里敲打一番,两人虽抵死不认,却也无异于是承认心中有鬼。   时至现下,萧衍看着面上仍强装镇定的张知迁,眸子深处的波涛风起云涌,他心下已然明了。   楚宁没死。   她就是张知迁口中的那个所谓“公子”。   想到此,他再也遏制不住心内的狂喜,起身问张知迁,“她在何处?”   张知迁仍装傻充愣,“陛下是问谁?”   装腔作调的这一套在萧衍这里不管用,他冷哼一声,看着他的眸光冷的可怕,“看来,画舫里那十数碗解酒汤也还是没能让张大人长记性。”   刺到了痛处,张知迁面色一僵,却仍旧垂眸不语。   这般冥顽不灵,若是搁在景国,他此刻就能让他人头落了地。   只是到底身在他国,萧衍心下也知。   何况还有个权势滔天的丞相在旁看着,此事做不得急,必得韬光养晦,从长计议才是。   想到此处,他心绪略沉了沉,没再计较张知迁此前的话,而是换了张温和的神色对他道:“此前画舫一事,也是朕心急了,张大人切勿放在心上,莫要误了两国和气才好。”   张知迁闻言一愣,他自诩自个儿在变脸这方面也算翘楚,然到底是敌不过这景国天子半分。   但他话已出了,自己也只能顺势下了。   “陛下言重了。”   张知迁拱手作揖,将恭恭敬敬的姿态做的极足。   先礼后兵,既然这礼已做足了,接下来便该是兵了。   萧衍一拂袖,重新端坐于上座,也没端茶,只看着他冷冷道:“张大人也看了贵国太后赐下的懿旨了,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朕与贵国的清远公主实有婚约。此次来梁国,一为恭贺贵国天子登基,二嘛,就是要迎清远公主回去与朕成婚。”   “两国联姻,永修同好,对景梁两国来说,皆为益事。张大人,你说对吗?”   “陛下说的极是。”   张知迁撩起衣摆,亟亟往地上一跪,又道:“只是……清远公主已于十五年前早夭离世,此事梁国上下皆知,下官实在不懂陛下此为何意?”   “早夭离世……”萧衍轻嗤一声,声音不免又冷了几分,“张大人的意思是,朕手里的这道懿旨是假的不成?”   懿旨一事,可大可小。   张知迁连忙以头叩地,伏地拜下,“陛下明鉴,下官并无此意。”   “无意便好。”萧衍目光冷峭,“这懿旨乃是贵国太后亲手所书,太后为公主生母,这早没早夭,想必这世上没有比她更为清楚的了。她既赐下这旨意,张大人想想……”   他一顿,语气越发意味深长,“朕会对实情知晓多少?”   事已至此,张知迁如何能辩。   不止不能辩,还得再度拜下。他咬咬牙,俯首问萧衍,“陛下今日来相府,所为何事?”   萧衍是来寻人的。   有了张知迁的帮助,相府里上至管家,下至小厮侍女都聚到了前堂厅院。   只是这里面,却没有萧衍要寻的人。   他眸色一冷,正要发难。   便有随侍亟亟赶来,垂首道:“陛下,梁国丞相带了一名女子入宫请旨去了。”   萧衍赶到的时候已然晚了。   百官退朝,苍天茫茫,宫阁长风,她一身浅色衣裙,立在奉天殿前的墀台上。   凭栏远望的眉眼比日光还要清淡。   虽隔着覆面的薄纱,可他一眼便知,那是她。   那个他夙兴夜寐,辗转反侧许久,却心心念念不得的人。   他在异国他乡伶仃地过了这么多年。唯有她,是他心中仅存的纯净与念想。   时过境迁,久别初见的此刻,萧衍的心下是忐忑与不安的,他从没见过楚宁着钗裙的模样。   但想必,应是极美的。   他想走过去,摘下她的面纱,看一看那面纱之下的容颜究竟有多动人。   他想告诉她,我来娶你了。   按你母后所说,以无上天子之位,风风光光得过来迎你为后。   可是,他还是刚刚踏出脚,就生生顿在了原地。   听见脚步声,楚宁转身回眸,沈时寒已从奉天殿内走了出来。   他拿着楚朝赐下的圣旨,径直过来牵姑娘的手。   执手同行,是楚宁率先羞涩地垂下眸去,她嘟囔着低声埋怨他,“朝臣都还没走呢!沈大人也不怕同僚们笑话。”   “笑什么?”沈时寒愈发握紧了她的手,面上极是坦坦荡荡,“你是未来的沈夫人,我牵你的手,自是理所应当,谁人敢笑?”   他将赐婚圣旨放进她手里,看过来的眼底一片深情,“阿宁,婚期就定在下月十五。是有些仓促,可我实在等不及,只想尽早娶你过门。”   他悠悠一叹,又问她,“沈夫人,嫁给我,你可后悔?”   楚宁垂眸,看着手里的圣旨,摇了摇头。   又想了想,抬眸定定得看着他,认真道:“沈大人,我有没有告诉你?其实,嫁于你,亦是我心中所愿。”   两人的悄悄话不露于人前,可那化不开的浓情蜜意却尽数落入有心人眼中。   萧衍眼眸阴鸷,里头翻涌的俱是遏制不住的波涛。   垂在身侧的手亦是紧紧握着,关节处都泛起了青白之色。   满心欢喜。   却原来,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 第183章 一个楚宁,两个婚约   殿前宫道上已有大臣瞧见了萧衍,遥遥抬手一揖,朗声道:“景国陛下。”   众人皆望去,俱是退至一旁,合袖拜下。   两国自来交好,虽然此番景国天子来的蹊跷,但面上依旧是清风和煦,该有的体面规矩都给齐全了。   萧衍颌首示意,负手萧萧而过,行至沈时寒面前时却倏然停下。   眼尾一滴泪痣浸在墀台下一片阴影里,他笑得分外温和,“沈大人。”   沈时寒颌首应下。   萧衍又笑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后的那一抹浅色身影上,似有些诧异道:“朕在景国便听闻沈大人素来勤勉,以致不近女色,还曾为沈相惋惜不已。现在看来,原来是传闻有误。”   他一顿,又蹙着眉迟疑问道:“不知这是哪家的贵女?竟能入了沈相的眼。”   楚宁现下身份不过是一介平民,早已随着宫人一同跪于地上,垂眉顺眼,是最恭顺的卑微姿态。   沈时寒略上前一步,巍巍日光与她皆挡在身后。   他拱手一揖,道:“回陛下,并非哪家贵女,她出身蜀中,乃是家母故去前为下官订的姻亲。”   蜀中是沈时寒故乡,这个说辞倒也寻不出差错来。   萧衍颌首,又道:“既是沈相之妻,怎能同宫人一同跪着,快快平身。”   楚宁应下,只得起身从沈时寒身后走了出来。   时已天光,清清淡淡的日头从天际浇下,洒在女子温润的眉眼上,像覆上一层光晕。   楚宁欠身,朝萧衍行了一礼,“民女见过景国陛下。”   萧衍看着她,目光幽深。半晌,才沉着声音道:“这位姑娘生得与朕的故人有几分相像。”   “只是那故人已逝,朕甚是感念,不知姑娘可否摘下面纱,让朕看看,以聊慰朕感怀故人之心。”   景国陛下开了口,众臣也皆看着,焉有不从之理。   楚宁抬眸看沈时寒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微微抬手,取下了面上轻纱。   沉鱼落雁鸟惊喧,原是故人旧。   萧衍一愣,许久垂下眸去,低低一笑。   他午夜梦回时,也曾想过她着女装是怎样的惊艳模样。只是从没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形下看见。   此刻的她正立在他人身旁。   甚至,手里还拿着与他一同求来的赐婚圣旨。   在这一刻,萧衍觉得自己此前汲汲为营,苦心孤诣求来的懿旨实在可笑。   同他这十三年来的等待和期盼一样,是个荒谬无稽的笑话。   他抬起眸来,唇角犹带着几分嘲意。他问楚宁,“一别半载,故人相见,姐姐却要装作不识阿衍吗?”   楚宁眼睫一颤,低低垂下头去,竭力装出一副惊慌模样来,“民女惶恐,不知陛下此话何意。”   “不知何意?”萧衍轻笑,“是啊!姐姐既要装作不识,自是不知朕此话何意的。”   他走近,眼尾那抹泪痣盈盈欲泫,越发灼目,“姐姐可还记得朕说过的话?来日方长……”   “姐姐,朕此番便是来接你的。”   说着,他伸出手去,想要牵她,却被沈时寒截下。   他挡在两人之间,眸底缭绕的不再是看不清的深雾,而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森森怒意。   “陛下这是何意?”他面若霜雪,凉凉开口,“此为梁国境内,她为我沈时寒未过门的妻。天下人皆看着,景国陛下此番,难不成是要在我梁国公然抢人不成?”   萧衍目色亦是冷冷,“便是抢人沈大人又当如何?难不成,还要同在画舫一样,在这宫城里公然杀人泄愤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极低,其间的意味深长不言而喻。   “有何不可?”沈时寒表情无波无澜,他淡淡道:“陛下若敢公然抢人,下官未必就不敢公然杀人。陛下来我梁国时日不长,想必不曾知晓,下官在民间有个铁面阎罗的雅号,行事亦是一贯的不畏人言。”   他看着萧衍,眼底凝着寒霜,“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萧衍亦是紧盯着他,暗暗咬紧了牙关,面色十分难看。   倏尔,他微微一笑,将方才的不悦尽数揭过,“朕不过与沈相开个玩笑罢了,沈大人何必当真?”   他又从随侍手中拿来懿旨,亲自递予沈时寒,“沈大人或是不知,朕此番远来贵国,还为着另一事。”   他看了一直垂眸不语的楚宁一眼,“梁国太后此前曾下懿旨,将贵国的清远公主嫁于朕为后。朕此番,就是亲自过来迎她了。”   懿旨沈时寒扫了一眼,又将其推了回去,“陛下想是忘了,清远公主已于十五年前便离世了。”   “沈相说错了。”   萧衍出奇的好耐心,煞有其事地解释道:“太后与朕道,当年的清远公主不过因故流落民间罢了,后来寻了回来,一直养在宫外。沈大人若是不信,朕这里还有贵国太后亲笔所画的清远公主画像。”   画像呈了上来,徐徐展开,众臣惊诧不已,画中人竟与沈时寒带来的姑娘毫无二致。   萧衍笑道:“沈大人看,画像所画的不正是你身后的这位姑娘吗?她可不是什么蜀中来的,沈相未过门的妻,而是贵国流落在外的清远公主。”   他一顿,又续道:“也是与朕有婚约的,景国未来的皇后。”   话音落,楚宁心头陡然一震,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萧衍,正对上他看过来复杂不堪的目光。   里头有浓的化不开的伤色与不解,却亦有不容置疑的胜券在握。   他赢定了。   清远公主的画像是太后亲笔所画,无异于间接亲口承认了她的公主身份。   又兼有盖着金印的懿旨。   民间尚是推崇父母之命,何况规矩森严的皇家。   幼帝的圣旨又如何,在已故先太后的懿旨面前,在推行以孝道治天下的梁国,实在不足一提。   事已至此,沈时寒再手眼通天,也终究只是凡人,如何能以一己之力,颠倒乾坤?   楚宁的心里是悲怆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与他这一路竟会如此坎坷。方才分明还如步在云端一般,转瞬间,就跌入了无间地狱。 第184章 相识十三载,原是故人旧   萧衍仍在步步紧逼。   “清远公主。”他朝楚宁伸出手,缓缓开口,“随朕回景国吧。这是你母后之意,太后期冀梁景两国同修百年之好,公主殿下……想必亦是如此。”   楚宁心底一片冰凉。   原来,自己是以这个价码被太后卖给了萧衍。   她想,自己是不是还应该庆幸?梁景两国百年同好,这么贵重的价码,好歹不是随意贱卖了去。   这般一想,她眸中萦绕不去的萧索忽然化作清淡淡的坦然。   原来不管如何挣扎,自己都是那囚禁在宫城里的笼中雀,挣不脱,逃不掉。   不如就这样吧!   只是,她心里还有些许涩然。答应了会嫁给他,终究又还是食言了。   她垂眸,刚想往前走出一步,就被一旁的沈时寒拉住手腕。   他上前,将楚宁往身后一掩,漠然道:“陛下实是误会了,她并非清远公主。”   目光移向画像,他又道:“众臣皆知,已故先太后自半年前便开始有了梦魇的症状,时常会分不清身边的人。往常将禁军认成是先帝的情况也是有的。这幅画,想必是太后思女心切,妄把下官带去的人当成了清远公主时所画,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萧衍似是听到了什么玩笑话,他冷笑一声,问沈时寒,“贵国太后亲笔所作都当不得真,丞相大人可真是如传闻中所言,权势滔天。”   他又问,“那沈大人便当着众臣的面说一说,谁的话才可以当真?沈大人的吗?”   “自然不是。”沈时寒神色如常,淡淡道:“先帝在世时,便曾为清远公主作画,现下正放于宗正寺内。她是不是清远公主,去宗正寺取画一观便知。”   奉天殿外闹得这么剑拔弩张,连楚朝也闻讯赶了过来,刚行至墀台下就听见此话。   那张无脸画像是他亲眼所见,无脸焉能识人?   楚朝不知沈时寒私底下又在整什么幺蛾子,但却没有缘由的相信他。   当了近一月的天子,他现下已然得心应手了,场面话亦是说的极好,“景国天子莫急,沈爱卿说的不无道理。我们便去宗正寺看看,是不是清远公主朕也很是好奇。毕竟皇室血脉,亦是朕的亲姊,怎能流落宫外。”   陛下都发了话,大臣们也不好离去,于是一众人乌泱泱地便往宗正寺去了。   宗正寺卿何曾见过这样大的阵势,一时腿都有些软了,忙不迭得吩咐人将画像取来。   卷轴展开,画像上画着的确是个美人。   清丽温婉,尤其盈盈一笑,好看的眉眼弯成一道新月,甚是动人。   楚宁见画一愣,她作此画时分明没有画上眉眼。   那这眉眼是谁暗中添的,简直不言而喻。   萧衍见画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沈时寒竟敢如此敷衍他,一时有些怒不可遏。   但到底还得顾着自己天子的颜面,只得冷冷一笑,甚是讥讽道:“沈大人这是当我们眼瞎了不成?世人皆知先帝与清远公主一母同胞,自幼便生得极像,怎得这长大后却差异如此之大?”   “景国陛下慎言。”沈时寒神色淡淡,道:“此为我梁国先帝亲笔所作,亦有圣印为证。”   他手指虚虚一点,画像右下角戳着的,的确是天子圣印。   萧衍气得咬牙,偏他话里话外毫无漏洞,便是要寻差错都寻不出来。   他是最受不得胁迫之人,然到底身在他国,不得不顾忌几分。   于是自心里暗暗忍下一口气,他咬牙道:“便是如此,又焉能不知此亦是为贵国先帝病重时所作?朕在景国耳闻已久,先帝自年前便缠绵病榻。说不定,也是误将她人认作清远公主呢?”   说完,他冷冷一笑,话里话外尽是讥讽。   “景国陛下思虑的极是。”沈时寒并不退让,又道:“既如此,那便取来先帝画像比对。一母同胞,自该是生得略有几分相像才是。”   这话落进宗正寺卿耳中,他想起年前集贤殿直院装裱送来的天子画像,不免心下一咯噔。   他是白着一张脸将画像取来,待一展开,看画的众臣脸色也俱白了。   与画里的清远公主是有几分相像,只不过,与先帝本人那就是丝毫不像了。   萧衍只觉浑身的血一下冲到了头顶,他到底没忍住,凛然怒道:“好!沈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朕着实钦佩,也不必再找什么说辞了……”   他四下环视一圈,言辞越发讥讽,“想必,便是问在场的诸位朝臣,也皆是能睁着眼睛说这的确是梁国先帝了?”   众臣沉默,皆垂首不语。   萧衍回首,又看向楚宁,方才蓬勃而起的怒火渐次褪去,他心里徒留感伤。   他神色黯然,问楚宁,“你……也是同他们一样吗?”   楚宁抬眸看着他,一言不发。   “好。”萧衍自嘲地勾了勾唇,终是苦笑出声。   他转过身,对楚朝道:“梁国陛下,景国内务繁多,明日一早,朕就得出发回国,今夜的迎贺宴便也算作朕的送行宴吧。”   楚朝没再挽留,颌首应下。   日光落落,萧衍转身出殿,却在行至楚宁面前时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目光落寞幽寂,却是在与沈时寒说话,“还未恭喜沈相,一朝得偿所愿。”   他一顿,又对楚宁道:“也恭喜姑娘。相识十三载,换得今日一句不识……”   他笑,“朕觉得,甚好。”   *   景国天子次日便离开了都城。   楚宁立在相府的高阁翘首往外望,只能看见绵延的车队渐渐消失在城墙之后。   她抿了抿唇,说不出心下是什么滋味来。   她性子一贯凉薄,唯有这个所谓的弟弟,是她自幼时便认认真真疼进心里去的。   世人皆有七情六欲,她也不例外。   那么多年相濡以沫的过往,对于现下的她而言,爱也好,恨也罢,皆是得小心翼翼,妥帖归置的万分柔肠。   楚宁是怀揣着无限怅惘之心走下的高阁。   日头正盛,她一抬眸,便看见张知迁站在廊檐下一脸郁郁地看着她。 第185章 天下与钱,还有她   两厢对视,楚宁心先虚了半分,“张大人今日怎么不当值?”   现下辰时,正是上值时辰。   张知迁面上郁色更深,“姑娘以后不必再唤我大人了,我已被敕职,不过坊间一游方郎中罢了。”   一夕之间,公子已然变姑娘。   楚宁心更虚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张大人,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她又解释道:“你也知这事隐晦,越少人知道越……”   “我知道。”   张知迁打断她的话,面上依然寂寂,“姑娘不必解释,我都懂的。我此番来找姑娘也不为别的事,只求姑娘看在我为您劳心劳力一场的份上,允我两件事。”   他话说的委屈,但楚宁也没有立即应下,只问,“哪两件事?”   张知迁面色似是极沉重,他一撩衣摆,坐在了廊檐的台阶上,然后伸手,朝楚宁比出一个手指。   “第一件事,我在太医院当值这数月,日日去为姑娘请平安脉。算下来,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游方郎中诊一次脉还得收诊金十文,何况我医术这般高明,若是开堂问诊,怎么的也得是个坐堂大夫吧?一次收您十两银子不为过吧?”   楚宁一愣,绿绮听了亦是咋舌,“还不为过?张大人,您这是奸商啊!哪个坐堂大夫敢收十两银子的诊金?”   谎话被当场拆穿,张知迁倒也不恼,认认真真得和她掰扯,“那能一样吗?你也说了是坐堂大夫,那是病人主动去医馆,我这可是日日上门,而且还是只诊姑娘一人。”   “这叫什么?这搁宫里叫御医,这搁外面可叫坐家郎中。”   虽是狡辩,却也算有理有据。   楚宁应下,又问他,“第二件事呢?”   张知迁比出第二根手指,“这第二件事嘛,我还想再为姑娘诊一诊脉。”   自古女子为阴,男子为阳,脉象亦是如此。   男子阳脉常盛,阴脉常弱。女子阳脉常弱,阴脉常盛。   道理张知迁都懂,他只是不明白,自个儿手里怎么还能出这么大的纰漏?   手抚上脉象,他沉默了。   过了半晌,张知迁长长叹了口气,抬头对楚宁道:“姑娘还是与我明言吧,为何这脉象阳盛阴衰,与男子无异?”   楚宁自脉枕上收回手,“不知张大人可听说过前朝太医院副院使-许衡?”   “自然听说过。”张知迁点头,“许衡医术卓绝,堪称当世圣手,习医者皆以他为先。只是可惜,十五年前,他已辞官退隐。”   张知迁甚是惋惜,习医如下棋,也有心想与人论个高低,只是他暗访许久,也没能寻到许衡踪迹。   “他并非退隐。”楚宁话中亦是惋惜,“十五年前,他以一手绝妙针灸,强行改变了我的脉象。而后他辞官回乡……”   她垂眸,“被我母后派人诛杀于途中。”   许家上下二十三口,尽皆丧命。   这是上位者为掩人耳目惯使的计谋,自古以来,唯有死人的嘴最为严实,也最为稳妥。   只是可惜,那一手绝妙岐黄之术,同那无辜的二十三个性命,一同下了黄泉,再不见天日。   事到如今,高低已分。   张知迁心下怅然,为医者解救苍生疾苦,到最后,却救不了自身性命。   楚宁亦是怅然,两厢沉默许久,她问张知迁,“张大人,脉象强行逆变,可于身子有碍?”   她当时年幼,尚不自知,直至后来,便是知晓也不敢与外人道,是以拖延至今。   张知迁闻言摇了摇头,“并无大碍。”   忽然,他似想到什么,忙又改口道:“不过日后若是生产,对于大夫抚脉是会有影响的。”   想到此,他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向案桌,执笔下落。   须臾,他拿着写满针灸穴位的宣纸递给楚宁,“这是将脉象逆回的方子。许衡医术卓绝,他施的针必定极精准,寻常大夫怕是难以望其项背。不过无妨,姑娘拿着我这方子,每隔七日寻一大夫为您施针,七七四十九日后脉像自当回转。”   楚宁愣了愣,接过方子问他,“张大人不能为我施针吗?”   张知迁没说话,他收好药箱,推门而出。   天际一抹辉光洒落檐角,他眯着眼,抬眸远眺。   时已至春,歇在檐头上的雪早就化了,庭院里的老榆树也抽了新条。   纵是疾风苦雨,严霜寒雪,这世间也终究是迎来了挣破天际的朝霞日出。   踏出庭院,张知迁负手而立。   片刻后,他回过头,笑着对楚宁道:“姑娘,那一百八十两的诊金便算作我送你与沈时寒的新婚贺礼,下月的喜酒我便不吃了。日后若是有缘,江湖再见。”   说完,他摆摆手,回身往外走。   药箱背在他身,像负着一柄长剑。   君子仗剑走天涯,端的是潇洒不羁,浩气长风。   楚宁没忍住,又出声问他,“张大人要去哪儿?”   张知迁顿住脚,微侧过脸,却没回头,也没有看她:“天大地大,四海为家。江湖游医,自该游走江湖才是。”   他又扬声道:“与君相识一场,实乃人生之幸,吾心不甚欢喜。云山苍苍,江水泱泱。今后,山高水长,还望姑娘勿念。”   说完这话,他毅然迈步而出。   下一刻,他绕出庭院,被倏然跳出的十三勾住了脖颈。   “你完蛋了。”十三笑得意味深长,扬眉问他,“何时的事?”   “什么何时的事?”张知迁装傻充愣,只当听不明白。   “哎呦,还跟我这儿装呢?”   惯来缺心眼的十三算是头一回长了机灵,他拿肘部推了推张知迁,促狭道:“什么云山苍苍,江水泱泱?还不甚欢喜。你倒是给我说说,这是欢喜谁呢?”   其实张知迁的心意此前十三便得以窥见,那一碗一碗的醒酒汤灌下去的时候他心下当时就存了疑。   两人相识已久,他也是知道他的性子的,眼里除了天下百姓就是银子,心里再没有别的事了。   可这画舫一事却是两不相沾的,若他当真不喜公子,当时对着景国天子供出便好,还能将他困扰许久之事解了。   可他却选了一个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法子。   想到此处,十三又问,“张大人,您之前去画舫不会也是因为她吧?”   张知迁垂眸不言。 第186章 瞒着丞相的秘密   他初知晓自己心意之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她分明是个男子,自己又是最最抵触这断袖一事。   缘何,会偏偏对她上了心呢?   张知迁想不明白,他也不想明白。   他去了护城河边,进了画舫。   他想,这么多的姑娘,这么多的酒,总有一个可以让自己忘了她。   可是没有,他借着酒意说出那些醉话,一半是对沈时寒说的,一半是对自己说的。   说到最后,自己也没能听进心里去。   他这时才懂了沈时寒的心境,原来深陷泥沼之中,都是不可自拔的。   直至后来,他看见女装的楚宁,知晓所有缘由,心中恍恍然升起的,却是释然。   他想,这样也好。   自个儿从来不曾欢喜错了人,只是,这人有归宿,他们郎才女貌,很是般配。   于是他彻底绝了自己的念想。   情不该生,便从初始就断了它。   他想离开,护城河边的画舫无用,便去江南。   那里天远地远,总有一处,是他心安处。   他自认自己掩饰的极好,所有人都不知情,包括楚宁。   只是,却独独漏了这个平时大大咧咧,对男女之事半点不通的十三。   张知迁现在心下很是惆怅,壮志凌云之心还未起,便被这夯货一下给截在了半路上。   这下,可真是前路茫茫了。   “无事。”十三见他面色郁郁,不免出声安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兄弟一场,我一定帮你护住这个秘密,不会告诉大人的。”   话音刚落,楚朝就探了个脑袋过来问,“什么秘密不告诉大人啊?”   十三:“………”   张知迁:“………”   楚朝是随沈时寒一同入府的。   送离了景国天子,楚朝抬头,看了眼城墙之上连绵无际的苍穹,问他,“沈大人,朕可否去你府上看一看阿姐?”   他又垂下眸去,低声道:“朕很想她,阿娘离世后,她便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此刻,他不再是皇位上高高在上的君王,不过是个堪堪八岁,渴望亲情羁绊的凡尘俗子。   “当然可以。”沈时寒看他一眼,温声道:“陛下为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想要去哪儿都可以,不需请示臣下。”   他在教他为君之道,楚朝听懂了。   他抬眸看了沈时寒一眼,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沈时寒又道:“还有,陛下有句话需慎言,在外就藩的王爷皆是陛下的血脉亲人。反而是她,来自蜀中,与陛下并无血亲。当然……”   他一顿,又道:“如若陛下实在见她有缘,心生亲近之意,想要认她为义姐也是可以的。”   楚朝:“………”   他心有所感,自己似乎落入了某人精心设下的圈套。   果然,沈时寒紧接着笑了笑,清冷的眉眼浸在灼灼日光里,端的是风华无双。   他道:“堂堂天子义姐,自该由宫中出嫁,享无上尊崇公主之仪,自然,也当得起十里盛世红妆。”   他抬手一揖,问楚朝,“陛下说是吗?”   楚朝:“………”   不知何故,此刻的他突然想起刚入宫时楚宁的谆谆教导,“阿朝,日后你为君主,但凡与丞相议事,切记,说话当三思而行。”   楚朝不解,“为何?沈大人为国为民,是个好官。皇兄此话,是要阿朝疏远他吗?”   楚宁摇了摇头,“皇兄不是这个意思。”   她沉默,又看了眼一脸懵懂的楚朝,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认命道:“罢了,现在与你说你也不明白,总归要自个儿栽在他手里才知晓。”   楚朝闻言更不解了,“皇兄,您在说什么?阿朝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懂?”   楚宁没答,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听不懂就算了,阿朝只需记得一件事便好。”   楚朝问,“何事?”   楚宁答:“沈大人他……是只狐狸。”   这话楚朝一直记在心上,直到今日,方才恍然大悟,然而已是晚了。   楚朝是一脸悻悻得跟着沈时寒入府的,刚走到竹清轩,就看见张知迁与十三在门口拉拉扯扯。   到底是个小孩心性,两人又皆是他旧识,楚朝忙巴巴得凑过去。   哪想话刚问出口,两人立时就消停了,皆耷拉着脸回过身来。待看到他身后的沈时寒,本就郁郁的脸色愈发沉重。   两人皆抬手,对着楚朝恭敬一揖,“陛下。”   楚朝颌首应下,又兴致勃勃地问道:“你们还没告诉朕呢?什么事需得瞒着丞相?”   两人面面相觑,这可如何是好?   不说是欺君之罪。   说了,明日里的晨曦都不知还能不能见到。   最后,竟是沈时寒出声帮他们解的围,“并无什么大事,只是之前景国天子来相府里走过一遭,当时臣在宫中,只有张知迁在府里。”   “为此,还折了臣祠堂里的一扇紫檀木门,想是他现下没有钱赔臣,于是在这儿求十三为他隐瞒。”   他话解释的周全,楚朝不疑有他,当下转过头对张知迁道:“你未免也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一扇紫檀木门而已,沈大人哪里会放在心上,也值得你眼巴巴来求人。”   他想了想,又道:“这样吧,此事朕便为你做主了,那扇门不必你赔,朕会从内务府拨工匠过来重新为沈大人装一扇。”   左右冤大头都当了,也不差这一扇门了。   事已至此,张知迁真可谓是有口难言,他不敢看沈时寒,只对着楚朝合袖拜下,恭敬道:“草民多谢陛下。”   这一遭便算就这么过去了,十三领着楚朝去院里寻楚宁。   沈时寒走在最后,路过张知迁面前时他步子一顿,负手冷冷问他,“路上的盘缠可够?”   到底是心虚,张知迁头都快垂到地上去了,半点不敢看他,只低低“嗯”了一声。   沈时寒声音更冷了,“既然够,就滚吧。”   “是。”张知迁委屈应下,折身便要走,却又被沈时寒叫住。   他神色缓和了不少,只语调仍旧淡淡,“若是路过蜀中,便也为我添一柱香吧。”   张知迁沉默,他知道,沈时寒已然知晓了他的心意。   只是,却出乎意料地放过了自己。   许久,他合袖,对着沈时寒深深拜下,“是,大人。” 第187章 嫦娥与“玉兔”   楚朝并没在丞相府里待多久,景国天子刚刚离开,承天殿里还有大臣等着他回去商议国事。   不过匆匆说了几句,就又匆匆离开了。就连沈时寒也换上朝服跟着一同去了。   楚宁站在高阁之上目送他们离去。   不过短短数月,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就已经全然与她无关了。   恍如隔世,却也依稀如昨。   甚至,再过不久,她便又浑然换了个身份——堂堂一品丞相夫人,沈时寒之妻。   “沈夫人。”   楚宁垂着眸,低低念了一遍,倏尔展颜笑开。   日光灼灼,不敌她眸光清透明亮。   入夜沈时寒回府,楚宁还没睡下,她抱着雪枪立在檐下等他。   清冷月光洒下,却不知是谁家的嫦娥偷了灵药,要抱着玉兔乘风而去。   他伸手,将这嫦娥与玉兔一同搂进怀里,又低下头亲了亲她颊边那一抹软香。   “沈时寒!”楚宁又羞又气,躲着要推开他,“院子里的人都看着呢!”   原来,还是个极易害羞的小嫦娥。   沈时寒轻笑,索性将她拦腰抱起,在姑娘的惊呼声中,径直跨入了厢房。   房门阖上,里头的烛火却熄灭了。   黑暗中,房门又打开,雪枪不知被谁从门缝里扔了出来。   这一夜枕上缠绵,她紧紧咬住了贝齿,终是没忍住,最后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你混蛋。”她呜咽哭道。   他将她泪水一点点吻尽,极尽了柔肠唤她,“阿宁……”   自是荒唐一夜,次日天光,楚宁闷头不起。   她缩进锦被中,将自己活生生裹成了个粽子,还要瓮声瓮气地指摘他,“你这个大骗子,次次都哄我,下次再不要信你了!”   姑娘着实娇嗔的可爱,沈时寒失笑,耐着性子温声哄她,“阿宁再饶我这一回,实在是情难自禁……”   他一贯言而无信,楚宁再不信他。   他又俯下身来,隔着绵软的薄被将热烫的话语送到她耳里,“下一回,阿宁想如何,我便如何,可好?”   被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   他笑,又越发靠近了些,“还是……阿宁其实心里也喜欢我如此的,只是嘴上说不要罢了。”   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楚宁简直要生生羞死。   他还在说,声音又低又哑,“阿宁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原来你也喜欢的……阿宁不早说,要是早知你喜欢,我一定……”   楚宁再听不下去,再任他说下去还不知说出什么不忍入耳的话来。   她从被中探出身来,忙忙捂住他的嘴。   这一起身,锦被便从肩头滑落,霜肌雪骨,春光潋滟,不外如是。   早风微凉,肌肤甫一露出便冷的一激灵。   楚宁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捞薄被,然而已是迟了。   被他压倒在床榻上的那一刻,她挣着最后一丝意识提醒他,“沈大人,早朝的时辰到了……”   “不去了。”   什么“早朝”,什么“天下”,早被抛至九霄云外去了。   (这一次我自己来,沈大人今日可肾虚了?) 第188章 离开都城,回蜀中   一贯政事为先的丞相大人头一遭翘了早朝,朝里朝外立时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者有之,目光炯炯看楚朝反应者亦有之。   楚朝坐在高位之上,很是头疼。   哪怕算上他当太子的时日距今也不过数月,这便要放他单独廷议了?   他觉得沈时寒未免也太高估他了。   然而群臣们却不是如此作想,新帝尚且年幼,丞相这番行径未必不是给他一个下马威,震慑天子,用以稳固自己的权势。   这话上禀天子,楚朝听了一愣,好心提醒他,“朕想爱卿是误会了,丞相乃是先帝留给朕的辅政大臣,一应政事皆有决策之权,此举实属没必要。若他是真有异心,朕的皇位又焉能坐的如此安稳?”   大臣还要再辩,去丞相府里问话的宫人已经入了殿内。   楚朝问他,“丞相可是身体不适?”   他有心给沈时寒寻个台阶下了,可惜宫人实在不敢欺君,跪地亟亟答了,“回陛下,奴婢去相府的时候丞相大人还未起身。”   众臣闻言皆讶异,谁不知丞相大人最是规矩严明,竟也有睡过头的一日?   楚朝心下也是疑虑,却道:“想是昨日与朕去城门送景国天子时受了寒风,这才起不了榻。”   他又道:“自年节后,宫里大小事情皆压在丞相一人身上,着实是辛苦了。既然身子不适,就让他好好歇着吧,一日早朝不来也不打紧。”   本来此事应就这么过了,可这宫人却是个脑袋直的,见楚朝误会了,忙磕头道:“陛下,丞相非是身体不适。回复奴婢的小厮道,丞相大人说了,往后的早朝他便不再来了,全凭陛下一人做主。”   楚朝:欸?   沈时寒说这话的时候楚宁正在里间穿衣,闻言手下一顿。   待小厮离开后,她才从屏风后探了个脑袋出来问他,“沈大人这是要彻底放权?”   她一头的青丝乱糟糟的,是方才在榻上滚的。等闲当男子的时日长了,姑娘家的细枝末节都忘的差不离了。   沈时寒没答,将她牵至妆台前。   玉梳从青丝中缓缓而过,他方轻声道:“也不算彻底,先暂时将朝事搁下。余下的,过阵子再说。”   楚宁似是听明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沈大人,你想致仕了吗?”   发间的玉梳倏然停了,他开口,却是在问她,“阿宁不想我致仕吗?”   “我也不知道。”楚宁看着铜镜里的沈时寒,那一双云遮雾绕的眼眸里像是蓄着春日里的烟雨,茫茫的化不开。   她抿了抿唇,接着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沈大人这么洞若观火,通透明达的一个人,高居庙堂之上也能决胜千里之外,就像是为天下权谋而生。”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问道:“沈大人,这些年朝堂动荡,你都熬过来了,现下天下承平,盛世安康,沈大人却在此时致仕,不觉得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沈时寒笑了笑,平静道:“当官数载,不就是为了现今太平盛世吗?现下已然如愿,我也该功成身退,和阿宁去看看大好河山。”   他默了一默,又道:“浮华一世,不过区区数十载。算下来,我都是三朝老臣了。还不离开,等着陛下撵我吗?”   话虽如此,可他何必这般着急。楚朝尚且年幼,便是放权也可以再等几年。   想到此处,楚宁目色黯淡下去,她知道,他是因为自己。   一个已在众臣面前露过脸的先帝,和一个权势滔天的堂堂内阁丞相在一处,不管是对天子还是朝臣而言,皆是埋藏在深底,不容忽视的隐患。   承天殿前那一遭李代桃僵,浑水摸鱼虽然暂时掩了过去,可他们心里,却未必不清明着。   致仕离开,是最好的一条路。   楚宁心里一时酸涩不已,她吸了吸鼻子,伸过手去抱他。   似有似无的杜若清香从鼻尖萦绕而过,她张了张口,哑声道:“不等他撵,我们自己离开。沈大人离开了朝堂,便只做阿宁一个人的沈大人。”   “好。”沈时寒笑。   他伸手,将她深深按入怀中,“等到下月大婚过后,我们便离开。朝中尚有些权重老臣在,你放心,他们会尽心辅佐他的。”   楚宁窝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问他,“沈大人想好去哪儿了吗?”   沈时寒淡淡“嗯”了声,轻声道:“我们去蜀中,那是我的故乡。蒙顶茶畦千点露, 浣花笺纸一溪春。是个山清水秀,风景独好之处,不似都城这般沉谨肃穆。”   他又问她,“阿宁,你可愿随我去?”   “嗯。”楚宁点点头,自他怀中仰起头来看他,清亮的眼底似落入点点星辰,“沈大人去哪儿,阿宁便随沈大人去哪儿。”   她搂紧了他的腰,“阿宁这一世,也不离开沈大人。” 第189章 见利忘义的雪枪   楚宁被封为天子义姐的旨意翌日便下达了。   楚宁惊讶不已,谢离了传旨的宫人,她拿着手里的圣旨问沈时寒,“阿朝怎得如此糊涂?这不是上赶着给监察院的人留话柄吗?得罪了那群人,日后他还能讨什么好?”   她曾身上高位,自是知晓那高位之上的霜寒,实不如外人看的那般逍遥自在。   君权相权自古以来便是两厢制衡,朝堂官员也亦是同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楚朝想认民间一女子为义姐,百官焉能同意?只能是强势而行。   这样一来,楚朝稳固朝堂之路怕是愈发坎坷。   沈时寒倒是面色如常,目光掠过她手中明黄的圣旨,不过轻悠悠说了一句,“无妨,他既下这旨意,想必心中已有万全之策。”   “话虽如此,可……”楚宁一顿,蹙眉看了过来。   巍巍日光下,沈时寒清冷的眉眼一如既往的高深莫测,叫人半点看不透。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而后抬起手中的圣旨指向他,话里满满都是确定,“此事沈大人想必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吧?”   沈时寒将支在自己身前的圣旨慢慢压下来,不置可否道:“是,他想全了自己感念亲姊之心,我也想让阿宁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嫁于我为妻。此事两全,我不觉得有哪处不妥。”   简直强词夺理。   楚宁还要再说什么,他又道:“此事不大,至多不过是被监察院念叨几月罢了。若连此事都解决不了,那这天子之位他又如何坐的稳当?”   嗯,不止强词夺理,还巧舌如簧。   到底是辩不过他,楚宁只能作罢,只希望监察院那群老顽固收敛些,看在楚朝尚且年幼的份上,行事不要太过。   很明显,楚宁多虑了。   不止是监察院的人为难楚朝,就连大臣们日日无事也要凑热闹递个请安折子上来,以求在新帝面前混个脸熟。   宣政殿的案桌上折子一日堆的比一日高,现下丞相罢朝,楚朝一人实在看的头疼,寻了个机会就来相府找楚宁哭诉。   “阿姐,他们太过份了,请安的折子与朝事混在一处,期间还掺杂了不少监察院参我的折子,我这光是一个个看过去脑袋都要看大了,还得想法子去应付他们。”   楚宁心疼他,巴巴得去书房寻沈时寒,语气中不无埋怨,“阿朝才多大,你也太严厉了,就任由朝堂上那群老顽固欺负他!”   姑娘生起气来,娇憨得紧,比春日里开的花还要明艳动人。   沈时寒放下手里的书卷,过来搂她。   纤腰环在手中,盈盈一握,他心满意足,温声解释道:“再小也是天子了,今日若不任由朝堂上那群官员猖獗,给他吃吃苦头。那来日,他如何能驱使他们?”   他又道:“阿宁,他是君王。他若一贯委曲求全,端不出君王之势来。那谁,也帮不了他。”   楚宁心下也知,只是到底看着心疼。   在下一次楚朝过来时,她问他,“阿朝,你可怨我?我从未问你想不想当这天子之位,便自顾自将它硬塞于你。”   楚朝闻言一愣,许久,他摇了摇头,“若不是阿姐,我现在当与阿娘还在躲躲藏藏,或许是数年,也或许是一世。阿娘曾说,男儿立于世,当挺胸抬头,浩然直立。可我却不行,甚至,我这张脸露于人前都是罪……”   他垂下眸去,轻声道:“是阿姐将我从黑暗中带出来,让我得以见天光,我心下感激都来不及,如何会怨。我只是很难过,现下春日晴好,阿娘却不能再陪在我身边。”   他俯下身去,将头靠在楚宁膝上,如同幼时趴在阿娘膝头一样。   “阿姐,其实我不累。我只是……想找个借口来这儿找你。”   “我一个人在宫里,实在太孤单了。”   正好沈时寒从廊前经过,听见这句,推开门清冷冷说了一句,“是吗?前几日臣还听底下的臣工言,陛下新得了个蛐蛐儿,还起了名叫“龙武将军”,威风得很。”   楚朝一时脸都臊红了,不过半大的孩子,正是玩性重的时候,底下人又一茬一茬的往上递新奇玩意儿。   其它的他皆拒了回去,唯有这只蛐蛐儿,他看着实在喜欢,便留了下来,不想落进外人眼里又是一番说辞。   楚朝心中憋闷,这朝臣们怎么如此多嘴多舌?平日里折子多就罢了,还将这事也传进了丞相耳里。   这下,在阿姐面前乖巧懂事的形象算是彻底没了。   也不知,阿姐听了会不会生气?   他胆战心惊得抬起头,哪知,看见的却是楚宁笑的眉眼弯弯的脸。   “养只蛐蛐儿怎么了?”   楚宁将沈时寒的话头堵了回去,“我们阿朝正是年少时候,难不成,要向监察院里那群老古板一样日日板着张脸?”   她又看向楚朝道:“阿朝,只要心存天下与百姓,便是明君。可是明君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只要不耽误政事,便是养十只蛐蛐儿都不打紧。”   正此时,雪枪高傲地翘着尾巴从门外进来。   它眼里一贯得看不进楚宁与楚朝,只对着沈时寒撒娇打滚,极尽谄媚。   楚宁实在气不过,咬牙对楚朝道:“你看,咱们的沈大人不也养了只见利忘义的东西吗?”   雪枪似听懂了,回过身,冲着楚宁极用力地“喵”了一声。   楚宁:“………” 第190章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是夜枕上缠绵,沈时寒揉着她的纤腰问她,“阿宁,谁是见利忘义之人,嗯?”   她被翻来覆去得折腾了大半晌,已然是意识朦胧了,只觉得整个人恍.惚行在浮沉摇晃的舟上,风浪大作,她越发辨不清天上凡间。   一时再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声:“沈时寒……”   他一愣,倏尔笑了,在她身后落下亲昵一吻。   见利忘义又如何,只要有她,世间浮华一切皆不重要。   最后一刻,他已然情难自禁,还要撑在她上方问她,“阿宁,为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楚宁扭头,将脸埋进锦被中,“不好。”   她又来伸手推他,纤白的手抵在他胸膛,声音又柔又软,却带着不容置疑,“你答应我了,成亲以后才可以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姑娘脸上本就染上微霞,一生气,连眸中都泛着潋滟水光。   他再难以遏制,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辗转厮磨间,他温声哄她,“阿宁乖,我已寻好大夫了。”   “什么?”楚宁低声呢喃,已然神智不清了。   他将她拢入怀中,极尽温柔抚慰,“我已为阿宁寻好了施针的大夫,等脉象回转,我们也离开都城去了蜀中,到时暮雨落花,朝霞暮光,我与你一起看。”   “阿宁,我们生个孩子,陪我们一同看,好不好?”   这一次,他没再等她回答,径直堵上了她的唇,恨不能将所有皆倾.泄给她。   *   转眼已至月底,离大婚不过半月之期。   楚宁现在承了个天子义姐之名,大小也算个外姓公主。宫城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成了她的娘家。   钦天监一早便已择好了日期,让她下月初一入宫以公主之仪待嫁。   到时凤冠霞帔,自是十里红妆绵延。   只是入宫之前,楚宁还有个心愿未了。   马车在普音寺前停下,今日落着微雨,寺中并没有多少香客。   车帘撩起,一名戴着面纱的女子走了出来,清丽的眉眼浸在山中朦胧的烟雨里,瞧不分明。   只是袅袅行走间,微风扬起了她耳后的青丝,一弯月牙印记清晰可见。   寺前早有僧人候着,领着楚宁一路往后殿去,弘伽住持便等在此处。   这是楚宁第一次见弘伽,他身着一袭赤色袈裟,双手合十,虔诚地立在庄严佛像前。   是不忍见世间疾苦的悲悯与从容。   “住持,施主已来了。”   僧人说完,对着楚宁行了个佛礼,转身退下。   殿门沉重阖上,将扰人烟雨也隔绝在外,只余一室寂静。   楚宁摘下面纱,先行开口,“弘伽大师。”   弘伽没回身,只慢慢抬头看着面前的佛像,平平静静问她,“施主来找贫僧,是有何事未了?”   楚宁亦抬眸看向佛像,佛祖慈悲,看着众生,也看着她。   许久,她垂下眸,轻声道:“听闻我此番因缘际遇有大师相助,特来拜谢。”   “施主客气了。”弘伽道:“世间因果循环,自有天定。施主命不该绝,乃是天道,贫僧不过顺应天势而行。”   楚宁又道:“大师既知天道,也通晓因果循环,那可能为我解心中一惑?”   “何惑?”   楚宁看了佛像一眼,声音虚无,飘渺不定,“大师,我历经两世,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庄周梦蝶又如何?蝶梦庄周又如何?”   弘伽声音沉穆,似梵音从远天而来,“这世间本就黑黑白白,虚虚实实。人活一世罢了,又何必要辨的那么分明?”   “那……”楚宁顿了顿,又问他,“我可又会回去?”   弘伽未答,反问她,“施主不想回去?”   “不想。”   楚宁想了想,又解释道:“以前很想回去,我其实……并不喜欢这个世界,它太规矩,太泾渭分明,也太过冰冷。可是现在,我心中有他,他在这里,我便也想在这里。”   弘伽转过身来,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便如施主所愿。”   楚宁一愣,许久才迟疑开口,“是你?”   她见过他,幼年时风清山上一语断她命中孤寡的老僧,只不过现下面容年轻许多。   弘伽了然一笑,他双手合十,颌首行了个佛礼,“数十载未见,没想到施主竟还记得贫僧。”   楚宁面色霎时不大好了,她郁郁道:“自然该记得的。自从大师为我断言,我便一直不顺,果然如大师所言孑然长大。” 第191章 姐姐,好久不见   她又抬眸问他,“大师怎会在此处?而且……”   而且面容年轻了这么多,若不是她对那老僧印象实在太过深刻,怕是此刻都认不出他来。   弘伽道:“远走一趟,不过受人之托罢了。”   楚宁问,“受谁之托?”   弘伽转过身去,合手看着悲悯佛像道:“楚宁。”   楚宁的心倏然一紧,她猛地抬眼,怔怔地看向弘伽。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原本的楚宁,她的哥哥。   弘伽道:“他是天选之子,命该继承大统,号令天下。却因救你而亡入了地府。虽是意外,但天道更改因你所起,是以天降大罚,将你魂魄生生剥离。”   “一份留在此处,受众叛亲离之苦。”   “一份送往将来,受孤寡孑然之罪。”   “他心不忍,于是一缕孤魂寻到了贫僧,求贫僧相助。但天道轮回,又岂是贫僧能得以更改的?但既是受人之托,也只能是远走一趟,将你命数尽数告知。”   如果已然知晓自身孤孑之命,便不会再心有期冀。   没有期冀便再无绝望,如此平凡一世,已是弘伽能为她想到的最好归宿。   楚宁垂下眸去,许久,才涩然问道:“那本书里的结局也是大师更改的吗?”   “是。”   弘伽转过身来,颌首道:“施主的另一魂魄贫僧也已将命数相告,可没料想,她执念却如此深重,冒着自己魂飞魄散的危险也要将你拉扯过来。贫僧无奈,只好擅自将结局更改,只望施主看过后能明白。”   实属是良苦用心,楚宁记在心上。   她合袖,以无上尊崇之礼对着弘伽深深拜下,“大师之恩,楚浠感怀于心,没齿难忘。”   这般庄重,弘伽倒有些不适了,他捻了捻手里的佛珠,叹道:“施主实在不必如此。算下来,其实贫僧并未帮到施主什么,最后改变命数的其实是施主自己。”   “我?”楚宁不解。   弘伽点头,解释道:“那日施主昏睡不醒,于梦中与自己和解。烈火焚灼,她魂飞魄散,你们之间的那些过往也皆烟消云散。”   “她以一魂一魄,换你命数更改,自此安然一世。”   原是如此,所有真相尽数揭开,里头深藏的却是所有人身不由己的辛酸。   是谁错?   是当年在假山之上恐惧哭泣的小女孩吗?   还是那个心疼妹妹,想要将她解救下来的小男孩?   楚宁现下心中是惘然的,苍苍漭漭的悲凉升起又逐渐消褪下去。   她不能理解,也不能苟同。这一切凄楚过往,竟是源自那荒唐的所谓天道。   弘伽看出她眉宇间的怨怼与愤懑,与他当年所见到的幼时的楚宁毫无二致。   他还记得她当时说的话-什么是命数?   她眉眼倔强,小小的身子似蕴着极大的委屈,她捏着拳头咬牙问他,“我从出生就被父母抛弃,这是命数吗?”   “福利院的小孩一个个离去,唯有我,无人认养,这是命数吗?”   “你告诉我,为何我偏偏是这种命数?”   她眼里已蓄满了泪水,却强撑着不让它落下,“如果这是我的命数,那我不相信命数。”   她咬牙,一字一句道:“我 不 信 它 !”   当年稚童已然长大,可眉眼里的不甘却从未改变。   她看着弘伽,迎着他的目光又问了一遍,“为何……为何这天道如此荒唐?”   她扬手,指着庄严佛像,“这便是你信的佛吗?”   她眼眶已然湿润,所有强撑着的坚韧与平静一瞬间崩塌下来。   “你是得道高僧,那你告诉我。这所有的一切,究竟是谁做错了?”   “十五年前,我是不是便该死在那假山之下?这样……所有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楚宁抬眸,眼底灼灼似火,“那我,就该死吗?”   “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贪玩上了假山?我就罪该致死?”   她连连摇头,苦笑出声,“荒唐!这实在太荒唐了!”   眼泪犹如决堤般涌出,她再也支撑不住,推开殿门跑了出去。   外面仍落着雨,她翻扬的裙摆像一只蛱蝶,明知朝生暮死,却仍要在这茫茫雨幕间振翅而飞。   绿绮和秋书跟了上来,在身后唤她,“姑娘……姑娘你要去哪儿啊?”   她要去哪儿?   楚宁不知,她只知道一直跑,一直跑,她要冲破这所谓天道。   心头的烈火与不甘蓬勃而起,烧掉了她最后一丝理智,以致于候在寺门处的十三想要阻拦,也被她一把推开。   她眸底黑沉沉一片,语调里却是满满的脆弱无助,“都别跟着我,我没事,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径直往后山去,那里有飞瀑。   传闻飞瀑一泻而下,溅洒的水珠可以带走洗涤心中的烦闷困苦。   于是她立在断崖边,飞瀑下。   可是却分不清溅洒在身上的究竟是飞瀑而下的水还是雨水。   身上的襦裙已经微湿,就连鬓发上也沾上了水,山间的风是清冷的,一寸一寸唤回了她的神智。   楚宁怔了怔,随即取下腰间系着的玉牌,紧紧攥进手心。   玉牌分明也是冷的,可顺着经络蔓延至她心底的,却是安定与温热。   这是沈时寒的玉牌。   那年冬日,他给了她,便再未收回去。   后来两人分崩离析,他解了这玉牌的用处,她便将它束之高阁,任它蒙尘。   直至自己从所有过往中醒来,他将它又放在了她的手心。   见玉牌如见丞相。   她拿着它,那日从马车上决绝跳下,回府来寻他。   之后,便一直系在腰间,再未取下。   玉牌已然生温,燃烧在心头的不甘烈火也渐渐在这风雨中消退了下去。   他还在等着自己。   他们会去蜀中,去他的故乡。   暮雪落花,朝霞暮光,她会和他一起看。   至于那些过往……那些不堪回首,支离破碎的过往,便也该随着这山间的风一同烟消云散。   楚宁现在,突然很想他。   很想,见见他。   于是收好了玉牌,她转身回眸。却在下一瞬,愣在了原地。   萧衍看着她,轻轻一笑,“姐姐,好久不见。” 第192章 姐姐难受,阿衍也心疼   雨幕茫茫,后山处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在林间道上飞驶而去。   楚宁是被萧衍强行挟上马车的,她拼了命地挣扎,想要逃脱他的禁锢,却是徒然。   闹到最后,萧衍也失了所有耐心,眸色一冷,索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扯进了自己怀里,狠狠箍住。   四下狼藉,怀中的人动弹不得,终于消停。   外头潇潇雨下,哒哒的马蹄声在这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楚宁微微颤动的唇角终于暴露出一丝恐惧。   她颤着声音问他,“你究竟要干什么?你想带我去哪里?”   萧衍没有说话,他垂眸看她。   楚宁挣扎得久了,苍白的面颊浮上一抹彤色,唇色却熬的惨白。   许久,他敛去眸底的冷意,温柔一笑,“姐姐在害怕什么?手都凉了……”   他腾出一只手来,将她冰冷的手捉住,慢慢揉捏,极是妥帖周全,“姐姐莫怕,阿衍不会伤害你,不过是想带姐姐回去罢了。”   “回去?回哪里?”她抬起头来看他,面上俱是冰冷霜意。   “回景国。”他低下头,俯在她耳边轻声道:“姐姐与我有婚约,自该随我回景国成婚,不是吗?”   “不是。”楚宁偏身躲开他,语气决绝,“与我有婚约的不是你,是沈时寒。我不会与你成婚,我也不会同你去景国。萧衍,你死了这条心吧。”   不知话里的哪句惹怒了他,等楚宁反应过来,那只揉在她手背的手已经决然掐上了她的脖颈。   手下的力道一寸寸收紧,萧衍咬牙看着她,语气狠厉,“楚宁,你是我的妻!你这辈子也休想从我身边离开!”   “你就是死了,也该与我合葬一处!”   他眼底都是森森血意,是辗转反侧,汲汲盼望,却求而不得的委屈而衍生出来的偏执。   楚宁却没看他,她绝望得闭上眼,脖颈处的力道还在逐渐加重,渐渐夺去她的呼吸。   而后,是她的意识………   这一瞬间,楚宁突然觉得很难过。   原来,不管如何挣扎求解,却始终逃脱不掉这命定之数。   那便罢了,就这样吧……   只是可惜,她与沈时寒的婚期就定在半月后,她日日都想着嫁他为妻,最后也终究没能如愿。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萧衍松开了手。   他扶住楚宁疲累倒下的身子,在她耳边温柔呢喃,“姐姐为何非要说这样的话来惹恼我?我从不想伤害你的。”   他的手轻柔从她脖颈处抚过,极尽万般柔情,“对不起,阿衍下次一定不会如此了。姐姐原谅阿衍一次,不要生阿衍的气,好不好?”   楚宁睁开眼,面上褪尽了血色,苍白得紧,“为什么不杀了我?”   萧衍轻轻喟叹了一声,话里满满都是怜惜,“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阿衍怎么舍得杀了你?我还要带姐姐回景国成婚,看姐姐凤冠霞帔得嫁于我为妻。”   他深情的注视着她,“姐姐,阿衍都想像不出,到时的你究竟有多美……”   “阿衍……”她咬紧了唇,喃喃出声,“你放过我,好不好?”   楚宁抬眸看着他,喉间满是涩意,“你叫了我那么多年的哥哥啊!我也一直拿你当亲弟弟看待。你怎么可以……”   她不忍说,又道:“放过我吧。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还同从前一样,你仍旧是我悉心……”   话未说完,萧衍冷声打断她,“同从前一样?”   “可是哥哥已经变成姐姐了啊!你苦心积虑骗了我这么多年,我们还如何同从前一样?!”   他一扬手,将楚宁甩了出去。   马车是木制的,摔在上面生疼得紧,楚宁半边身子都快摔散了,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她艰难得撑起身子,萧衍这厢已经慢慢走了过来。   他蹲下身,捏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得看着她,“我劝你还是消停些,别总想着惹怒我。姐姐难受,阿衍心里也很是心疼。”   萧衍又上下扫了她一眼,目光肆无忌惮,“若是姐姐非要不听话,那阿衍也只能用非常手段了。”   “那本该留在新婚之夜的洞房花烛……”他点到即止,捏紧了她的下巴,缓缓开口,“我想给姐姐体面的,姐姐可不要不识趣才好。”   楚宁看着他,心底一片悲凉。   马车越驶越快,车窗的帘紧紧封着,她只能听见簌簌而落的急雨声,却不知现下已到了哪处地界。   还在都城。   还是,已经出了都城?   萧衍似看出她心底所想,他目光落在她苦涩的面容上,毫不留情地开口,截断她所有念想。   “姐姐莫急,这缚着马车的辕马,乃是阿衍千辛万苦寻来的汗血宝马,一日可行千里。想必不需几日,我们便可回到景国了。”   楚宁闭目不言,他又道:“姐姐在想谁?沈时寒吗?”   楚宁猛然睁开眼,直勾勾得看着他。   萧衍却是冷冷一笑,“他可没空来找姐姐,他现在想必自身都难保。”   “你做了什么?”楚宁扑过来,用力攥紧了他的衣襟,手背上青筋毕现,俨然用足了浑身力气。   萧衍笑,将她手指头一根一根掰了下来,“姐姐着什么急?不过是从漠北请了十几个武艺高强的人来,与他试试招罢了。”   “听说沈时寒武功极好,就是不知没了他那如同左膀右臂的亲卫在身边,他一个人,可敌得过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二绝”?”   楚宁听过“十二绝”,话本里,酒楼中。   自出江湖以来,从无败绩,出手必夺性命,是以世人也称其为“十二无常”。   萧衍请他们出山,是花了大价钱的,甚至边境的两座城池都不惜舍手送给了他们。   所谓美人误国,不外乎此。   可萧衍心下却是不悔的,尤其是现下看着楚宁逐渐褪去血色,苍白不堪的面色,他心底浮起的,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沈时寒该死!   一切活在她心里的人,都该死!   可楚宁现在的心下却是悔的,如若她今日不来这普音寺,那十三此刻就在他身边。   好歹,不会落得以一敌十二的下场。   她茫茫然抬起头来,巡视了一圈。   这车厢四合,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鸟笼,她被囚于这铁笼之中,插翅难飞。   楚宁想,或许唯有闭眼赴死才能得见光明。 第193章 金簪抵喉   她发间簪着一支金簪,是早起时沈时寒亲手为她簪上的。   彼时天色沉沉,日光稀微。   他牵着她坐在妆台前,在她颊边轻轻落下一吻,才从袖中取出一支金簪对她道:“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遗物,让我日后若是有欢喜的人,就将它并在聘礼里,也算是她的一份心意。”   他轻轻一笑,往日清冷疏离的目光里极是温柔,“我本想着大婚那日再为你簪上,可那日凤冠霞帔,倒是将它的光华掩盖了,不如今日就为阿宁簪上。”   金簪缓缓簪入发中,楚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分明心里欢喜得不行,却还要摸着头上的金簪,故意扬眉问他,“你现在就将它给了我,到时我不嫁你,带着它跑了可怎么办?”   “跑什么?”他一把将她搂进话里,语气霸道又强势,“你早已是我的人,还想要跑到哪里去?”   日光灼灼,从天际浇洒而下,满室明媚天光。   当时情动戏语,不想竟一语成谶。   楚宁想,若是真有所谓天道,那这根发簪是不是就是上天帮她抉择好的路?   她拔簪刺向脖间的动作极为决绝,以至于萧衍还没来得及反应,已下意识迅速往她手腕拦去。   锋利的簪头在他手心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下一刻,那簪尖混着他的血,正正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楚宁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不成功,便成仁。   好在,她赌对了。   她握紧了手里的金簪,看着他的眼神发冷,“让马车停下!”   萧衍看着她,默然不语。   她咬牙,簪尖往前送了送,厉声又道:“听到没有?吩咐外面的人,让马车停下来!”   萧衍颈上已隐隐现出一道血痕,可他恍若未觉,仍旧是静静得看着她。   许久,他笑了笑,“姐姐若是舍得,便刺下来吧。左不过生生死死,姐姐都要陪在阿衍身边。”   “姐姐放心,我已吩咐了他们。若我死了,姐姐也要随我而去。到时黄泉路上,有姐姐陪着我,阿衍也不算孤单。”   说这话时,他眉眼里俱是温和笑意,只眼尾一滴泪痣泛着幽暗的光。   楚宁实在气极,这个弟弟算是她自幼便疼进骨子里的,不想长大后竟生成这般油盐不进的偏执可恨模样。   马车还在疾驰,雨水落在车檐上簌簌作响。   楚宁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压低了手里的金簪,她扬声对外道:“你们的陛下现在已经被我挟持在手里,若不想他死,便立刻将马车停下!”   话音落,车帘外安安静静,一丝动静也无。   萧衍开口提醒她,“不是与姐姐说了么?他们早已得了我的吩咐。”   他笑,“便是死,我也与姐姐死在一处。”   “谁要和你死在一处?!”   楚宁心头一时无名火顿起,她咬牙,怒不可遏的瞪着他,“你自己死便死了,不要拖我下水!我不要与你一起死,他还在等着我。我们的婚期就定在半月之后,我不要……不要和你这般屈辱得死在这里!!”   楚宁整个人因心绪激愤微微地颤动着,但她很快又安静下来,平平静静得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萧衍,你找错了人,我从来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楚宁。”   “你认识的那个楚宁,已在那场宫变的大火中,烈焰焚身而死。”   “她再不会回来了。”   “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金簪一寸寸往里压,血珠从脖颈里沁了出来,妖冶极致的红,却不敌她现下眸底里的灼灼火色半分。   她抬起眸看着萧衍,冷冷问他,“你不是深爱她吗?她现在已经死了,我送你同她一起去好不好?”   “你放心,黄泉路上你一定寻不到她。”   “因为她已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这人世间。”   说到最后,她苦涩一笑。   颊边悄然滚落一滴泪,滴在萧衍手背,和着他脖颈淌下的血混在一处,皆是滚烫的。   “那姐姐便动手吧。”他看着她,目光冷冷,全然不信她的荒唐说辞,“既然姐姐不是那个护阿衍长大的人,又何必顾惜我的性命?”   他扬起脖颈,露出被金簪刺入之处,“刺下去啊!姐姐还在顾惜什么呢?杀了我你便有机会逃离了。”   他又笑,“姐姐动作可要快些,耽搁了这些时辰,想必马车早已出了都城,若是离了梁国境内,姐姐便是想回也回不来了。” 第194章 萧衍的苦肉计   他在逼她,亦在试她。   若是此前的楚宁,此刻该毫不犹豫得刺下去。   说到底,她和萧衍都是一样的人,爱之则重之,可一旦关乎自己,便会决绝舍弃。   书中所记,虽是虚妄,却未必不是他们真实写照。   手中的金簪并未往前再入半分,她不是那个从地狱攀爬而出的楚宁,她来自于现代,接受过自由平等,生命至上的教育。   她没办法亲手杀人。   更何况,这还是她曾倾心相护的弟弟。   此前说的话,也不过是诈他罢了。   萧衍察觉到了她的犹豫不决,他目色怔怔,好似是明白了什么。   其实不是没有过怀疑,毕竟朝夕相处过数年。相见的第一眼,他就觉出她的不对来。   便是数年未见,性子又何以改变至此?倒像是截然换了个人一样。   可是之后他因重伤在太医院躺了几日,再见到她,她却又好似变回了从前的兄长。   她对自己说——当年之事,换作他人,也会尽力相救。   呵……换作他人。   萧衍心下暗嗤,原来自己惦记了这么多年,在她心中却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替换的存在。   当时怨恨的种子便已埋下,及至数日之后,她又来寻他,对他道——当年所有起始,包括初见,都是她悉心设好的圈套。   那一刻,怒火和无法遏制的怨恨一瞬间破土而出,在他心中长成破天大树,遮云蔽日,将所有隐藏在深处的阴戾全都掀了出来。   时至今日,那份阴戾非但没有消下,反而随着时日的增长越发汹涌。   他忽然垂眸一笑,而后不顾脖颈处抵着的金簪,径直冲上前来抓住楚宁的肩膀。   他动作得突然,楚宁吓了一跳,手里的金簪尚未来得及完全退开。   锋利的簪尖自他脖颈旁深深划过,翻出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触目惊心。   可萧衍却恍若未觉,他用力攥着她的肩头,厉声问道:“你不是她,那她去了哪里?”   他手劲极大,楚宁被他按着,动也动不了。愣了一瞬,她却也笑了,“不是告诉你了吗?她死了,死在宫城的那场大火里。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你想,她又如何能活的过来?”   萧衍看着她,眼里有癫狂的迷乱。   他不相信她已经死了。   她若是死了,那他这些年来汲汲为营是为了什么?   她若是死了,那自己心中难以消解的爱恨欲念,要找谁来宣泄?   她不能死!   她该往后余生都陪在自己左右,以弥补那些年来对自己的亏欠。   心头不可遏制的烈火越烧越盛,他目色一片森然,幽深至极。   他问楚宁,“她死了,那你又是谁?”   “我?”楚宁有些怔忪,她愣了愣,对他道:“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局外人罢了。”   她在楚宁的过往里随她经历一遭,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可不就是个局外之人。   可萧衍却不信,“你知道她那么多的过往,又怎会是无足轻重的局外人?”   更甚至,她连自己与楚宁的那些不为外人道的恩恩怨怨都明了。   想到此,萧衍忽然一愣。   怎么可能,便是死了,那些事她也会带进地狱里去,又怎么会对一个外人说起?   何况,这个外人还与她生得别无二致。   这世上,真的会有两个无关血缘的人生的如此相像吗?   萧衍不相信,他要自己亲自验证一番。   楚宁的手里还握着金簪,到了此刻,她也仍在提防着他。   这点,倒是与从前的楚宁很是相像。   他慢慢垂下眸去,长睫遮掩下的眼底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下一刻,他捂着脖颈处豁开的那一道血口子,极其虚弱得倒了下去。   双眸紧闭,唇色苍白,竟是晕了。   楚宁见状一愣,许久才回过神来。   她看了看萧衍,脖颈处的伤口很长,血也流了有一阵了,左边肩头的衣衫都被血浸的通红。   失血过多导致晕厥,倒是正常。   她又攥紧手里的簪子,探过身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呼吸平缓绵长,暂无性命之忧。   只是伤口太大,若不及时止血,任他这般躺着,就真的死了。   好在车外就候着他的人,倒是不需她操心。   楚宁想了想,佯装惊慌得喊了一声,“萧衍,你怎么了?”   她声音颤抖,又喊了一句,“快来人啊!他晕过去了!”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楚宁握紧了手里的金簪,蹑手蹑脚得躲在了车门后。   她说的话萧衍的人一定不会信,可是若是萧衍许久未出声,他们就必定心中存疑,要停下马车进来查看。   而她要做的,就是趁他们入内看萧衍时,趁机跑出去。   果然,不过半刻钟后,马车就渐渐停了下来。   亲卫小心翼翼地在车门外问询了两遍,无人应声,于是仗着胆子缓缓推开了车门。   此刻的楚宁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车门上,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的人已然睁开了眼。   那眼底清明,哪有半分晕厥模样。   亲卫推开门瞧见的便是他睁开眼的这一幕,一时有些怔愣。   趁着这当头,楚宁猛然出手,在他还没回神之际,夺门就跑。   可惜已经迟了,手腕被人从身后拽住,萧衍用力一扯,她便倒进了他的怀中。   与此同时,手中的金簪也被他打落,掉下了马车。   楚宁心下一惊,反应过来立即拼了命地挣扎。   皆是徒然,萧衍力气极大,将她狠狠箍在怀中,半点也挣不开。   反而是无意间将她耳后那一抹弯弯月牙现了出来。   萧衍眼眸一时无比寒凉,他死死控住怀里不断挣扎的楚宁,冷冷道:“好!真是好!这次不止是不识了,连替身的谎话都编了出来。姐姐倒与我说说,下次又是什么样的由头?”   他话里寒意太重,楚宁心下不由一惊,越发慌乱挣扎起来。   “不!放开我!”她急切道:“我不是她,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萧衍冷冷一笑,“那我就亲自验明正身,看看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他垂眸,看入她惊慌恐惧的眼中,微微勾唇道:“自然是杆你了。” 第195章 初识便是错,一错再错   马车停在了林间深处,荒野蔓草,雨势滂沱。   四下再无他人,只有随行的亲卫在远处候着。   马车里,楚宁犹在抵死挣扎,满目血丝的眼里尽是凄楚绝望。   终于,在萧衍压下身来的那一刻,她张嘴,狠狠咬在了他肩颈处。   这一口她用足了力气,恨不能生生将其咬下一口肉来。   萧衍停住拉扯她衣带的手,微微撑起身子,垂眸看了过来。   楚宁还在怒视着他,眼里蓬勃的怒火比肩上淌下的温血还要灼烫,削瘦的肩膀起起伏伏。   她恨他。   恨不能生啖其肉,生饮其血。   萧衍看懂了她眼里的恨意,却是轻轻一笑,“恨我?那也行,总比不识好。”   他一把掐住楚宁的下巴,强行令她仰起头看着自己。   姑娘的裙裳已是凌乱的不像话,头上的青丝也是散的,唯有被迫仰起的面上一如既往的清淡如月。   鸦黑的眼睫轻轻一眨,眼角的泪就落了下来,顺着面庞滚入衣间。   萧衍慢慢将脸贴近她,嘴唇几乎就贴在她冰凉的面上,“姐姐哭什么?该哭的人是我,我心心念念惦记你这么多年,而你却是怎么对我的?”   “极尽疏离,极尽凉薄,做尽伤我之事。如今,还要装作不识,罔顾我对姐姐的心意嫁给他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姐姐告诉我,是阿衍哪里做错了?为何姐姐要对我狠心至此?”   “哪里都错了。”楚宁目色冷冷得看着他,“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想要储君之位,于是推你入水。可你呢?”   “你又焉不是借此为机在宫里寻求我的庇护?萧衍。”   她冷冷问他,“你是真不知吗?究竟是失足落水还是有人推你入水……其实不是不知吧?只不过是对自己足够心狠,冬日里的冰那样厚,水那样凉,你跳的倒是足够果决的。”   她兀自一笑,又道:“一开始便是互相利用,又从何而谈的真心?便是之后久别重逢,我们之间除了数不清的阴谋诡计也没剩别的。”   “萧衍,我从没有负过你。因为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所谓温情。”   “你所执着的,不过是那可怜可笑的虚无泡影罢了。”   “放过我吧。”   “也是放过你自己。”   “你从没有爱过我,你爱的,不过是你自己编织出来的一场梦。”   “萧衍,时至今日,梦该醒了。”   萧衍一直没说话,只静静得看着她。   楚宁说的没错,当年之事,的确是互相利用,可是那之后的数年朝夕相处的情谊,却是他所没料到的。   两人皆是薄情寡性之人,却能于形影相依中,寻出一丝难能可贵的温情。   便是那一缕温情,撑过他走过这么多汲汲营营的日子。   试问,他又怎么会舍得放手?   他长长的喟叹一声,抓住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低声呢喃,“姐姐……便是错了又如何?我们朝夕相伴那么多年,姐姐心里分明是有阿衍的。不过是许久未见,姐姐已然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他目光在她晳白的面上慢慢游离,“不过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总有一日,姐姐会看见阿衍的心。”   “不过现在……”他语气忽然变得凌厉,攥着她的手亦是一紧,“姐姐还是从了阿衍吧!”   裂帛之音在瓢泼雨声中决然撕出了一道口子,他声音冷漠,“楚宁,不管是当年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是只属于我的。”   “你想逃?我便彻底折了你的翅膀,我看你能逃到哪里去?!”   正此时,天际轰隆响过一道惊雷,亲卫的声音从车门外传了进来,“陛下,他们找过来了。” 第196章 死而无憾   缰绳高高一扬,马车在茫茫雨幕中疾驰而去。   远处燃起了烈烈火光,震天撼地的马蹄声踏破了林间的寂静。   楚宁被萧衍紧紧箍在怀里,他推开车窗看了眼后面紧追不舍的遥遥火色,面色生冷得紧。   脖颈处的伤口不过用布条简单裹了一下,鲜血仍旧从里头渗了出来,和他那阴鸷难言的眼眸一样,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楚宁仍在挣扎,她拧着手腕想要从他身上逃开,被他察觉,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楚宁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满是因疼痛生出的冷汗。   萧衍听着,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又轻了些。   他看了眼她身上残破不堪的衣裳,一大片轻薄的肩头露在外面,欺霜赛雪的白。却不知是不是冷的,整个人都抑制不住的颤抖。   于是心下一叹,只手脱下了身上的外袍,罩在她身上,又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姐姐为什么非要如此?”他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声音里满满都是委屈与难过,“我从不想伤害你的,我只想永永远远和你在一起,为什么你总是不肯?总是想着要远离我。”   楚宁闭着眼,一言不发。   他又道:“阿衍多希望能回到幼时的那段时光,虽是在梁国为质,可那时的姐姐满心满眼都只有阿衍。你还记得吗?那年花朝节,你带着我避开了宫人去崇明坊外看花灯,你牵着我的手对我说——阿衍,不管国之如何,你我永不为敌。”   “姐姐怎么能言而无信呢?”   楚宁面无表情,仍旧不言,眉眼间皆是冷清清的铁石心肠。   她是打定主意不再理他,连他说的话也一并听不进去。   萧衍看着,眸底顿时一片森寒。   两人皆不再言语,安静的道上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马蹄声,混着劈啪作响的雨声,不绝于耳。   火光越来越近了……   亲卫心下焦急,一边驾马一边扬声对萧衍道:“陛下,至多再撑半个时辰,他们就赶上来了。”   萧衍倒是镇定自若,问他,“此处离断崖还有多远?”   亲卫隔着雨幕看了看,欣喜回道:“回陛下,不远了,拐过前面的路口便到了。”   他们所说的断崖是此地的一处陡峭山崖,中间只有一座吊桥与对面山头相连。   只需过桥后砍断吊桥,便是千军万马也妄想过去。   这是萧衍为带楚宁稳妥离开所铺设的第二条路。   所有的深思熟虑,费尽心机,落进她眼里,却是平平静静的不屑一顾。   她平静地看着他,就仿佛十三年前看着那个在湖中挣扎求生的小男孩。   她分明知情,却装作全然不知,冷眼看着他在她面前做戏。   何其心狠,何其凉薄……   萧衍的眼眶渐渐染上绯红,他咬牙看着她,问道:“你是不是觉得现在的我很可笑?”   楚宁不语,看着他的眼眸清清淡淡,一丝波澜都没有。   这次,不是在看十三年前的他,而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萧衍突然一下失去了面对她的勇气,自己仿佛是置身于悬崖边,冰冷山风从耳旁呼啸而过。   他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而楚宁此时的眼神就如临渊而来的一掌,她要将他决绝推下,任他万劫不复,任他摔得粉身碎骨。   他再也忍不住,慢慢抬手遮住她的眸,卑微祈求,“别……别这样看着我。”   他又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姐姐,一切都会过去的。等回了景国,你就是我的皇后,我一定一辈子都对你好,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从此以后,我还是你的阿衍,十三年前你悉心以护的阿衍。”   “我会恨你的。”她平静道。   “恨吧。只要你待在我身边,便是恨我也无妨。”   方才恍恍然升起的哀凄渐渐消褪下去,萧衍松开她,仍旧变回了那个偏执的少年。   他推开车门,指着雨雾中逐渐清晰的吊桥对她道:“看到那座吊桥了没?一会儿我们就会冲过去,桥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候着,只等我们过去,这座吊桥就会被砍断,掉进这深谷里。”   萧衍温柔地看着她,“姐姐,他救不了你,谁也救不了你。你是我的……”   他捉住她冰冷的手,见她平静的眼里终于生起了一丝波澜,于是心下万分熨帖,他笑,“姐姐恨我也没关系,我有一生的时日陪着姐姐。”   楚宁缓缓抬起眸,雨势比方才稍细了些,那道吊桥便浸在迷蒙雨帘中,渐渐逼近。   仿佛是她永远也挣脱不掉的牢笼,正敞着大门,等着她自个儿走进去。   然后关上,从此不见天日。   “我跟你走。”楚宁终于开了口,她咬着唇,声音又沉又涩,“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能不能最后再看看他?”   她抬眸看着萧衍,“就最后一眼,好不好?”   她声音难过极了,水雾一般的眼眸里也是遏制不住的哀切。   见萧衍不语,她又去牵他的手,“我看完就跟你走。以后,我心里便再不会有他了。”   萧衍知道她在骗自己。   看完这一眼,她的心里,往后肯定全都是他。   可是,他垂眸看向她握着自己的手。   是绵软的,却亦是温暖有力的,一如十三年前从冰冷湖水中将自己拖出水面,带着他离开那深渊炼狱时一样。   许久,萧衍点了点头。   马车没有停,它越行越快,往前疾奔。   楚宁立在车辕处往后望,满山苍翠与雨雾间,那个清恣如霜的身影,正驾着马朝她飞奔而来。   分明隔着这么远,她却依然能看清他那双温柔眸子里凝结的寒霜。   他生气了。   是啊!都怨自己多嘴,说什么若是跑了怎么办。   这下好了,自己真的跑了,还要他驾马来追。   他那么清冷如月,干干净净的一个人,现下却要驾着马淋在雨里,往日里的矜贵疏离都不复存在,哪里还像那个冷静自持,高居庙堂之上的丞相大人。   楚宁想,自己此番若是被他抓回去了,肯定是要被他狠狠说上一顿的。   说不定,还要罚自己不许用膳。又或者,是阴阳怪气得说什么话来揶揄她。   总归,在他面前,自己是讨不到半点好的。   想到这里,她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十分轻浅的笑来。   真好啊!最后还能再看他一眼。   也就   死而无憾了。   下一刻,她握紧了手中的玉牌,纵身就往下跳。 第197章 最终章:失而复得的庆幸   萧衍怔了一瞬,当下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有一片衣角从他手心堪堪滑过。   那是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衫。   她态度决绝,便是死,也要离开他的身边。   几乎同时,他也紧追那片衣角,从车辕上一跃而下。   凄风苦雨,无人得见。   那一刻,他的眸光变得有多孤寂异常:“楚宁。我陪你,一起死。”   记忆回到嘉和十五年的冬日。   他被人推落入湖,冰冷的湖水漫过口鼻,吸入肺腑,窒息与无助铺天盖地得涌了上来。   在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般死去。   正在这时,一双温热有力的手从水底探了过来,慢慢将他拖出水面,慢慢,将他带离地狱。   萧衍知道,那是谁。   他也知道,她为什么救他。   可是,他却依旧沉沦,沉沦于她对自己无限宠溺的好,沉沦于那一声又一声的“阿衍”。   他爱她。   初时偏执,而后动情。   他想,死了也好。   下一世,他一定干干净净地站在她面前。   如果初识是不掺杂阴谋算计的美好,那是不是,结局就一定会完满?   可惜没有,没有下一世。   他还是刚刚纵身跃下,就被身旁的亲卫发觉,一把给拽了回来。   身子摔在车辕上,很疼,疼得他眼眶立时红了,唯有眼尾一粒泪痣仍旧幽深有光。   马车还在疾驰,雨势浩大,几欲要砸破这一天一地。   亲卫的声音便在这滂沱雨声中传了过来,“陛下!她没事,梁国的人救了她!”   萧衍一愣,撑起身子便往后望。   透过连绵不绝的雨幕,他看见了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腰上缠着藤蔓,跌入了沈时寒怀中,正仰头看着他。   那眸光,是从未对自己显露过的湖光山色,明媚春光。   怔忪间,马车已经上了吊桥。   亲卫对他道:“陛下,来日方长。您现在受伤在身,先随卑职回去,等调养好了,卑职再随你来梁国找她!”   萧衍恍若未闻,目光怔怔。   亲卫心下焦急,扬着缰绳又道:“陛下若是不放心,等卑职送您到了安全地界,卑职再回来盯着她。总归半月后的大婚一定不会让他们如愿。陛下喜欢她,卑职便是想方设法也会将她带到陛下面前。”   萧衍终于有了反应,他轻轻摇了摇头,黯然道:“不必了。”   她宁愿死,都不愿留在自己身边。他还要强留她下来做甚么?   难道……真要抱个尸首回去成婚吗?   他垂眸,眼尾的那道残光也彻底熄了。   许久,他轻声道:“回去吧,回景国。”   如果这是她对自己的唯一心愿,那便如她所愿。   马车已然过桥。   绳索尽数砍断,吊桥坠于万丈深渊,连同他十数年来孜孜以求的期冀与念想,一同覆灭于人世间。   *   楚宁是存了死志跳的马车。   她当时想,这样快的车速,等她摔落在地,不说粉身碎骨,死相也一定极是惨不忍睹吧。   于是闭上眼,自己也不忍再看。   哪想意料中的疼痛却并未传来,腰际被突如其来的藤蔓缠上。   下一刻,连人带藤蔓一起腾空而起,跌入了那个熟悉清冽的怀中。   楚宁仰起头,怔怔地看向沈时寒。   不过几个时辰未见,她却好似已经与他分隔了数年之久。   久到,她几乎都快要绝望了。   一滴清泪顺着她眼角滑下,楚宁心里突然很是委屈。她吸了吸鼻子,问他,“你怎么才来?”   她哽咽着,又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时寒垂眸看着她,冷冽了许久的眸光终于在这一刻沉寂了下来。   他伸手,自她腰间揽过,将她深深按入怀中,“对不起,阿宁。”   他声音有一丝颤抖,是失而复得的庆幸,“我来晚了。” 第198章 番外-大婚   (半月后)   都城连连绵绵下了十数日的雨终于歇了,这日春色晴好,连枝头的鸟雀似是也叫得格外喧闹。   卫佑今日一早便起了,收拾齐整了就去敲苏奚的门。   房门打开,他神情恹恹,一如从前。   算下来,两人从青州回来也有些时日了,只是苏奚一直沉浸在天子驾崩的悲伤里走不出来,日日都是一副颓丧模样。   只是平常如此倒也罢了,今日可是丞相大婚,这副哭丧模样可怎么行?   没得相府的门还没进,就被误以为是闹事的给赶了出来。   卫佑叹气,将他推了进去,重新捯饬了一番。   不说多风度翩翩吧,好歹算是个俊秀清润的小郎君了。   卫佑看着,这才点了点头,还不忘交代苏奚,“待会儿见了沈大人可要记得笑一笑,别老耷拉着个脸,跟砸场子似的。”   苏奚点了点头。   卫佑还是不放心,又苦心劝道:“我知你与先帝情义深重,只是斯人已逝,你也得往前看才是。想必他若是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模样。”   苏奚再点了点头。   卫佑瞧了他一眼,只当这是个顽固不化的,于是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就别听我的吧,反正我也念叨不了你几日了。再过些时日我去了军营,你耳根便是彻底清净了。”   苏奚抬眸,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要去军营了?何时的事?”   卫佑:“………”   他暗暗咬了咬牙,回问他,“我都与你说了好几遍了,你竟不知?”   苏奚沉默,想了半晌才道:“没有印象。”   卫佑:“………”   得了得了,跟这人计较什么,就当是一番良苦用心落进了狗肚子里。   待上了街,才觉这十里长街,热闹异常,连门楼上都悬着庆喜的红灯笼。   这桩婚事,天子之看重,可见一斑。   两人途径一处酒馆,正听那堂上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便滔滔不绝了起来。   卫佑拉着苏奚驻足一听,原是说的那景国天子不知何故割了两座城池赠与江湖之事。   此事虽然最后没成,可景国上下焉能罢休,各地起义闹事迭起,《讨君檄文》都捅到宫里去了,叫嚣着誓要天子给他们一个说法。   眼下的景国,可谓是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卫佑听了半晌,却是不解,他转过头问苏奚,“你说景国的天子怎么这般糊涂?割让自家城池的事都干的出来,还一不留神被人抓住把柄,公诸天下。也不知是谁那么厉害?”   他又兀自摇了摇头,“啧”了两声,甚是惋惜道:“依我看,这景国的气数怕是将近了,碰到这么个昏庸又无能的天子,真是国之不幸啊!”   苏奚看他自顾自感慨了半晌,又装得一副深沉模样,一时甚是无言。   推了推卫佑,他道:“还去不去相府了?再耽搁便该晚了。”   “去去去。”   卫佑忙不迭应声,抬脚便走,一边走还一边兴奋道:“也不知沈大人的夫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沈大人这般贵重的身份,能做他的夫人,一定生得像天上的仙子一样吧?”   “可惜呀可惜,不是我等这般凡夫俗子所能瞧见的。”   苏奚实在看不下去他这浪荡模样,“你怎么这般肤浅?与人相交难道只看人相貌不成?”   卫佑闻言白了他一眼,半是阴阳怪气得道:“比不得苏兄气度高洁。我这人呐,就是俗!以后呢,我便娶个胸无点墨的仙子供着就成。”   说到最后,他一脸神往,倒像是口中的仙子已在眼前一般。   苏奚摇了摇头,觉得他已无可救药,决心不再搭理他。   卫佑的喋喋不休一直到了宴席散尽。   宾客离席,卫佑带着苏奚一脸正经地随人群出府,走到一半,却忽然折了个弯绕回来,躲在院中一处僻静山石后。   苏奚被他这一通迂回弄得摸不着头脑,却不肯与他这般同流合污,挣开了手便要离开。   卫佑将他拽了回来,在唇上比了个噤声,“别急呀,等会儿宫里的十三大人肯定要从此过,到时让他偷偷带我们去看看………”   话没说完,他一愣,喃喃问苏奚,“你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我怎么瞧着那个侍女,那么像先帝来国子监看你时身后跟着的那位呢。”   苏奚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是一愣。   什么像?那分明就是绿绮。   而后他又释然,“兄长离世,沈大人或是也感念他,这才让他的侍女出宫在这府里当差吧。” 第199章 番外-洞房花烛   卫佑默默点了一下头,再抬眼,苏奚已经施施然走远了。   “欸……苏兄,你怎么走了?”   苏奚没回头,“还不走?等着一会儿被相府里的人执杖打出去吗?”   他顿了一顿,这才回头,“卫兄贵人多忘事,怕是忘了此前在丞相大人手底下吃了多少暗亏了,还要上赶着送上去。你送便罢了,到时被擒住了可别拖上我。”   这是说的什么话?卫佑简直被他气得肺疼。   又一想,没有他这先帝义弟的身份罩着,自己哪里还敢瞎折腾。一时心下郁闷不已,只得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苏兄,你慢着点,等等我啊!”   时下月头初升。   外头的宴席虽散了,洞房里的龙凤花烛却还是刚刚燃起。   灯火摇曳,眼前的嫁衣更是潋滟如春。   喜称缓缓撩起,姑娘于盖头下抬眸看来。   唇点胭脂,面施薄粉,往日清淡的面容明艳了不少,是另一种无法言说的动人心弦。   沈时寒愣了一愣,回过神来,手却抚上她悬着金玉耳铛的小巧耳垂。   “疼吗?”他问。   楚宁下意识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不疼。”她盈盈一笑,“初时觉得疼,后来想着要嫁给沈大人,心中欢喜,便不疼了。”   这话中歧义颇深,楚宁没反应过来,沈时寒却听明白了。   他笑了一下,忽然凑到楚宁面前,极是正经道:“既然阿宁疼,那这次……我一定轻些。”   他靠得极近,近到楚宁能看见他眼底温柔浮沉的笑意,原来清冷疏离的仙人坠入凡尘是这般模样。   楚宁一怔,待反应过来耳根子都烧透了,更衬着那面上潋滟动人了几分。   沈时寒看着,喉间上下一动,到底没忍住,径直将她按倒在床榻上。   锦被下撒了桂圆花生红枣,本是取的早生贵子之意,该是等新郎官出去敬酒时由嬷嬷撤下的,现下却咯得楚宁惊呼出声。   他低头,将那呼声尽数止于唇间。   下一瞬,天旋地转,两人已经彻底换了个位置。   楚宁趴在他胸膛上,红着脸小声提醒他,“沈大人,你还要出去给阿朝敬酒呢!”   是了,堂堂一国天子还在外头等着他呢。   陛下自是不能与其他宾客混在一处,是以入夜而来最为稳妥。   不想楚朝在宴堂上坐了半晌,那该敬酒之人却迟迟不来。   内侍看着着急,偷偷在底下问相府的小厮,“怎么回事?你家大人不知道陛下已来了吗?”   小厮苦大仇深,面若死灰。   知道!怎么不知道?   派去的人都问了几趟了,里头的人半点都不搭理。总不能这洞房花烛的也硬闯进去吧?   好在在小厮被逼问的实在无法,欲寻个豆腐生生撞死之时,房中之人姗姗赶来了。   倒也简洁明了,敬了酒,再略微寒暄了两句,沈时寒这便要闭门谢客了。   楚朝一愣,手里的酒盏都还没来得及搁下,“朕……朕还想见见阿姐。”   沈时寒道:“眼下更深露重,时辰已晚,陛下还是先行回宫吧。若是想见内人,明日臣再带她入宫去见陛下。”   “可是………”   楚朝有些委屈,教仪嬷嬷分明与他说了,天子驾临,夫妻双方需得一同面见敬酒。   怎得到了丞相大人头上,就他一人出来糊弄了事?   沈时寒半点不为所动,他看了楚朝一眼,淡淡道:“听闻现下景国内政混乱,眼下正是我大梁休养生息的好时机,陛下也应当将心思放在这正事头上来。其他无谓的事,便不需计较了。陛下说是吗?”   楚朝一脸郁郁得看着他。   阿姐说的没错,丞相就是只狐狸,还是只一天到晚净想着给别人下套的奸诈狐狸。   楚朝离开后,沈时寒屏退了众人,径直回了卧房。   龙凤花烛还盈盈燃着,大红锦被中,姑娘探头探脑地将头伸了出来。   云鬓是乱的,就连脸上的胭脂也花了不少,瞧着竟像是受了什么欺凌一样。   楚宁脸都羞红了,闷着声埋怨他,“都怨你!说了不许乱来非不听。现在可好,阿朝一定知道了,我日后还如何见他。”   “他才多大,哪懂得了这些。”   沈时寒失笑,在她滚烫的颊边落下一吻,附在她耳际轻声道:“更何况,他日后也是要成亲的,谁不得经历这么一遭。”   手从锦被中钻了进去,他还在一本正经得对她解释,“阴阳调和,乃是天道,亦是人之常情。”   他指间沾染了外头的凉意,楚宁畏寒,蜷着身子往里缩,却被他尽数剥了出来。   他将声音放轻了些,仍旧很是正经,“阿宁,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之夜,合该如此的。”   大红帘幔被人一手扯下,遮住这一室暧昧旖旎。   待到春歇,楚宁躺在他怀中,却忽然忆起一件事来。   她仰头问他,“我一直忘了问你,你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的?我分明遮掩得极好,这么些年来也无人发觉。”   沈时寒垂眸不言,目光落在她胸前半开的衣襟上,眼底极是意味深长。   楚宁一愣,随着他目光低头看去。   许久,才恍然大悟,坐起身来怒视着他,“你!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枉我还一直把你当正人君子。沈时寒,你……你太过分了!”   她抬手,将衣襟掩得严严实实,瞥过头去再不看他。   “这阿宁可就冤枉我了……”沈时寒起身,将她又重新压在身下。   看入她羞恼的眼,他缓缓开口,“一直都是阿宁主动扑上来的。温香暖玉送入怀,我又焉有不收之理。”   “我扑的?”楚宁不可置信。   沈时寒点头,神色坦荡。   楚宁:欸?何时的事?怎么自己完全不知情? 第200章 番外-去蜀中   去蜀中的日子定在两月后。   临行当日的清晨,楚宁随沈时寒一同入宫向楚朝辞行。   身在高位的时日长了,他现下较之从前隐忍克制了许多,情绪也不大外露,只声音有些不易觉察的艰涩,“阿姐这一去,还会再回来吗?”   “会的。”楚宁温柔一笑,右手轻轻抚上尚未隆起的腹部,“等阿朝当舅舅了,我带他一同回来见你。”   楚朝一愣,“阿姐说什么?你有喜了?”   楚宁笑着点点头。   “朕要当舅舅了?真是太好了!”   楚朝语调里都是克制不住的欢喜,想了想,他对楚宁道:“那阿姐就别去蜀中了,这山高水远的,要是路上出什么事可怎么好?不是就留在都城吧,到时生产也有太医院的御医候着。”   “不了。”楚宁笑。   她转过身,看向殿外墀台上候着的修长身影,曦微日光下,他负手而立,潇潇然如天上仙。   她说,“我也很想去他的故乡看一看。”   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好山好水,才养出这么神仙似的一个人来。   此次去蜀中路途遥远,随行的人也不多。   沈时寒散了府中奴仆,外院里养着的那些男伶也被他尽数送进了军营。   说是男儿当顶天立地,保家卫国,全然不顾那些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少年们听见此话震惊不已,几欲赴死的悲壮模样。   尤留自然也在其中,景国天子的事他已有听闻,现下自己不过是一颗被弃了的棋子,又能如何,只得随着一同去了。   车马辚辚,往西南方向而去。   行至城外,十三打马赶了上来,他辞去了北衙禁军统领一职,要随众人一同离开。   楚宁讶异,无意间瞥见了绿绮羞红了的脸颊,又似是看透了什么,但笑不语。   沈时寒放下车帘,将她不安分的身子捞了回来,忍不住蹙眉道:“都有身子的人了,怎么好奇心还这般重?当心从车辕上落了下去。”   数月前那一幕实在太过凶险,他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楚宁知道他担忧什么,抬手抚了抚他敛着的眉间,又凑上去亲了一口,才道:“我注意着呢,没事的。”   她又笑,“倒是夫君可不能再这般蹙着眉头了,本来年纪就大,这样看上去活像学堂里凶巴巴的老夫子。”   沈时寒刚听她一句“夫君”软了眸,下一刻,又被那话中的“年纪大”三个字给弄阴沉了脸。   长指捏起她小巧的下巴,他微微挑眉,“嫌我年纪大?”   “没有。”楚宁摇头,抵死不承认,“夫君听错了,我是说绿绮年纪也大了,该许配人了。我看十三就很好,夫君觉得呢?”   “我觉得不好。”他低头,堵住她的唇,“在阿宁心里,只能觉得我一人好。”   真真是个霸道的。   楚宁眉间眼底皆是笑意,搂着他脖颈迎了上去。   苏奚今日本是打算去城外军营看卫佑,顺带与他送些所需物什。   不妨一出城门就看见不远处的马车里,有姑娘撩帘看来,温润的眉眼在日头下清透生光。   他一愣,手下不由一松,提着的包袱霎时落了地。   原来,唤了许久的兄长竟是阿姐。   原来,她没死。   车帘落下,马车接着行驶,苏奚仍怔忪在地。   许久,他释然一笑,合袖,对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深深拜下。   而后,拾起地上的包袱,拍了拍上面沾着的尘土,转身离去。   身后日光落落,朝霞从云层中破晓而出,隔远了瞧,苍穹云色如淬了金子一般,异常浓烈。   楚宁推窗远眺,笑得眉眼弯弯,“夫君你看,天亮了。”   “嗯,天亮了。”他笑着应道。 第201章 番外-塞北   永安三年的塞北,依旧是黄沙漫天。   此地荒芜,方圆数十里只开了一间茶舍,供途中的行人歇息,是以生意极其冷清。   时下无客,掌柜的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就瞧见打老远慢慢走来一人。   他身着布衣,手上不过执着一柄长剑,是最寻常的剑客装束。   只是面上一道狭长伤疤,看上去很是狰狞。   好在他眉眼生得好,剑眉星目的,倒是瞧着不甚可怖,反平添了几分风流不羁之感。   柳西泠寻了个位置坐下,掌柜的忙上前招待,一边沏茶一边问,“客官吃点什么?”   “来碗面便好。”   掌柜应下,面很快便呈了上来,是最最简单的阳春面。   吃过面,柳西泠搁下铜钱准备离去,外头却忽然起了风沙,雾蒙蒙一片。   掌柜的见怪不怪,收起铜钱对他道:“客官还是在我这里歇歇吧,外头起了风沙,出去也是辨不清方向的,到时迷了路可就不好了。”   柳西泠谢过,又问他,“这风沙何时会停?”   掌柜摇了摇头,“这便不知了,有时几个时辰不止也是有的。”   他看了眼柳西泠,忽然问道:“客官不是梁国人吧?这瞧着,是从景国过来的?”   没等他作答,掌柜又摇了摇头,兀自道:“近几年景国可是不太平,客官还是暂且别回去了,就留在梁国吧。”   柳西泠失笑,解释道:“掌柜误会了,我就是梁国人,只不过此前经商去了景国,现下景国不太平,这才又转了回来。”   掌柜不疑有他,收拾了碗筷下去。   正此时,门外又走进几人。   柳西泠抬眼望去,为首的是个姑娘,帷帽遮着脸,看不清眉眼。   她身旁的侍女嘟囔道:“早便说了不让小姐跑这一趟,庄子里的人那么多,又不差您一个,小姐偏不听。这下好了,困在此处回不去了。”   帷帽里的声音倒是温柔,“好了,这不是这批绸缎客人要的紧吗?我怕底下的人手脚重,出了纰漏。你有念叨我的功夫喝口茶吧,说了一路了,不渴吗?”   倒是真渴了,侍女端起茶壶斟了一盏,自个儿喝了,又另斟了一盏给姑娘。   帷帽取下,姑娘清丽的面容露了出来。   柳西泠一怔,是她。   算下来,他已有数年未见过她了,没想到她现下消瘦了不少,人也沉稳安静了许多。   也是,经历了那么多的事,谁又能如从前一般呢?   许是他注视的目光有些久了,江晚月似有所感,抬眸看了过来。   两厢对视,她微微一怔。不知为何,心中竟有几分熟悉亲近之感,好似很久之前便见过了他。   于是走过来,蹙着眉问柳西泠,“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我此前与公子相识吗?”   柳西泠摇了摇头。   “对不起,打扰公子了。”   江晚月颌首,转身欲走,却被他起身拦下。   对上她诧异的目光,柳西泠轻轻一笑,“此前不识,不代表日后不识。”   “在下柳西泠,尚未婚配,敢问姑娘芳名?”   江晚月:欸?   还是侍女反应得快,“你这人!莫要占我家小姐便宜,谁问你可曾婚……”   “配”字尚未说出,江晚月已经出声打断了她,“我叫江晚月。”   她眉眼含笑的看着他,“城中江氏绸缎坊便是我家。柳公子可是要提亲?”   柳西泠颌首,“正是。”   侍女:欸?   怎么送个绸缎而已,还把自家小姐给送没了?   全文完。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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